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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人物》雜誌上曾刊登過對松崎玲王奈的採訪報道。我是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一條舊街區的書店裡買到這本雜誌的,報道中主要介紹了她的近況,包括新近參演過的影片,也提到了她初來乍到時在美國電影界的一些經歷,其中有些說法甚至相當尖銳。
那次採訪是一九八七年上半年的事情,正是她擔任主演的第二部大片《阿依達,一九八七》正式公演的前後。採訪中她對記者這樣說:
「影片《阿依達》拍攝結束後的那段時間裡,我接不到什麼自己想演的戲。電影在日本受到冷遇,西海岸這邊一時又沒有合適的事可做,那時我心裡真是煩到了極點,總想做點兒什麼來尋找刺激。我甚至想過出去幹點粗活,打工賣力氣也行。我本來就是做好了這個準備才到美國來的。多虧我身邊沒交什麼強盜朋友,不然他一個電話打過來:‘嗨,玲王奈,我們一起搶銀行去吧!’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跟著去。
「當時我十分相信自己的實力,認為自己絕對能夠獲得成功。我也曾經有過輝煌的經歷,而且我有語言方面的優勢,能說東西方好幾種語言,對自己的演技也充滿信心。我那時身體也比現在要強壯得多,所以十分自信地認為,即使是體力消耗很大的動作片的角色,只要我肯接下來,就能把身體狀態調整到劇情需要的水平。導演說九點集合的話,我肯定會在十分鐘前到達拍攝現場。我想這一行的規矩你也知道,稍微大牌點的演員架子都挺足,別說九點以前到現場,磨蹭到十點也許還沒露面,來了之後還要賣乖討巧:‘各位好!今天咱們是幾點開拍呀?’但我初來乍到,在攝影師和導演們的眼裡不過是個從東方來的花瓶而已,誰也不指望我能拿出什麼新鮮演技。他們以為我站在鏡頭前面,就只能和在東京出席時裝釋出會時似的,在t型臺上隨便走幾圈了事。可是我一上場,要做的動作幾乎都一次到位,誰也挑不出什麼毛病。甚至有幾組畫面拍出來後還能多次使用,弄得連我自己都十分驚訝:‘什麼?今天的活兒這麼快就幹完了?’那種心情你能理解嗎?
「我的經紀人什麼也沒教過我。我一對她講自己焦慮,她就回答說:‘ok,玲王奈小姐,你很有進取心,這種精神很要緊。’接著一連介紹了幾個劇組給我。但是和他們接觸後我發現,那些劇本內容都沒什麼吸引力。偶然有幾部劇本讓我感興趣,想要好好施展一番演技,可是對方劇組又看不上我,藉口他們要的是白人女性。有位導演看了我主演的《阿依達》後找到我,想讓我在他片裡演個小角色。可是我一看劇本,戲裡只需要我演一個年輕藝妓,或者演一個多情的日本女子,和到京都出差來的外國青年實業家產生戀情什麼的。劇本中要求我在短短一週裡結識這名外國青年,然後帶著他在京都一些古寺到處轉轉,和他接吻,再和他上床,然後那個男人離開日本,回芝加哥的老婆孩子身邊去。你說演這種角色能有什麼出息?難道這就是我一直憧憬的好萊塢的演藝生活嗎?我感覺無聊透頂,後悔來到這裡,甚至覺得生活還不如在東京有意思。那時我很認真地考慮過回國去的問題。
「那年夏天我的經紀人又來勸我,說是能替我找一個臨時的模特工作,讓我和幾個女孩到巴黎去試試。她說,你在履歷書裡寫著曾經在東京當過模特,要是覺得這兒的生活無聊,倒不如試試這個工作。那些當紅的名模大多數是在歐洲成名的,要說時裝,還是歐洲比較正宗。不過那兒的競爭太激烈,簡直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好比幾條鯊魚放進一個游泳池,讓它們拼命廝殺,看誰能笑到最後,誰被咬死。但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她似乎覺得這份工作很好玩。
「那次旅行真是糟糕透了,至今回想起來還覺得心裡不舒服。旅程中發生了許多不如意的事,雖然也有些事情給人留下了美好的記憶,但是總的來說太讓人失望了,我這輩子真的不想再去第二回。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任人挑選的商品,旁邊再放張價籤,只要看中了就可以拿走,任人擺佈。我想現在還是一樣,那個行當裡的情況不會改變多少。
「我到了巴黎以後,就和其他三位和我一樣臨時被叫來的女模特一起被扔在一間賓館裡。我們四個人裡沒有一個能說法語的,接我們去那兒的人不知什麼時候也不見了,那時我們幾個真是非常擔心。和我在一起的i(那篇報道里提到了她的真名)當時還沒什麼名氣,但現在已經成了一位超級名模。那時她和普通女孩沒什麼區別,甚至晚上睡覺時還得讓人哄著,要是沒人跟著照顧,她簡直都活不下去。我還真覺得她挺可愛的,至少剛開始時是那麼認為的。
「第二天早晨,那幾只大灰狼全露面了,‘嗨!姑娘們,晚上睡得好嗎?對繁華的巴黎早晨有什麼印象?i小姐,你的工作來了,是給l雜誌拍封面廣告,會有一些暴露的鏡頭。馬上跟我走!’
「那時我們幾個誰都沒想到過要拒絕。給我安排的工作也不好做,那是在海灘上,脫光衣服後再抹上點稀泥,在海邊的沙子裡一躺就是半天,全身曬得火辣辣地痛。我好容易剛去完體毛,又被曬成那樣,弄得我好久都沒法上鏡頭。
「回到賓館後只見i氣哼哼地在發火。她告訴我,對方問她同不同意拍全裸寫真。我一聽也挺生氣,馬上給我的經紀人打了個電話,直接告訴她,我和i明天不幹了,要回去。不過到了晚上i的舉動卻變得很奇怪,整個人搖搖晃晃地站不穩,而且說好的事情又全忘了。吃完飯以後,一位當地有名的攝影師在她套間裡開了個派對,中間端上來一個大銀盤,上面擺著滿滿的小袋可卡因。我這時才明白,原來她還是一個癮君子。我想我們這些人在他們眼裡全都一樣吧?
「現場來的一群人裡有時裝雜誌主編,還有所謂法國青年藝術家,他們把我們當仙女似的使勁誇了半天。那位i小姐剛才還氣鼓鼓地不說話,這會兒又嘻嘻哈哈的,覺得挺開心。
「那些自稱是藝術家的人裡雖然也有好人,但在我的眼裡他們無異於一群餓狼,個個都色迷迷的,隨便找個什麼藉口就會湊到你身邊,不是把手搭在你肩膀上,就是伸手偷偷摟一下你的腰,要多噁心有多噁心。現在想起來,那種做派大概就是所謂法國社交界的通行模式吧,不管是洛杉磯的男人還是東京的男人都做不出來。我實在很看不慣這些,覺得自己就好像是個妓女被他們叫到那裡去似的,何況當時我們身上還有著當演員那點兒優越感呢。
「剛過了一小會兒,i在洗手間裡大聲喊我過去,滿臉醉醺醺的樣子。我過去看看她到底怎麼了,發現她已經醉得一塌糊塗,上完洗手間連裙子都提不上去了。
「那陣子我也跟著沾上了毒品,回美國去的事也不提了。當時我還覺得挺高興呢,吸過毒渾身像火燒似的發燙。過了幾天,這家賓館裡又開了一次更小型的私人派對,那天連我自己也喝得酩酊大醉,提不上裙子了。從洗手間出來,我只穿了一條短褲,上身圍著一件披肩,出現在派對裡的時候反而博得滿堂喝彩,那些人還搶著跟我合影呢。
「可是再荒唐的事我是不會做的,我自己能把握得住自己。好歹我也是個演員,現在這份工作只是來玩一玩,我可不想因為這份臨時工作讓自己掉了身價。所以我雖然沾過幾次毒品,但是濫交的事我絕不會幹。
「不過,真正開眼的是之後到羅馬去的那一趟。在那裡工作結束之後經常需要來點刺激,那幫攝影師從來不會馬上回老婆那裡去,總要盡情享受一番。那時的情景真叫人看不下去。晚會上還有不少本地的無名模特,吃過晚飯後,其中有個女孩跳到鋪著檯布的桌子上站著,裙子下面連內褲都沒有穿,什麼都能看見。我回頭一看,其他那些女孩全都在男人腿上坐著呢。
「這種晚會後來會變成什麼樣你也猜得出。那群人在地板上滾成一團,醜態百出,場面相當滑稽。我們在歐洲待了不過三個禮拜,其他女孩對每天晚上見到這些事已經慢慢地見怪不怪了,好像是在一點點地接受學壞的心理教育似的。不過我可跟她們不一樣。哦,說到這裡你一定很想知道那位i小姐的事情吧。她那段時間都幹了些什麼呢?呵呵,起碼她是沒有跟著我離開那間開派對的屋子。
「我剛出房間的門,後面就跟上來一位高個子男人。他自稱是作家,想找我問點兒事。他說的是英語,態度還挺客氣,戴著一副眼鏡,看上去人也挺誠實。我說,要不你請我喝杯咖啡再聊,他馬上就答應下來了。我們到一層的咖啡廳找了個座位,邊喝邊聊了起來。他算是我在這趟歐洲之旅中見過的唯一正經點兒的男人了。
「他說自己是德國人,原來當過律師,現在不幹了才改行當了作家。因為對模特界的內幕很感興趣,想收集點資料寫本書。我告訴他趕緊死了這條心,這一行整個就是一團糟,寫出來的東西正經人不會買來看的。
「他笑了笑,告訴我他並不這麼認為;哪個行當裡都少不了一些在地板上摟著打滾的人,不管是當律師還是當法官都一樣。女人要是長得漂亮點,就會有許多人注意你,也就更容易被拉下水去。可是也有些模特先在美國幹一段時間,有了點名氣後再回到歐洲來,最後在藝術界裡獲得了成功。
「我告訴他自己當過演員,他聽了後很驚訝。他說我的確看起來很冷靜,當演員的天分似乎也不低,勸我還是要好好發揮自己的長處幹出點事業來。我當然也不是聽了他這句話才下的決心,因為我自己本來也有過這種考慮,所以當時就決定不再這麼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了。攝影模特就幹到今天為止,我還是要回好萊塢去努一把力。不管在那裡多麼無聊,也比在這兒混著強上百倍。
「我真想再見他一次。他叫什麼名字我已經全忘了,但是我記得他是德國人,現在一定也是很有名的作家了吧。我當時抱怨了一句:‘什麼當模特,還不就是給人當衣架子套上件時裝?’他也勸導我,說這些模特確實不過是每天抹抹口紅化化妝,一天換幾件時裝上臺走幾趟而已。年輕時整天跟那些只關心裙子長短的男人混在一起,不管多聰明的人也得變傻。我覺得還是他說得有道理,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想找什麼模特的事來做了。」
我是在斯德哥爾摩的一間咖啡館裡讀到這篇報道的,讀著讀著,懷舊感又爬上了心頭。玲王奈小姐還記得我,這當然讓我很自豪,其實那天晚上她在羅馬那家r賓館和我一起喝咖啡並接受採訪的事,我也還記得很清楚。那家咖啡館裡面到處鋪著高階地板,看起來都能趕得上莎士比亞《麥克白》的舞臺佈景了。那天我喝的是乞力馬紮羅咖啡,玲王奈要的是一杯摩卡。
就像玲王奈直言不諱的批評那樣,當晚的那場派對確實不堪入目。可是當時我正暗地裡調查採訪米蘭的一些黑社會賣淫組織,知道了很多內幕。跟那些團伙乾的事比起來,這種瘋狂的派對還算是正經的。那時,我剛剛用不久前在歐洲模特里採訪來的實際材料寫了本有關這個行業內幕的書,出版後居然十分暢銷,我也因此有了點名氣。所以當時我正想採訪幾位美國模特界的人寫一本續集,聽說來了幾位美國的名模住在r賓館裡,我就想找她們瞭解點兒實情。
那天我一進賓館,剛好碰見這位美國來的叫松崎玲王奈的女演員。剛一見面我就覺得她和其他那些模特不大一樣,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她顯然具有東方人的血統,首先就給人以特別聰明的感覺;說話雖然有點直,但話裡話外聽得出她這個人不乏幽默感和獨特的見解。我對她的氣質和靈性很欣賞也很佩服。
這篇報道中她提到的事大體上是對的,但有幾個細節也許記得不準確。一開始見面時我的確說了那些庸俗的女模特們不少壞話,但說那些話的目的是用來引出她的話題。隨著我們的談話越來越深入,我已經感覺到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孩,而且就像她轉述的那樣,我最為吃驚的是,她在這種烏七八糟的環境中居然還能保持那麼冷靜的頭腦,這一點我很佩服她。
玲王奈記憶不準確的還有一處地方。我那天告訴過她,自己雖然是個德國人,但基本上生活的重心是在瑞典的斯德哥爾摩。我只不過是出生在德國罷了,那地方現在也已經劃歸波蘭,所以我究竟算是哪國人連自己也說不清,這也許造就了我現在多愁善感的性格。當天那些鬧鬨鬨的場面和猥瑣不堪的行為,我也說不上特別討厭,我的目的只是想從中找到一些略顯陰暗的素材,並把它們寫進書裡去。
說起我的經歷,幾乎可以寫成一本小說,而且遺憾的是,這甚至比我以前寫的幾本小說情節更為曲折,也更富文學色彩。我原名海因裡希·馮·倫道夫·斯泰因奧爾特,出生於茅恩澤湖畔的一座小城堡裡。這座本來屬於我們家族世代所有的城堡,在納粹德國進攻莫斯科那一年,被希特勒的外交部長裡賓特洛甫強行佔為己有。
我父親曾當過德國陸軍的預備役中尉,但他一直在暗地裡試圖除掉希特勒。這件事不幸被蓋世太保覺察以後,父親立即遭到逮捕,隨即於一九四四年被法西斯槍決了。我們家的財產也全部充公,直到二戰結束後也沒有歸還。當時除了父親,母親也遭到逮捕,她帶著當年只有四歲的我以及妹妹被關押在一座集中營裡。原以為我們一家遲早都逃不脫被殺害的命運,但多虧我母親認識一位有地位的人,在他的幫助下,一直到納粹德國投降我們還活著。
因為失去了一切,所以在戰後的西德,我們的日子過得就像吉卜賽人似的,只能在有房子住的母親朋友家裡輾轉搬來搬去。我們幾乎每年都要搬家,光是我讀過的小學和中學加起來就有十三所,我妹妹轉學的次數也和我差不多。
儘管小時候吃過不少苦,所幸我們的生活還是漸漸好了起來。我大學畢業後當了一名律師,在社會上小有名氣,那時我母親依然健在。到她去世時,我們家還買了座不大的房子。我妹妹長大後當了一名模特,在事業上也還算取得了不小的成功。二十五歲那年,妹妹脫離了模特這一行,嫁給了一位富有的男士。現在他們一家定居在波蘭的華沙,而且生活過得還算幸福。
這麼說,過得不幸福的也許只有我一個。大概是家族遺傳下來的貴族血統起了作用,我在生活中喜歡追求奢華和排場。我後來愛上了一位和我妹妹一起工作的瑞典籍模特,並和她結了婚,但終歸因為性格不合,在結婚六年後還是以分手告終。母親活著的時候,我還老老實實地在家鄉待著,她去世以後我就託一位讀書時的同學幫忙,跑到瑞典謀生來了。也許是娶過一個瑞典女子的原因吧,我的瑞典語和英語都說得不錯,幹起律師這行後,幾乎所有的工作都來自這個語言圈子裡的朋友。
雖然我在斯德哥爾摩的正式職業是律師,但我有位出版界的朋友還是經常委託我寫些東西。在他的要求下,我一口氣寫了好幾本書。我寫了我們家族沒落的經過,寫了關於納粹和希特勒的一些舊事,也寫了許多在波蘭生活時的故事。由於當年瑞典所受的戰亂不多,我寫的內容還很受當地人的歡迎。那幾本書當時的銷量很可觀,因此瑞典皇家筆會還吸收我當了會員。由於我德語、英語和瑞典語三種語言的聽說讀寫都沒有問題,我寫的書不用專人翻譯也能同時在這些國家出版。雖說還算不上有多高的知名度,但收入很不錯。也許因為妹妹和前妻都當過模特,加上我當律師時的經歷,我對模特這個行業比較熟悉,因此我才專門到羅馬去,並在那裡認識了這位松崎玲王奈小姐。
2
一九九六年初,我又被一個全新的題材所吸引,為此我開始四處收集創作素材。這個課題就是人腦的研究開發。我寫作的目的在於從這項世界最尖端的科研專案中尋找題材,並把這些研究成果改寫成普通人容易理解的文章,再在一本叫做《瑞典百態》的雜誌上以連載的方式發表。
一九九○年,美國參議院通過了一項名為「人腦十年研究規劃」的決議,批准投入大量資金資助美國科學家從事對人類大腦功能的研究。據說此項研究至今僅美國就耗資十億美元以上。歐盟得知這個動向後也不甘落後,仿效美國開始了名為「歐盟大腦研究十年規劃」的龐大研究計劃。而到了九十年代後期,世界各國都已經爭相把這項研究列入各自的科研課題。
我之所以對這項研究成果感興趣,是由於我聽說,和美國的研究人員合作最為密切的是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的一個研究小組。不過因為瑞典國內並沒有給該小組撥出足夠的研究經費,他們所取得的成果自然無法和美國科學家們同日而語。
據說斯德哥爾摩大學研究小組的研究獨闢蹊徑,不同於以往僅僅採取物理方法對人腦進行的研究分析,而是同時在分子生物學、遺傳基因工程、免疫學這三個學科齊頭並進,相互配合展開研究。因此他們從世界各國邀請了許多這三個領域中的頂尖人才到斯德哥爾摩來。篇幅所限,這個話題無法在這裡一一加以詳述,如果有興趣的話大家可以看看《瑞典百態》這本雜誌中我寫的報道,或者等我近期的有關著作出版後參照閱讀。
我在這裡想寫的是圍繞這件事情發生的一個奇蹟。那是我讀過《人物》雜誌上有關玲王奈小姐的報道後的第三天,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瑞典百態》雜誌編輯部突然接到一個讀者的電話。那天正巧我也在編輯部,有人告訴我有位讀者找我。拿起話筒一聽,裡面竟傳來幾句美式英語。這聲音怎麼聽都覺得很熟悉,但我一時愣愣地想不起來,這說話聲和我聽慣的瑞典人的英語語調完全不同。
「這個電話是國外來的長途,麻煩你請海因裡希·馮·倫道夫先生接電話。我是讀過貴刊有關人腦十年研究規劃報道的一名讀者。」
聽得出對方帶有美國西海岸一帶的口音,是一位沉穩的中年女士。她的語速相當快,語氣中有著北歐人所欠缺的爽朗和熱情。我實在想不出電話是誰打來的,因為我根本沒想到我寫的這些呆板的報道文章居然還能吸引女性讀者。
「我就是海因裡希·馮·倫道夫。請問我能幫你什麼?」
沒想到對方的話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哎呀,太好了!我是你的老朋友,你還記得我嗎?」
對方几乎喊出聲來,我聽了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你還記得十年前的事嗎?在羅馬r賓館的咖啡廳,我們一起邊喝邊聊過許多事。我就是那位模特啊!」
我一時愣住了,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以為自己是在做夢。聽到這邊好久不說話,對方似乎覺得我很難記得起她是誰,於是又接著說道:「也許你忘得一乾二淨了。這也難怪。我的名字叫……」
「你不用告訴我,玲王奈小姐。我前兩天剛剛讀過一篇對你的採訪報道。」
聽到我這麼說,對方竟然高興得尖聲叫了起來,不亞於中了一張十萬美元大獎的彩票。
「哇!真的?真的?這本《人物》雜誌在瑞典也能讀到?」
「當然能讀到了,這怎麼能錯過呢?咱們分別以後,我把你演過的電影全都看了一遍,不用說,雜誌上有關你的報道也都沒漏掉。我對這裡編輯部的同事交代過,有關你的訊息請他們都替我留意。只要見到你的採訪報道,他們都會替我收集後交給我。而且我知道,一九九二、九三年你在美國過得還挺好。」
「哦……」
對方的情緒顯然低落了下去,像洩了氣似的,聲音變小了。我知道,我提到的那兩年中,她惹出的麻煩可不少,經常在好萊塢娛樂雜誌上佔據頭條。不是寫她甩了身為名演員的男友,就是說她在出席晚會時像野獸似的大鬧,總之這類的負面報道相當多。謠傳臉上捱過她玉掌的演員,我能記得名字的就有三個。
那時我對遠方的她所受的傷害也感到十分悲哀。可是我的幾個朋友還認真地勸過我:「海因裡希,你乾脆別再寫什麼北海環境被破壞的調查報道了,去寫有關松崎玲王奈的報道文章比什麼都強。如果用這個題材出一本書,保證印數能猛增十倍,說不定明年還得送你上納稅富豪榜呢。」
不過我的確沒打算這麼做。她對我有過幫助,至今我仍然覺得欠她一份人情。試想,一個女孩能義無反顧地獨自離開那種亂糟糟的派對,認認真真地坐在我對面談了許多真摯的想法,我怎能忍心用她的負面訊息來為自己賺取稿費?而且她那樣做一定也有她的道理。那天晚上她既然能憤然離開那間屋裡亂七八糟的男男女女,就算她再返回屋裡,揪起那些滿地打滾的人,賞他們每人一巴掌也沒什麼好意外的。我們的媒體總是站在那幫墮落的傢伙一邊替他們說話,只不過因為他們有錢有勢罷了。
「你能讀我的採訪報道,我實在很高興,可是別以為上面的話全是我說的,那位記者也可能會說假話,為了吸引讀者還會把我的原話加工得面目全非。」
「這些我全知道。我也是個作家,對這些做法當然很清楚。我們都犯過一樣的罪。」我告訴她,又接著問,「你從哪兒給我打的電話?」
「洛杉磯。很遠吧?」
「哦,現在地球變得小多了。不過讓我吃驚的是,你居然親自打電話來,通常這種事都是讓經紀人代勞的吧?」
「我無論什麼事都自己動手。」
「看來像是這樣,不過我還是很吃驚。你大概平常總喜歡帶給人意外的驚喜吧?」
「也不都是這樣。我這裡滿街都是演員,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有時候我去參加老朋友的小型聚會,告訴他們我是演員,他們就會問我,你在哪部學生電影裡演過角色?我要是戴一副眼鏡,穿條牛仔褲上街的話,誰都不知道我是誰。」
「真想再請你一起吃頓飯,可是洛杉磯那麼遠,不可能做得到啊。」
「請我吃飯?」
玲王奈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突然不說話了。我又接著開了句玩笑:「怎麼這麼為難?好像非讓你馬上趕到斯德哥爾摩來似的。」
「一起吃飯?好主意。要不我真的坐飛機過去找你?」玲王奈笑了起來。
「你拍的那部電影《最後的出口》現在怎麼樣了?不會又出了什麼醜聞,上了哪本色情雜誌吧?現在還在拍攝嗎?」
「連這些你也知道?哦,對,你剛看過《人物》雜誌那篇專訪,當然知道了。不過這個話題我可不想多說,你也別跟經紀人似的老提這件事了。」
從聲音裡聽得出她有點掃興,話語裡的爽朗勁也不見了。我知道她最近的表演風格有所改變,不再重複以前的娛樂路線,而開始試著扮演嚴肅的正面角色。正在拍攝的這部電影就是一部描寫美國墮胎問題的影片,作品略顯沉重、陰暗,揭露了政治、宗教和醫學道德相關的許多社會問題。為此我原來曾暗暗擔心,她這副爽朗明亮的嗓子,和劇中那位女英雄的聲音是否相去甚遠。
「要不是工作上離不開,我還真想上你那兒去。好久沒見了,真想見見你。」
聽她這麼說,我想沒有哪個男人會不高興的。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倒正好有個機會。最近我要到麻省理工學院去辦點事。要不然我繞道去洛杉磯看看你?」
她聽到後一下子高興了起來,聲音也變得非常興奮,要是換一個不瞭解她的男人,聽她這麼高興,準會產生某種錯覺。
「你能來?真的?哦,這太好了!什麼時候來?」
我不禁苦笑了一聲。
「聽你這麼說,我真感到吃驚。其實我想去的話倒是隨時都可以去,但我正掐著下巴看看是不是在做夢呢。你真是玲王奈?不是我正在做白日夢吧?」
玲王奈又高興地笑了:「你一到洛杉磯不就知道真假了?」
「這件事總是來得太突然了點吧?我們倆的關係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不就是十年前在羅馬碰過一面,一起聊了一個鐘頭嗎?可是你這位在好萊塢數一數二的女明星能親自給我打電話來,還請我到好萊塢找你,我真懷疑這是詐騙集團想出來的什麼新把戲。可是我又沒多少錢,他們費盡心機來騙我到底為了什麼?」
「你就放心吧,我可不像那些雜誌裡寫得那麼壞。」
「該不會附上身來吸我的血吧?」
她一聽也哈哈地笑了起來:「不會的,我哪能那麼做呢?」
「那你聽說過這件事吧?就是那位六十年代非常有名的,叫莉森·維羅尼的女模特的經歷。她在巴黎認識了一位名叫艾琳的美國著名時尚界人士,艾琳勸她到美國去發展,莉森很高興地答應下來了。不久莉森到紐約來找她的時候,艾琳卻說根本就不認識她。說了半天艾琳好容易才想起來兩人的確見過面,並親口答應幫她辦理簽證手續。艾琳讓她找自己的律師幫她辦,莉森就高高興興地到她律師的辦公室填了一堆表。在她離開辦公室回去的時候,律師追上來偷偷告訴她:‘看你這麼一趟趟跑來跑去,我心裡過意不去,跟你說實話吧,艾琳早就告訴我,讓我故意使你的簽證辦不成。’」
「這件事我聽說過。」玲王奈馬上回答道,「為什麼你要對我提這件事?我可不是那種人。我一直都記得你,見了面絕不會說我不認識你的。」
「我也一直對你印象很深。我見慣了許多采訪物件冷冰冰的面孔,只有你和他們不一樣,一見面就顯得很合作。」
「你的全名叫做海因裡希·馮·倫道夫,對吧?你看我記得多清楚。」
「這倒也是,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有什麼了不起,所以根本就沒想到你能記住我,還能親自給我來電話。」
「是嗎?」
「而且我也沒想到你會對大腦研究的成果感興趣啊。」
「你覺得我感興趣的就是化妝品和內衣了嗎?」
「我可沒有那麼說。」
「你看我整天只對汽車和手槍感興趣,哪點像個女人?另外,我對那些更無聊的東西興趣也挺大。」
「你不是在說,大腦研究這件事屬於更無聊的範疇吧?」
玲王奈笑了,然後下了決心似的說道:「那好,我把實話告訴你吧。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據說他和你關係非常好,我能問問你他的近況嗎?」
「和我關係特別好?他是日本人嗎?」
「是啊。」
「你不是在說御手洗潔吧?」
「對,就是他,我讀過你寫的有關他的報道。」
「你想知道他的什麼事情?」
「我也是他的崇拜者,尤其喜歡他寫的論文。」
真想不到一個女演員居然還會對論文有興趣。
「你和他很熟嗎?」
「以前見過幾次面。」
「你不會告訴我,他是你的男朋友吧?」
玲王奈又笑了:「這我可沒說。」
「他人很不錯,腦子又聰明,現在已經是斯德哥爾摩大學大腦研究小組的負責人了。把他從日本請來後,我們的研究進展非常快,麻省理工學院就沒來過電話。他們小組提出的研究報告讓美國科學界都很驚訝,估計憑這項成果獲得諾貝爾獎也並非不可能。」
「嗯,我想這對他來說應該不算難。」
「不過,我說的話你可別介意,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合適你,他有點兒……」
「我知道,你不就是想說,他對女人從來不感興趣,對吧?」
我只好苦笑著說了聲對,玲王奈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其實是個好人,我們倆非常合得來。有時候我們會一起到海邊去,一邊望著波羅的海,一邊淺斟慢酌。」
玲王奈像是十分意外似的慢慢嘆了口氣,雖然電話兩頭相隔了數千裡,但我能清楚地聽得見那聲輕微的嘆息。那聲音分明告訴我:「哦,那多好啊,連我都想馬上趕過去!」
「我寫的連載報道能受到歡迎,也得益於他把腦研究的現狀向我解釋得很清楚。他現在對這兒的生活很滿意,也很喜歡斯德哥爾摩的大街小巷。他甚至說過想永久定居在這兒了。」
「那不可能!」玲王奈喊了出來。
「嗯?為什麼?」
「他這個人不適合老在一個地方住。」
「好像還真是這樣。他曾經說過,自己去過不少地方。我們倆一見面,說的不是腦研究的事就是旅行。談到過美國,也談到了日本,還談到過住在橫濱的朋友。」
「是石岡先生吧?」
「不錯,就是他。我和潔的關係非常好,已經來往一年多了,幾乎無話不談……」
「你們沒談到過我,對吧?」
「我們不會談女人,除了開幾句玩笑,說幾句壞話。」
她聽了以後,輕蔑地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我想也是吧。他那種人還能說什麼?說我倒沒關係,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和他也算不上太親近。他又不愛看好萊塢電影,誰知道他對我還有印象沒有?要是你向他談起玲王奈,也許他會反問你:‘玲王奈?是你們家的小貓嗎?’我只是從自己的興趣出發,想知道一些他工作的情況。」
「那我寄本書給你看看吧,最近正好準備把這些材料寫成一本書。」
「真的?那太好了!我等著你。不過,你不是說要來洛杉磯嗎?」
「哦,不錯,如果你肯見我的話,我一定去。」
「我當然會和你見面,到時候我們一起吃頓飯吧?我可知道不少洛杉磯的特色餐館。不管是中國菜還是韓國菜、法國菜,甚至連蒙古菜、波斯菜、越南菜、摩洛哥菜……這些特色菜的餐館我全認識。」
「找家普通餐館就行了。只要能和你一起吃,在哪兒都感覺像五星級的享受。我下週就準備去洛杉磯了,你看咱們在哪裡見面?」
「你訂好賓館後請告訴我,我一定會和你聯絡的。有事你給我的經紀人打電話。噢,真對不起,這是因為我事先和經紀人約好了,家裡的電話不準告訴別人。」
「這沒問題。下週一我離開斯德哥爾摩。我到洛杉磯去的時候,總是住聖莫尼卡的米拉瑪飯店,這次想必也一樣。星期二訂好房間後再告訴你,請你稍微等幾天行嗎?」
「那太好了。」
玲王奈又恢復了先前的興奮語氣,剛才稍顯憂鬱的聲音消失了,看來她真的很高興。我不免私下猜測,這該不會是演員的精湛演技吧?
「我真的很高興,巴不得下星期早點兒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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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開始對斯德哥爾摩大學大腦研究小組進行採訪不久,就遇見了一位頭腦十分聰明的傑出人物。他從日本來,名字叫御手洗潔。他各方面的才能都很突出,僅僅是語言能力這一點就體現出他的非同一般。他可以自由運用好幾種語言,和我用瑞典語討論文學上的問題也毫無障礙。不久以後,他發現我和說德語的圈子有來往,於是我們倆的對話又很自然地變成了德語。當他知道我英語也說得不錯以後,我對他的採訪隨即又改成了英語。目前各國在大腦研究方面的專業術語基本上統一為英語,運用英語進行討論交流,理解上的差異會更少些,因此在腦研究小組中,大家儘量使用英語溝通,這麼做也有利於和美國的研究機構進行資訊交換。
儘管他在科研和語言方面的能力十分突出,但對斯德哥爾摩市的地理卻並不熟悉。因此,我自然就擔負起嚮導的責任,經常帶他去各種好吃而又便宜的餐館,或者為他介紹環境安靜,適合閱讀的咖啡廳,還帶他去過一些能淘到許多有用的專業書籍的舊書店。以此為交換,我也從他那裡獲取了不少與研究進展有關的資訊。實際上如果這個研究小組沒有邀請他參與的話,我寫的連載文章內容就將貧乏得多,頂多持續半年就該結束了。當地的學者大多僅能用瑞典語介紹自己的專業成果,而我用瑞典語和他們探討專業問題的能力又不夠。
我運用了自己積累下的全部生活知識,帶他轉遍了斯德哥爾摩市內我所喜歡的餐館和酒吧。每次隨他出行都能成為我的學習過程,從他那裡學到各種知識。他尤其擅長和我這樣的外行人打交道,即使是十分複雜的專業問題也能解釋得通俗而透徹,這實在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採訪他的過程中讓我體會最深的是,雖然我僅在大學裡學過一些基礎知識,但那麼複雜的問題在他的解說之下,連沒上過大學的人都感覺淺顯易懂。我甚至認為,聽他的講解要比上大學時聽課容易得多。尤其難得的是,他對學術以外的事情也很熟悉,對於向公眾公開研究成果的意義有著充分的認識,不像其他學者那樣總喜歡隱瞞自己的研究成果,或者企圖壟斷科研成果以謀取私利。
而比起以上這些方面,我尤其欣賞的是他擁有學者中普遍欠缺的那種豪爽大方的性格,簡直像個與眾不同的喜劇演員。在梅拉倫湖畔老城的酒吧裡,他一杯酒下肚後跳的踢踏舞技驚四座。和他一起度過的每一刻,對我來說都新鮮而刺激,和他會面比和瑞典最好的演員會面更會讓我高興。每次他在一起,總讓我感覺精神振奮,慢慢地,連我的人生觀也變得和他相同起來。能經常和他見面,怎麼說呢——這挽救了我。不僅僅是關於大腦研究的知識,他還使我認識到,以前我的人生是多麼平庸而無聊。借用一句他形容我的話——每天用紙巾包著別人吃剩的魚骨頭,還當做寶貝似的捧在手裡,到處走來走去。照他的意思就是說,做學問的世界裡到處是這種魚骨,人們往往被它阻礙了前進的步伐。
在他腦子裡,總是把事情按照重要程度標出順序,每天都過得充實而不浪費。而他排出的優先順序往往和我們的不同。我們平常人看不上的一些東西,到了他那裡倒成了寶貝;我們當做事業來做的事,或許在他眼裡不過是吃剩的魚骨。他常勸我,要把工作以外的時間儘量過得充實,把看似打發時間的休閒當成娛樂,才能把每天都過得高高興興。當然這也許並非他的原話,只是我對他為人處世的方式的一種理解。
我每隔一兩天就要給他的住處或者研究室打個電話,懇求他抽出空閒時間來陪伴我。看來他也並不討厭我,對我的請求從來沒有露出過不耐煩的神色。我把他當做自己的忘年之交,並希望他也這麼認為。我的生活極其無趣,沒有他陪著都不知該怎麼過,所以實在盼望著有個像他這樣風趣的人常在我身邊,讓我心情愉悅,不再孤獨。他身上有著把生活變得豐富而充實的魔力,對我來說是個理想的朋友和完美的夥伴。每逢我心情低落、情緒委靡之時,只要見到他就能豁然開朗,從苦悶中解脫。他還有著使人樂觀向上的天賦,在我這個飽經滄桑的老人的心目中,和他在一起是我的最大享受,和那位希特勒帶給人的感受真有著天壤之別。
正因為這些親身經歷,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玲王奈為什麼對他特別關注。這些年裡,我心裡也曾暗暗盼望能和玲王奈走得更近。聽到她對御手洗這樣感興趣,我很難不產生一點小小的嫉妒,但這種感情很快就消失了,因為經過一年多的接觸,我知道御手洗潔只適合過獨身生活。雖然我希望他身邊有一個能理解他的女性,不過他本人也許完全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對於玲王奈是否屬於御手洗伴侶的最佳人選,我的想法倒和大家都不同。從各方面的條件來看,無論多麼挑剔的人都不否認這兩人非常般配,湊成一對也許會是世界上少見的完美組合。但憑我對他的瞭解,我卻並不看好他們的緣分。當然,這些話絕非出自嫉妒心,我只是覺得,一位不那麼出名而細心勤快的女子會更合適他。我並不是暗指玲王奈不細心或不勤快,但總覺得他們倆生活的天地是那樣南轅北轍。
出發去洛杉磯以前,我很想打個電話給御手洗,徵求一下他對玲王奈的看法,但我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我這麼做也許會惹他不高興,也不可能給玲王奈帶去什麼好訊息。我一個人悄悄地從斯德哥爾摩機場出發,在赴馬薩諸塞州以前先到了洛杉磯。我從洛杉磯機場直接乘計程車抵達了米拉瑪飯店,時間正是星期一的黃昏。一住進飯店房間,我馬上給玲王奈的經紀公司「瓦蒙特」打了個電話,對方沒人接,我只得在錄音電話上留下了我的房間號。
我心裡暗想,時間這麼晚了,玲王奈該不會和我聯絡了,就放心地走出賓館,到黃昏的街道上散散步。我還打算在廣場大街和海濱公園交界的那家餐館好好吃一頓。那是一家我很喜歡的義大利餐館,名字叫伊格奇尼。但到了跟前一看,食客的隊伍已經排到了大街上,都在等待空位。只隔了一段不長的時間,想不到這家餐館的人氣竟然變得這麼旺。我只好放棄了這個打算,穿過海濱公園的大草坪往碼頭方向漫步。加利福尼亞的海風迎面拂來,聞起來和波羅的海的味道完全兩樣。
我看著旁邊公園裡高高的遊覽車,走在木板鋪就的人行道上,一邊回憶著哪部美國影片裡出現過這座碼頭的鏡頭。雖然我不敢肯定,但那好像是影星保羅·紐曼主演的影片《騙中騙》。我信步走進了一家碼頭附近的熱狗店,要了一份熱狗和可樂,吃完後又回到了飯店。原本我也沒打算吃一頓多麼豪華的大餐,而且萬一餓了,還可以叫飯店內的送餐服務。
在大堂服務檯取鑰匙的時候,我意外地收到一份玲王奈發來的傳真,上面是她用漂亮的手寫體寫的一封信。我知道,玲王奈絕不是那位狡猾的艾琳。
親愛的海因裡希,歡迎你到洛杉磯來!
明天下午一點我正好有空,打算兩點左右開車去接你,屆時請到飯店門口上下車的地方等我。看到我向你一揮手,就請你馬上到我的車旁邊來。如果當時見不到你,我就把車停到停車場去,在車上等著。中午飯晚點吃沒關係吧?我想請你吃澳洲餐,中央大道上的schatzionmain餐廳你看怎麼樣?我正好要到那兒送點東西。
明天晚上開始我又要拍電影了,所以傍晚就要趕回斑鳩城去。後天如果有時間,我還想和你共進午餐,如果你想吃什麼,明天見了面再告訴我。如果我說的時間你不方便,請給我的經紀人留個言。沒問題的話,我們明天下午兩點見。真盼望能早些見到你。
你親愛的玲王奈
對於她的這份邀請,我根本不可能拒絕。我轉身向大堂經理打聽了schatzionmain餐廳的位置,他告訴我,這家餐廳在這兒相當有名,沿著聖莫尼卡市政廳前的中心大道一直往南行,到瑪麗大街路口的拐角就看見了。如果開車只需要幾分鐘,走路的話可不近,要從百老匯大街的聖莫尼卡廣場前乘坐一趟名叫「潮汐往返」的電車,從海洋大道直行,到瑪麗大街再往左,轉過彎後才能到。聖莫尼卡廣場其實是一個購物中心。
坦率地說,自從在羅馬見過玲王奈,我逐漸成了她的影迷。只要是她主演的電影我全都看過;即使是演給孩子看的,說不上好的舞蹈影片也決不挑剔,一邊忍受著她裝模作樣的聲音一邊欣賞得津津有味。我也收集了每一件有關她的報道和評論,這和諾貝爾獎金來源於出售殺人的炸藥一樣,絕不是聳人聽聞,而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一九九五年我還專程去了一趟日本,目的也不是遊覽京都和奈良的古蹟,而是想親眼看看她出生、長大的故鄉橫濱。
我私下裡總盼望能再次見到她,為此我打算在結束「大腦研究十年規劃」的連載後,再推出兩個與好萊塢有關的新連載。一個是「伯格曼演藝年譜」,另一個是「好萊塢裡的外國女影星」。不用說,這些都是我想再次見到她而專門為自己製造的理由。
不知道為了什麼,已經不再年輕的我卻對這位年紀相當於女兒的女演員產生了如此強烈的好感,幾乎可以說刻骨銘心。我暗暗傾慕的物件突然給我來了電話,可想而知我心中的激動有多麼難以形容。此刻我如同一個想見到戀人的少女——不,這種比喻已經老掉牙,要換成時髦點的說法,就像一位崇拜湯姆·克魯斯的影迷,盼望著第二天能見到偶像一樣。我竟然為此激動得一夜無眠。
4
第二天清晨的天氣非常好,洛杉磯上空有層層疊疊的潔白雲朵。我獨自站在這座海邊飯店的露臺上憑欄望去,西海岸海天一色的美景盡收眼底。海風推著濃雲在天空飛過,強烈的陽光時而透過浮雲的縫隙灑落在遠處的海面,時而被雲層包裹得嚴嚴實實,目光所及之處變得陰沉沉的。高處的氣流十分強勁,聖莫尼卡街區的地面也能感覺到晨風的吹拂。
一大早在飯店裡的餐廳用完早點,我起身走出了飯店的大門。我以前多次在這裡住過,因此對附近的街道並不陌生。飯店前這條路是主要的商業街之一,兩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許多商店;同時這條路還是行人專用的步行街,因此少了車水馬龍的喧囂,竟與玲王奈的故鄉橫濱的一角頗為相似,我記得她出生長大的那個小鎮叫伊勢佐木町。
那年我到日本旅行時,曾在那座小鎮上獨自徘徊。當時我還不認識我的朋友御手洗潔,到那裡只是為了看一眼玲王奈的故鄉而已。後來我才知道,那裡也是御手洗的家鄉,那個小鎮的一角同樣有他住過的小屋。御手洗潔和玲王奈雖然身處遙遠的西半球,卻都同樣生長於那座橫濱小鎮。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天,肚子也漸漸有點餓了,於是又回到飯店,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打發時間。我順手拿起一份《洛杉磯時報》,看看有什麼訊息可以解悶。頭版頭條的訊息一下子映入我的眼簾,那篇報道記述了愛荷華州的一位母親一次產下了七個嬰兒。據報道,她生第一胎時只產下一個女嬰,而這次第二胎卻一下子生了七個孩子。這種事情極為罕見,我在瑞典、波蘭和德國都聞所未聞。我實在佩服這個母親,肚子裡竟裝得下七個小傢伙。不過這件事雖然稀奇,若在以往還上不了報紙的頭條。由此可見,現在的美國是多麼和平。
飯店裡的巨大時鐘已經指向一點,我急忙站起來穿過大廳進了洗手間。我梳了梳頭髮,在脖子上灑了幾滴淡香水,出了飯店大門。戶外還和早上一樣,時而陽光燦爛,時而濃雲密佈,不斷變化著。門口站著一位身材高大的門童,身後擺著兩把白色的塑膠椅子,我坐在椅子上繼續等起來。離我和玲王奈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小時,但考慮到交通情況等因素,她提早來到也並非不可能。她是個名人,我擔心讓她在外面等我會引起圍觀。
我坐的位置正好在一叢綠葉植物的陰影裡,我一邊緊張地盼望著她的出現,一邊沐浴著穿過海灘撲面而來的海風,眼前盆景的葉子也隨著風而搖擺。我心中暗想,十年後再次見到她,玲王奈的變化到底會有多大?見到我時,她又會有何表現?會和我說些什麼話?以往只在銀幕上見過的各種各樣的表情,數十分鐘後就會展現在我一個人面前。即使我已經和她約定了時間,心裡卻還是半信半疑。我似乎覺得久違的幸福感正向我一步步走來,長時間的等待沒有絲毫空虛和無聊。即使一動不動地讓我等上一星期,我也毫無怨言。
既沒有盛大的鼓樂齊奏,也沒有主持人鼓動性的介紹,但我的眼前突然亮了起來,因為從對面牆根下的轉彎處駛來了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由於車篷敞開著,我能清楚地看見一位戴著墨鏡、秀髮齊肩的美女駕著車往這邊駛來。銀灰色跑車慢慢降低了速度,輕盈地劃了個弧形停在我眼前。駕車的女子向我轉過臉來,我看清了她白皙的肌膚和墨鏡下的美麗臉龐。她微笑著對我舉起了手,似乎正猶豫著是不是開啟車門跳下來。
我跳起身來向她走去,身邊的門童和周圍的行人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這位女郎和銀灰色賽車。女郎正要伸手去開助手席位置的車門時,我一個箭步走近車前,開啟了車門。
我坐進了助手席。一位身穿白色短上衣的美麗女郎正滿面笑容地看著我,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是真的。
「海因裡希,你好,好久不見了。能再次見到你我太高興了。」
她用優雅的聲音問候了我,語氣是如此從容和沉穩,全然沒有在羅馬那家飯店裡第一次見面時的侷促和忐忑。她緩緩地伸出右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原以為見面的禮節也就這麼多了,沒想到她笑容滿面的臉卻猛地貼近了我,在我臉頰上留下了一個香吻。我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幸福中回過神,她已經猛地一踏油門,汽車飛也似的衝了出去。當在場的所有的人都把視線對準了我時,我們已經沿著門前那條馬路飛馳而去。
玲王奈的長髮剪短了,只略微蓋住了雙肩。加利福尼亞的暖風迎面撲來,全然沒有波羅的海那般乾燥和寒冷。我最怕她問我昨天晚上休息得怎麼樣,因為我不能告訴她我激動得未曾閤眼。
然而她並沒有這麼問。我想,但凡超級明星,大體上都會有應對影迷的方法,她大概早已知悉每位次日與她見面的男士大體上都不得安眠,所以這種明顯會讓人難以答覆的問題她絕不會問出口。這位繆斯女神般的女郎主動用輕鬆的語氣對我介紹著路過的街景,還屢屢談到自己正在拍攝的影片。我暗暗覺察到,她並沒有把我作為心儀於她的熟悉的朋友,而僅僅是一位媒體人士和作家,因此時刻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我不禁暗暗感到失落。
不,也許實際並非如此,這一切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我找藉口說自己是個作家,是為了以後被拒絕時能有一個臺階下,但那時的我完全就像一個傻子,頭腦裡一片空白,只會陶醉在幸福裡,呆呆地盯著玲王奈看不夠。
我簡直不敢相信,玲王奈像是換了個人,在羅馬和我見過面的彷彿不是這個人。我若不是她最熱心的崇拜者,不是看過她的所有的電影、收集過她所有的照片,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她和羅馬遇見的模特聯想到一起的。讓我具體說出變化在哪裡也不容易,但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她待人接物的風度。她變得像貴婦一般優雅,沒有了年輕少女的急躁和輕浮。她的說話聲雖然壓過了風聲和引擎聲,但絕不會顯出絲毫的淺薄和得意。她超凡脫俗的氣質像香水的霧氣般在車中瀰漫。
她烏黑的直髮是我們白種人所鍾情的東方女性的標準髮型,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化著淡妝,口紅抹得很淺。她雖然專心致志地開著車,但也不時回頭看你一眼。從她嘴邊漾出的笑容,即使是刻意裝出的,也總會讓你感覺到隱藏不住的嫵媚和自信。
「御手洗先生近來好嗎?」
看來重逢後該說的客套話告一段落,她想要談些認真的事了。車速慢了下來,引擎聲也逐漸低了下去,能更清楚地聽到彼此說的話。她不直呼御手洗的名字,而稱他為先生,倒讓我一時把握不準他們之間的距離。
「他好著呢。」我告訴她,「除了在研究室工作外,他還一有空就到處跑,走到哪裡都會讓人很開心,因此大受歡迎。」
玲王奈以淡淡的微笑來回應我的話。她接著問我:「他和周圍的人處得好嗎?」
「他比我更像是瑞典人,就像在斯德哥爾摩住過一百年似的。」
「哦,是嗎?這可太好了。」
玲王奈轉身對我笑了笑,但我看得出,她的話語背後隱隱流露出些許無奈和寂寞。
「海因裡希,你們倆一定很親近吧?」
「哦,那當然,我們倆親近極了。只要他放下了手頭的工作,我們便一直待在一起,親近得如同父子,不,如同兄弟。週末我們一起兜風,坐遊艇在波羅的海上游弋,連到奧斯陸大學去也結伴同行。從前我沒和前妻分手時我們也不曾這樣終日待在一起過,所以直到現在我甚至連她抹過什麼香水也說不清。可是我和御手洗卻不同,我們倆之間似乎沒什麼秘密。他喜歡的畫,喜歡的書,喜歡的酒,喜歡的菜,喜歡的小店,他擁有的興趣……什麼事我都清楚。哦,當然了,我唯獨不清楚他心中的女人是誰,如果這麼說你會愛聽的話。」
遺憾的是,玲王奈對此竟顯得無動於衷,只是對我微笑了一下而已:「得了吧,這些事,一會兒你要一件一件好好地告訴我。」
「當然沒問題。不過照他自己說的,他的興趣和喜好從待在日本時起就一點兒也沒有變。」
「我在你的報道中見到御手洗的名字,非常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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