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馬案

「你記得他的相貌麼?」方驥幽幽道,「鬢髮散亂?滿臉鬍鬚?什麼樣的眉毛,什麼樣的眼睛,什麼樣的鼻子,什麼樣的嘴,你仔細觀察過麼?在一片漆黑之中開槍射殺百米開外的兇犯,你能確知子彈擊中的是腹部麼?一方用來哄騙肖冕的印章,用完之後還有必要揣在身上麼?」

何駿「嘖」的一聲,伸手在桌上敲了敲道:「我非常確信,我沒有殺錯人,被我打下飛虹橋的確實就是……」

「你當然沒有殺錯人,你沒有殺死任何人。」方驥冷笑道,「那個‘老乞丐’只不過被子彈擦傷了手臂,借勢跳入河中逃之夭夭,你所找的那具屍體麼……」

「是誰?」何駿不動聲色,望著方驥的眼睛道。

方驥抱著胳膊靠在椅子上,笑道:「你們在鬼泉河下游搜尋到的浮屍,相貌衣著都與當晚在曲水園的老乞丐非常相像。」

「當然,他們是同一個人。」魯小驊為何駿助勢。

方驥幽幽嘆了口氣,像看傻子似的掃了魯小驊一眼道:「那天晚上在曲水園殺人盜畫的‘老乞丐’,並不是孤身攜畫拜訪肖冕的老乞丐。」

「你是說……」何駿若有所思。

「拿《照夜白圖》登門請肖冕裝裱的老乞丐綽號‘許邋遢’,在前清時曾是不亞於花柏生的傳奇人物。」方驥道。

「許邋遢!他還活著?」李修大驚,「不是說他在二十多年前庚子拳禍時就死了麼?」說著又敲敲腦袋道,「對了,還有人說他趁亂捲走了清宮珍藏的幾十幅古畫,就此銷聲匿跡,還有人說他……」

方驥揮揮手製止了李修,緩緩道:「此人年紀實不算大,但性情古怪,自幼白髮,素來以骯髒醜陋的乞丐形象示人,由於臉上滿是毛髮汙垢,所以數十年來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面目,更沒有人知道這個攜《照夜白圖》獨闖屏州的老乞丐就是許邋遢,當然,除了肖冕。」

「那你的意思是,畫展之前,許邋遢就被換掉了?」李修奇道。

「沒錯,當晚從何探長槍口下逃生的‘老乞丐’是殺害四條人命的兇手,而次日下午出現在城外泥潭裡的屍體是真正的許邋遢。」

「搞這麼一套花樣,動機何在?我需要一個解釋。」何駿微怒道。

「很簡單。這樁‘盜馬案’是演給來看畫展的那些‘文人雅士’看的一場鬧劇,只是有幾個不幸的傢伙觀眾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方驥冷笑道,「你真以為肖冕老不中用?別天真了,肖冕可不是‘丹青四駿’那樣的半瓶醋,這老傢伙雖然年過八旬,但眼力之毒幾可通神,他一眼就看出那天許邋遢帶來的《照夜白圖》是真跡,從那時起,他就起了殺人奪畫心思……」

「殺人?肖冕?」魯小驊連聲驚叫。

方驥繼續道:「可目睹老乞丐攜畫登門的人不在少數,更有不少人知道此畫被肖冕鑑定為真跡,如果老乞丐莫名失蹤,而《照夜白圖》落在了肖冕手裡,那老傢伙可就說不清了。所以他設了一個極為毒辣的局,請人用古絹——肖家可不缺這個——仿造一片一寸見方的《照夜白圖》的邊角殘塊,用火燻燎殘塊邊緣,再以‘丹青四駿’所藏古畫和《照夜白圖》為引子,籌辦一場畫展,讓《照夜白圖》在‘眾目睽睽’之下……不,是在眾人耳聞鼻嗅中灰飛煙滅,僅存一塊火後劫餘的殘角——不然你以為以兇手安排之精妙,怎麼會讓一小塊未燒盡的畫留在現場——當然,還要讓一位化妝高手裝扮‘老乞丐’,讓這個藏有《照夜白圖》的世外高人搖身一變成為攜帶假畫赴屏州‘拋玉引磚’奪取‘四駿’藏畫的‘盜畫人’。當然,為了保證這個盜畫賊的威懾力,他在畫展當日隨機挑選了四個無辜者作為犧牲品,這個老瘋子為了這樣一幅曠絕古今的名畫,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雖然何探長出現在畫展現場是個意外,可就算你沒有揭穿竹筒藏畫的手段,肖冕也會安排他的未來孫媳——韓採來道破此事,你那天就沒有注意到畫展現場有一個瘦小的姑娘麼?」

「韓採是肖冕的孫媳婦?」魯小驊的下巴險些落地,他想不通這兩件案子有什麼關係。

方劑冷笑著甩出一張照片,韓採一身學生裝,巧笑嫣然,身邊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手拄文明棍,儒雅秀氣,正是肖冕的長孫肖珍。

「等一下,等一下……」何駿被一連串匪夷所思的資訊壓得喘不過起來,嘴唇微顫,「什麼人能仿造《照夜白圖》的殘塊?又是什麼人假扮的老乞丐?」

「作偽,易容,天衣無縫,惟妙惟肖,你認為什麼人能辦到?」方驥反問。

「花柏生的傳人?是駱函,還是花如映?等一下,我記得花柏生是肖冕的師兄!」何駿失聲道,「難道肖冕私下裡還和花柏生的後人有聯絡?這兩個都是下三門的大盜!」

方驥道:「當然,你以為肖冕是個乾淨人?」

「那許邋遢呢,他怎麼死的?」何駿又問道。

「他的死自然是肖冕早早安排好的,畫展現場出現第一個犧牲者時,曲水園大門還沒有關上,一定會有不少人趁亂逃出去,想來也有不怕事的跑去巡捕房報案,那麼之後趕來的巡捕自然就成了這場鬧劇的免費助演,他們的作用,一來是包圍曲水園,使那條水道成為溝通園牆內外的唯一通道,二來是在韓採揭破兇手身份時,被盜畫人假扮的老乞丐閃展騰挪戲耍一番,無論花如映還是駱函,都是縱橫江湖多年的怪盜,這些普通巡捕在他們面前就像三歲小孩兒一樣。」

魯小驊不忿,重重哼了一聲。

方驥輕笑一聲,繼續道:「最後,盜畫人被韓採用隨身的手槍‘擊傷’落水,就此遠遁。何探長,你解開詭計,找到四幅古畫,揭破兇手身份並將她打落水中,都是肖冕和花如映早早為韓採備好的劇本,你搶了那個小丫頭的戲,還開槍打傷了那個盜畫人,這著實讓肖冕捏了把汗。當然,事情的結果並沒有什麼不同,盜畫人逃出生天,被肖家槍殺後拋屍城外的許邋遢被你何探長當作兇手,‘丹青四駿’虛驚一場,許邋遢帶來屏州的《照夜白圖》成了肖府的珍藏,而被剝光衣服斯文掃地的一群賞畫人和參與此案的巡捕都對當晚的慘案三緘其口,似乎這場小眾的畫展從來沒有發生過。」

「那……盜畫人呢?」何駿澀然道。

「當然是順著鬼泉河出城了。」方驥道。

「你有什麼證據?」何駿道。

「你要證據?那可把眼睛瞪大了。」方驥說著從隨身的皮箱裡取出一個長條形錦盒,開啟搭扣,取出一卷精心裝裱過的古畫,輕輕開啟,何駿、李修不禁驚呼道:「《照夜白圖》!」莫書騏、魯小驊也湊上前來。

魯小驊愕然道:「這是真的?」

李修無奈道:「我可不會鑑別畫的真假,不過看畫軸、畫紙古意盎然,畫工、畫意妙入毫巔,而且裝裱手段和肖冕分毫不差……方先生,這畫你是從哪得到的?」

方驥用手一指畫角,眾人湊上前去,只見一方指甲大小的陽文印章,看上去剛剛鈐印不久——「知老識藏」。

「這是肖冕的鑑藏私章。」莫書騏道,「他自號‘知老’,肖府收藏的所有古畫都蓋著這樣一方印。」

何駿驚道,「如果這一系列事件是肖冕安排的,他怎麼可能把自己費盡心機得來的《照夜白圖》交給你。」

方驥輕笑一聲,輕輕翻轉畫軸,只見畫紙背面蓋著一方風火蓮花形的印章,透著一股囂張頑劣之氣,「我請了一位江湖怪傑從肖府地庫裡偷來的。」

「風火蓮花?這是九臂哪吒薛小容的標誌!你請動了那個神偷?」李修大驚。

「你這是勾結盜匪!我要抓你歸案!」魯小驊憤憤道。

方驥嗤笑一聲:「你應該先去把肖冕抓來,而不是對著我噴口水。」

何駿沉著臉道:「盜畫人是誰,現在在哪兒?」

方驥反問道:「何探長,如果你是盜畫人,在從水路離開屏州城後會如何規劃逃跑路線?」

「選擇最偏僻的地方走,比如……天水鎮?」

「一點不錯。」方驥點頭道,「當夜的天水鎮裡,幾個喜歡收藏古玉的年輕人正在一起喝茶賞月,當然,少不了端茶倒水的侍僮在一邊伺候。

李修身子一顫,輕哼一聲,抬眼道:「閣下是說,天水鎮西的山英小館?」

「正是。」方驥道,「李公子在那天晚上,親手斷送了一個窮苦少年的生路。」

「他是賊,還是家賊!」李修冷冷道,「山英小館的主人祝敏收留他做侍童,就是看他可憐,給他一條生路,誰知道這個叫阿瑗的小子手腳不乾淨,趁我們品茶賞月時偷了祝敏新得的西周小玉馬。」

「是嗎?」方驥搖頭冷笑,「可你們並沒有在他身上搜到那隻玉馬。」

李修道:「從我們發現玉馬失竊吵鬧起來,到集合山英小館的所有僕人、侍童搜身,其間足有一刻鐘的工夫,那個小子見勢不妙,完全可以先將玉馬扔掉。」

「扔到哪兒?山英小館裡被你們刮地三尺搜了幾遍,連灌木叢都剷掉了。」方驥道。

李修道:「山英小館裡有一口深不見底的寒井,祝敏平日煎茶只用這井裡的水,還有像曲水園一樣引入的活水,還有,事發時是在午夜一點左右,山英小館周遭寂靜無人,他完全可以將玉馬扔到從小館東側流過的河道里。」

「那麼,你有什麼證據?腳印?」方驥哂笑道。

「當然,我們在祝敏收藏玉馬的藥廬間發現了踩著黑紫色泥土的腳印,山英小館裡是沒有這種土的,只有小館外種著玉冠花的小花園裡才有,當夜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離開過小館,只有那個叫阿瑗的小子被祝敏派去折一枝在夜間盛開的紫色玉冠花。」李修道,「還有,那隻玉馬被祝敏藏在藥廬,小館中的僕人、侍童和賓客都不知道,只是幾天前祝敏藏玉時,被在藥廬搗藥的阿瑗撞了個正著,也怪祝敏太信任他,沒有將玉馬另藏他處。」

方驥連連搖頭,順手從皮包裡拿出兩張照片:「我想你們當時並沒有注意到這些。」

「這是什……這是山英小館的藥廬,這邊是藥櫥,這上面是……什麼東西滴落的痕跡?」李修皺眉道。

「是血。」方驥指點著照片道。

李修略一思索,臉色大變。

方驥幽幽道:「天水鎮是屏州下轄小鎮中最偏僻的所在,山英小館又地處天水鎮西,這四周哪怕白天也寂無人跡,遑論午夜。而且小館中僕人、侍童並不多,如果有人偷偷翻牆潛入,很難有人發現。而這個趁夜潛入小館的人,極可能曾踏足館外花園,沾了一腳黑紫色泥土,而且此人身上帶傷,雖然處處揣著小心,但在翻找止血藥時仍不慎將血滴落在藥櫥下,可惜,山英小館的人沒有發現。」

魯小驊道:「如果有人從外面潛入,在山英小館裡應該留有一串黑紫色的腳印,可李公子說腳印只出現在藥廬周圍。」

李修嘆道:「花園後就是小館東牆,東牆內就是藥廬。」

魯小驊訥訥無語。

方驥道:「山英小館藥廬藏藥既多且雜,頗負盛名,被何探長射傷逃走的盜畫人應該半是順路,半是是慕名而來。我猜祝敏藏玉馬的地方,應該是放三七、紫珠草、小薊這些止血藥的抽屜吧?無論駱函還是花如映,都是精通古玩的大行家,當此人翻找止血藥時,看到抽屜裡竟然藏著一隻玉馬,豈有不順手牽羊之理?」

「沒錯,是放紫珠草的抽屜,小館裡平時用不到這個。」李修臉色一暗,隨即道:「對了,現場留下的腳印大小和那小子的完全一致。」

方驥道:「一個成年女子和一個少年男子腳的大小正巧相同,這有什麼稀奇?

「成年女子?這麼說這個盜畫人是千面羅剎花如映。」何駿臉色一苦,嘆道:「看來那一塊被火燒過的古絹就是她的手筆。」

方驥不置可否,自顧自說道:「可憐的阿瑗,當夜便被趕出了山英小館,孤苦無依,只好連夜趕路回家。」

「那是因為他死不認罪,還出言不遜頂撞貴客!」李修微惱道,「祝敏素來寬和,打發阿瑗離開前還順手賞了他一個紫竹小盒,說是裡面有幾枚古錢,找個古玩鋪子賣掉足夠保他三五年吃穿不愁。」

醉濛濛伏在桌上的王駒猛地一驚,抬起頭來。

「他是哪裡人?」方驥也不多做爭執,又問起了阿瑗的出身。

李修道:「好像是城西真篤村人,去年真篤村遭了水災,人口十去七八,那小子安置好祖母之後,就孤身一人來屏州打拼,機緣巧合被祝敏收留,取名阿瑗,帶去天水鎮。」

「從天水鎮到真篤村,要路過一個地方。」方驥冷冰冰道。

「什麼地方?」李修秀眉緊蹙,隨即一驚,「鬼泉河下游的那個泥潭,巡捕發現老乞丐屍體的地方!」

「不錯!」方驥喝道,「那麼你猜,他在那裡看到了什麼?」

「什麼……」李修已經猜到了方驥接下來的話。

「有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停在泥塘邊,一個衣冠楚楚的年輕公子把一具骯髒體丟進了泥潭,而那位公子他正好認得,是常與祝敏來往唱和的肖珍。」方驥把一張照片中重重甩在李修面前,正是肖冕之孫肖珍、山英小館主人祝敏和幾個年輕收藏家同桌宴飲的場面。

「李公子,想必你認得站在祝敏後面的那個孩子。」方驥用手指點點照片一角一個稍顯模糊的身影。

「這是阿瑗。」李修道。

方驥冷笑一聲,一把抽過照片,走到桌子對面,遞給了魯小驊:「想必魯警官對他也不陌生。」

「這是那個搶劫韓採和李梅的小混混!」魯小驊驚道,「他不是叫閻三兒麼?」

癱坐在桌角的王駒眼睛驀地亮了起來,重重打了個酒嗝。

何駿思索片刻道:「方先生是不是想說,肖珍的未婚妻韓採槍殺阿瑗,是精心策劃的滅口,而不是正當防衛?」不等方驥回答,又道,「那肖珍為什麼不直接在拋屍現場殺了這個目擊者?」

方驥道:「阿瑗在暗,肖珍在明,他並不知道樹叢後的小路里藏著一個目擊者。」

魯小驊叫道:「那韓採怎麼會知道?難道是阿瑗自己送上門去的?」

「沒錯,阿瑗被趕出山英小館,衣食無著,只有鋌而走險,將一封勒索信寄到了肖府,而魯警官所謂‘搶劫傷人’,莫法官所謂‘正當防衛’,就發生在肖家和阿瑗約定的交付封口費的地方,屏州城北的太平巷。」

何駿道:「方先生不覺得你的話前後矛盾麼?」

魯小驊也興沖沖拍著桌子道:「就是!你剛才還說祝敏賞了那阿瑗幾枚古錢,足夠他三五年吃穿不愁,怎麼轉口又說他衣食無著?」

方驥拿起擺在魯小驊面前的那張照片,不急不緩地走到桌角,遞到王駒眼前道:「這就要問王警官了,你憑什麼奪走祝敏賞給阿瑗的‘和田馬錢’,交給那個英國人?」

眾人都是一驚,齊齊看向王駒。

王駒淡灰色的眼珠左右一滾,推開杵在自己面前的照片道:「一個破衣爛衫的鄉下娃娃,一個西裝筆挺的英國紳士,同時聲稱是那幾枚和田馬錢的主人,如果是你,你會選擇相信誰?」

「和田馬錢?那是什麼?」魯小驊問道。

方驥又取出一張照片道:「想必王巡長對這幾枚錢幣並不陌生。」

照片上是幾枚呈不規則圓形的無孔銅錢,錢幣正中有一圓圈,圈內有一抬腿欲行的駿馬,圈外有一週奇形怪狀的文字,背面則是散亂無章的漢字:重廿四銖銅錢。

「漢佉二體錢,這種文字是佉盧文。」李修驚道,「這種錢是最早是道葛拉斯•福塞斯爵士曾在克里雅附近的一個廢棄遺址中發現的,我看過一些報道,那是1876年,就是前清光緒二年的事。後來福塞斯在英國皇家地理學會舉辦的研討會上作了一場報告,曾在歐洲引起轟動。後來斯坦因和他的團隊在新疆找到不少這樣的錢幣,英國探險家對它非常痴迷。」

「祝敏倒真大度,竟然把這樣的寶貝送給一個小賊。」魯小驊一撇嘴道。

李修嘆道:「祝敏嗜玉成痴,對古錢幣倒真不大在行。也怪我當時沒有討來那個小盒多看一眼。」

王駒冷哼一聲,噴著酒氣道:「聽你們的意思,倒像只憑這個姓方的幾句話,就把這些古錢當成了那個小賊的東西。我非常確定,那些和田馬錢是黑斯廷斯爵士剛剛從益古齋買到的!」

方驥眉頭一挑道:「哦?憑什麼?」

「憑益古齋湯老闆的證詞!」王駒道,「而且黑斯廷斯爵士能清楚地說出這些古錢的年代、歸屬、文字和辨別真偽的方法,那個阿瑗連這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方驥嗤笑道:「他當然不知道,這種和田馬錢冷僻得很,連祝敏這樣的高段玩家都不甚瞭解,何況一個鄉下孩子?所謂的‘證詞’更不足採信,黑斯廷斯是益古齋的常客,湯老闆當然會為這個大金主圓謊。」

李修見王駒臉色陣陣發黑,又問道:「聽方先生話中的意思,是阿瑗和黑斯廷斯爵士在一家叫益古齋的古玩店前起了衝突,黑斯廷斯堅稱是阿瑗偷了他剛剛從益古齋買的和田馬錢,而益古齋的湯老闆也證實爵士所言不假,那阿瑗當時怎麼說?」

王駒冷笑道:「這小子說,他拿著和田馬錢到益古齋,本想賣個好價錢補貼家用,結果被坐在店裡的一個‘洋鬼子’一把奪了去。這不是滿嘴放屁麼!如果黑斯廷斯爵士真的看上了他那小玩意,花錢買了就是,黑斯廷斯又不是花不起那個錢!我問他錢的來歷,他也說不清楚。」

「他當然不敢說,他是因為被李公子莫名其妙地扣上了小偷的帽子才被祝敏趕走的,這時候怎麼敢說這些錢的來歷?還有,‘他拿著和田馬錢到益古齋’,他把錢裝在什麼地方?錢袋裡,褲袋裡,包袱裡,還是拿在手裡?」方驥問道。

王駒一愣,他可從來沒注意過這些,那天他巡視到益古齋附近,撥開圍觀的人群時,那幾枚馬錢已經被暴怒的黑斯廷斯握在手裡。

「李公子想必認得這隻盒子。」方驥將一張照片遞給李修,照片上是一隻兩寸見方的紫竹小盒,色澤凝重,古意盎然。

「這就是祝敏賞給阿瑗的那個小盒子,和田馬錢就裝在這裡面。」李修驚道,「這照片你從哪兒拍的?這後面像是一個硯臺,旁邊是……筆架?」

「在益古齋湯老闆的書桌上。」方驥道,「這隻明代的小盒子雖然精緻,卻還入不得黑斯廷斯的眼,正便宜了那個湯老闆。黑斯廷斯吃肉,湯老闆喝湯,可憐阿瑗被逼無奈,只好鋌而走險虎口奪食,生生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王駒狠狠盯著紫竹小盒的照片,噴著酒氣道:「李公子,你確定這就是祝敏賞給那小賊的盒子?」

李修無奈點頭:「獨一無二,盒蓋上有一道淺痕,是祝敏不小心劃傷的。」

方驥望著一臉苦澀的王駒,冷笑道:「看來王巡長根本就沒注意過這隻盒子……」

「夠了。」莫書騏有些不耐煩,「方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

方驥道:「我想說的是,在座諸位自恃聰明的庸才,都是害死阿瑗的兇手。何探長放走的盜畫人潛入山英小館盜走玉馬;李公子僅憑几個腳印便斷定阿瑗行竊,令其含冤被逐;還有個不明就裡的王巡長亂判葫蘆案,斷了阿瑗最後的生計,逼得他走投無路,只好投書敲詐;肖家祖孫則設下毒計,由未過門的孫媳韓採殺人滅口。肖冕、肖珍祖孫事先謀算好了這場謀殺的一切環節,包括根據魯警官每日的回家路線和時間與阿瑗約定見面地點,為韓採設計一個合乎情理的路過太平巷的原因,尋找為了幾百大洋甘願使苦肉計刺傷自己的‘同學’李梅和其他五名證人,這一切謀算牽涉的人太多,實在算不得高明,但騙騙初出茅廬的魯警官已經足夠了,令我沒想到的是,莫法官這個老江湖竟然未經深究便採信了魯警官的證詞,將韓採無罪釋放,說到底,還是你老人家沒把阿瑗這條賤命放在眼裡吧。也許你不知道,在敗訴之後,阿瑗的祖母在真篤村那間四面透風的老屋裡自縊身亡,屍體直到三天後才被發現,逼死她的兇手就是你。」

莫書騏大驚,臉孔一陣抽搐,隨即便鎮靜下來道:「她在法庭上語無倫次,口出穢語……」

「她當然語無倫次!」方驥大聲道,「第一次上法庭的鄉下老婦,你指望她能說出什麼錦繡文章?至於口出穢語,那只是傷心過度,一時口不擇言罷了。」

莫書騏沉著臉悶坐片刻,抬眼望向方驥:「方先生,你到底要做什麼?要錢,還是要我們辦什麼事?」

方驥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小巧的正在轉動的錄音機,咔嗒一聲關上了錄音開關:「剛才和諸位的談話我都已經錄了下來,如果我把這盤錄音帶賣給廣播電臺或是報社,應該會得到不少報酬吧?」

莫書騏腮幫子一陣發酸,他升遷在即,可經不起這樣的波折,輿論這東西,一旦被人引上岔路,就再難改變走向。

魯小驊手腳冰涼,這是他入職以來辦的第一件案子,錯則錯矣,不為人知便罷,如果這樁錯案被小報廣播大肆宣揚出去,他魯小驊就算不被劉總巡捕踢去坐冷板凳,也要被那些慣會幸災樂禍的同事戳穿脊樑骨。

何駿光頭上滲出津津細汗,他就要退休了,一旦這件錯案被小報電臺鋪天蓋地地報道開來,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不說,那些被扒光衣服搜身的名流怕是難免遷怒。

王駒將瓶中酒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唇道:「你想要多少錢?」

方驥抬腕看了看錶,笑道:「我不要錢,不過,如果諸位能在半小時後的審判庭上高抬貴手,饒馬公子一命,方某必有重謝。」說著搖了搖手中的錄音機,重重擲在地上,「啪擦」一聲摔得四分五裂。

「瞧,我已經表示了誠意,接下來,就看諸位在法庭上的表現了。」說著提起公文包,搖搖晃晃向門外走去,走到桌角時,順手收回了擺在王駒面前的照片。

眾人目送方驥離開,面面相覷,過了半晌,李修幽幽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是馬家的人。」

「說起來,我只是在馬公館找到一條和第三位受害人生前照片上所戴的一樣,呃……有些相似的項鍊,這個算不得什麼證據吧?」魯小驊瞟了何駿一眼,惴惴不安道。

王駒摸了摸酒糟鼻道:「我只是看到了馬一儂出入第二位受害者的公寓,這個……說起來也不算什麼鐵證。」

何駿攥緊了拳頭,恨恨道:「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馬一儂就是殺死三個女子的割喉魔!」

莫書騏眯著眼靠在椅背上,輕聲道:「我們出發吧,還有半個小時就要開庭了。」說著一抖衣服,站起身來。

「等一下!事情不對!」李修猛然起身道:「每個人!三十分鐘後的庭審,我們每個人都要出庭,而且每個人手裡都握著能將馬一儂送上絞刑架的籌碼。但我們每個人在不久前所做的一件事都成為了導致一個叫阿瑗的少年和他祖母死亡的環節,各位不覺得這太巧合了嗎?」

何駿低頭沉思片刻,突然道:「李公子,祝先生趕走阿瑗時,你們在賞月品茶?」

「是啊。」李修不知何駿為何有此一問。

何駿哼了一聲,咬牙道:「這個方驥滿嘴扯淡!」說著從口袋裡取出一個便箋本和一支鋼筆,飛速寫寫畫畫,「按照方驥的意思,事情發生的順序是這樣的:肖冕和花如映謀劃殺害許邋遢,吞掉《照夜白圖》;當晚九點,我在曲水園給出了錯誤的推理,還讓花如映在重重包圍下跳水逃生;就在當天夜裡,肖冕殺害了許邋遢,命肖珍連夜出城拋屍;逃出屏州城的花如映潛入天水鎮的山英小館,盜走了祝敏藏在藥廬的玉馬;李公子誤指阿瑗為竊賊,祝敏一氣之下趕走了阿瑗;阿瑗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在泥潭拋屍的肖珍;次日上午,出城搜捕盜畫人的巡捕在泥潭發現了許邋遢的屍體,我急於結案,不等仔細驗屍便將屍體草草焚化。也就是說,殺人、盜畫、竊玉、驅逐、拋屍都發生在同一天夜裡,至多到次日凌晨,我說的大致不錯吧?」

「不錯。」李修點頭道。

何駿眼中灼灼放光:「可是曲水園盜畫殺人案發生在十月六日,陰曆九月初二,那時候有什麼月可賞?」

李修愕然道:「祝敏趕走阿瑗那天是十月十九日,農曆九月十五!」

魯小驊大驚:「這中間足足差了十三天!這麼一來,方驥的故事就圓不上了。」

王駒緩緩抬頭:「益古齋的事,是十一月三日。」

魯小驊興奮得直搓手:「可是韓採在天水巷打死阿瑗,是十一月一日!」

莫書騏輕輕吁了口氣:「時間對不上,看來這些事件中的所謂‘阿瑗’,未必是一個人。」

何駿道:「我和莫法官是方驥杜撰的整個事件的起始和結局,我們都沒有見過阿瑗,李公子、王巡長、魯小驊,你們說說這個阿瑗的相貌。」

李修道:「十五六歲年紀,身材瘦長,短頭髮,細眉毛,眉梢下垂,眼睛很小……」

「不對不對!」魯小驊興奮不已,「死在天水巷的那小子粗眉大眼,身板比我還結實,虎氣得很!」

王駒臉上難得地泛出一絲喜色:「在益古齋偷馬錢的小子,五短身材,三白眼,吊梢眉,塌鼻樑,薄嘴唇,一臉的窮酸相。」

魯小驊道:「可是……他剛才拿照片給我們看過,好像還是同一張照片,就是祝敏和肖珍同席對飲的那張……」

「但我們沒有一起看過這張照片。」李修道,「大家還記得嗎?他先把照片拿到我面前,又轉到桌子對面遞給了魯警官,再走到桌角拿給王巡長看,這張桌子可不小,如果這位方先生是一個手上功夫了得的江湖怪客,完全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間調換三張照片,至於這種在照片上‘改頭換面’的小技巧,從上世紀起就是歐洲攝影圈常見的花活兒,我猜這個方驥多半是搞到了一張肖珍和祝敏同席的照片,將其中一個侍者的臉換成了我們各自印象中的‘阿瑗’。」

何駿點頭道:「‘阿瑗’是被祝敏趕走的侍童,我想他的原名一定不是閻三兒,王巡長,那個和英國人爭執的少年……」

「他當時自稱叫張狗兒。可那個姓方的只說‘阿瑗’這個雅緻的名字是祝敏取的,我也就沒再多想。」王駒扶著額頭長嘆道,「好算計,好算計!」

李修思索片刻道:「說到照片,不知道各位還記不記得,方驥拿給我們看的那張照片,肖珍舉杯的左手無名上戴著一枚結婚戒指,而方驥曾說韓採是肖珍的未婚妻。」

「難道是娶來做妾?大戶人家的少爺,三妻四妾倒也正常。」魯小驊心裡輕鬆下來,也隨意說笑道。

「不,方驥在說謊。」何駿道,「你剛才親口說過,阿瑗……不對,是天水巷的那個強盜閻三兒搶走了韓採的鑲滿寶石的十字架,這位韓小姐應該是個出身富貴人家的基督徒,這樣的女子怎麼會委身他人做妾?這個肖珍和韓採一定沒有任何關係,曲水園盜畫案和天水巷搶劫案也是兩個毫不相干的案子。」

李修也道:「對,我剛才也在想,如果真如方驥所說,肖冕和花如映的目的是所謂‘許邋遢’的《照夜白圖》,他完全不必搞那麼大的場面,只要偷偷將‘許邋遢’殺死,對外宣稱老乞丐已經將《照夜白圖》轉讓給肖冕,再請花如映扮成老乞丐的樣子,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屏州,這樣一切都能解釋得通。可事實是一個扮成老乞丐的兇徒在曲水園連傷四命,還玩了一齣不知所謂的竹筒運畫,如果這一切只是喬裝改扮的花如映和肖冕演的一場戲,那這場戲的代價和風險未免也太大了,實在犯不著。所以我認為,何警官當時的推斷是正確的,那個扮成老乞丐的人就是曲水園盜畫案的真兇,而肖冕和‘丹青四駿’一樣,都是被他用一幅鈐有花柏生私章的偽造的《照夜白圖》騙出的棋子,肖冕也確實老眼昏花,無法判別古書畫的真偽。至於什麼‘許邋遢’,根本就沒有來過屏州,方驥只是借這位江湖前輩的名號丟擲一個噱頭而已。」

何駿嘴角微微上挑,輕輕開啟方驥留在桌上的畫軸道:「方驥提供的所謂‘證據’,除了這幅《照夜白圖》,就只有幾張照片。照片真假且先不論,如果這幅畫是偽造的,那方驥所說的一切都無法成立,如果是真的……」

「咦?」李修突然伸手攥住了畫軸,指著被透過窗戶的陽光照透的畫紙一角。駭然道:「看!」

魯小驊斜過臉湊近一看,愕然道:「是一張鬼臉?」

何駿接過畫軸,來回翻轉道:「這倒真是奇了,這張鬼臉在被陽光斜照時才會顯形,稍偏一偏角度,便全然不見。」

李修顫聲道:「這是‘贗魔’,是千面羅剎花如映的印記,就像九臂哪吒薛小容的風火蓮花印一樣!據說花如映仿造的每一件器物上面都有這樣的圖案,只是一般人發現不了。這幅畫是花如映偽造的!這是方驥撒謊的道具!方驥不僅勾結了薛小容,還拉攏了花如映,不,也許那個所謂風火蓮花印也是花如映偽造的!照片,對,還有照片,這些半真半假的照片一定是出自花如映之手!這個造假高手炮製這麼幾張照片簡直容易之極。」

何駿愣了片刻,拍著桌子放聲大笑:「姓方的滿嘴胡話!老子沒辦錯案!老子沒辦錯案!」

李修道:「至於那些照片……除了祝敏和肖珍同桌宴飲的場面之外,還有太平巷那件案子的五個證人,山英小館藥廬前滴落的血跡,祝敏賞給阿瑗的古錢和竹盒,韓採和肖珍的合照。最後一張合照可能也是被花如映‘改頭換面’的假貨,而剩下的幾張,都需要對我們最近辦過的案子瞭解得非常透徹,知道哪些地方有空子鑽,三分真,七分假,亮出真貨說假話,才能恰到好處地捏住我們的痛腳。

「韓採和肖珍都是真實存在的,但他們是未婚夫婦的事純屬子虛烏有;五個證人的照片是真的,但是他們收到肖家匯款的事只是方驥紅口白牙;古錢和竹盒是真的,但未必是在益古齋湯老闆那裡拍到的;山英小館藥廬前確實有幾點血跡,但不能排除是前幾日方驥為了偽造照片去滴下的雞血。這幾件案子,我們都沒有辦錯!是這姓方的顛倒黑白,惡意攀誣,意圖訛詐!」

「不管怎麼說,他調查過我們!」魯小驊怒衝衝道,「我感覺……感覺非常不好!」

莫書騏嘆道:「看來馬彪為了給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為了脫罪,下了不少工夫!不僅搞到了我們熟悉的人的筆跡,還聯絡了千面羅剎花如映這個江湖巨盜,把我們五個人處理過的四件案子用一個牽強的故事組合起來,恰到好處地拿住了我們的命門——不願錯,不敢錯,錯不得。高明的把戲。只是不知道方驥這號人物,馬彪是從哪裡找到的。」

何駿眼中寒光暴露,切齒道:「我不喜歡當棋子,更不喜歡有人拿我當白痴耍。」

魯小驊尖聲應和道:「我也是,我要那個馬一儂上絞刑架!」

王駒揣起酒壺,起身道:「各位,還有不到十分鐘就要開庭了。」

李修道:「好,我們這就去送馬公子上絞刑架。」說著一抱肚子,「各位先走一步,我要去方便一下,我們法庭見。」

方驥呻吟一聲,從長滿雜草的汙泥塘裡掙起身來,一個不小心拉動了被鐵棍敲斷的右臂,喉中迸出一聲鬼哭似的慘叫。

「好個魯小驊,好個何駿,好個……咳咳……好個王駒!」方驥喘息著爬上岸來,渾身裹滿了粘稠的灰黑色爛泥,每吸一口氣,都有一股濃濃的惡臭撞進鼻腔,激得心口一陣煩惡。

「他們……怎麼會知道是我?」方驥掩著左胸處一個細小的傷口哧哧喘氣,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約好在天一茶館見面的幾隻獵物,竟然會提前聯手向自己發難,若不是他身手尚可,早被魯小驊這一記匕首送進地獄。

「這個小警察的身手,強得不可思議啊……」方驥藏進泥塘邊的一叢蘆葦裡,咬著牙剝下裹滿爛泥的風衣,哀嘆道:「不,若不是何駿那一記肘錘,魯小驊絕沒有擊中我的機會,還有那個糟老頭子王駒,裝模作樣地和我握手,掌心裡竟然藏著淬了麻藥的細針……嘶……開車把我扔進泥潭的,就是那個斯文敗類莫書騏嗎?好……好,我本來只想和你們做一筆交易,沒想到你們竟然要我的命,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了……嘶……真以為……金主會是好惹的麼?」

薛恕眯著眼躺在竹椅上,輕輕搔弄著懷裡的灰色小貓,孫時坐在門邊,為大狼狗梳理著打卷的毛。

「說起來,你這次的行動可險得很,那四個人都不笨,你的故事又漏洞百出……」坐在一旁的精鋼輪椅上的蕭融搖頭道。

「怕什麼?我就是要讓他們識破。」薛恕笑道,「反正李修是花姐姐扮的,她始終控制著那四個人的思路,如果他們慌得失了方寸,花姐姐最後會點出一兩個漏洞,幫他們找出破綻。」

蕭融興趣滿滿道:「哦?你仔細說說。」

薛恕道:「很簡單,馬一儂罪大惡極,死有餘辜,李修那小子幹得真不賴。不過馬一儂的老子馬彪也不是什麼善茬,馬彪的私人秘書方驥是金主會理事‘金蛛’的弟子——這是白隱君提供的訊息。」

蕭融聽到白隱君的名字,不由皺了皺眉頭。

「馬彪的造船廠是金蛛的錢袋子,方驥是金蛛在屏州的代理人,這個傢伙深得金蛛真傳,手裡控制著一張恐怖的訊息網路。在馬一儂被捕後,方驥略施手段梳理了將在十月二十八日出庭的法官、警察、受害者家屬和證人的資訊,恰好發現其中四個傢伙身上為人不齒的汙點,於是他開始連續不斷地用一張含義模糊的字條來騷擾這四個人。」

「就是這些天各家報紙像瘋了一樣報道的莫書騏、王駒、何駿和魯小驊?」蕭融道,「馬一儂受審後不到三天,這四個人的黑料就鋪天蓋地地出現在屏州各家小報上。」

薛恕點頭道:「沒錯,方驥是個聰明人,那些小紙條上的字跡都來自這四人昔日的同事、同學和親戚、鄰居,當然,都是些近而不親的人。換句話說,字跡的主人極有可能或直接或間接地接觸到這四人的黑料,也極有可能為了金錢、美色、良心等等把這些東西透露出去。」

「所以那四個傢伙就慌了神?」蕭融道,「也難怪,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成日里被這樣模稜兩可的詭異字條騷擾,卻不知道對方握著自己的什麼把柄,真比鈍刀子割人還難受。」

薛恕道:「所以啊,當方驥在庭審當天中午約這四人到法院對面的天一茶館攤牌的時候,所有人都早早地趕了過去。」

蕭融一指孫時道:「可是據我所知,在馬一儂受審那天,方驥被你、薛小容和成勇兄妹痛毆了一頓,丟進了城外的一個爛泥塘裡。」

孫時揉揉大狗的頭道:「我可從不動手打人,我只是和那位方先生握了握手而已。」

薛恕笑道:「沒錯,那天出現在天一茶館的方驥是我假扮的,花姐姐自己扮成了李修的樣子。這四個人都不認識方驥,但很熟悉李修的聲音,我不會擬聲,花姐姐可是數一數二的易容擬聲高手。

「我們的時間非常倉促,沒空去一一確認這四個傢伙到底有什麼把柄握在方驥手裡,所以,我只調查了他們最近辦過的案子,選了其中最合用的幾件,用花姐姐偽造的《照夜白圖》和幾張照片、假稱自己收到字條的‘李修’、子虛烏有的‘山英小館盜玉案’把整個故事串連起來,再由‘李修’引導他們發現‘方驥’所說的少年之死其實只是一場騙局,他們處理的案子本無過錯,方驥也沒有掌握任何人的罪證,只是空手套白狼,想要挾他們為馬一儂脫罪罷了。方驥約這四人在茶館見面的目的是讓那他們在法庭上閉嘴,而我的目的讓他們放心大膽地說出實情,將馬一儂徹底釘死,至於事後惱羞成怒的方驥會怎麼對付他們,就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蕭融仰著頭靠在輪椅背上,思索片刻道:「是了,要把曲水園盜畫案、益古齋爭錢案和太平巷槍殺案串連成一條線,其間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就是引出‘阿瑗’這個人物的山英小館盜玉案,所以‘李修’也必須作為‘方驥’指出的‘兇手’之一齣現在天一茶館。」

薛恕道:「沒錯。山英小館確有其處,祝敏也確有其人,但他和李修根本不認識,也從沒有丟失玉馬,趕走侍童,更沒有什麼紫竹小盒、和田馬錢,這兩件東西是花姐姐的私藏,我最後抖出的那張《照夜白圖》也出自花姐姐的手筆,不是我吹牛,這幅畫足可亂真,比駱函仿造的拿去騙肖冕的那一幅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蕭融又道:「也就是說……你橫插一手截斷了方驥的計劃,偷樑換柱、樹上開花、瞞天過海三計並行,自己編了一個漏洞百出的故事,又引導所有人發現這個故事是假的,把事情引向了一個方驥最不希望看到的結果——馬一儂當庭判死。真正掌握著那四人罪證的方驥在庭審當天受困泥潭,無力迴天,狂怒之下一股腦兒地把手裡的底牌拋了出去,所以莫書騏多次受賄索賄、魯小驊少年時欺凌同學致死、何駿辦案時誤殺同僚毀滅證據、王駒數年前酒醉姦汙婦女的事被各路小報傳得滿城皆知。」

薛恕點點頭,伸了個懶腰道:「沒錯。」

蕭融又道:「太平巷、曲水園和益古齋的三件案子,其實都沒有辦錯。」

薛恕點頭道:「當然,這些案子辦得中規中矩,曲水園盜畫案尤其精到,何駿勘破駱函的詭計並將他一槍擊斃,實在……」

「曲水園的盜畫人是駱函?被花柏生逐出師門的棄徒?」蕭融驚得連吸幾口涼氣道,「想不到這個臭名昭著的大盜竟然死得無聲無息,也怪他手腳不利落,連一幅畫都燒不乾淨。對了,這個案子的委託人是誰?」

薛恕道:「白隱君。」

蕭融苦惱地哼了一聲,撓頭道:「這個傢伙到底要幹什麼?他每次出手都和金主會有關!你就真敢放心大膽接他的委託,還把金蛛的弟子打成重傷?你知道嗎?何駿這個老巡捕門生故吏遍天下,這些天全城巡捕都像瘋了一樣搜尋一個叫方驥的人,連馬彪都被傳訊了三次,金蛛埋在屏州的這個弟子怕是藏不住了。馬彪之於金蛛,就像罌粟皇后之於金鯤,馬一儂脫罪未果,無疑把二者間的信任一刀斬斷,這一次金蛛元氣大傷,我都不敢想這個從未在江湖露面的老妖會怎麼報復屏州巡捕。金蛛成名已久,他的手段可不是金鯤那個草包能比的。」

薛恕揉揉眉頭道:「我有不得不接的理由。」

蕭融忙問道:「什麼理由?」

孫時拍拍大狗的頭,施施然離開。

薛恕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一張照片道:「白隱君不斷寄給我這樣的照片,說實話我已經有些怕他了,在這傢伙面前,我好像被人剝得精光,一絲秘密都藏不住。」

蕭融接過照片,頓時臉色大變:「這是十五年前被燒燬的孤兒院!這個被燒掉半個腦袋的……是春盈先生送給你的小熊!」

薛恕道:「沒錯,他知道我成為‘九舌張儀’就是為了查這件案子,我甚至懷疑白隱君是當年孤兒院的某個教習先生。」

蕭融悚然一驚。

薛恕繼續道:「我一直沒有摸到他的影子,但我能肯定,他一定是那件案子的知情人。」

蕭融道:「白隱君的身份多得嚇人,我懷疑過‘白隱君’是一個組織,但是……」

「他是一個人。」薛恕有些煩躁,揮著手道,「一個非常可怕的人!」懷裡的貓蹭地躥了出去,踏翻了桌上的茶碗。

「你……」蕭融一驚,既而笑道,「我幾乎沒見過你這麼失態。」

薛恕一怔,訕訕地抹了抹額頭上的細汗。

蕭融道:「你太過執著於那場大火了。」

薛恕揉揉臉頰道:「凡人心裡難免藏著幾個打不開的結,那場大火就是我一輩子的魔障。」說著攥了攥拳頭道,「你等著吧,我遲早把這個躲在帷幕裡撥弄風雲的傢伙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