獵鷹案

張暄的衣領被嶽亭撕扯得歪七扭八,一個金色的掛墜露了出來,嶽亭上前一把扯住。

張暄臉色一變,尖聲叫道:「你放手!」

「放手?哼!」嶽亭一用力,扯斷了掛墜的線繩,高高舉起,「法國普……普什麼公司去年生產的限量款袖釦,我猜這東西應該屬於這間辦公室的主人,藥劑師孫時,為什麼會到了你的手裡?」

「你……你怎麼知道!」張暄駭然失色。

「因為袖釦的主人在我手裡。」嶽亭森然一笑,伸手道,「交出來,把你剛才從花盆底下拿的東西交出來。」

張暄卻目瞪口呆地盯著嶽亭,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你……你說孫時他還活著?那你是歐陽院長的人?」

「什麼歐陽院長?」嶽亭心中一動,「你是孫時什麼人?」

張暄一把抓住嶽亭的手:「帶我去找他好不好,我把照片都給你!」

「照片?」

「對,上個月孫時偷拍的歐陽院長私賣申大帥軍用藥品的照片!」

「頭兒!我回來了!」嶽亭興沖沖地推開趙氏酒館雅間的門,把瑟瑟縮縮的張暄拖了進來。

應飛合上手中的日記本,揉了揉眉頭。

張暄輕呼一聲,飛身撲向睡在躺椅上的孫時。

應飛微微一怔,打量了他幾眼,隨即輕笑搖頭。

「咦?哪來的小貓?好可愛。」嶽亭一把撲住蹲在桌上吧唧吧唧吃著早已冷掉的雞湯的小灰貓。

「我從孫時家帶回來的,這小傢伙在床下窩了好幾天,餓慘了。」應飛撫著小灰貓的耳朵道。

「灰灰……」張暄小聲喚道。

「喵!」小灰貓叫了一聲,縱身躍下飯桌,跳到張暄懷裡。

「你認得它,這是孫時的貓?」應飛把手中的日記本輕輕放在桌上。

「嗯……」張暄點頭。

「我猜你就是……」應飛笑吟吟的正要開口,嶽亭卻先嚷了起來:「等一下!那個杏花呢?」

「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應飛道,「雅間門把手後的刀片上沾著血跡,還有一行踏著後廚油汙的腳印歪歪扭扭向酒館門外走了。」

「中了你的毒,竟然還能逃走?」嶽亭大驚,「那……那歐陽度會不會已經有了防備?」

「呵……」應飛輕笑一聲,「我追出去看過,那行腳印走到鬼泉河邊,在青苔上打了個踉蹌,消失了,河沿的青石上還沾著血,腥臭的毒血。」

「她想沿著鬼泉河跑回濟昌醫院,卻不料昏昏沉沉,腳步不穩,失足掉進河裡,還扶了一把河邊的青石?」嶽亭嘖嘖道,「中了你的苗毒,本來就不能劇烈活動,她跑了一路,血行加速,又被河水一激,不死也難啊!」

應飛悠閒地蹺著腿道:「所以,這個女人已經無需再擔心。」又看向張暄,「這位想必是……」

「濟昌醫院骨科的張大夫。」嶽亭唾沫橫飛地把一個小時前發生在孫時辦公室裡的事說了一遍。

「張暄。」應飛眉毛一挑,「去英國留學的張暄。」

「是……」張暄有些不敢直視這個殺氣凜冽的儒雅男子。

「頭兒,你怎麼知道他的?」嶽亭奇道。

「孫時的日記上寫到過他。」應飛翻開日記本,促狹地輕聲念道,「‘我不知該怎麼面對張暄,他乾淨、善良、熱情,還有些天真,不像我這樣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裡,我喜歡和他在一起,但又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對我的好……’」

「啊……」張暄輕輕抽了一口氣,把頭伏在孫時膝上。

「還有這段。」應飛又翻了幾頁,念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把這顆釦子送給他,好像鬼使神差似的。我不敢面對自己的情感,只好故意躲著他,故意疏遠他,甚至缺席了他的生日宴會,他卻好像一隻北歐的雪橇犬一樣毛茸茸地圍著我轉。我有些不忍心,便又約他去釣魚了。’」

「噗……雪橇犬。」嶽亭捂著嘴笑得直漏氣,張暄回頭幽幽地瞪了他一眼。

「日記本里夾著你們釣魚時的合照,小夥子,你笑得確實好像一隻……雪橇犬。」應飛笑道。

張暄皺了皺鼻子,起身道:「你們是什麼人?有什麼陰謀?我為什麼叫不醒他?我贖走他要多少錢?」

應飛一愣,隨即大笑:「放心,我們不是綁票的匪徒。孫醫生被歐陽度注射了某種藥物,醒不了也死不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狠狠教訓歐陽度。」說著指指日記本道,「孫時日記裡寫著歐陽度以供應軍方為名,大量倒賣藥品,這是真的嗎?」

「是,孫時在藥劑科的賬目上發現了蹊蹺,就開始偷偷調查歐陽度,發現他把本應供給申大帥的珍貴消炎藥賣給了他在東京留學時認識的幾個日本醫生。」張暄輕輕撫著孫時的頭髮道,「孫時從法國的朋友那買到了微型相機,就是一戰時美國人用的那種,偷拍了歐陽度和日本人交易的場面。」

「難為他了,一個文弱書生,竟敢攪進這種掉腦袋的大案子裡。」應飛搖頭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瞧,倒數第二篇日記裡寫著:‘……和院長交易的日本人朝我藏身的樹叢看了好幾眼,我嚇得心都要跳出來,還以為他發現了我。可最後他們還是像從前那樣,交錢拿貨,沿著鬼泉河向南走了……’而最後一篇日記寫著:‘按之前的規律推算,今天應該也是院長和日本人見面的日子,但他們都沒有出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在樹叢裡蹲了半宿,好累,明天要值一天的班,還是早些睡吧。’第二天值班時,身患重疾的黑虎幫幫主被送到醫院,孫時救治失敗,然後離奇失蹤。第二天,便不知從何處傳出了黑虎幫殺醫洩憤的謠言。」

「一定是那個日本人發現了孫時,但又不好當時動手,所以讓歐陽度趁機對他下手。」嶽亭道。

應飛搖頭笑笑,靠在椅背上道:「有趣,有趣,看來我想得還是太簡單了,所有事情的直接起因並不是歐陽度急於通過孫時一事打壓呂德謙一派,而是急於除掉孫時滅口!歐陽度這老傢伙,長了八個心眼兒,做什麼事都要謀取最多的好處,讓孫時消失是勢在必行的,如果能在除掉孫時的同時,借我的手搞出一則拷問醫德的報道,由此扳倒呂德謙,再順勢挑起黑虎幫內訌,最後連我這個狠狠打過他老臉的記者也被捲進去,那才叫完美。一箭……嗯……一箭四雕啊!只可惜圈套設得太糙了些,無論是屍體還是‘杏花’,到處都是破綻。」

張暄聽得目瞪口呆,訥訥道:「你……你在說什麼?」

「照片在你手裡?」應飛衝他一揚下巴,問道。

「是。」張暄從衣服內揣裡取出一個紙袋,又一縮手,狐疑道,「你們真的不是歐陽院長的人?」

「當然不是。」應飛聲音一冷,「否則我大可殺了你,在你的屍體上找照片。」

張暄悚然退步,極不情願地把照片交到了應飛手裡,囁嚅道:「歐陽院長本來只知道孫時偷看了他們的交易,不知道他還拍了照片,可是……我今天晚上下班前把其中一張照片放在了歐陽院長的辦公桌上,照片背面寫著:交出孫時,給你膠捲。凌晨四點,院長室見。」

「糊塗!愚蠢!打草驚蛇!」嶽亭大喝道,「我算是明白歐陽度在柔香歌舞廳求申殿魁什麼事了!他在找人助拳,要把這個偷拍他的傢伙捏死!」

灰灰一個激靈,「喵」的一聲跳了起來,驚恐地望著嶽亭。

「我……我……我也是沒辦法啊!」張暄扁了扁嘴,帶著哭腔道,「孫時從小在慈心孤兒院長大,沒有父母家人,就我這麼一個朋友。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總要盡力去找他!」

「你為什麼認為是歐陽度綁了他,而不是黑虎幫下的手?」應飛沉聲問道,「你應該沒看過他的日記,難道他對你說過‘差點’被發現的事?」

「那個黑老大死的當晚,我也在手術室外,我好像聽見黑幫的人氣勢洶洶地要找什麼‘道士的同黨’,他們根本沒把老大的死算在孫時頭上。孫時剛回屏州不久,不可能和別人結仇,他還沒有什麼積蓄,也不大可能是為財殺人,算來算去,也只可能是他的調查被歐陽院長察覺,所以……」張暄抽抽嗒嗒地低下頭去。

應飛靠在椅背上,思索良久,道:「你有個膠捲,對嗎?拿來。」

「我……我信不過你們,膠捲還在白大褂口袋裡,出門前掛在孫時辦公室的摺疊屏風後面了。」張暄低頭道。

嶽亭大怒,一挽袖子道:「小白臉,你敢在小爺眼皮底下耍花招?」說著舉拳就打,張暄嚇得連聲驚叫。

「慢著。」應飛抬手製止,看了看錶,「現在是凌晨三點,離你和歐陽度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你敢和我一起去會會歐陽度嗎?」

「敢!」張暄一抹眼淚,重重點了點頭。

應飛笑笑:「孫時中毒很深,需要大筆的治療費,這筆錢,理所當然要歐陽度來出。」

「要很多錢嗎?」張暄憂心忡忡。

「不要擔心,我一定會讓歐陽度乖乖把錢吐出來,倒賣了那麼多藥品,老傢伙富得流油呢。」應飛道。

「不……不行啊!」嶽亭急道,「歐陽度一定從申殿魁那兒請了高手助拳。」

「傻小子,如果你是歐陽度,你私賣了申殿魁急需的軍用藥品,還被人發現並以此要挾,而這個要挾你的人手中捏著你的罪證,你敢不敢找申殿魁幫忙?」應飛笑道。

「哦,對哦。」嶽亭尷尬地撓撓頭,「這事兒絕不能讓申殿魁知道,否則大草包肯定會一槍把老小子斃了。」

「不久前屏州各大報紙都報道過,草包司令申殿魁和商人大帥胡大通正在太淇山中交火。有戰鬥必會有傷亡,申殿魁肯定需要大量的藥品支援,而搞出大筆虧空的歐陽度是拿不出這些藥品的,所以我猜在柔鄉歌舞廳,歐陽度一定是在求申殿魁寬限他些日子籌集藥品。」應飛道,「歐陽度還是養著些打手的,但是身手嘛……我記得關於蕭融的那篇報道出來後,歐陽度把身邊兩個最厲害的高手派來找我的晦氣,一個被你打折了一條胳膊,一個被你削了一隻耳朵。」

嶽亭笑道:「哈!紅毛蟹和斷山虎,那兩個三流貨色小爺還沒看在眼裡。」

應飛一聳肩:「所以,我們還怕個什麼?」

月淡星稀,樹影輕搖,院長辦公室裡沒有亮燈。

歐陽度神色凝重地坐在辦公桌前,枯瘦的手掌平放在裝滿了鈔票的皮箱上,望著窗外樹木投映在辦公桌上的影子,輕輕嘆了口氣。

「呵……」牆角的立櫃裡傳出一聲輕笑,「歐陽院長不必憂心,不管那個張暄是什麼人,他敢打申大帥的主意,就不要想活著離開濟昌醫院。」

「張暄……」歐陽度咬牙切齒地冷笑兩聲,心卻放回了肚子裡。

「篤篤篤!」院長室的門被叩響,不等歐陽度答話,一個黑衣蒙面的男人便施施然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也蒙著面,腳步輕巧,像一隻矯健的狸貓,另一個則是令他恨入骨髓的張暄。

「張——醫——生!」歐陽度獰聲道。

「哼。」張暄躲在應飛背後,輕輕哼了一聲。

「膠捲呢?」歐陽度嘶聲道。

「你……你先拿錢來!我要一大筆錢……」張暄道。

「咳咳。」應飛忙清清嗓子,道,「歐陽先生,在下‘賊鷹’。」

「賊鷹?」歐陽度一驚,「那個……賊鷹?」

「江湖朋友抬舉。」應飛笑道。

「原來是你在暗中搞鬼!敲詐勒索的事情做多了,是會遭報應的。」歐陽度冷冷道,「膠捲拿來,要多少錢,報個數吧。」

應飛嗤地一笑:「歐陽院長倒是很上道。」說著衝張暄點點頭,「去把膠捲取來。歐陽院長別急,這膠捲就在濟昌醫院裡。」

「什麼?」歐陽度大驚。

張暄憤憤瞪了歐陽度一眼,轉身走出院長室,嶽亭隨後跟上。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歐陽度叉著手靠在椅背上,聽著窗外鳥鳴聲,長長舒了口氣,道:「閣下覺得,你還能活著離開濟昌醫院嗎?」

應飛放聲大笑:「歐陽院長果然暗藏殺機。你窗外是醫院後院的小樹林,那裡面滿是夜鶯,我們剛來時,院長室窗戶大開,卻聽不到夜鶯的叫聲,窗外一定埋伏著殺手吧?張大夫和我的助手離開院長室去取膠捲後不久,夜鶯的叫聲便星星點點地響了起來,想來是那位殺手尾隨張醫生而去了吧?」說著一抖風衣坐在客座上,道,「歐陽院長小瞧了我的助手,任何殺手在他面前,都像嬰兒一樣不堪一擊。」

「好,那我拭目以待。」歐陽度對守在窗外的殺手同樣充滿信心。

「歐陽院長覺得我像是不留後路的人嗎?」應飛微笑道。

歐陽度臉色一寒:「哦?閣下還有什麼底牌,不妨亮出來。」

「人證。」應飛道,「我還有人證,就是拍攝照片的那個醫生,你注射的毒藥沒取走他的性命,酒館裡的那個女人也沒有。」

「毒藥?女人?」歐陽度一怔。

「歐陽院長何必裝傻?」應飛笑道,「鬼城裡的那出戲唱得還算精彩,但是服裝、道具都有些粗糙。」說完便是一陣後悔:那場戲是搭給應飛看的,我現在是「賊鷹」而不是應飛,我不應該看到這一幕,一夜沒睡,腦袋有些糊塗。

「鬼城?我們要談的事情怎麼會和那種地方扯上關係?」歐陽度有些糊塗了,又不耐煩地一擺手,「你少跟我繞彎子!我明告訴你吧,申大帥今晚進城了,我已經去問過他,他的軍營里根本沒有一個叫張暄的軍醫逃走!」

「什麼軍醫?」應飛瞧著皺紋堆疊的歐陽度,有些莫名其妙。

「還有,申大帥和胡大帥昨天已經秘密停火結盟,共同對付北方的張大帥,所以胡大帥不可能派你和張暄來我這裡詐錢!」歐陽度嘶聲道,「你——露——餡——了!」

「等一下!」應飛駭然道,「我們說的好像不是一件事情!孫時,我說的人證不是張暄,是孫時!他拍到了你和日本人交易軍需藥品的照片。」說著把一疊照片摔在桌上,「你瞧,這是你,這留著仁丹胡的是日本人,這開啟的箱子裡的就是……我操這是什麼?大煙膏子!不對啊,我看的時候明明是消炎藥,申殿魁軍隊裡用的英國進口的消炎藥!」

「孫時?他還活著?他在什麼地方?什麼消炎藥?」狐疑滿腹的歐陽度沒有看照片,卻連問了四個問題,臉色愈發難看。

「吱呀……」大門開啟,一個身穿灰綠色長衫的蒙面人手提一把滴血的長刀走了進來,一揚手,把膠捲拋進歐陽度懷裡。

「呼……」歐陽度拉開膠捲,對著月光看了良久,抹了抹額前的汗珠,長舒了一口氣。

「你……你……我的助手呢?張暄呢?」應飛駭然喝問。

那軍裝男子默默不語,抬手在頸邊做了個割喉的動作,應飛的心登時涼了半截: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使長刀的長髮男人,難道不是那個斷山虎麼?他不是嶽亭的手下敗將麼?不對,他的耳朵怎麼都是全的?

軍裝男子倏地一揮手,一把短刀「咚」的釘在應飛腳下。這把刀應飛再熟悉不過,「血刃童子」嶽亭的成名兵器——湛血刀。

歐陽度幽幽笑道:「賊鷹先生,看來你的助手也不過如此啊,還是刀先生更勝一籌。」

被稱作「刀先生」的軍裝男子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什麼時候又冒出一個刀先生?江湖上從未聽過這傢伙的名號,嶽亭可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殺手‘血刃童子’啊!應飛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裂了,他不明白張暄怎麼會成了軍醫,也不明白一直與草包司令申殿魁為敵的商人大帥胡大通怎麼會突然和他結盟,更不明白這個刀先生是何方神聖。

呆立半晌,應飛乾笑一聲,一咬牙,縱身向歐陽度撲去,他知道這個乾癟的小老頭手無縛雞之力,只要制住他,便有一線生機。

「哧——」牆角的立櫃裡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一枚柳葉形的飛刀悄無聲息地鑽進了應飛的後心,應飛身子一顫,撲在辦公桌上的錢箱邊,痙攣一陣,便不動彈了。

歐陽度冷哼一聲,站起身來:「讓我們看看這位賊鷹先生的真面目。」

「歐陽院長,我更想知道你的真面目。」一個身穿筆挺軍裝的高大男子走出立櫃,倏地欺至歐陽度身前,用飛刀點指著他的額頭道。

「柳副官,你要做什麼!」歐陽度失聲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到醫院之前,一沓照片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的口袋裡,和那個叫張暄的小傢伙拿來威脅你、而你又轉交給大帥看的一樣,都是你和日本人在郊外梨樹林裡交易毒品的照片。」柳副官陰惻惻道。

「我是奉大帥之命販賣鴉片籌集軍資的……」

「是麼?塞在我口袋裡的每一張照片背後都寫著兩個字:看樹。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張照片裡的梨子已經被摘完了。大帥之所以選定這片梨樹林作為交易場所,是因為那裡是他小舅子的產業,收摘梨子是在這個月十七號,也就是說,照片記錄的你和日本人的這場交易是在十七號之後。每一位代理人每一次交易所得的收入都會交給大帥處置,可你最後一次上交收入是在十二號。」柳副官波瀾不驚地說,「也就是說,你私藏了一批毒品,在你上報的所有交易結束之後又偷偷和日本人做了一場交易,歐陽院長,你中飽私囊,辜負了大帥的信任,你說,我該怎麼處置你呢?」

歐陽度的尿水順著褲腿流下,無論賬目還是日本人他都打點得妥妥帖帖,本以為收拾掉這些橫插一手的江湖騙子,便可高枕無憂,誰知最後竟會栽在幾個梨子上,早知如此,就不找申大帥求助了。

孫時長長打了個哈欠,坐起身來,見薛恕、薛小容、花如映、成勇、玉淑五人正圍成一圈,直勾勾看著自己,忙揉揉眼睛道:「我睡了多久。」

「和你計算的一樣,二十四小時,氣息微弱,脈搏幾停,像活死人一樣。」薛恕連聲讚歎道,「你配的什麼藥啊,太神了!」

孫時笑笑:「術業有專攻。」說著戴上眼鏡,又問道,「計劃如何?」

「喏,你瞧。」含著一塊水果糖的薛小容遞過一張報紙,道,「傳奇記者原是江湖巨騙,今晨橫屍城郊疑遭仇殺。」

「看來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孫時點頭道,「現在我可以知道委託人的身份和計劃的具體內容了吧?」

「當然可以。」薛小容伸腿勾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嘩啦一聲開啟一把摺扇,學著說書先生的腔調道,「話說大盜過江龍,誘拐聾啞少女,賣與東瀛人販……」

「好好說話。」花如映在薛小容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那有什麼意思。」薛小容扁扁嘴道。

「事情很複雜,這小子說不清楚,還是我來解釋吧。」薛恕笑道,「那個過江龍做事太不乾淨,被獵豹蕭融抓住了把柄,把他和罌粟皇后夫婦二人連帶九個東瀛人販子一網打盡,蕭融身受重傷跌落懸崖,被劉速所救,留在匪穴中尚未被賣出的聾啞少女梨花趁眾人打鬥之機,磨斷繩索,跋涉兩天三夜,在第三天夜裡逃回了屏州,正遇到值完夜班回家的老師上官雪,小姑娘心絃一鬆,竟然昏死過去。左臂微有殘疾,但體格壯實得像個男子的上官雪將她扛在右肩上,帶回了自己家,這一幕被剛剛採訪完救治蕭融的呂德謙、準備回家正巧路過此處的應飛偷偷拍了下來。

「應飛如獲至寶,連夜趕回報社,以照片為底本,寫稿印發。再說那個蕭融,雖然被呂德謙救回一條小命,但這三日來一直昏迷不醒,劉速始終搞不懂一直在城外活動的過江龍一夥是怎麼把聾啞學校的姑娘們拐出城的,只好宣佈結案,那時正是梨花回城之日的黃昏,幾個小時後,應飛那張上官雪扛著梨花的照片刊登在連夜印發《世局報》上,還被配上了‘邪惡教師助紂為虐拐賣聾啞少女’的標題。當應飛和警察衝進上官雪家時,這個還在為梨花擦洗傷口的老實女人慌了手腳,揮舞著手腳阻擋著那些五大三粗的警察的視線,不想讓他們看到梨花裸露的身體,應飛趁亂大嚷‘她要拒捕’,不知是哪個毛手毛腳的小警察開的槍,等人們回過神來,上官雪已經滿頭鮮血死在床前。」

「也就是說,那個被全城唾罵的上官老師其實是被冤枉的了?」孫時愕然。

「對,而且這場冤案是應飛一手炮製的,他還趁亂在上官雪家偷藏了幾份偽造的她與過江龍的信件。」薛恕道,「梨花足足睡了三天才甦醒過來,此時上官雪已經悽悽涼涼地葬在城外的一座小山包上。被矇在鼓裡的梨花父母對應飛感恩戴德,還讓梨花拜了他做乾爹。梨花的記憶還停留在她逃回屏州後見到上官雪的那一瞬,她不知道其後又發生了什麼,也不敢細細詢問。但應飛和他的助手嶽亭很快與梨花的父親趙貴打成了一片,還常常跑去趙氏酒館商談事情,梨花雖然又聾又啞,但上官雪教過她讀唇語,應飛對他靈光一閃隨手炮製的上官雪事件得意至極,常與嶽亭提起,在一旁侍候的梨花便把事情真相‘聽’了個八九不離十。自己最尊敬的老師竟然被一個記者設計冤殺,而這個記者的動機竟是要炮製一場驚天動地的假新聞,藉此成名立萬!梨花無法忍受,又不願去找功利的父母、開槍打死老師的警察和急於撇清與上官雪關係的學校說明此事,能幫她報仇的就只有我了。」薛恕道。

孫時拈起一塊雪梨,又問道:「這算是事情的起因吧,那你們是怎麼幫梨花復仇的?」

「首先,讓梨花攛掇父母回鄉探親,趙氏酒館就空了出來,從而為我們提供一個表演的舞臺。」薛恕道,「你也知道,我們是從不親自動手殺人的,所以一定要找一個能夠處死應飛的大boss,我們盯上了歐陽度,準確地說,是歐陽度背後的申殿魁。我事先在歐陽度那裡做了安排,這還要多虧你提供的訊息。」

「歐陽院長和申大帥做的是喪盡天良的買賣。」孫時搖搖頭道,「那兩噸鴉片足夠把成千上萬的人送進地獄。」

薛恕笑道:「放心,這些鴉片我一撮都不會留給他,但我也不敢曝光這則訊息。申殿魁為了籌集軍費,勾結歐陽度販賣鴉片,此事一旦被曝光,申殿魁怕是要被百姓的唾沫淹死,對屏州這塊寶地虎視眈眈的大帥們也有了征伐他的理由。訊息若遭洩露,搞不好會讓屏州徒遭兵禍。

「這個月十九號,小容跟蹤歐陽度到郊外的樹林,偷偷拍了幾張照片。以小容的身手,歐陽度和那幾個日本毒販絕對發現不了。昨天一早,我去見了歐陽度,自稱是申殿魁的軍醫張暄,無意中發現了申殿魁和歐陽度販賣鴉片的勾當,擔心被滅口,便伺機逃出軍營,以幾張照片為投名狀投奔了胡大通。我把這幾張照片拿給歐陽度看,老頭子險些嚇得尿了褲子。大家都知道胡大通是典型的商人做派,不分善惡,不辨是非,只是一味求財,但還算講誠信,所以我告訴歐陽度,只要他肯拿出十萬大洋,胡大帥就能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這是一錘子買賣,胡大帥說到做到。歐陽度身邊雖然養著兩個殺手,但一來我抬出了胡大通這個靠山,二來我並沒有帶著膠捲,所以歐陽度沒敢把我怎麼樣,我約他第二天凌晨四點在他的辦公室見面,到時候胡大帥手下的江湖異士會親自來和他談買賣。」

「歐陽度一定會立即派人去和申殿魁聯絡吧?」孫時道。

薛恕搖頭道:「不不不,從屏州到太淇山路程不近,而且當晚柔鄉歌舞廳開業,申殿魁肯定會來,因為柔鄉的老闆是他少年時的死黨唐淮,歐陽度一定會趁此機會去見申殿魁。人人皆知申、胡兩路軍閥為爭奪太淇山打得不可開交,卻不知道北方的張鬍子南下,一路勢如破竹,申、胡二人權衡利弊,已經決定結盟抗張,胡大通最能分清利弊,他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勒索申殿魁。還有,申殿魁的軍醫都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子,沒有一個名叫張暄的小年輕,所以申大草包一定會當即識破這個敲詐歐陽度的張暄是個渾水摸魚的混子。草包司令天生就是火爆脾氣,又極好面子,自己做下的腌臢事被幾個江湖混混發現,還打著胡大通的旗號拿照片來威脅自己,這是他絕對無法容忍的,所以他一定會派身邊最高明狠辣的角色——‘七胴切’刀四郎和副官柳粲去和歐陽度一道對付張暄和他口中的‘江湖異士’,也就是我和到時我會帶去的應飛、嶽亭。當然,申殿魁為了保證自己的安全,‘不動明山’高嶺和‘一夫當關’韋固會留在柔鄉保護他。」

「以上這些就是小騙子在歐陽度這邊做的局。」花如映笑吟吟總結道。

「那應飛這邊呢?」

「啊,這邊就要複雜一些了,應飛可不像歐陽度和申殿魁那麼好騙。」薛恕笑道,「應飛貪財、自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他非常善於發現機遇,頭腦極其聰明,思考、質疑幾乎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我只能順著他的本能一步一步地把新的證據推到他的眼前,讓他區域性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斷。一夜之內不間斷的質疑、否定和發現會讓他感到興奮和滿足,同時也會讓他愈發相信自己的判斷,如果一切都像他最初推理的那樣順利進行,應飛難免會產生懷疑,所以要讓他不停地‘恍然大悟’,不停地‘推陳出新’,甚至要讓他發覺自己也在‘歐陽度’的計劃當中,這樣更會激起他的鬥志和怒意,這個自負的傢伙是絕對不允許自己成為別人的棋子的,更不會讓自己成為他人一箭多雕中的那隻雕。他會根據這些判斷不斷調整計劃,讓自己獲得最大的收益,直到不得不直接與歐陽度正面交鋒。但他不知道,他要面對的並不是老朽無用的歐陽度,而是殘忍暴戾的申殿魁,因為我交給他的照片,是花姐姐做過手腳的。」

「照片也能做手腳?」孫時奇道。

「當然,花姐姐可是天下第一的造假高手‘千面羅剎’,連臉都能變,還有什麼是她造不來的?」薛恕道。

花如映笑道:「這個簡單得很,我只是把照片上的鴉片換成了消炎藥,你想換頭換臉換人換景我都能做。其實這個照片造假不算新聞,1865年著名攝影師馬修•布萊蒂為歇曼將軍和他的同僚們拍攝合影,照片中最右面的富蘭西斯•布萊爾將軍就是後來加上去的。這種技術現在鮮有人知,但我敢斷言,百年之後人人都能玩兩手。」

薛恕繼續道:「接下來就是我的具體安排。小容從濟昌醫院偷出了一瓶束喉香和一具在街頭鬥毆中被開瓢的小混混的屍體,花姐姐在他的手上文了一個似像不像的黑虎頭。此時你已經按我的吩咐拆下了右腕的袖釦,注射了自己調配的藥液,陷入重度昏迷,而被‘社長’的電話叫起的應飛也已經穿過萬壽花園,趕往柔鄉歌舞廳。我們把你和那具屍體放在萬壽花園街頭,在那個小混混的口鼻處撒了幾撮束喉香粉,在你的手裡塞了一個放滿舊報紙裁成的‘鈔票’的錢包,造出了一個破綻百出的兇案現場,等著採訪歸來的應飛來‘發現問題’。哦對了,那個打電話叫應飛去採訪的‘社長’也是花姐姐扮的,她連聲音都能造假,神吧?」

「喲,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嘴甜啦?」花如映眯著眼笑道。

「神!」一直默不作聲的成勇大聲應道。玉淑恨鐵不成鋼地在他腰間掐了一把:白痴哥哥,你眼睛不要一直盯著那個比你大十多歲的女人!她腰胯那麼瘦,生不了男孩子的。

成勇紅漲著臉低下頭去,又抬眼偷偷瞄了瞄花如映,見她巧笑嫣然,不禁有些痴了。

薛小容捂著嘴哧哧壞笑,孫時無奈地聳聳肩:這孩子情竇開了。

「咳咳……」薛恕有些受不了這種尷尬的氣氛,咳嗽兩聲,道,「應飛當然能發現破綻,也能從我們留給他的線索中推理出你的身份和所謂佈局者的身份——歐陽度。接下來,他把昏迷的你帶去趙氏酒館,也就是梨花的家,而在那裡迎接他的,是前一天就和嶽亭打過照面的‘杏花’,也就是花姐姐。花姐姐身上也留足了讓應飛起疑的破綻,也正是在此時,應飛發覺到自己可能也是局中人,所以他偷偷在雅間門把手上藏了毒刀,拉著嶽亭迫不及待地離開。這個局的切入點是你,你是個孤兒,又剛回國不久,雖然你那場‘失敗’的手術和你的離奇失蹤搞得滿城風雨,但應飛對你的生活並不十分了解,他倉促間所能想到的和你有直接關係的地方只有你的辦公室和家。應飛是個自負的傢伙,他多半會根據‘歐陽度安排的女騙子’的提示去你家裡挑戰歐陽度的設計,而嶽亭自然被派去了你的辦公室。當應飛看到書桌上的字條和抽屜裡的信,會立刻認為是歐陽度故意留下的線索,畢竟這東西太明顯了。當應飛摩拳擦掌想要在你家的犄角旮旯找些有用的線索的時候,躲在床下衣箱裡的玉淑控制的小灰貓躥了出去,按照玉淑之前的訓練,撞翻了花姐姐特製的有夾層的花盆,日記本掉了出來。」

「小姑娘,你會訓獸?」孫時驚奇地望著玉淑。

「是御獸。」玉淑迎著孫時的目光道,「飛禽、走獸、小蟲都能為我所用。」

「了不起,真了不起!」孫時讚不絕口。

「如果她不會御獸術,也沒法在黑虎幫的烈馬廄裡活下來,那些馬可是能屠狼搏虎的。」薛恕道。

玉淑眉頭一皺:「別提那件事,噁心死了。」說著身體顫了兩顫,成勇忙把她摟在懷裡。

「抱歉抱歉。」薛恕歉然一笑,繼續道,「日記本這個意外收穫,應飛一定會仔仔細細地研讀,他會讀到你跟蹤歐陽度並偷拍他私賣軍需藥品的事,也會讀到你和我,呃不,是你和張暄的複雜情感,還會發現咱們的照片。」

「日記本也是花女士偽造的吧。」孫時道。

「噯呀,別這麼見外啦,你年紀比我小,也叫我花姐姐吧。」花如映笑吟吟地拍了拍孫時的肩膀。

「好,花姐姐。」孫時抿嘴笑道,「那天你要我和薛恕去拍照,還要我們做出……那樣的動作,我真的有些莫名其妙。」

「這種微妙的感情讓人不好深究,也更容易取信於人。」薛恕道,「在應飛拿著日記本心驚肉跳的時候,戴著那枚金袖釦的我在醫院裡和嶽亭碰了面,並說出照片的事引導他帶我回到趙氏酒館。這時候我只需要拿出那些照片,坐實日記本上的內容即可,這時候的應飛會認為歐陽度在瞞著申殿魁私賣軍需消炎藥品,卻不知道歐陽度其實是申殿魁販賣鴉片的代理人。我又說出自己已經用照片驚動了歐陽度,還約他凌晨四點見面,目的是為了尋找並搭救你。應飛一定會好好利用這場會面,在他看來私賣軍需藥品的歐陽度絕對不敢向申殿魁求助,而沒了申殿魁撐腰的歐陽度,就好像沒了主人的斷脊之犬,可以任他揉圓搓扁。」

「卻不料歐陽度收到的是未經修改的真實照片,還率領著申殿魁麾下的兩名高手摩拳擦掌地等著張暄自投羅網。」孫時道,「你是和應飛一起去的吧,那你怎麼脫身的呢?」

薛恕道:「成勇潛入醫院,打昏了埋伏在歐陽度窗外的刀四郎,剝下他的衣服和麵罩穿在身上……」

「等一下!不要說得這麼輕描淡寫,那可是刀四郎!」孫時驚道。

「嗯,那個日本人很厲害,我打昏他用了足足五招,還差點驚動了歐陽度。」成勇有些羞愧地說,「我輕敵了。」

孫時愣了好久,才駭然道:「小怪物……」

薛恕笑了笑,繼續道:「我和嶽亭去取留在你辦公室裡的膠捲,扮成刀四郎的成勇也隨後跟去。留下歐陽度和應飛,他們越聊越不對路,直到應飛把一疊照片摔在歐陽度面前。」

「歐陽度就會知道照片被人做了手腳。」

「不,醫院夜間也是會有人活動的,小容就混在病人當中,在樓梯的轉角和應飛擦肩而過時,把他口袋裡的那袋照片換成了未經修改的原照,也就是歐陽度私賣鴉片的照片。在拿出照片的那一刻,應飛便會發覺自己被人坑了,而歐陽度看到與要挾自己的一樣的照片,則會更加確信應飛手裡有膠捲。」

「那你們呢?你和成勇。」

「成勇跟著我和嶽亭走到後樓前的小院裡,出手打昏了嶽亭。」薛恕道。

「那個小子比刀四郎難纏得多,不愧是殺手榜排行前十的人物,那個刀四郎是絕對鬥不過他的,加上柳粲也不行,有這樣一個妖孽傍身,難怪賊鷹敢單刀赴會。」成勇大眼睛忽閃忽閃,透著幾分意猶未盡,「我已經好久沒遇到這樣的對手了。」

「然後呢?」孫時忙問。

「然後成勇用小容偷來的一袋血漿染紅了刀四郎的長刀,拿著膠捲回到院長辦公室,把膠捲交給歐陽度後一言不發轉身離開,這完全符合刀四郎孤僻冷傲的性格,他又蒙著面,歐陽度不會起疑的。拿到膠捲的歐陽度沒了後顧之憂,躲在暗處的柳粲自然就能隨意處置應飛了。不過,氣急敗壞的應飛是無法察覺柳粲的存在的,他發覺自己掉進了別人挖好的坑裡,卻想不明白這坑是怎麼挖的,一定羞怒異常,又急於從濟昌醫院脫身,極有可能會狗急跳牆襲擊歐陽度。應飛身手比之刀四郎尚遠有不及,躲在暗處的柳粲要結果他再容易不過。」

「那……再然後呢?」

「再然後?我們走了啊,事情已經解決了。」薛恕一攤手道。

「販賣鴉片的事呢?難道沒有委託人,你們便不管了嗎?」孫時驚道。

「日本毒販我孫子鴉太郎把所有毒品囤積在鬼泉河碼頭的一艘渡船上,存放毒品的箱子密封得很好。這艘船明晚自水門駛出城外,溯流而上,三日內即可駛入黃河,荼毒華北。」薛恕道。

「那你要怎麼辦?」

「那個被偽造成黑虎幫殺手的因街頭鬥毆而死的小混混就是我孫子鴉太郎收買的漢奸船工,我設計讓他和日本人械鬥而死,然後自己攬下了修整船隻的活計。」薛恕壞笑道,「聽過‘昭王南征而不復’的故事吧?我就是漢水之畔的造船匠。」

「你夠狠,不過我喜歡。」孫時點頭道。

薛恕笑著一伸手:「歡迎正式加入詭盜團,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