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融道:「據杜充說,遲印恆枕邊的藥瓶裡只剩下一顆藥丸,蘇蘭在他的房間裡翻找了好一陣子,都沒有找到其他藥,她怕遲印恆日後再發病,當下便停了生意,叫了黃包車到遲家老宅去取。據說遲印恆在老宅還放著一瓶藥,蘇蘭說她明天會把藥送到監獄,我們在蘇蘭屍體上確實發現了一個藥瓶。」
劉肅眯起眼睛道:「蘇蘭連遲家老宅的鑰匙都有?看來這戶主和租客關係確實不一般啊。」
蕭融道:「遲家老宅的鑰匙就放在遲印恆枕頭底下,蘇蘭熟得很。」
劉肅搔著下巴道:「會不會是她在遲家老宅遇到了歹人?不對,她昨晚回過酒館,有個賣火燒的看到她在院子裡喂鳥……那是什麼時候?」
蕭融道:「晚上九點多,不到九點半,那小販應該是目前所知道的最後一個看到蘇蘭的人,我仔細查問過,他沒有注意到蘇蘭有什麼異常,畢竟當時天已經黑透了,萬年巷沒有路燈,那小販只認出是蘇蘭,至於神色體態,一概沒有看清。」
劉肅無奈道:「那還有什麼線索?」
蕭融道:「我打算去遲家老宅看看,找輛車送我。」
遲府是文苑街兩排前清老宅裡最不起眼的一座,房門不大不小,磚瓦不經雕琢,院子兩丈見方,地上的石板已經被鞋底磨得光滑發亮。時值隆冬,縫隙裡、臺階下掙出的草葉已經枯黃,一些似乎是被焚燒過的黑色紙屑被小風一卷,在石階上撞得粉身碎骨。蕭融讓接送的汽車停在街口,獨自一人轉動輪椅進了院子,望著站在院牆下嘀嘀咕咕的幾個傢伙嘆了口氣:「早知道你們不安分。」
薛恕輕輕咳了一聲道:「你那邊有什麼線索?」
「你早就知道了吧!」蕭融氣咻咻地說道,「我和劉頭兒說話的時候,看到一個從沒見過的小鬍子巡捕在現場裝模做樣地做記錄,是花姐姐扮的吧?你們從哪搞到巡捕的衣服的?你知不知道這很危險,幸好劉頭兒是個心粗的,若換了那幾個探長在現場,可不是好玩的。」
薛恕訕訕地一扁嘴道:「我這也是心急呀,再說,就憑那些探長哪能看破花姐姐的偽裝……」
薛小容道:「偵探哥哥,哥哥是想幫你破案。」
蕭融靠在椅背上,輕輕哼了兩聲道:「你們找到什麼線索?」
薛恕伸手推開側屋的門道:「你跟我來,我們在靈堂裡發現了了不得的東西。」
蕭融一驚:「靈堂?」
薛恕道:「對,遲印恆為女兒遲雲善設的靈堂,我們找到一塊奇怪的舊黑板。」
薛小容道:「我幾天前來過這裡,那時還沒有這塊黑板。」
蕭融在擺著遲雲善照片的靈案前看了許久,嘆道:「院子荒得很,門楣、臺階、屋頂都很久沒有清理過,只有這間小屋打掃得乾乾淨淨,貢品還是新鮮的,應該時常更換,看來遲印恆很愛他的女兒。」
薛恕點頭道:「遲印恆雖然住在蘇記酒館,但是每週都會買些糕點和水果回來祭奠遲雲善。」
蕭融轉動輪椅,抬頭看著側牆上的舊黑板:「這東西,原本沒有麼?」
薛小容使勁點頭:「對對對,我上次來的時候,這間屋子裡只有一張靈案,一張書桌,一個小立櫃。」
蕭融抬手在黑板上抹了一把:「有夠破舊的,滿滿的都是粉筆字被擦掉的痕跡,而且……這上面像是粘過什麼東西,看這斑斑點點的紙印子……」
薛恕道:「粘過照片,剛剛被人撕掉,但撕得不乾淨,相紙的背層還有不少留在黑板上。」說著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紙袋,「還記得院子裡那些被燒過的紙屑嗎?那是一些剛剛燒過的照片,燒得很不徹底,剩下不少邊邊角角,被風吹得滿院都是,這是我們剛才找到的。」
蕭融伸手接過紙袋:「什麼照片?」
薛恕道:「是前三個受害者,每個人都沒有正視鏡頭,還有的只是背影。」
「是偷拍的,可是這些照片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蕭融說著伸手翻了翻滿滿一袋被火燎得烏黑焦黃開裂打卷的照片碎屑,「有的照片殘角背面還有幹掉的膠水印,看來真是剛剛被人從那塊黑板上撕下來,拿到院子裡燒燬的,是誰幹的?蘇蘭嗎?」
薛恕道:「靈堂的大門沒有上鎖,如果是蘇蘭來遲家老宅取藥時,無意中發現了這塊貼滿割喉案受害者照片的黑板,她會怎麼想,會怎麼做?」
蕭融道:「會認為遲印恆是真正的割喉魔。蘇蘭一心愛慕遲印恆,她也許會把這些照片一張一張撕下來,拿到院子裡,一把火燒掉,銷燬證據。」
薛恕繼續道:「但院子裡沒有銅盆、石槽一類的聚火容器,蘇蘭情急之下,將照片攤在地下燒燬,不料被風吹得滿院都是,蘇蘭又慌又怕,無心再打掃收拾,只好取了藥瓶,匆匆離開。」
蕭融一攤手:「這也許就是燒掉照片的人希望我們得出的結論。」
薛恕點頭道:「這個結論對於證實遲印恆的罪名真是再狠不過的殺手鐧,有人希望我們發現這些照片,從而坐實遲印恆就是連環殺手。」
蕭融道:「這段時間遲印恆一直住在蘇記酒館,文苑街離白柳街又遠得很,巡捕房的探長們都沒有來查過這座老宅,兇手想讓我們發現這些照片,就要利用蘇蘭。蘇蘭被殺,我們勢必會去查她最近的動向,只要兇手設計引蘇蘭到遲家老宅,我們一定會跟著她的行跡查到這裡。」
薛恕道:「現在想想,遲印恆的藥丸只剩一顆,也許是有人趁房中沒人時把藥丸偷走,逼得蘇蘭不得不到遲家老宅取藥。而且那個獄警杜充的話和行為……怎麼說呢?有些古怪。」
蕭融點頭道:「是古怪,據他所說,他到蘇記酒館的目的是為了拿藥為遲印恆治病,既然拿到了枕邊僅剩的那顆藥丸,趕緊拿去給遲印恆應急才對,為什麼會那麼熱心地幫著蘇蘭找剩下的藥?更何況遲印恆既然已經住到了蘇記酒館,為什麼還把能救自己命的藥留在老宅?瞧瞧這裡,已經有大半年沒有住過人了。」
薛恕道:「這個杜充會不會是金蛛的人?他到蘇記酒館拿藥是其次,更重要的目的是把蘇蘭騙到遲家老宅,否則蘇蘭怎麼會知道老宅有藥?我剛才四下看過,除了這座靈堂,只有遲印恆的書房有人進去過的跡象。蘇蘭到了老宅,不進正廳不進臥室,偏偏一頭鑽進書房,說明她知道書房裡有藥,這會不會是那個杜充假傳遲印恆的話,引蘇蘭去書房拿他們早已準備好的藥?」
蕭融搖搖頭:「這些懷疑都可以用‘遲印恆之前曾對蘇蘭說過’來解釋。我只是覺得杜充有些奇怪,但沒有證據證明他是金蛛的人。至於蘇蘭……也許她到書房拿了藥便走了,從來沒有看到這些照片,也可能這塊黑板和這些照片碎屑是在她走後才有人撒到院子裡的,這個人可能是殺害蘇蘭的真兇。」
薛恕道:「但是這個‘真兇’為蘇蘭之死設計的‘兇手’是誰?現場有一排血腳印,大小與著力點和馬一儂、遲印恆都不一致……」
蕭融輕笑一聲:「看來花姐姐手腳快得很,已經把我和劉頭兒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跟你說了。」
薛恕嘿嘿一笑:「那當然,花姐姐也想早些破案,她很喜歡蘇蘭這個女人。」
蕭融笑道:「可我對劉頭兒撒了個小謊,那排腳印沒有什麼著力點,鞋底紋路清晰平均,根本不是人踩出來的,而是有人刻意印在石板路上的。而且腳印的血跡是雞血,聶法醫差點兒以為蘇蘭是隻雞精。」
薛恕臉一紅,「哈」的一聲,指點著蕭融道:「沒想到啊沒想到,豹子,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傢伙也學會騙人了!」
蕭融忍笑道:「我也沒想到,你‘九舌張儀’也有被騙的一天。」
薛恕無奈道:「你為什麼要騙劉肅?」
蕭融道:「腳印是人為製造的,用的還是雞血,這說明什麼?
薛恕道:「兇手留下腳印當然是為了混淆視線,腳印一定不是兇手自己的自不必多說。嗯……如果腳印是兇手殺人後偽造的,他完全可以用蘇蘭的血來製造腳印,沒有必要用雞血。」
蕭融道:「對,所以這個腳印的出現一定在蘇蘭遇害之前,你覺得是誰留下的?」
薛恕沉吟片刻道:「蘇蘭自己?如果有兇手存在,根本不需要用雞血來製造血腳印。」
蕭融道:「沒錯,這個人制造血腳印,混淆巡捕的視線倒是其次,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告訴我們:蘇蘭是被殺的,兇手踏著鮮血離開了現場。我覺得事情不簡單,所以沒有對劉頭兒說實話。」
薛恕思索片刻道:「有人要告訴我們‘蘇蘭是被殺的’,難道蘇蘭是自殺的?如果是自殺的話,那兇器呢?她偽造腳印用的鞋呢?」
蕭融道:「鞋的話……蘇蘭可以做完血腳印,把鞋丟掉,再回去……」
薛恕搖頭道:「回去自殺?她為什麼要自殺?」
蕭融道:「她愛遲印恆,卻發現他是連殺四人的割喉魔,而且此時已經被逮捕,蘇蘭為救遲印恆,採取了和金蛛一樣的辦法。」
薛恕道:「再殺一人,給割喉案增加新的連環。」
蕭融道:「但是這個每天圍著廚房打轉的女人對割喉案的內幕根本不瞭解,只靠從報紙上獵奇的報道和街頭巷尾的議論拼湊出一個模糊不清的輪廓,她沒有白色的旗袍,只好穿上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她沒有馬一儂那樣狠辣,用刀割自己脖子的時候有些猶疑遲滯……」
薛恕道:「還是那個問題,兇器呢?如果蘇蘭是自殺,她割斷自己的喉嚨後,怎麼處理那把刀?」
蕭融道:「鸚鵡不見了。」
話音未落,忽聽院子裡傳來兩聲懶懶的長鳴,薛小容「嘿」的一聲,縱身一躍,從靈堂的窗戶竄了出去,大叫道:「玉淑妹妹,攔住那隻鳥兒!」
薛恕兩步跑進院子,蕭融也轉動輪椅繞了出來,只見一個嬌小的少女俏生生站在門檻上,眉眼含笑,手臂上託著一隻五彩斑斕的大鸚鵡,像哄孩子似的輕輕唸叨:「乖……乖……別亂動,一會兒給你買花生吃……」
蕭融將輪椅挪到薛恕身邊,小聲道:「這就是那個能和小動物說話的姑娘?那天在‘往來人’的就是她?」
薛恕點頭道:「沒錯,就是她。」
薛小容像小狗似的笑嘻嘻圍著玉淑轉圈:「玉淑妹妹,你可真厲害,手輕輕一招,這鳥兒就自個兒落到你懷裡了。」
玉淑臉一揚,輕輕哼了一聲:「這算什麼?」說著撫了撫鸚鵡的背毛,「瞧,它腳上還繫著繩子,但是被它啄斷了。」
薛小容瞪大了眼睛道:「嚯!瞧這嘴,活像刀子似的。」
鸚鵡得意地揚了揚翅膀,又蹭了蹭玉淑的臉。
蕭融抬頭望著薛恕:「你猜那條繩子上掛著什麼?」
薛恕道:「繩子的一端綁在鸚鵡腳上,另一端繫著一把刀,蘇蘭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受驚的鸚鵡帶著刀飛走,再加上之前印下的血腳印……如果聶法醫沒有檢測腳印的血樣,如果我們沒有發現這隻腿上有繩結的鸚鵡,這案子十成會被當作一起謀殺案處理。」
蕭融道:「根據眼前的線索,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這麼一件糟心事兒:來遲家老宅取藥的蘇蘭在遲雲善的靈堂發現了割喉案受害者的照片,明白遲印恆就是白柳街割喉魔,但她深愛遲印恆,一心想要為他脫罪,所以撕下了黑板上的照片,在院子裡燒燬,又身穿白衣割喉自殺,並在自殺前用一雙不知從哪裡找來的鞋子偽造了血腳印,還利用鸚鵡將自殺用的刀帶走,把自殺案偽造成謀殺案,為連環割喉案增加了新的一環,以此洗清身在大牢的遲印恆的嫌疑。」
薛恕道:「這就是兇手為我們安排的故事,看起來有些瘋狂,但合情合理。」
蕭融道:「卻並非真相。」
薛恕一點頭:「因為蘇蘭是我的僱主,她知道我的計劃,知道我有救遲印恆出獄的法子,更知道遲印恆絕不是割喉魔。」
蕭融道:「所以這個瘋狂而合理的故事是真正的兇手演給我們看的,他不知道蘇蘭背後有你們這幫傢伙,更不瞭解你們的計劃。但他知道你會一眼看穿腳印的異樣,也知道一貫謹慎的聶法醫會第一時間檢測現場血樣,也知道這隻鸚鵡會飛回到舊主的老宅,被來此調查的巡捕發現,繼而推斷出蘇蘭是自殺偽造他殺。」
薛恕道:「再加上蘇蘭遇害前曾在院子裡喂鳥的證詞,加上滿院的照片碎屑直指遲印恆就是割喉魔,一個‘連環殺手鋃鐺入獄,痴情女子自刎相救’的故事就完美了。哦,還不夠,也許過不多久就會有人撿到一把掛著繩子的刀,巡捕搜查蘇記酒館時會發現整理好的錢財首飾。」
蕭融道:「那把刀上還會查出蘇蘭的指紋。」
薛小容聽得直吸涼氣:「太陰損了,這法子是誰想出來的?」
薛恕道:「現場的照片只有前三個受害者,沒有閻惜媚,你覺得會是誰拍的?又是誰扔在這兒的?」
薛小容道:「馬一儂拍的!這三個女人都是他殺的,黃衝黃戰殺閻惜媚時沒有偷拍!我記得馬一儂被抓的時候,沒有人發現過照片什麼的,這些照片的底片一定在馬家,是馬彪的人把燒過的照片丟在這兒的。」
薛恕一握拳頭,恨恨嘆道:「馬彪、黃衝還想不出這麼歹毒的法子,一定是金蛛又回屏州了,這次他出手快得嚇人,是我太大意。」說著一咬牙,「是我對不起蘇蘭。」
玉淑將鸚鵡腳上的繩結解下,娥眉輕蹙:「薛恕哥,這種鸚鵡呆得很,它多半是找不到舊主的老宅的。」
「什麼?」薛恕、蕭融都是一愣。
大鸚鵡眯著眼發出愜意的咕咕聲,玉淑輕輕拍拍它的頭:「這鳥兒就是個玩物,既不認道兒,也飛不了這麼遠——白柳街到文苑街幾乎橫跨整個屏州。」
薛恕輕吸一口氣,沉聲道:「也就是說……有人把鸚鵡帶到了這附近,又把它放進了院子,讓我們發現,從而推斷出蘇蘭自殺……」
蕭融幾乎從輪椅上跳起來:「所以這個人剛才就在院子附近。」
薛恕輕笑一聲:「他跑不了,如果沒有人在院子外面守著,我和小容哪敢在院子裡大模大樣地找線索?」
蕭融一怔,笑道:「是那天在‘往來人’的小後生,他的功夫比陸詡還強。」
玉淑輕輕一抬下巴:「那是我哥哥……」
薛恕抱起雙臂,靠在院牆上:「等著吧,那個放鳥兒的傢伙,逃不了……這不就來了?」
蕭融抬眼看去,見一個黑衣少年扛著一條麻袋,臉不紅氣不喘地走進院子,一抖肩膀把麻袋拋在地上,吐了口氣道:「這人剛才放了一隻鳥進來……哦,就是這隻。」
玉淑抱著鸚鵡貼上前去:「哥哥辛苦了!」
成勇憨笑著捏了玉淑的臉,薛小容不滿地咳了兩聲:「嗯……咳咳,你哪來的麻袋?」
成勇道:「他裝鳥的,這鳥活泛得很,在麻袋裡直撲騰。哦對了,我在他身上找到一把刀,刀上還掛著繩子,這人練的是什麼兵器啊?功夫差勁得很,連我三招都沒接下。」
薛小容大驚:「能接你三招?高手啊!」
成勇一愣,接著臉微微一紅,輕輕「哼」了一聲,嘀咕道:「又消遣我……」
薛恕笑道:「能接你三招,確實算個人物。」說著解開麻袋,望著昏迷的邋遢少年,冷笑道,「嗅金鼠黃戰,真是馬彪的一條好狗。」
蕭融點頭道:「半大孩子,也難怪心粗。」
「心粗?為什麼?」薛小容奇道。
薛恕笑道:「出主意的極可能是金蛛,辦事的可不會是他,凡事考慮不了那麼周全。」
「什麼事?」薛小容摸不著頭腦。
蕭融道:「你們在院子裡找了半天,除了這些被燒焦的照片,有沒有找到別的東西?」
薛小容莫名其妙:「什麼也沒有。」
薛恕揉揉薛小容的頭髮道:「傻小子,這院子裡缺了最重要的一件東西。你想想,如果是蘇蘭要燒掉燒片,會用什麼來點火?」
「火柴!」薛小容眼睛一亮,「蘇蘭不抽菸,家境也不很富裕,不可能去買打火機這種奢侈品,她要點火一定會用火柴,但是院子裡一根火柴梗也沒有!」
蕭融道:「對,現場沒有火柴梗,這就是佈局者百密一疏之處——或者是蘇蘭撿走了火柴梗,或者點火的人用的不是火柴。如果蘇蘭連照片碎屑都顧不得撿,又怎麼會特意撿走火柴梗?更何況殘存下邊角的照片粗粗一數足有幾十張,這院子又是個走風處,燒掉這麼厚一沓照片可不是一根火柴能辦到的,就算她把靈堂供桌下面那一盒火柴都用完也不奇怪。」
薛小容道:「所以燒照片的人用的是打火機,這個人絕不會是蘇蘭。」說著伸手在黃戰身上亂摸,「啊,有了!乖乖,還怪高檔的,看來屏陽造船廠薪水不錯。」
蕭融道:「這種專辦髒事的打手薪水從來不會低。」
薛恕抱著胳膊在院子裡慢悠悠走了兩圈,抬頭道:「豹子,你打算怎麼辦?」
蕭融道:「去掉你們的影子,其他的,據實上報,這個人我也要帶回去。你呢?」
薛恕道:「我不會礙你的事,但我想把錄音和照片用在該用的地方。」
蕭融有些不好的預感:「該用的地方?」
薛恕目光閃閃:「對,我不會放過金蛛的。」
「你……」
「我會處理好的。現在當務之急是儘快離開,以馬家一貫的手段,會在第一時間把他們製造的所謂證據曝光出去,之前幾個法官和巡捕的黑料,遲印恆的胸章、血鞋都是如此,我想他們不會放過這隻鸚鵡和這些照片的,當然還包括這把沒來得及‘合理出現’的刀,我想記者們馬上就要到了,如果不想被閃光燈晃瞎眼睛,就趕快逃吧,蕭偵探。」
薛恕、薛小容、花如映、成勇、玉淑圍坐在方桌前,盯著孫時手裡的幾粒藥丸。
「這是巡捕從蘇蘭屍體上找到的藥丸,盛在一個褐色玻璃小瓶裡,藥丸的樣子和遲印恆平時用的胃藥一模一樣,應該是她從遲家老宅找到,準備拿去監獄給遲印恆的。巡捕本來打算把藥把給遲印恆用,被蕭偵探截下了。」孫時道,「這是一種叫‘裂心丸’的毒藥,一粒足以致命,死狀極像是心病發作,常人是看不出來的,法醫驗屍也很難發現蹊蹺。」
薛恕道:「看來我們的對手辦事很乾淨。蘇蘭為救遲印恆而自殺,如果遲印恆在獄中心病發作而死,這個折磨了巡捕房幾個月案子就可以畫上一個不太完美的句號。現在想想,遲印恆在獄中胃病發作也不是偶然,遲印恆發病——蘇蘭取藥——發現照片——燒燬照片——白衣自刎——搜查老宅——鸚鵡回巢——案情‘明朗’——兇手病亡。金蛛安排的這一條線索清晰無比,劉肅和杜成湘應該會非常樂意接受。」
花如映道:「我去蘇記酒館看過,蘇蘭的積蓄、首飾都整理在一個木盒裡,擺在遲印恆房間的書桌上,活像是安排後事的樣子。另外,蘇蘭獨自操持酒館,掌櫃後廚一把抓,平日裡殺雞宰魚洗衣做飯,身上總有血腥味和油煙味,所以她睡前有薰香的習慣。」說著取出一束線香,「這是蘇蘭常用的最廉價的‘沫子香’,雖有些刺鼻,但香氣很足,足夠遮蓋蘇蘭身上的味道,可是……」又取出一包香灰,「這是我從蘇蘭臥室香爐裡取的灰——迷香的香灰。」
薛恕點頭道:「看來有人把蘇蘭的沫子香換成了迷香,蘇蘭當晚中招昏迷,又把沫子香換了回去,卻忘了處理香爐裡的香灰。」
花如映道:「沒錯,這些香灰應該可以證明蘇蘭之死是他殺偽造成‘偽造他殺的自殺’,要交給小豹子嗎?」
薛恕點點頭,說道:「好,這種證據對他來說多多益善。我們現在來商量一下接下來的計劃。」
薛小容興奮地向前湊了湊,花如映望著一臉肅殺的薛恕,彎眉一蹙:「很久不見你這樣了。」
薛恕一怔,忙咳了一聲道:「還是那句話,我們手上不沾人命,所以需要找一個能結果金蛛的人。」
薛小容道:「草包司令申殿魁啊,如果那天金蛛籃子裡的大印被人發現,也就不會有接下來的事了。」
薛恕輕輕嘆了口氣:「金蛛順利地出了城,軍印應該已經被他發現了,這步棋死了,不用再救。我覺得馬彪是個比申殿魁更好的選擇。」
薛小容貓也似的睜著圓圓的大眼睛:「馬彪?他敢嗎?」
花如映嘴角一挑:「離間?」
薛恕道:「對,離間,讓馬彪恨極了金蛛。」
花如映道:「除非讓馬一儂死在金蛛手裡。」
薛恕道:「對呀,金蛛不是為遲印恆準備了一瓶藥丸嗎?我記得馬一儂也有胃病。」
孫時點頭道:「馬一儂吃的也是調配好的藥丸,比遲印恆的藥貴得多,外觀上……倒是相差不大,只是馬一儂吃的藥是一次兩丸,遲印恆是一次一丸。」
薛恕道:「馬公子殘喘了這許多日子,也該上路了,金蛛準備的這些藥實在是再好不過。」
花如映道:「馬一儂在牢裡住了兩三個月了,馬彪每隔一段日子,就會讓黃衝去送一瓶藥,我記得……後天又是送藥的日子。」
薛小容一挺肚子道:「好啦,偷樑換柱是吧?這又是我的活兒。」
花如映道:「修改‘收貨人’嘛,就像上回把殷雨仙的名字改成閻惜媚一樣。」
薛恕笑道:「我們手裡的牌不少,用得好的話,讓馬彪和金蛛翻臉真不是難事。何況現在黃戰消失,記者撲空,馬彪現在應該已經毛了。還有,我們為遲印恆安排的證人也要出場了,成勇還為這個捱了遲印恆兩扁擔呢!」
孫時道:「我們是有絕對優勢的,金蛛不知道還有我們這些人插手了馬一儂的案子,在他眼裡蕭偵探才是對手。另外……遲印恆的藥已經沒有了,他如果再發病可不是好玩的,我會先配一些常用的養胃藥丸,託蕭偵探帶給他,等他出獄之後,我再仔細檢查,對症下藥。」
薛恕點頭道:「好,無論如何要先保住遲印恆,他可不能再有閃失了。」
花如映道:「錄音、照片、香灰、藥丸在我們手裡,鸚鵡和黃戰在小豹子手裡,既然金蛛把小豹子當作對手,他的注意力應該會放在黃戰身上,或營救,或滅口,我覺得讓他先把黃戰藏起來是上策。」
薛恕眨眨眼道:「沒錯,蕭融應該已經想到了,他那天把黃戰交給李修、陸詡秘密看押,沒有直接押回巡捕房。」
成勇悶了好久,抬頭問道:「那……我需要做什麼?」
薛恕道:「金蛛在屏州的眼線、打手定不會少,一旦他發現馬彪有意對他不利,這些藏在暗處的老鼠會立刻成為金蛛的鎧甲和刀劍。」
成勇道:「這個,不是問題。」
玉淑忙道:「哥哥……如果打不過就跑。」
花如映「噗嗤」一笑:「哎喲,這屏州城裡怕是沒有你哥哥的對手呢。」
成勇臉變得通紅,撓著頭說不出話。
花如映看得有趣,又對玉淑說道:「再說,不是還有你呢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那些毛茸茸滑溜溜的小可愛才是殺人不見血呢。」
玉淑扁了扁嘴。
薛恕道:「好啦,我們來說說計劃。首先,蕭融是時候去和馬彪見一面了。」
花如映道:「小豹子會聽你的嗎?」
薛恕詭笑道:「如果馬一儂死了,他一定會聽我的,一旦馬彪把怒火燒到巡捕房,他敬愛的老好人劉肅可扛不住。我不只要他和馬彪見面,還要借他手裡的黃戰用一用。花姐姐,你還像上次一樣把我扮成方驥的樣子,如果馬彪的人看到方驥押著黃戰這個通緝要犯請賞的場景,那才有趣呢。」
馬彪頭上軟軟的細發終於掉完了,整個人也像洩了氣似的乾癟下來,軟綿綿伏在涼亭裡的石桌上,臉色灰暗,嘴唇枯黃,直勾勾盯著桌上的驗屍報告。
「一儂……一儂……」馬彪喉中擠出沙沙的聲音,聽得人渾身涼氣直冒。
黃衝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馬總,您……」
「阿衝。」馬彪磨搓著嘶啞的嗓子道,「你信命嗎?」
黃衝眼睛轉了幾轉:「不信……」
馬彪似有似無地哼了一聲:「幾點了?」
黃衝道:「九點,諸葛先生也該到了,我已經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馬彪揚起手,又無力地垂下:「你覺得是時候嗎?」
黃衝道:「您的安排沒錯,您確實該和諸葛先生……好好談談了。諸葛先生的安排本來是……本來是天衣無縫的,可是阿戰莫名其妙地失蹤了,那些去遲家老宅的記者什麼都沒有拍到,我們的人明明看到蕭融去了文苑街那邊的,我覺得阿戰一定在他手裡。還有……公子他只是有胃病,心臟一向很好啊,怎麼會心悸而死?話說回來,諸葛先生給遲印恆準備的藥,好像確實是能讓人突發心病……」
「可給馬公子的藥是你送去的。」諸葛縝的聲音冷幽幽地鑽進黃衝的耳朵,黃衝一個激靈跳了起來。
馬彪支起身子,定定地望著緩緩走來的諸葛縝,冷冷道:「你倒是習慣遲到啊。」
諸葛鎮坐在桌旁道:「有些事耽擱了。」
「貴人事忙啊諸葛兄!」馬彪猛地一拍桌子,「你要一儂拍的照片,我給你了,你要阿衝、阿戰,我也給你了……可,我,的,一,儂,呢?你給我啊!」馬彪眼睛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諸葛縝也被他這副樣子驚著了,心突地一跳,繼而定下神來道:「我已經盡力了,畢竟……」說著看了黃衝一眼,「我接手的是一個被這黃口小兒攪得一團糟的殘局。再說你兒子是突發急病而死,這也許就是命吧。」
馬彪怪笑一聲:「命?我不信命。」
諸葛縝沉默半晌,道:「我也不信,我現在開始懷疑,除了我們和蕭融之外,還有第三股勢力介入了這件案子。想想吧,你們原本的獵物是一個叫殷雨仙的女子,為什麼出來應約的卻是閻惜媚?遲家老宅院子裡滿地的照片為什麼全都不見了?帶著刀和鸚鵡的黃戰為什麼也不見了?蕭融是不是在遲家老宅發現了什麼?他當然是一無所獲,否則不會這麼多天毫無動作。
「照片沒有被發現,蘇蘭就沒有‘自殺’的動機,鸚鵡和刀沒有被發現,蘇蘭的‘自殺’就無法坐實,現在巡捕房仍然把這案子當作他殺案處理,我原本安排的‘自殺偽造他殺’的結局被人攪和得一塌糊塗——你覺得這些‘線索’是被誰清除掉的?還有,我命你們放在遲家老宅的裂心丸被巡捕送進大牢也有些日子了,為什麼還沒有聽說遲印恆的死訊?這一切都太不尋常了,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攪亂我的計劃。」說著一指黃衝,「也包括你的計劃。」
馬彪慘笑一聲,搖了搖頭。
「阿彪。」諸葛縝皺了皺眉頭,「有人要對我們下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對,是有人要對我下手,這,個,人,就,是,你!」馬彪說著伸手抄起驗屍報告,重重摔在諸葛縝面前,咬牙切齒道,「這種死狀,你熟嗎?」
諸葛縝道:「我知道,他的死狀像是中了裂心丸的毒。」
「不是像,一儂就是被你那種該死的毒藥害死的!」馬彪眼淚簌簌而下,惡狠狠道,「昨天蕭融來找過我了。」
黃衝心中一涼:蕭融來過?我怎麼不知道?馬彪他……不信我了?
馬彪死死盯著諸葛縝道:「這個蕭融的確是個人物,他覺得驗屍報告有問題,所以重新去牢裡查問,這才知道一儂死的當晚吃過剛剛送去的胃藥!蕭融昨天來的時候,把這瓶藥帶給了我,這畢竟是一儂的遺物,你說,對吧!」說著怒吼一聲,把一個瓷瓶重重摔到諸葛縝腳下,瓷片紛飛,黑色的藥丸滿地亂滾。
黃衝一陣心驚肉跳:原來公子真是被毒死的!我那番旁敲側擊倒顯得矯情了。胃藥是我送去的,怎麼會變成了毒藥,難道被人掉包了?一定是被人掉包了!馬彪是因為這個才不信任我的,可恨……
諸葛縝沉默良久,緩緩道:「我只是把裂心丸交給他……」說著一指黃衝,「和他弟弟,吩咐他們把藥放在遲家老宅的書房,我的人自會引誘蘇蘭去拿,至於裂心丸為什麼跑到了你兒子那裡,這就要問你的阿衝了,往遲家老宅送藥是他的任務,給你兒子送藥也是他的任務。」
黃衝忙道:「諸葛先生,我們都是按照您的吩咐辦的。而且殺蘇蘭和給公子送藥隔了足足兩天,本該被巡捕送到遲印恆那兒的藥為什麼突然到了公子那裡……我真搞不懂,畢竟我在巡捕房可沒有內應眼線什麼的。」
諸葛縝眼睛忽地睜開,黃衝只覺一陣涼氣從背後竄上頭頂,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吞了口唾沫道:「如果我的話讓諸葛先生不開心了,那我道歉。」
馬彪瘋魔也似的捂著臉嗤嗤怪笑:「道歉?阿衝,你知道你的計劃是被誰毀掉的嗎?」
黃衝一愣,繼而臉皮一陣發燙——前次他制定的殺殷雨仙嫁禍遲印恆的計劃實在是漏洞百出。
「被……被誰?」黃衝訥訥問道。
馬彪伸手一指諸葛縝的鼻子:「他!」
諸葛縝眉頭微微一震:「阿彪,你發什麼癔症?」
馬彪冷笑道:「你住在悅來客棧對吧?倒是真低調啊,不怕你惱,我派人搜過你的房間。」
諸葛縝臉色一寒,道:「你……竟然搜我的房間?」接著又淡然一笑,「誰給你的膽子?」
馬彪咬牙切齒道:「一儂,我的兒!」說著一揚手,一卷底片重重砸在桌上,「阿沖和阿戰在天潢夜總會後殺死閻惜媚的場景被你仔仔細細地拍下來了,你做得夠絕啊,還把照片寄給蕭融!他那天就是拿著照片來逮捕阿衝的,是我推說他們不在才搪塞過去,而且看蕭融的意思,他懷疑我是主謀!」
黃衝聞言一陣暈眩:完了,全完了……
諸葛縝靜靜地看著馬彪癲狂地手舞足蹈,終於按捺不住長嘆一聲:「就為這個,你去搜我的房間?你怎麼知道照片是我拍的?」
馬彪冷哼一聲道:「蕭融不是個善茬,他發現裝著照片的信封一角沾著幹掉的蘋果露,那東西是悅來客棧的特色飲料,蕭融無意中說到,我卻留了心眼兒——因為你就住在悅來客棧!」
諸葛縝道:「不對,你說蕭融是來逮捕黃衝的,可這底片上……」說著對著月光拉開底片,「殺人的是黃戰,偽造現場的才是黃衝,蕭融為什麼只逮捕黃衝而不逮捕黃戰?難道黃戰在他手裡?」
馬彪恨恨地指點著諸葛縝:「你……你還有臉說?」
諸葛縝無奈道:「我又如何了?」
馬彪咆哮道:「阿戰不是早就落到你手裡了嗎?蕭融親口對我說,昨天有人押著‘嗅金鼠’到硯城領賞,那人身材高大,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戴著墨鏡,而且鼻,尖,有,一,顆,黑,痣!這難道不是你的徒兒方驥?」
黃衝失聲道:「阿戰!阿戰被抓去硯城了?」說著眼前一黑,幾乎暈倒,「阿戰在硯城炸死了十多個人,他們會判他死刑啊!」
馬彪望著諸葛縝,連連搖頭:「你真狠啊,真狠啊!」
諸葛縝平靜地站起身:「方驥被我送回藏州養傷,近期都沒有離開過,我敢確定這是有人搗鬼。」
馬彪道:「哈!你少狡辯。屏州到藏州只有水路,我派人問過碼頭的人,他們確實看到前些日子離開屏州的病懨懨的‘方秘書’帶著一個昏睡不醒的半大孩子上了去藏州的船,還說什麼是帶遠房親戚家的孩子治病,還有,他提著一隻大鳥籠,籠子裡是一隻鸚鵡。」
諸葛縝點點頭:「看來是有易容偽裝的高手參與此事。方驥做過你的秘書,又天生異相,要扮成他的樣子瞞過碼頭的人可不容易,這個偽裝方驥的人一定是個高手,是千面羅剎花如映,還是百變魔人藍海棠?」
馬彪簡直要瘋了:「你連這樣的胡話都扯得出來?」
黃衝恨恨地盯著諸葛縝,似是要用目光把他戳個窟窿。
諸葛縝卻不管不顧,繼續道:「那個蕭融也有問題,如果是巡捕房簽發了逮捕令逮捕黃衝,我怎麼會不知道?再說蕭融又不是傻子,怎麼會當著你的面說起寄信人的住處?又怎麼會無緣無故說起捉到黃戰的人的相貌?」
馬彪「哈」的一聲道:「逮捕令的事你當然不會知道,你插在屏州巡捕房的釘子已經被人拔掉了!他叫杜充,對嗎?」
諸葛縝悚然一驚:「什麼?」
馬彪難得看到諸葛縝失態,略有些得意道:「杜充,那個去找蘇蘭拿藥的死囚牢獄警。」說著臉色一寒,一把揪起諸葛縝的前襟,「獄警,好身份啊,一儂和遲印恆都關在死囚牢,都要吃胃藥,一個是真藥,一個是劇毒。遲印恆的藥都被毀掉了,他為什麼這麼多天都沒事?看來一儂平日裡吃的藥很對他的症啊!」
黃衝冷然道:「諸葛先生,您的內線這一手李代桃僵真是夠絕,你覺得他是受誰指使的?」
諸葛縝被馬彪提著懸在半空,無奈道:「我沒有讓他這樣做,我相信他也不會去害你兒子。」
馬彪血貫瞳仁:「你覺得我還會信你?」
諸葛縝道:「那你……要殺我?」
馬彪從牙縫裡擠著字道:「你說呢?一儂死了!」
諸葛縝道:「我為什麼殺他?」
馬彪恨恨道:「你早就對他不滿,不想讓他繼承造船廠。」
諸葛縝搖搖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阿彪,我們都被人耍了。」
黃衝心通通直跳:「馬……馬總,他好像一點也不不慌。」
馬彪道:「當然,他又不傻。」
諸葛縝扳住馬彪的手腕,用力掙開,正正衣襟道:「對,我不傻。你兒子死了,你大晚上約我來城外的別墅見面,能安什麼好心?我當然要帶足人手。」又一指黃衝,「豎子無知。阿彪,動手吧,別墅周圍的樹林裡影影綽綽的那些傢伙早就按捺不住了吧?」
馬彪哼的一聲,打了個響指。
樹林裡似乎傳來一些窸窸窣窣的響動,卻沒有一個人出來。
諸葛縝道:「看來,你的人已經不中用了,那是不是輪到我的人活動活動了?」
馬彪面沉似水,怔怔地扶住桌子,緩緩坐在石凳上。
「阿彪……」諸葛縝嘆道,「這些年和你合作很愉快,這個董事長,你乾得很稱職,至少很聽話,可惜你生了個不爭氣的兒子,今天這局面都是因他而起,他是個瘋子!阿彪,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了,你既然被蕭融盯上,就不能再……就不能再活著離開這裡,我很抱歉。」
馬彪抽動嘴角,怪笑兩聲。
黃衝渾身骨頭髮軟,背靠著亭柱顫抖不止。
諸葛縝拍了拍手,只見密林後人影閃動,或如鶴行,或如豹走,眨眼已有四名好手間將小小的涼亭圍住,另有兩人擋在諸葛縝身前。
未等馬彪反應過來,諸葛縝已先駭然驚呼:「怎麼只剩你們?你們怎麼渾身是血?就憑馬家那些廢物?」
馬彪怪笑道:「看來我的人也不全是廢物。」
為首一人咳了兩口血,喘息著道:「不是馬家的人,是一個穿黑衣服的小鬼……屬下的胳膊,被他卸了……從藏州請來的高手都被他廢了,屏州這邊的兄弟熟悉地形,一路逃了過來。」
諸葛縝駭然,只見那下屬的胳膊軟軟地垂著,身體也不受控制地不時抽搐。
「就他一個人?」諸葛縝難以置信,「你們足有二十多人啊!」
「他強得不像個人,而且還有……還有……」
「還有蜈蚣……蠍子……」
「還有老鼠!瘋了似的見人就咬!」
「黃大仙,還有黃大仙!」
「刺蝟,滾成團往人身上撞!」
「蛇!有好多蛇!」
「蜘蛛!巴掌大的蜘蛛啊……」
涼亭旁的金主會高手一個個嘶聲大叫起來,宛如鬼哭狼嚎。
諸葛縝望著瑟瑟發抖的下屬,又回頭看看馬彪:「阿彪,你今天出奇地鎮定。」
馬彪詭笑一聲,將手中的打火機拋上半空,諸葛縝一愣,猛然發現一點嗤嗤的火光沿著馬彪腳下的石凳鑽入地下……
「引線?是炸藥嗎?他不要命了?」
諸葛縝頭腦一空,接著便被一聲轟然巨響和沖天而起的火光遮蔽了視聽,只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撕裂開來……
蕭融轉動輪椅,進了一座平平無奇的小院子,將一盒點心交給來應門的花如映,微笑道:「喏,都是薛恕愛吃的。」
花如映拍拍蕭融的頭道:「有心了,小豹子。」
蕭融道:「薛恕呢,燒還沒退嗎?」
花如映引蕭融進屋,輕輕嘆道:「沒有,這病來得猛。孫時看過了,沒什麼大礙,不過心病難醫,得靠他自己挺過來,這回被金蛛殺了個措手不及,還搭上了蘇蘭性命,他自責得緊,若不是憋著一口氣要為蘇蘭報仇,人早就倒下了。這回金蛛一死,他算是徹底放鬆了,痛痛快快地燒一場,倒也不是壞事。」
蕭融轉動輪椅來到床前,見薛恕臉色慘白,滿頭細汗,蒙著被子輕輕打鼾,不禁一笑道:「真難得見他這樣。你們是怎麼挑動馬彪和金蛛同歸於盡的?這回我也算參與者,你可不能瞞我。」
花如映擰了一塊毛巾敷在薛恕頭上,轉身坐在床邊,略整思緒道:「我們原本的計劃是利用報紙和廣播把黃衝黃戰殺人的照片和馬彪金蛛談話的錄音公佈出去,好一舉掀翻馬家。我們原本沒打算對付金蛛,畢竟金主會不是好惹的,誰知道金蛛突然殺了個回馬槍,害死蘇蘭,還一度置遲印恆於必死之局,我們就不能不和他鬥鬥法了。我們手裡的牌不足以置金蛛於死地,所以必須求助於你。
「我們的第一步棋是殺馬一儂。遲印恆的胃藥都被金蛛派黃家兄弟毀掉了,只留了一顆以保遲印恆暫時不死——在金蛛的計劃裡,他應該是在聽到蘇蘭的死訊後‘突發心悸’而死。你從蘇蘭屍體上找到的藥是金蛛派黃家兄弟放的劇毒,意在毒殺遲印恆,讓這案子有個了結。所以小騙子讓小容來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趁黃衝給馬一儂送藥的工夫,把這些毒藥和馬一儂的胃藥掉了包,九臂哪吒手上的功夫,還不是區區一個黃衝能察覺到的。至於遲印恆那邊,孫時早就為他配好了延緩胃病發作的藥。」
蕭融點點頭:「所以馬一儂確實是中毒身亡,而不是突發心悸。毒是金蛛給遲印恆下的,你們從中倒了個手,中毒的就變成了馬一儂。」
花如映道:「沒錯,馬彪得知馬一儂的死訊,當時就瘋了,這種瘋狂的人狠厲得緊,也偏執得緊,這時候我們手裡的照片就派上了用場。」
蕭融道:「你們讓我拿著黃衝、黃戰殺人的照片去找馬彪,還要通過信封上一塊蘋果露漬向他透露寄出照片的人住在悅來客棧……」
花如映笑道:「還讓小容把底片塞在金蛛房間的抽屜裡。金蛛得知馬一儂的死訊,正出去召集各路眼線打聽情況,小容正好趁虛而入。」
蕭融點頭道:「果然,住在悅來客棧的是金蛛。馬彪派人去客棧搜查,發現了這卷膠片,以他那種簡單固執的頭腦,一定會認為黃衝的計劃是被金蛛破壞掉的。那黃戰呢,你們問我要黃戰,不光是為了那點懸賞吧?」
花如映道:「小騙子讓我把他扮成金蛛徒弟方驥的樣子,押著昏迷的黃戰坐船去藏州,要知道這個‘嗅金鼠’的賞格可不低,把他交給藏州警察局,可以領一大筆錢。」
蕭融一咧嘴道:「除了賞錢之外,你們的目的是為了讓碼頭的人看到黃戰在方驥手裡,訊息反饋到馬彪那邊,他會立刻斷定黃戰是被金蛛捉走的,再加上從金蛛房間搜到的底片,他會認為這兩次營救馬一儂的計劃都是金蛛蓄意破壞的。」
花如映道:「對,金蛛和馬一儂本來就有矛盾,馬彪是知道的。當他拿到這些‘線索’時,對金蛛的信任應該已經徹底消失了。」
「接下來是杜充。」蕭融道,「他的行為是有些異常,但我們並沒有證據證明他是金蛛安插在巡捕房的眼線。」
花如映道:「沒錯,所以小騙子讓你先告訴馬彪,再由馬彪告訴金蛛,好看看老傢伙是什麼反應。」
蕭融道:「可惜誰也不會知道金蛛當時的反應了,馬彪實在太恨,竟然用炸藥把整座花園轟上了天,你們的錄音機也報廢了——看來他私販軍火的事不假。幸好那地方沒有別的住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花如映嘆道:「死了孩兒的爹媽,個個都是瘋子,遲印恆如此,馬彪也是如此。那個杜充你打算怎麼處置?」
蕭融道:「先敲打一下,監視一段日子吧,畢竟我們沒有證據。金蛛已經死了,杜充這個小卒留在巡捕房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你們交給我的照片和錄音我會和結案報告一起交給劉頭兒,馬家和屏陽造船廠這回算是徹底垮了,不過遲印恆……」
花如映道:「小騙子不是說過嗎?早就給他安排了不在場證人,還是身份高貴、容不得劉肅質疑的證人。」說著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這個鐘點兒,她應該已經去巡捕房了吧。」
「誰啊?」蕭融大感好奇。
「那天晚上杜市長的女兒杜琳就在白柳街‘找刺激’,這個有點俠女味道的姑娘淘氣得很,經常女扮男裝到白柳街的舞廳胡鬧,那天晚上黃家兄弟在天潢夜總會殺人的時候,成勇也過了一把小偷癮……其實是明搶啦,趁杜小姐沒防備,衝過去一把搶了她的提包,還扯壞了她的袖子。」
蕭融驚道:「我知道那個杜小姐,性子潑辣得嚇人!」
花如映笑道:「所以她絕不會放過敢打自己主意的強盜。成勇一頭扎進萬年巷,杜琳回過神兒來,拔腿就追,當她衝進萬年巷時,正看見遲印恆拿著蘇蘭院子裡挑水的扁擔把‘劫匪’打翻在地,奪回了她的提包。成勇溜之大吉,遲印恆和隨後出來的蘇蘭把氣喘吁吁的杜琳請進院子,蘇蘭針線活兒好,還給她縫補了袖子。」
蕭融點頭道:「所以杜小姐就成了遲印恆的不在場證人,好計劃。」
花如映嘆道:「我們本來的計劃是,讓蘇蘭在杜公館外‘偶遇’杜琳,對她訴苦,以杜琳那副俠女脾氣,還不去把巡捕房鬧個雞飛狗跳?有了她的證詞和黃衝、黃戰殺人的照片,遲印恆當然會平安出獄。可是蘇蘭‘被自殺’,杜琳這些日子也忙於考試,沒有關注白柳街的案子,我們只好去了杜琳常去的圖書館,‘無意中’把報道遲印恆被捕和蘇蘭被殺的兩份報紙掉在她腳下。」
蕭融點頭道:「看來遲印恆不久就能出獄了,可他的藥一顆不剩,他還能熬多久?」
花如映道:「孫時會給他做一次詳細的檢查,開些新藥,只是……小騙子原本打算撮合遲印恆和蘇蘭的,事情落得如此收場……」說著一指躺在病床上的薛恕,「他就成了這副模樣。遲印恆心裡怕也極不是滋味——女兒大仇得報,自己也有驚無險,可一心仰慕他的女人無辜被害……這味道我品不出來。」
蕭融道:「如果沒有把遲印恆和蘇蘭牽扯進馬一儂的案子,怕也不是今天這個結果……」
花如映默默起身,拉開床邊的抽屜,取出一個信封:「你看看這張照片。」
蕭融接過被剪成兩塊,又用膠布粘好的半張照片,吃了一驚:「這是……當年洪山孤兒院大火之後的廢墟……這個人是誰?他拿著火把!」
花如映道:「不知道,照片被剪成四塊,我們每完成一件白隱君的委託,他都會寄來一張照片,外加一塊這個舉火把的人的照片殘塊,芄蘭號的案子、馬一儂的案子,加上之前莫名其妙的歸家的案子,我們手裡本應有三塊‘拼圖’,但馬一儂的案子處理得不徹底,第三塊拼圖沒有寄來。遲印恆的案子是白隱君的第四次委託——是他讓蘇蘭找到我們的,小騙子一心想著畢其功於一役,把兩塊拼圖都搞到手,我們就能看到這個人的臉了……」
蕭融沉默半晌,道:「你們對那場大火執念很深。」
「這是好不了的疤。」花如映撫撫薛恕的頭髮道,「他們自不必說,我在那場大火裡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沒了孩子的爹媽都是瘋子。遲印恆和馬彪還好,他們至少知道仇人是誰,我該找誰報仇呢,我連那把火是誰放的都不知道……」
蕭融道:「白隱君這個人……我覺得他很危險,比金主會還要危險……」
話音未落,忽見窗前人影一晃,薛小容像小貓一樣忽地鑽了進來,手裡揚著一個白色信封:「花姐姐,信來了!」
花如映輕呼一聲,伸手接過信封,顫巍巍撕扯了幾把,信封一角扯得七零八碎,卻只撕開一個指甲蓋大的小豁口。
蕭融嘆道:「我來吧,花姐姐。」從花如映手裡抽過信封,輕輕扯開封口,兩塊照片掉了出來。
「有臉!有臉!」薛小容大叫道,「姓白的這回夠大方。」
花如映「噓」的一聲,指指沉睡的薛恕,薛小容忙捂住嘴退閃到一邊。
「這是……年輕時的劉頭兒?他……」蕭融驚得說不出話。
花如映緩緩起身,喃喃道:「是他?」
蕭融急道:「這其中也許有什麼誤會,劉頭兒只是個笨手笨腳的老好人。」
花如映默不作聲,為薛恕掖好被角:「我們不會妄動。」
蕭融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只咬咬嘴唇,默默嘆了口氣:「等他醒了,我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