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涎案

「年輕人性子就是急躁,我還有話要問你。」張如慶輕輕啜了口茶道,「藏寶樓中藏香何止千匣,薛少俠是如何找到藏香處的?又是如何把香換掉的?」

薛小容道:「找什麼找,只要在那個歸老頭兒的臥房守株待兔就好,等歸老頭兒取回香餅,交給歸琰,自己閉目打坐時,我再從歸琰那邊下手。我的身手你也見識過,絕對不會發出半點聲響,更不會被歸琰察覺。」

「厲害的小傢伙。」張如慶撫掌讚歎。

「解藥呢?」薛小容又問。

「不急,等一等。」張如慶微笑道。

「等什麼,莫非是等歸老頭兒毒發身亡?」薛小容蹺著腿把玩著順手從歸紹賢書房順來的玉珠串道。

張如慶猛地一驚,森然道:「薛少俠這是什麼意思?」

薛小容濃眉一挑,笑道:「你把我當小孩子來騙,卻忘了一點,小孩子都貪玩,偶爾還有點手欠。歸家後院種滿了松樹,松鼠這種可愛的小東西跑得滿院子都是,我一時貪玩,撿了幾顆松子餵給一隻藏在假山縫裡的松鼠吃,它吃下後沒多久便死了,渾身僵硬,連舌頭都變了色,像是中了什麼劇毒。從樹上落在石縫裡松子一定是沒有毒的,那麼有毒的就只可能是我的手了,從你帶我去包紮沐浴之後,到我進入歸府後院之前,我的手所接觸過的,只有你交給我的那塊用來替換萬歲香餅的內府龍涎,所以,你用內府龍涎換掉萬歲香餅的目的,並不是要得到香餅,而是毒殺歸紹賢!」

張如慶打個響指,指尖挑出一枚暗黃色的藥丸,低聲道:「那麼,你有沒有按我說的做呢?」

薛小容笑道:「不急,我話還沒說完呢。古玩生意最重累積人脈,歸爵看似風光,可歸家最重要的幾條人脈都掌握在歸紹賢手裡,歸爵謀奪那箱甲骨不正是為了藉此打入河南的圈子嗎?做了五十年太子,老皇帝卻還不肯讓權,歸爵對歸紹賢又恨又怕,懷有殺心也是理所當然了。」

「這些是誰跟你說的!」張如慶厲聲低喝。

薛小容一擺手,笑道:「別急嘛,我還有話沒說完。歸紹賢深居簡出,後院樹木房舍所布成的陣法玄妙無比,尋常人根本進不去,這老頭兒的飲食起居也講究得很,想要除掉他實在不容易。我不知道歸爵和你是否真的相信這塊香餅能夠幫一個快五十歲的半大老頭生孩子,但歸紹賢燃香續命實在是一個很好的除掉他的契機。我不確定這塊能把松鼠毒死的香餅是否能置人於死地,但無論歸紹賢是暴病還是暴斃,大家會懷疑到誰的頭上?自然是和歸紹賢朝夕相處,且能隨意進出後院的小少爺歸琰了,如果你能趁機在歸琰的房間裡藏一些‘證據’的話,便能坐實他的罪名了。不過歸琰的房間也在後院,你進不去,要把罪名栽到他身上,便要在潛入後院的我身上做文章。」

張如慶暗暗將手伸向腰後,卻摸了個空。

薛小容將一把泛著綠光的匕首放在桌上,笑道:「我們這種以輕身功夫為立命之本的江湖人,腿腳比常人利索許多,對鞋襪的材質觸感自然也比常人敏感許多。所以當我穿上你給我的布鞋時,立刻感覺鞋底有些沉重,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鞋底應該沾滿了和內府龍涎裡一樣的劇毒,當我的腳步走遍後院的陣圖、藏寶樓和歸紹賢臥房後,這些毒便也佈滿了歸府後院。除了我這樣來無影去無蹤的高手,歸府後院只有兩個人能進去,歸紹賢一把年紀,懶得動彈,這滿院子的毒腳印當然最有可能是歸琰留下的,而這個留下毒腳印的人,十有八九便是下毒的兇手。當然,愚蠢的警探多半不會發現這些極為模糊的腳印,但在調查時你這個管家一定會旁敲側擊提供線索,比如‘警官您瞧這地上有些東西,那兒還有個腳印,哎呀這好像是什麼藥膏融化掉了啊,哎呀這個腳印的大小像是個女子或者少年啊’之類的。」

薛小容一面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面打量著張如慶,見他臉色鐵青,又笑道:「我在後院看見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少爺,一定是歸琰吧。」說著抬起腳來搖了搖,「這雙布鞋是雲紋軟緞滾金邊的軟底布鞋,價格可不便宜,分明是富家公子穿的,怎麼會是店鋪裡小夥計的套裝?我仔細看了歸琰的腳,這雙鞋應該是按照他的尺碼和穿著風格準備的,我穿起來有些夾腳。歸琰應該有幾雙和它類似的鞋,甚至還有從同一家鞋店裡買來的,只要你攛掇巡捕拿著毒腳印的圖樣和歸琰的鞋子一一對照,一個黑鍋立刻便會扣到那個倒霉孩子頭上。

「其實以我的身手,要想悄無聲息潛入歸家根本不是難事,你張管家應該也明白,可你為什麼要讓我換上你拿來的衣褲鞋襪,扮成小夥計從正門混進去?我想多半就是為了讓我能不起疑地穿著這雙鞋進入後院,好在行動時留下那些和歸琰相符的腳印。好個一箭雙鵰啊張管家,換掉香餅的是我,親手燃香的是歸琰,你們主僕倒是置身事外,可計劃一旦得逞,歸家便會徹底落入你的主子歸爵手裡。」

張如慶靜靜聽薛小容說完,搖頭微笑道:「小孩子就是喜歡抖機靈。歸家落到誰的手裡與你何干?你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事情辦妥了嗎?」

「這個麼……自然是辦妥了。」薛小容道,「快把解藥給我。」

「那樣,便好……」張如慶高深莫測地笑笑,兩指捻著藥丸道,「我們權且等等,等歸琰發現老頭子……」

話音未落,便聽後院方向傳來一聲尖叫。張如慶心突地一跳,猛地站起身來,幾步撲到門邊,將臉貼在門上,側耳細聽,只模模糊糊聽見幾句青嫩的哭叫,像是歸琰的聲音。不多時,前院的僕人也忙亂著叫嚷起來。張如慶直挺挺貼在門上,緊緊攥著拳頭,無聲無息地急速喘著氣,光溜溜的頭上滲滿了汗珠。

薛小容看得渾身難受,暗道:「這副模樣,活像柴狗找不到電線杆子解決問題似的。」

直到隱約聽見幾句「老太爺不好了」「快請大夫」之類的叫喊,張如慶才長長舒了口氣,重重揮了揮拳頭,低聲嘶笑道:「沒有用的,這毒入肺封喉,老頭子一旦倒下,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來……」

薛小容道:「看來我猜得沒錯。」

張如慶點頭道:「薛少俠是個聰明人。」

薛小容擺擺手道:「我若真是聰明人,就不會被你拿捏住。」

張如慶笑道:「還談什麼拿捏不拿捏的,那顆解藥剛剛不是被薛少俠趁機摸去了嗎?再說,我一個跑腿辦事的,哪有如此高明手段?篡改書信請薛少俠入局,偷樑換柱焚香殺人的法子,都是爵二爺謀劃的。」

「這可是弒父,他就不怕天打雷劈?」薛小容搖頭道,「天下竟有如此狠心的兒子。他為的是歸家的家業,還是那塊勞什子萬歲香餅?」

張如慶道:「爵二爺的心思我可猜不透,不過既然得到了能助人生育的萬歲香餅,總歸要試試吧,畢竟膝下無子是爵二爺的一大心病。」

薛小容撇撇嘴,道:「說真的,幫你們辦了這種虧心事,我都覺得自己髒!我走了。」

「慢走不送,賀公子就關押在賀家老宅的地窖裡,你可以去那裡找他,你剛才從我身上摸走的那顆解藥儘管放心給他吃。」張如慶微笑道。

「哎?你就這麼痛快地放我走?還以為你會殺我滅口呢!」薛小容奇道。

張如慶依舊笑容滿面:「薛少俠也是局中人,說出此事對你沒有任何好處,聰明的孩子都會把它爛在心裡。」

薛小容撓撓頭,一吐舌頭道:「糟糕,我好像把這事兒告訴了別人。」

張如慶瞳孔一縮,喝問道:「誰!」

「就是歸家的老太爺和小少爺啊!你也不想想,外面一陣大亂,怎麼就沒有人來找你這個管家呢?」薛小容說著輕輕一跳,站上窗臺,回頭笑道,「臭禿子,等著老太爺收拾你吧。」說著縱身躍入夜色,眨眼工夫形影全無。

門「砰」的一聲被撞開,十多個膀闊腰圓的護院拿著繩索棍棒撲了進來,後面跟著臉色鐵青的歸琰和麵無表情的歸紹賢,還有舉著手槍,拿著警棍的兩個巡捕,小小的房間一時間無處下腳。

張如慶一跤跌在椅背上,七八個護院一擁而上,將他死死壓住,三兩下捆得像粽子一樣。

歸紹賢受不了吵鬧,攜了歸琰退出房外,坐在院子裡的青石上,望著被護院和巡捕押出的張如慶,重重頓著柺杖問道:「歸家待你如何?」

張如慶滿面淤青,仰起頭冷笑道:「爵二爺待我極好,老太爺的話……你竟也知道歸家還有張如慶這個人麼?」

歸紹賢一窒,臉漲得通紅,哆嗦著抬起手來指著張如慶,一時說不出話來。

歸琰嫌惡地橫了張如慶一眼,道:「快把他帶走,忘恩負義的東西!」

「慢著!」歸紹賢起身上前,對兩個巡捕拱拱手道,「逆子弒父,刁奴害主,此事一旦傳揚出去,歸家名聲怕要一敗塗地。望二位警官看我幾分薄面,不要在外宣講此事。」說著取出十根金條,命歸琰交與帶槍的巡捕。

那巡捕眉開眼笑地收了金條,又犯難道:「歸老太爺相求,我們哪能不答應?但人犯拿回巡捕房,總要審問、登記,如果這位張管家在牢裡胡說亂講,被下面的人聽去,我們也無能為力。」

歸紹賢森然一笑,顫顫巍巍把手橫在頸邊,輕輕一抹。

那巡捕大驚道:「歸老太爺,這玩笑可開不得!我們吃公家飯的不能擅動私刑,而且人犯殺人未遂,罪不至死。」

歸紹賢笑道:「別忘了,二位吃公家飯的警官身上還揣著我歸家的金條。啊,別往出拿,現在吐出來也來不及了,早有人把二位收金條的模樣照下來了,用的是美國人造的小玩意,影像清楚得很。」

歸琰揚了揚手裡火柴盒大小的照相機。

那巡捕怒道:「你給我下套!」

歸紹賢眯縫著眼道:「二位警官若只敢吃公家飯,怕也不會入套。」說著將一把勃朗寧手槍塞進那巡警的口袋裡,壓低嗓子道,「用這把德國槍。必要時在自己胳膊上開個窟窿,推說是張如慶背後的黑手殺人滅口,劉總巡捕不會懷疑到你們頭上的。」

薛小容飛身躍入賀家老宅的後牆,腳剛一沾地,便覺腦後一陣涼風,忙側身縮頭,閃在一旁,仔細一看身後那人,眼眶頓時紅了,大叫一聲:「哥!」飛身撲了過去。

九舌張儀薛恕笑著抱住薛小容,揉揉他的頭髮道:「早告訴過你不要自己亂跑,你就是不聽,吃苦了吧?」

薛小容把頭紮在薛恕懷裡,嘟嘟囔囔道:「我都這副模樣了你還來挖苦我,我嘴巴毒就是隨你。」

薛恕抬手一彈薛小容的腦袋,道:「少說廢話,把這兩天的事情仔仔細細給我說明白。」

「等一下,我要先救賀寧,他在地窖裡面!」薛小容揉著腦門道。

「那個地窖門四周地面潮溼,遍佈青苔,上面沒有腳印,顯然最近沒人進去過。」薛恕道。

薛小容大急道:「那個張如慶,果然在騙我!」

「所以,你要趕快把事情說清楚。」

薛小容扁著嘴坐在樹下的石凳上,仔仔細細地把接到賀寧求救信之後事情說了一遍。薛恕抱著胳膊靠在樹上,靜靜聽完,搖頭笑道:「恐怕,你還是沒玩過這個張管家。」

「為什麼!他落到歸紹賢手裡,不死也得廢!」薛小容不服氣地說。

薛恕道:「你覺得……他的目的真的是歸紹賢和歸琰祖孫麼?」

「難道不是?歸紹賢用了那塊內府龍涎,必死無疑,被人懷疑的只有能進出後院的歸琰。」

「別忘了還有你,你剛進後院,就被歸紹賢祖孫逮了個正著,可一個老頭子,一個小傢伙,怎麼可能輕易發現你這個赫赫有名的神偷?除非他們早就知道你要來。」

「沒錯,歸紹賢早就防備著歸爵派人盜香,只是他沒想到,歸爵不僅要香,還要他的老命!如果不是那隻松鼠替他試毒……」

「如果不是那隻松鼠吃了被你摸過的松子,死的便會是歸紹賢呀?別傻了。」薛恕笑道,「張如慶知道,你原本和他不是一條心,一旦落到歸紹賢手裡,十有八九會把他的陰謀一股腦兒說出來,歸紹賢、歸琰都是古痴,一定會討要那塊明代的內府龍涎來玩賞,歸紹賢畢竟是功力深湛的香道名家,豈能看不出那塊香餅上被動了手腳?」

「也就是說,一旦我被歸紹賢發現,張如慶的陰謀就一定會敗露。」薛小容道,「無論有沒有那隻松鼠結果都一樣,張如慶也做好了被發現的準備。」

「沒錯,不過你能憑一隻松鼠揭開張如慶的第一重佈局,恐怕還是讓他大大地吃了一驚。」薛恕道。

薛小容不服氣道:「他憑什麼認為我一定會被老頭子發現?」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後院的人早就知道你要來。恐怕,張如慶背後的主人並不是歸爵,而是當時坐在院中下棋的兩人之一。尋常人不會大清早就坐在潮乎乎的院子裡下棋,除非他們在等什麼人。」薛恕道,「等那個被張如慶放進後院的人。」

「所以是……張如慶反手賣了歸爵?」薛小容驚道。

「我想應該是這樣。賀寧恨歸爵入骨,張如慶卻任由你從他身上偷走能救賀寧性命解藥,他明明沒有殺你滅口的打算,卻大大方方地當著你的面說‘篡改書信請薛少俠入局,偷樑換柱焚香殺人的法子,都是爵二爺謀劃的’。一個對歸爵忠心耿耿的管家,會這麼說嗎?」

「反骨仔才這麼說……」

「還有,張如慶在你面前欺辱賀寧,繪聲繪色地描述賀安夫婦被殺的慘狀,還又是瀝血絲,又是裂腑丸地折磨你,恐怕也是為了讓你恨意勃發,連他身後的歸爵也一併恨上。一旦你有意或無意地把今日之事在江湖上散佈開,歸爵的名聲便臭透了,要知道以子弒父比以奴弒主可鄙得多。」

「那這個張如慶到底在替誰賣命?」薛小容有些糊塗了。

「我猜,是歸琰那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吧。」薛恕道,「如果歸紹賢要對歸爵動手,完全不必這麼麻煩,這個手眼通天的老牌暗衛彈彈手指就能讓歸爵灰飛煙滅。歸琰則不然,他雖然深受歸紹賢寵愛,但一無市場根基,二無江湖勢力,只是一條依附歸紹賢生存的藤蔓,比起歸爵,只怕這個孩子對自己的處境更加沒有安全感,歸爵忌恨他,他更忌恨歸爵。他要想除掉這個至少握有歸家明面上七成產業的叔叔,只有藉助歸紹賢的手,而要讓歸紹賢對歸爵動起殺心,除非讓老頭子發現歸爵已起了‘篡弒’之念。」

「所以這一切都是歸琰布的局?」

「我沒有證據,只能隨口猜測,那個軟綿綿水靈靈人畜無害的小少爺,肚子裡全是黑水。」

薛小容氣鼓鼓道:「果然是小白臉沒好心眼,我還興沖沖地替他抱不平,真是窩火!」又一皺眉頭,道,「難道那個張如慶就心甘情願犧牲自己,拉著歸爵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只怕未必。」薛恕嘆道,「在你到這裡前不久,在距警局不遠的一條僻靜小巷裡傳來兩聲槍響,等附近的巡捕聞聲趕去時,只發現兩具穿著警服的屍體。」

「張如慶跑了?」薛小容驚道,「他哪來的槍?」

「自然是他的主子交給他的,如果坐視他身陷牢獄,難保他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薛恕道。

薛小容抱著頭仰面躺在草地上,望著霧濛濛的月亮道:「真想不到,那個什麼能延年益壽、助人生育的香餅是個可有可無的幌子,始終不曾露面的歸爵也是個千里背鍋的冤大頭!」

薛恕道:「當然不是,歸紹賢以萬歲香餅試探歸爵是歸琰得以展開一系列計劃的幌子,歸爵中年無子,只怕確有盜香之心,不過歸琰串通張如慶,以你為媒,把單純的偷樑換柱,變成了借刀殺人。那個歸爵也不是什麼冤大頭,他為了一箱甲骨命張如慶殺害賀安夫婦,也算死有餘辜。」

「只怕歸紹賢不會殺他,畢竟是親生兒子。」薛小容道。

「那麼這件事,就由我們掂量著辦吧。」薛恕道,「我剛剛接受了賀寧的委託,正打算聯絡花姐姐他們商量這樁生意怎麼做。」

「你找到賀寧啦!他在哪兒?」薛小容大喜道。

「地窖裡啊!我已經聯絡孫博士為他解毒了,張如慶給的解藥雖然八成不假,但還是不要用為好。」

「你不是說地窖門很久沒開過了嗎?」

「賀家有兩個地窖,後院這個是銀窖,前院那個是酒窖。你樑上君子做久了,沒事總喜歡往人家藏銀子的後院跑,哈哈,賊娃子……」

「你……氣死我了!我要去花姐姐那兒告你的黑狀,說你欺負我!」薛小容張牙舞爪撲了過去,被薛恕黑著臉一把提住脖領子拎走。

張如慶「砰」地推開房門,一頭撞進屋去,正吸著鼻菸的張老七嚇出一聲冷汗,水晶鼻菸壺啪地掉在地上。

張老七怔怔地望著張如慶,定了定神,低聲喝道:「你還敢回來?我就料到你成不了事!」見張如慶喘息不止,又問道,「那兩個押送你的巡捕是怎麼死的?」

張如慶幾步撲到床前,伸開手腳癱在床上,好一陣才喘勻了氣,笑道:「爹怎麼知道孩兒成不了事?」

張老七冷笑道:「我早得著信兒了,你昨兒晚上陷了,老太爺給了倆巡捕一把德國槍,讓他們結果了你!我一早都打發你弟弟們去買棺材了。」

張如慶翻了個身,瞧著張老七笑道:「老太爺給他們的那把槍,沒上子彈!兩個土老帽兒沒玩過德國槍,掂不出分量來。」

「什麼?」張老七一愣。

張如慶繼續道:「那幾個護院綁我的時候,遵照老太爺的指示在我手腕處繫了個活結,一掙便開。那兩個蠢貨扣不響槍,正發愣的工夫,孩兒便順手了結了他們,就像捏死兩隻老鼠一樣容易,因為老太爺命護院在我懷裡塞了一樣東西。」說著亮出一把巴掌大的三發彈小手槍,槍柄上刻著一個「歸」字。

「你幫著爵二爺造反,老太爺為何要幫你?」張老七奇道。

「我已經棄暗投明,轉投老太爺麾下了。」張如慶道,「爵二爺要的只是那塊能生兒子的龍涎香。爹說得不錯,爵二爺怕老太爺怕到了骨頭裡,還真沒有膽子造反弒父,反倒是老太爺想找個由頭廢了爵二爺,因為爵二爺瞞著他和日本人做了幾筆大買賣,最近還要把一箱甲骨賣給日本商人我孫子鴉太郎。老太爺在古玩行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年輕時還在東北打過毛子、山東殺過鬼子,又保著袁大總統和日本人周旋,他最恨的便是中國人的寶貝落到洋人手裡,爵二爺此舉,算是觸到了老太爺的底線。」

「老太爺要收拾爵二爺,一句號令即可,何必設下這麼繁瑣的圈套?」

「因為金主會啊。我不是說過嗎,爵二爺綽號‘金龜’,是金主會十二理事之一,在會中很有些威望,除非犯下賣國、弒親、叛會三大罪名,才可能被金主會除名。老太爺這一招,是為了斷去爵二爺的後路。」張如慶搖頭嘆道,「都說虎毒不食子,咱這位老太爺的手段,真真兒猛於虎也。」

張老七掄起胳膊在張如慶光禿禿的頭頂上狠狠拍了兩巴掌,喝道:「你這孽障,連老爹都矇在鼓裡!我還道你要對琰少爺下手,這幾天慌得吃不下睡不著,頭髮都一把一把地掉!」

「爹,不是我有意瞞你,你耳根子軟,嘴裡也藏不住話,咱家這地界,爵二爺手下的夥計常來常往,萬一你說漏了嘴,我豈不死得骨頭都不剩?」

張老七老臉一紅,氣哼哼地又抽了張如慶一巴掌,問道:「你怎麼投到老太爺手下的?」

張如慶揉著腦袋笑道:「我原本便是歸府的管家啊。」

「少打太極!我是問你為什麼賣了爵二爺,轉而替老太爺辦事!」

「因為……去年我接待了一位去歸府拜訪老太爺的客人,無意中撿到了他落在客房的一本名冊,從那時起,我才知道老太爺在暗地裡的勢力有多大!我從前跟著爵二爺,是因為歸家明面上的產業都在他手裡,老太爺生有三子,彝大爺英年早逝,觶三爺遁跡江湖,入世者只有爵二爺一人,他成為歸家下任家主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直到彝大爺的兒子琰少爺漸漸長大,仍然健朗的老太爺動了‘易儲’之心。說實話,我這心裡早就開始打鼓了,又生怕老太爺退居日久,鬥不過爵二爺。直到看見那位客人手中的名冊我才明白,爵二爺行中勢力雖然不小,可在老太爺面前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所以當老太爺傳我去後院,交代我聽他吩咐辦事的時候,我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這個客人是誰!」張老七沉聲問道。

「江湖人,叫白隱君。」張如慶道。

張老七悚然作色,呆坐半晌,才道:「我曉得他,這個年輕人同時擔任三位大帥的秘密幕僚,三大商會的秘密顧問以及兩大邪……嗯……教派的祭司,手段神妙,縱橫捭闔,江湖人稱他‘八印蘇秦’。」

「不錯哦,正是此人。」張如慶點頭道。

「他很欣賞琰少爺。」張老七幽幽道。

「說起琰少爺,他也該上門了。」張如慶突然一拍手。

「琰少爺?來咱家?」張老七驚道,「你又搞了什麼鬼名堂?」

張如慶道:「老太爺給的賞金雖然不少,但畢竟比不上琰少爺茶舍地下那座漢墓有分量,孩兒最近胃口見長,想把這座寶藏一併吞下去。」

「你終究是要對琰少爺下手!」張老七急得直扯鬍子。

「琰少爺應該是來送玲瓏茶舍房契的,這是我替他辦事所得的酬勞。」張如慶得意揚揚道。

「什麼意思?你替琰少爺辦了什麼事?」張老七氣得跳腳,「你給我把話說清楚,少賣關子!」

張如慶坐起身來,蹺著腿道:「老太爺要廢掉爵二爺,是因為他這些年打著歸家的旗號和日本人作買賣,琰少爺要做掉爵二爺,是為了他手裡那些產業。老太爺忌憚金主會,所以要先設局毀了爵二爺的名聲,琰少爺無財無權,所以必須藉助老太爺的力量下手。這爺孫倆都是滿肚子陰謀詭計的貨色,爵二爺這些日子為著那塊叫什麼‘萬歲香餅’的龍涎香上躥下跳,又順著從賀家抄來的幾封書信拿下了九臂哪吒薛小容這個江湖神偷,還想出了一個以香換香的計劃,這根本就是把自己的軟肋亮出來給人捅嘛,所以老太爺和琰少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樹上開花之計。」

「樹上開花?」

「三十六計之一嘛,就是借勢佈局,將計就計之意。古語有云:‘此樹本無花,而樹可以有花。剪綵粘之,不細察者不易覺。使花與樹交相輝映,而成玲瓏全域性也。’老太爺和琰少爺都想讓別人知道爵二爺意圖弒父,只不過一個是想讓金主會知道,將爵二爺驅逐出會,一個是想讓老太爺知道,廢了爵二爺的繼承權。」張如慶笑道。

「也就是說,這爺孫倆都要對爵二爺下手,用的手段一模一樣,卻各自不知道對方的心思,反倒讓你小子撿了便宜,幹一樣活,拿兩樣錢。」

「對嘍,爹你總算還不糊塗。」

「我不糊塗,你是真糊塗!從今以後,你便是逃犯,當心有命掙錢沒命花!」

張如慶哈哈大笑:「逃犯又如何?等我拿到那座漢墓裡的金玉珠寶,便帶您老人家和兄弟們下江南找個富貴溫柔鄉享樂去,這年頭天下大亂,群雄割據,大帥們都在爭錢爭權爭地盤,誰有工夫去管我一個殺人犯?只要出了屏州,天大地大任我馳騁!」

張老七呆坐良久,才嘆道:「他們一家三代角力,卻壞了兩個無辜巡捕的性命,真是……」

張如慶鼻中「嗤」的一聲,滿臉不屑地搖頭冷笑。

歸琰騎著一匹白色的小馬,慢悠悠出了城,走了足有半日,來到山村旁一處極僻靜的小院裡,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笑著將他迎了進去。

「賀老闆,這段時間過得可還好?」歸琰故作老成地拱了拱手,問道。

「舒坦極了,琰少爺這處別院依山傍水,風景宜人,僕人也乖巧得很。」賀安道,「琰少爺請。」

兩人進了屋,在暖榻邊坐下,有僕人端上水果茶點。

賀安命僕人退下,迫不及待問道:「琰少爺,大事已成?」

歸琰笑道:「全仗賀老闆‘以死相助’。」

賀安心下稍定,搓著手道:「琰少爺出手實在闊綽,我若錯過這筆買賣,只怕要後悔一輩子。」

歸琰從懷中取出一個扁扁的紫檀小盒,道:「這是玲瓏茶舍的房契,現在茶舍的房產和地下的古墓,全是賀老闆的了。」

賀安大喜,忙接過盒子,不住手地輕輕摩挲。

歸琰道:「賀老闆,你打算瞞令弟到幾時?他為了替你報仇,可是被張管家揉搓得慘不忍睹,整日里哭哭啼啼像是掉了魂似的,好不可憐。還有,尊夫人身懷六甲,成天悶在這裡,也不大方便吧。」

賀安神色一僵,訕訕道:「等風頭過去,再待拙荊生下孩子,我自會與小寧相見,到時我們會遠走江南,另起爐灶,這座漢墓足夠我賀家數輩吃穿不愁,我絕不會虧待了他。另外……張管家從賀家抄走的那些東西……」

「自會歸還賀老闆。」歸琰道。

賀安聞言大喜,像吃了定心丸一樣長長地舒了口氣。

歸琰抿了口茶,道:「說起來,令弟竟然與那個九臂哪吒薛小容相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若非小寧與薛小容交好,琰少爺也不會拉我入局吧。」賀安道,「無論是安排我去爭奪甲骨,激怒爵二爺,還是讓我和張管家演那幾出炸船、抄店的戲,不都是為了逼小寧向薛小容求助嗎?」

「不錯,除了來無影去無蹤的不敗神偷九臂哪吒,還有誰能開啟九宮八卦鎖,闖過六丁六甲陣,把我們需要的證據送到爺爺面前?要說那個薛小容真有幾分機靈,竟然能從一隻死松鼠身上推斷出張如慶的‘真正目的’,倒是省得我再多費口舌討要那塊內府龍涎來給爺爺看了。」歸琰道。

「可是……琰少爺是怎麼知道小寧認識薛小容的?」賀安小心翼翼地問道。

歸琰彎眉一蹙道:「這個……不是賀老闆應該關心的事。」

「是我唐突了,琰少爺莫怪。」賀安識趣道。

歸琰放下茶盞,整整衣襟,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若回去晚了,只怕爺爺惦記。茶舍那邊,賀老闆動手時務必當心,一來此處的土被張管家引水灌透,只可揭開,不可掏挖,雖有茶舍院牆遮擋,還是要當心被旁人發現;二來這墓室大得出奇,只怕外壙、耳室延伸至茶舍外,若要動土,可能會驚動外人,所以這些油水不肥的邊邊角角,賀老闆能捨便舍了吧。」

「這是自然,畢竟是不光彩的勾當,一切小心為上。琰少爺慢走。」

賀安把歸琰送出院外,目送他打馬離開,便忙不迭地回屋,一把捧起盛著房契的盒子,笑道:「橫財就手,橫財就手!」輕輕扳開盒子的銅合扣,那盒蓋便「砰」的一聲彈了起來,一支精鋼小箭直奔賀安面門。賀安大驚,沒等喊出聲來,便覺眼前一花,只見兩根修長的手指將那小箭牢牢鉗住,箭尾嗡嗡直顫。

「嚇尿了吧?張如慶就是這麼死的,那口棺材倒沒白買。」

賀安溼漉漉的腿瑟瑟發抖,望著眼前一身黑衣的少年,吞了口唾沫道:「你……你是小容?」

「對,就是被你騙來的那個冤大頭!」薛小容咬著牙道,「要不是看在賀寧的面子上,我才懶得救你!」

「你……你怎麼進來的?」

「別忘了我是誰!」

「你怎麼知道我沒死?」

「賀寧委託我哥哥設局取歸爵的性命,為你報仇,他自然要去查查你是怎麼死的,這一查便查出不少破綻。」

賀安縮起身子退了幾步,道:「什麼破綻?」

薛小容大模大樣坐在暖榻上道:「那麼大的爆炸,需要多少炸藥?那麼小的一艘船,船艙裡擺滿炸藥,還有坐人的地方麼?你賀老闆又不是傻子,坐在滿是炸藥的船艙裡,竟連一絲氣味也聞不出來?這樣一艘船,正常人都不會帶著懷孕的妻子坐上去吧!那艘在河心爆炸的小船上可能根本沒有人,爆炸也是使用定時裝置來控制的。另外,你自幼不通金石,不懂上古文字,你們賀家做的是竹木牙角和香料、漆器的買賣,你為什麼突然遠上洛水去和歸爵爭那箱甲骨?作死嗎?」

賀安輕輕哼了一聲,道:「就憑這個,你哥哥就斷定我沒死?」

「當然不止,他還去秀木居看過。」薛小容道,「張如慶帶人抄了賀家的秀木居,但只是拿走了貨物和陳設,大件傢俱卻絲毫沒有損壞,也沒有被搬走。如果是我帶人抄家,絕不會放過這些上好的黃花梨和紫檀傢俱,就算無法運走,也不會在翻箱倒櫃時那麼小心翼翼輕拿輕放,以至於一丁點的磕碰都沒有留下。這一切只能說明,劫匪和主人可能是一夥兒的,這場搶劫只不過是一場演給賀寧看的鬧劇,目的就是讓他以為自己家破人亡,不得不向我這個江湖朋友求助。把自己弟弟折騰成這副模樣,我說你也真忍得下心!」

賀安訕訕地哼了一聲,道:「我自會補償他。」

薛小容冷笑道:「用什麼補償?秀木居的產業還是玲瓏茶社的漢墓?歸琰這支精鋼箭明擺著想要你的命,秀木居的貨物恐怕早就進了他的口袋,那座漢墓也是歸琰一手炮製的騙局,就為了哄你和張如慶兩個豬油蒙了心的蠢貨上賊船,還想著一夜暴富?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漢墓……是假的?」賀安頓覺一陣眩暈。

「不信?他拿給你們看的那幾件玉器和馬蹄金倒是真品,不過都是歸琰從他爺爺的藏寶樓裡順來的,那幾個死在盜洞裡盜墓賊就是些碼頭扛活兒的苦力,茶舍的地下根本沒有什麼漢代王侯墓。」

「你……你有什麼證據?」賀安慌得頭大汗,顫聲問道。

「我偷偷去看過那幾個所謂盜墓賊的屍體,一側肩骨微微下陷,顯然是長時間扛運重物所致。還有那個你們叫不出名字玉佩,是東漢才有的‘司南佩’,怎麼會出現在西漢的王墓裡?喏,你再看看這條玉瓏,和從‘盜墓賊’屍體上搜出來的那條是不是一模一樣?甚至連玉紋理走向都一樣!這是我從歸家藏寶樓順來的,兩條玉瓏本是一對,成型對開,那個……那個……」說著撓了撓頭,暗道:花姐姐還說什麼來著?這些佶屈聱牙的話我可學不來,反正這些玉器是歸紹賢的舊藏沒錯……

賀安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還有你店裡的幾個夥計,你為了把戲作真,竟然默許張如慶殺了他們,你可真夠狠的!」薛小容越說越氣,跳起來在賀安頭上狠狠抽了兩巴掌。賀安又驚又怒,大吼一聲,抄起茶盤向薛小容劈頭便打,薛小容輕輕閃過,斜刺裡伸過手去,一把扳住賀安下顎,將一粒藥丸塞進他嘴裡。

「嘿嘿,這是跟張如慶學的。」薛小容拍拍手道。

「你……你給我吃了什麼!」賀安臉色發紫,摳著喉嚨乾嘔著道。

「你不是馬上要當爹了嗎?那就算是有後了,我用這藥閹了你也不算對不起賀家。」薛小容道,「這算是替那幾個無辜冤死的夥計出口氣,他們雖說是張如慶殺的,可你這個老闆也是個助紂為虐的貨色。」說著暗道:孫博士也真陰損,這種歹毒的藥也配得出來,以後可不能得罪他,小白臉都沒好心眼,尤其是戴眼鏡的……

「你……你……我掐死你!」賀安紅著眼大吼一聲,跳起來撲向薛小容。

薛小容抱著胳膊仰在榻上,伸腳抵住賀寧胸口,道:「對了,秀木居的貨物、陳設我都已經偷回來了,選了四件給那四個夥計的家人,香山九老犀角杯、麻姑獻壽象牙雕、綬帶枇杷剔紅捧盒和紫檀嵌寶御製如意,你意下如何?」

賀安聞言,頓時急火攻心,一口血噴了出來。薛小容「哇」的一聲,猛地閃身躲開,賀安一跤跌在暖榻上,半晌爬不起來。

薛小容皺皺鼻子,道:「此藥並非無解,什麼時候給你解,就看你的表現了。」

「你……你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你只敢對我下手,怎麼不敢去對付歸琰?」賀安呼呼喘息著抱怨。

「誰說的?有個能御獸的小妹妹早就等在路上,也許這時候,歸琰的馬已經載著他滾進泥塘裡了。」薛小容道。

「只有這種程度麼?他才是主謀!」賀安冷哼一聲道。

「不不不,在回程的路上,這個熊孩子還會被馬蜂蜇,被狼狗攆,被野貓撓,被公雞啄,被大鵝咬,被牛撞,被羊頂,只可惜這一路坦途除了農莊什麼也沒有,如果有幾片林子的話,興許還會遇到只老虎豹子大蟒蛇什麼的。哦對了,我還寫了一封匿名信,把他的全盤計策告訴了歸爵,要知道這位爵二爺可是大名鼎鼎的金龜啊,讓他們叔侄兩個鬥去吧,想想都精彩呢!」

薛小容呲牙一笑,縱身騰躍,轉眼間消失在陽光刺目的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