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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我常收到一些讀者的來信,要求我再寫點關於御手洗的東西。他們在信裡提到,已經聽到了御手洗現在在國外的傳聞,所以最感興趣的東西——比如描寫他最近新解決了什麼疑難案件或者複雜謎題的作品——看來近期已經不大可能讀到了。既然這樣,哪怕石岡先生能整理出一些他以前經歷過的舊案件,供大家欣賞也可以。如果連舊案件也因各種原因不方便披露的話,那就請先生寫些他更早以前的事情。即使是他在讀大學期間做過的事,大家也都想聽聽。如果實在寫不出來,就算寫點他兒時的趣事也聊勝於無。總之,有關御手洗的任何事情,我們都想知道。這些來信使我一時感觸頗深,看來對於他的一切訊息,「御手洗迷」們都想知道,其迫切程度已經超出了我的估計。由於好久沒有關於他的作品問世,這些崇拜者們已經漸漸沉不住氣了。他們現在對御手洗的訊息處於飢餓狀態,再換個不好聽點兒的形容,就是這些人對他的魅力像吸毒似的上了癮,一段時間看不見有關他的報道,似乎就很難忍受了。我作為御手洗的朋友,對讀者們的這種心情當然很高興;但作為對他知根知底的人,我對此只能暗暗吃驚。
從我的角度出發,完全可以明確地告訴大家:許多舊案件由於當事人仍然健在,且案件未經法庭判決,法律上來說,案件的情節的確不允許向公眾透露。這些舊案件的材料有很多,我那幾本資料夾裡滿滿當當地收集著這類東西。之所以很少寫些什麼,並不是肚子裡的故事已經說盡了。如果光以數量而論,這些非常有趣且情節恐怖的舊事,足足比以前曾經發表過的案件多出一倍有餘。要不是怕涉及當事人的隱私,必須徵得當事人同意後才能公開的話,我敢保證在兩三年時間裡,完全能把書架上有關御手洗的作品數量輕鬆地增加兩倍。不過,那樣一來,恐怕我和出版社都得捲入許多訴訟裡去。因為我每寫一本書,都會有當事人出來跟我打官司,告我毀損當事人名譽,掙得的那點稿酬,還不夠給人賠償損失的。這樣做不但社會影響不好,還得生上一肚子氣,再貼上許多時間。這種賠本生意誰都不會樂意去做。考慮到這些因素,我只能在心中暗自決定,以後再寫東西,只能挑那些我的朋友在國外的經歷,而且最好還是時間上比較久遠的。此外,還需要下點工夫,在不影響事件梗概的前提下,對可能特指某個人的情節做一些加工和修飾。這個問題必須先告訴大家,並希望取得讀者們的諒解。
我和御手洗相識以前,也和其他讀者們一樣,對那些充滿謎團、離奇古怪的案件最感興趣。我所知道的事件大多發生在日本,但是從他那裡聽來的他在國外經歷過的事件,有很大一部分都屬於這一類。比方說,他告訴過我的這個波士頓幽靈繪畫事件,正好符合大家的口味。
事件準確的發生日期在我的筆記上沒有記錄,但是可以肯定是發生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事情。那時候御手洗還是個學生,正在美國的波士頓留學。雖然他本人未曾對我證實,但聽說御手洗從小學起就異常聰明,跳過好幾次級。因此,他那時雖然進了大學,若論起歲數,也只相當於普通孩子讀高一的年齡。美國學校的教育方式和日本不同,根本不重視什麼死記硬背,而且在升級問題上掌握得也很靈活,如果成績確實優秀,跳過一級不算稀奇。加上他讀高中時候起就深得數學老師的欣賞,老師有事沒事常讓他頂替自己上課。事後打聽才知道,原來這位數學老師正好藉此機會溜之大吉,不是去泡妞,就是上哪兒去看電影。所以在同學們的眼裡,御手洗是個特殊人物。美國的老師在學生眼中也只是個大朋友,相互間總喜歡稱兄道弟,所以同學們早就不把御手洗當做同學,而是歸到了年紀不大的小老師裡去。讀者們知道了這個背景後,就會對那時御手洗的特殊身份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
那時御手洗在美國人眼裡簡直就是個神童,從上小學起,學校裡教的那點東西對他來說已經太乏味了。他告訴我,這也許就是他讀大學後讓人感覺傲慢的原因之一。說起來,我上幼兒園時老師也常誇我聰明,可是後來這種優越感就漸漸消失了,從讀小學開始已經知道自己不過是個普通孩子。而御手洗和我的不同之處在於,那種良好的自我感覺在讀大學後依然延續著。
對了,在這裡我還想向讀者們適當透露一些我這位朋友的履歷。他起初是在日本讀的小學,高年級時轉學到美國的舊金山,讀大學時又搬到美國的東海岸,但他在美國的哪座城市讀的高中,卻從來沒聽他提起過。他的成長經歷我們無法妄加猜測,但是很顯然,是天才就必定孤獨,這句話我可不是帶著酸溜溜的情緒說的,只是從現實角度和寫作時的客觀立場來分析的。因為他曾經跳過好幾級,所以周圍不會有他的同齡朋友,班上的同學歲數都比他大,相當於一個初中生混在高中生堆裡,因此他和同學們基本上沒有什麼共同話題,而且他身體發育也比同學晚得多。這位學生個子雖然比別人小,腦袋的聰明程度卻無人可比,而且這小傢伙還居然能替老師給同學上課,這種孩子如果不孤獨那才奇怪。我想,御手洗的性格之所以古怪,多少和那時的孤獨有關。不過這種事用不著我去評論,他的人格是什麼原因形成的,我當然非常清楚,想必讀者們也都心知肚明。
總之,御手洗剛上大學時是租住在波士頓的一戶人家裡,在美國的一流大學哈佛就讀。御手洗後來還告訴我,那時的自己還十分單純,也不知道世間真正的悲傷和憤怒。這句謎一樣的話我至今還覺得費解。下面要說的這起事情的起因是一位關係不錯的義大利裔同學比利·西里奧向他提起的。當時他們倆正在校園裡的噴水池前,這位同學手裡拿著一張學生們辦的報紙,把其中一條奇怪的報道讀給御手洗聽。
「潔,聽說你一直都很關注一些不尋常的事件?」
比利對御手洗提到的這起事件發生在波士頓市查普曼大街一家專門從事汽車救援業務的公司裡。
這家公司的正式名稱是zakaotowingservice,即「扎考拖車服務公司」,經營者是一位非洲象牙海岸裔的黑人,名叫克威克·扎考。公司的主要業務是汽車救援和修理。這位扎考先生是第二代移民,父親開辦這家公司時,這條查普曼大街還十分荒僻,從六十年代起這裡才慢慢熱鬧了起來,附近新蓋了許多高階公寓,不少品牌服裝店也在這條街上落腳。隨著這條街道的逐漸繁華,這家油汙橫流的修理公司已經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於是有不少買主找上門來,想出錢買下公司的這塊地皮,但幾次都遭到扎考家族的拒絕。不久,就發生了有人向修理廠發射了數發子彈的非常事件。這件事也上了大學裡學生們辦的報紙。
御手洗聽說了這件事後,第一反應是求購地產未遂的商人們採取的恐嚇手段。但是這份學生報紙上卻披露,其中還有非同尋常的內幕。
「事件中有沒有人被打死或者負傷?」當時還只有十多歲的御手洗問道。
比利·西里奧回答道:「沒有人死傷。槍手是瞄準比人頭高的位置往牆上開的槍,甚至當時在場的修理廠員工們都沒有發現有子彈射進來。也就是說,扎考的工廠里根本沒人聽見有什麼槍聲。」
「那麼是怎麼發現有人向那裡開槍射擊的呢?」御手洗又問。
「門口的招牌上能看見幾個密密麻麻的小孔,很顯然是槍彈打在上面留下的痕跡。而且招牌上的一個字母已經被擊中後脫落了下來。」
「招牌上被打掉了一個字母?」御手洗追問道,「其他字母呢?」
「全都完好無損。」
「那究竟為什麼?」
「因為開槍的人只瞄準這一個字母射擊。」
這時御手洗已經表現出饒有興趣的樣子了。
「是上面的哪一個字母呢?」
「是第一個字母z。而且報紙上的報道中提到,子彈都是圍繞著這個z字的右上方位置打的。」
「z字的右上方位置?」
「是的。因此工廠裡的員工以及裝置、工具、車輛和玻璃都沒有被打中。彈孔全都集中在z這個字母的周圍,看來槍手就是瞄著這個位置開的槍,不知道他是出於何種目的這樣做。」
「雖然目的還不清楚,但這起事件顯然相當有趣。招牌安在什麼地方?」
「安在門口的牆上。每個字母都用螺絲固定著,位置就在工廠入口處的正上方。」
「那麼槍手是誰,又是從哪個位置開的槍?」
「這些報紙上都沒提到。而且沒有聽說已經報過警。」
「ok,比利,現在你有時間嗎?」
「有時間,你要我幹嗎?」
「咱們一起到那兒看看去。」
2
於是兩人一同出了校園,換乘了幾次公共汽車後到達了事發現場。由於這條繁華街道上新蓋了許多樓房,所以這間用油跡斑斑的磚頭搭建起來的扎考拖車服務公司顯得十分另類,兩人毫不費力便尋到了公司門前。門口上方就掛著那面彈痕累累的招牌。
扎考公司的廠房緊挨著查普曼大街的便道,廠房的門向外開著,從外頭可以清楚地看見院裡的情景。故障車從外面經查普曼大街拖進工廠後,通常都停在車間後的這片院子裡,並在那兒進行修理。招牌上公司名字的字母確實都用螺絲緊緊固定在牆上。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完全看不見上面的文字有受過槍擊的痕跡。由於樓房歷史悠久,已經多處破損,加上牆上到處都可見星星點點的汙跡,因此z字上面以及周圍的彈孔並不十分顯眼。
「喂,這些彈孔怎麼都堵上了?比利!」
御手洗抬頭看了看後詢問著,接著他便站到那個z的下方仔細觀察起來。正好此時有一位公司員工經過門口,御手洗又趁機向他打聽了起來。路過的是一位身穿工作服、身體肥胖、嘴唇上方留著鬍鬚的白人男子。
「打擾你了,請問你們是怎麼發現有人向這裡開槍的?我要是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呢。」
「哦,你說的是現在吧。我們已經修理過了。之前有些字母被打得都快掉下來了。」這位員工回答道。
「當時你聽見槍聲了嗎?」
「我?不,我沒聽見,是丹特聽見的,要不你直接問問他?」
「噢,這個主意不錯,他是這兒的什麼人?」
「就是蹲在那兒修那輛別克車的黑鬼。喂,丹特!」
於是御手洗和比利就走到院子中的丹特面前和他攀談了起來。
「其實我聽見的槍聲並不大。」丹特說道,「就像小石子砸到哪兒似的,砰砰地響了幾聲,我還以為是附近什麼地方有人放鞭炮呢。而且你們也看到了,這地方很吵,總能聽見氣泵和吸塵器的噪聲,我們之間的談話都得大聲喊著才能聽見,所以當時誰都沒意識到那是槍響。可是到快下班時,我走到門口抬頭一看,發現招牌上的字母鬆脫了,才嚇了一跳。第二天早晨上班的時候我注意到那個z字已經脫落了,於是把字母后面的螺絲卸下來,把洞眼塞上後又用一隻新螺絲把它固定好。不知道誰這麼無聊,居然敢在我們這兒搗亂。看來波士頓也墮落了,開始變得跟紐約一樣糟了。」
「你聽見槍響的時候大約是幾點鐘?」
「哦,我想想……大概下午四點吧。也許更早一些,下午三點半吧。總之是下午稍晚一點的時候。」
「槍聲持續了多久?」
「你是說響了多長時間?」
「是從早晨就開始響,還是四點左右連著響了一陣?」
「不是從早響到晚。我聽見的響聲只持續了五分鐘左右。」
「槍響的時候門口附近有人站著嗎?」
「多虧門口沒人,要不然準要出大事了。」
「真沒想到這兒會出這種事。你能猜到大概是什麼原因嗎?」
「我看大概是誰搞的惡作劇吧。這一帶常有的。」
「老闆知道了以後說什麼了嗎?」
「他的想法和我差不多吧。」
「你們報過警嗎?」
「報警?那又有點大驚小怪了吧。不過是招牌上被人打了幾個小洞而已,這點事要是報了警,還不得被警察埋怨幾句?報警記錄上他們會給你寫上‘招牌上字母z附近被打了四個小孔,合計造成損失僅十美分’什麼的。」
「哦?只受了十美分的損失?」
「不就是一隻新螺絲的成本嗎?頂多再加上我上去換螺絲的工錢吧。」
「可是那個人只要沒找到,還可能做出更嚴重的事情來。為什麼連哈佛大學的學生們都知道這件事了呢?」
「大學裡賽車隊的人來過我們這兒,我們一直和他們關係十分好。你也是那所大學的學生吧,看樣子就知道你們腦子挺聰明的。」
「那架梯子能借我用用嗎?我想上去看看。」
「當然可以。你不是想做什麼現場勘驗吧?要是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問題請告訴我一聲。」
於是御手洗把那架梯子靠在那個字母附近的牆邊,從兜裡掏出一把尺子爬了上去。
比利打趣地笑著說:「喂!潔,你該不是畢業後想去波士頓警署上班吧?」
「那倒是個不壞的選擇。」御手洗回答道。他仔細地觀察了起來。比利站在他的下方抬頭望著。
「是九毫米的子彈,看來是手槍發射的。這麼說開槍時的距離並不遠。手槍射擊形成的彈著點這麼集中,就算是高手打的,距離也不會超過二三十碼。看來一定是從查普曼大街另一邊的樓裡射擊的,其他位置開的槍不可能打成這樣。而且射入方向稍稍偏上,有幾度的俯角。應該是從二層,不,是從三至四層的高度打的,我想應當是從三層的某扇窗戶向這裡開槍的。對面那座樓高度是五層,但不可能從樓頂上開槍。我猜三層的某塊玻璃和窗簾上一定會沾上少量的火藥吧。
「z這個字母上有四處彈孔,但是其他文字上卻沒有任何命中的痕跡,據此可以判斷,槍手的確是瞄準這個字母打的。但這究竟是為什麼呢?難道是槍手討厭z這個字母嗎?其中一顆子彈直接命中了z字右上方用以固定字母的螺絲,這個字母在左右兩個角分別以一顆螺絲固定。
「牆面上共有八個彈孔,全部分佈在z這個字母的周圍,而且都位於z字的右方。槍手共發射了十二發子彈,可以認為使用的是自動式手槍。美國能買到的手槍通常是輪盤式的,但是那種槍並沒有九毫米口徑的種類。輪盤式手槍一般都是六連發。如果是自動手槍打的,那麼彈夾可能掉落在什麼地方了。嗯,都過去五天了,不可能再撿到了吧。」
說完,御手洗慢慢下了梯子。
「真不愧是個著名偵探啊,對槍支知道得這麼詳細。」
「這不過是美國人必備的常識。這一帶白天的汽車聲可夠吵的,還有這麼多貨車和摩托車經過。這就是我們將來要生活的大城市啊,比利!連開十二槍居然誰也發現不了,幾乎跟待在叢林裡一樣,殺一個人太容易了。我們趕緊把梯子還了,到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看看去吧。」
於是御手洗便帶著比利穿過查普曼大街,在對面樓前的人行道上來回看了好幾遍。
「看來彈夾沒掉在這裡,找不到的話這條線索只能放棄。但是可以斷定,槍是從這棟樓三層的某個位置上開的。比利,看來我們得接著看看這棟大樓裡到底有什麼了。」
御手洗說完便向大樓底層的門口走去,推開玻璃門,裡面是一個不大的過廳,過廳裡一排郵箱,是分發郵件用的。郵差只能進到這個廳為止,裡面還有一扇鎖著的玻璃門。也就是說,想進大樓必須通過兩扇門。
從玻璃門看進去,裡面又是一個很大的廳,廳裡擺著沙發和幾盆植物。還能看見兩部電梯,電梯門旁站著一名穿制服的大個子保安。牆面上一直到天花板都貼著大理石,從天花板上垂下一個枝形吊燈,地板上鋪著條紋狀的地毯,一看就知道是棟高階住宅。
「看來是有錢人住的公寓呢,比利。咱們什麼時候發了財也買一套住住?三層和四層有多少住戶?哦,這可方便了,一共只住了四家。」
說著御手洗掏出一個小本子,把這四戶住家的名字抄了下來。
「行了,這就夠了,喂,對不起,這位先生。」御手洗把臉貼在玻璃門的門縫上,向裡邊的保安打了個招呼。
「什麼事?」保安不耐煩地問道。
「我們想進去找個人,可以進去嗎?」
「得先給要找的人打個電話,讓對方從屋裡按下開門的按鈕,把門鎖開啟。」
「你能幫我開啟門嗎?」
「我們是不能開啟的。」
「那要是我把門砸了呢?」
「那你就試試看吧。這扇門是防彈玻璃做的,連子彈也打不透。」
御手洗無奈地笑了笑。
「那還有什麼必要僱你們這些人?不過,這棟樓最近死過人或者有人受過傷嗎?」
「這種事我可沒法告訴你。」
「或者有人失蹤了?」
「這也無可奉告。」
「房東的家住在哪兒?」
「抱歉,這同樣不能說。」
「你每天都在這兒值班嗎?」
「是的。」
「夜裡呢?」
「換另一位值班。」
「你們一共有幾個人輪流值班?」
「四位。」
「夜裡不會犯困?」
「有時會在保安室打個盹,但是夜裡也不能放鬆警惕。」
「站著值班的保安就你一位嗎?」
「是的。」
「樓裡的住戶出門時能夠不讓你看見嗎?」
「他們有必要這麼做嗎?但是不想讓我看見也做不到。」
「那好,謝謝你了。比利,你對這個案件有什麼看法?」御手洗把臉轉向比利問道。
「我能說些什麼?再說,這真是一樁案件嗎?」
御手洗來回踱了幾步,比利也跟在後頭。
「哦,這極有可能。」御手洗說道。
「甚至連報警的人都沒有啊。」
「那些傢伙就像近視眼的大象一樣,就算把屍體擺在他們面前,他們也看不見。」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把屍體找出來?」
「好辦法,比利,真是個好主意。反正這兒也不是深山老林,不可能埋得一點痕跡都不留。不管多麼無聊,一個人總不會連開十二槍來解悶吧。咱們先到那邊的咖啡館喝上一杯,再想想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起事件。」
3
這間叫咪咪的咖啡館裡不設服務生。顧客需要先到櫃檯交錢,然後自己端著咖啡找座位。幸好這時顧客還沒幾個,兩人挑了個能看見查普曼大街和剛才那棟公寓樓的位子,面對面坐了下來。
「咱們好好想想,比利。」
御手洗興致勃勃地說著,用一隻手的指關節輕輕敲著自己的牙齒。這是他心情不錯的一種表示方式。但比利看起來對這樁事件還毫無頭緒。
「你這個人看來喜歡思考。」
比利表情呆板地用佩服的語氣對他說。
「那當然了。」御手洗答道。
比利一時想不出更確切的說法,於是跟著重複了一句:「那當然了。」
「請把你的看法告訴我,比利。」
「好吧,我就……」
比利剛一開口,又停下來想了想。
「我的看法和你稍有些不同。我看不出這件事有多嚴重,所以我贊成丹特的看法。想必你也知道,我們的大學同學裡有不少人喜歡這類惡作劇,他們做的許多事比起這個來有過之而無不及。要說對社會有什麼危害的話,那頂多也不過是動了槍。開槍不但能打壞字母,萬一打中了人也會出人命。」
「我不贊成這種看法,雖然也不能完全否定,但是可能性太小了。」御手洗答道。
「為什麼這麼說?」
「原因以後再說,我還想更多地聽聽你的意見。你看這位槍手為什麼要向對面拖車公司門上的招牌開槍呢?」
「惡作劇就是惡作劇,難道還需要有道理?槍手肯定認為有意思唄。」
「那為什麼他只瞄準z射擊呢?」
「因為z排在頭一個吧。」
「想弄點惡作劇的話朝哪個字開槍還不都一樣?」
「那倒也是。」比利又想了想,接著說道,「那麼,也許是他瞄不準,開槍時全都偏向右邊了?你覺得有這種可能性嗎?」
比利帶著些牴觸情緒又繼續說道:「我再說幾種可能性怎麼樣?就算是我這位哈佛學生的愚見吧。你看會不會是這樣:對面三層住的那個人和這家修理廠有什麼仇?要不……是不是自己的車放在對面修理時被弄壞了?」
「那怎麼解釋他總是瞄著z這個字母射擊的事?」御手洗反問道。
比利答不上來,只能尷尬地苦笑著。
「這裡面肯定有什麼故事,只是目前還沒掌握證據。」御手洗下了結論。
「那好,我想聽你說說看。為什麼你認為這不是一起惡作劇?」
「原因就在子彈的數量上,一共打了十二發。」
「打了十二發又能說明什麼問題?」
「無論怎麼看,十二發都太多了。」
聽到御手洗的回答,比利不由得笑了起來:「你是說,惡作劇只能開兩三槍?」
沒想到御手洗真的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想應該是這樣。如果只打了兩三槍,則惡作劇的可能性比較大。可是在波士頓的大街上一口氣打了十二槍,沒被鄰居聽見已經相當僥倖了。就算近來波士頓市的治安不怎麼樣,但這裡可不是貧民窟,鄰居要是聽見有人開了十二槍,肯定當場就會報警。」
「但是沒有人報警啊!」
「那只是偶然的結果。我剛才分析的是槍手開槍時的心理狀態。槍手並沒有刻意不讓人聽見槍聲,這種推測才更符合事實。所以這種行為原本不是惡作劇,只不過很意外地沒有被發現。」
「你說得有道理。不過還有一種可能性:槍手每次只開一兩槍,這些彈孔是在一星期之內打出來的,你看會不會是這樣?」
「分幾天打也一樣。你想想,比利,這麼做暴露的可能性反而更大。而且這種可能丹特已經否認過了,他親耳聽見當時槍聲是連續的,在五分鐘內接連聽見幾聲‘砰砰’的槍響,就像在放鞭炮。所以這也是不可能的。」
比利不知說什麼好,只是靜靜地邊聽邊點著頭。
「還有一個理由,是發射子彈的數量。我對十二槍這個數字很感興趣。比利,你開過槍沒有?知道美國最常見的九毫米自動手槍是哪種嗎?應該是史密斯-韋森式吧。」
「不錯。」
「史密斯-韋森式九毫米手槍也分幾種型號,其中最常見的是能裝填十二發子彈的那一種,如果把這種槍的彈夾壓到最滿,甚至可以裝入十三發子彈。但是通常人們只裝十二發。你不認為這次槍擊是一次把子彈全部打光了嗎?」
「轉輪式手槍可以一次裝六發,也可能槍手打完了又裝了一回子彈再打吧。就是說,第一次打了六發子彈,第二次再裝上六發,一共打了十二發。」
「比利,你別忘了,口徑九毫米的轉輪手槍還沒出現過呢!」
比利只好妥協了。
「那好,潔,如果一切就像你推測的那樣,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
「這把能打十二發子彈的自動手槍現在正拿在某個人手裡;他出於惡作劇的心理朝馬路對面牆上的字母開槍,時間還是大白天,這是正常人的做法嗎?即使他開槍了,也不至於要把彈夾全打空吧。而且這兒不是什麼貧民窟,而是繁華街道上的高階公寓樓,多打幾槍就會驚動警察。如果不想讓警察知道,一般只會開兩三槍。」
「但是,潔,這個人已經那麼做了。」
「對啊,所以我才斷定這是一起大案。」
「我還是不明白,如果是案件,那怎麼沒人報警呢?」
「你說得對,這也出乎槍手的意料之外。我認為開槍的人正是想把警察招來,這樣推測才符合實際。」
聽到御手洗這麼說,比利又陷入了沉思。
「你說得也許有道理,但實際上不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嗎?」
「說得好,比利。」御手洗回答,「警察之所以沒有來,是因為鄰居們以及這家扎考拖車公司的人誰都沒給警察打電話,注意到這件事的只有哈佛大學的報紙了。」
「不過,潔,如果按你說的那樣,開槍的目的是把警察叫來,那麼他——不,她的可能性也很大——為什麼不接著開槍呢?總能驚動誰把警察叫來吧。」
「你是說不停地開上一百槍、兩百槍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可不這麼看。開槍的人要是有這種條件,那還不如自己打電話報警呢。」
聽見御手洗這麼說,比利的眼珠都瞪大了。
「你在說什麼,潔?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我是說,這件事表面看起來像個遊戲,正因為如此,我後面的話才更重要。聽我說,比利,開槍殺人是件最不費力的事了,你同意嗎?」
「這倒是的。確實有人這麼認為。」
「只要坐在沙發上,一扣扳機就完事大吉。子彈呼嘯著飛過去,對方馬上倒下了。開槍殺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你以為開的那些槍是要殺掉誰嗎?可它們只不過是瞄著對面二層的牆打的,並沒有想把誰殺了啊。」
「我說開槍這個行為很簡單,是指通常情況下,開槍把子彈打完,要比從手槍上取下彈夾,把十二顆子彈一顆顆裝好,再把彈夾插進手槍裡射擊,要簡單得多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開槍連身體極端虛弱的人也能做到。就算是這種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把彈夾裡裝著的子彈全部打完。打完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力氣裝子彈了,所以他沒法再打第十三槍。」
比利聽了又笑了。
「潔,我們生活中遇到的不會盡是愛倫·坡小說中的情節吧。我們見得最多的只是平凡而又普通的事情啊。」
「這我知道,比利,我知道得很清楚。正因為這樣,遇見這件事情我才會這麼興奮。我希望你能把我說服,也希望事情就像你說的那樣,只不過是一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要是你能證明這件事不值得我們關注,那就太好了。」
「我已經說了這不過是樁惡作劇。」
御手洗把背靠在椅子上:「要是惡作劇的話,只要不是在治安特別差的地方,我看犯人頂多開個兩三槍。」
「從道理上說也許是這樣,但是並非所有事情都按照道理來辦。實際上美國有很多人腦子都不正常,比如說那些沉溺於毒品的癮君子們,因為吸食海洛因而弄壞了腦子。」
「那些人沒有條件住在這種高階公寓裡。即使住在裡面,也很快會被鄰居們發現,那麼他們馬上就會有麻煩。」
「ok。就算不是癮君子,也會有人喜歡在屋子裡玩槍支。最典型的莫過於那位大名鼎鼎的福爾摩斯先生了。他不是喜歡在屋裡開槍玩兒,還在壁爐上方的牆壁上用子彈打出一個‘vr’來嗎?」
「福爾摩斯也是一名癮君子。而且他開槍打著玩兒是在夜裡,瞄準的是自己家的壁爐。但是這次槍擊是發生在大白天,時間是下午三四點鐘,槍手瞄準的則是人來人往的大街對面,足足隔著有三十碼遠的磚牆。真正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呢。那個時間段裡搞惡作劇,起碼會在槍筒上安一個消音器吧。」
「你怎麼能知道這位槍手就沒安消音器?」
「丹特不是說過嗎?他說聽起來就像附近有人放鞭炮似的。」
「你是在詭辯,潔。你所說的情況只是各種可能裡的一種,雖然很有意思,但是沒有什麼事實能證明。你只不過把這些有限的情況加以利用和組合,說到底也是在模仿愛倫·坡那樣寫小說吧。」
「比利,我所掌握的情況遠遠不止這些,還有不少情況沒告訴過你。比如這就是一個新情況,請你朝這邊看。」
御手洗伸出了右手食指,慢慢地朝一個方向指去。那裡是緊挨著剛才去過的那棟高階公寓的一座樓。比利也順著方向看過去。
「那上面有一行有趣的文字。」
那棟建築的牆邊上掛著一塊長方形的牌子,上面寫著幾行字,像是租住在樓裡辦公的公司名字。從這個位置看去,上面的字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你讀讀看,從上面數起佔了第三行和第四行兩行位置的那家公司名稱。」
上面寫著「ackermanbulietofartschool」,即「阿卡曼子彈美術學校」。
「請你再看看這兒。」
御手洗掏出自己的小本子放在書桌上,翻到了其中的一頁,上面記著剛才從公寓樓底層的郵箱上抄下來的四家住戶姓名。他指著其中一個,上面寫著:弗雷德·阿卡曼。他正是三層的住戶之一。
「他是誰?」比利問道。
「弗雷德·阿卡曼。就是這所阿卡曼子彈美術學校的校長或者是出資人。我想,他就住在旁邊這座高階公寓裡。」
比利聽到後又笑了:「我看這又是你憑空想象出來的吧?」
「我相信我的猜測極有可能是正確的。不是嗎?這個人我多少知道一些,波士頓時報的社會評論欄裡多次刊登過他的漫畫。你大概也知道這個人吧?」
「就是那位阿卡曼嗎?原來是他!你認識他嗎?」
「我還從來沒有和他見過面。我所知道的有關他的訊息也就這麼多,但我認為這所美術學校的老闆一定就是他。是另一位同名同姓的人的可能性幾乎太小了。這一點,比利,你同意嗎?」
「就算是這樣吧。」
「那好。那你認為他為什麼要把學校取名為‘子彈’呢?」
比利實在回答不上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難道這個名字裡有什麼特殊的含義?潔,你是怎麼想的?」
「我的想法可決不是胡亂猜測。這所學校之所以取名子彈,它的含義是用子彈般的速度向美國的美術界輸送大批有實力的人才,或者說輸送大批擁有子彈一樣前進速度的人才。阿卡曼先生本人一直以發表尖刻、大膽的時事評論而備受關注,所以這個名字後面還潛藏著他本人的一個願望,那就是把自己特立獨行而毫不妥協的創作態度和發表的作品,作為向那些所謂政治家們射去的一發發子彈。」
「這些背景大家都知道。潔,還有呢?」
「假如這位阿卡曼先生實際上又對射擊感興趣的話,你想又會怎麼樣?他的槍恰好打得相當準,那麼他在給自己的學校取名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就會想到用‘子彈’兩個字作為校名。況且要是他本人已經樹敵過多,那麼取這個名字無異於宣傳自己精於射擊,對敵人也能起到一定的威懾作用。」
「哦,我看這些又是你擅長的想象的產物了,從道理上說不太可能。」
「但事實上子彈不正是從對面的三樓打進來的嗎?這總不能否認吧。而且三樓的住戶只有兩家,這種可能性起碼也佔百分之五十,對吧?」
「是倒是這樣,可是你怎麼能判定阿卡曼先生的槍術不錯呢?」
「從對面三十碼距離開槍,彈著點居然如此集中,這就能說明他打槍相當準吧?」
「就算你說得有道理,可是開槍的人並不完全肯定就是阿卡曼先生吧?就算如你所說的,開槍的位置是對面的三樓,不也還有另一家住戶嗎?」
「可是你別忘了,這位先生把自己即將開張的學校取名‘子彈’這件事啊。槍是他開的,這種可能性更大,這符合常理吧?」
聽到這兒,比利不由得小聲問道:「這麼說他那所學校至今還沒開張?你是怎麼知道的?」
「現在學校正在舉辦開學前的公開參觀活動,正式開學是在九月三十號,那上面都寫得明明白白的。今天是幾號?哦,是九月十九號,這麼說離正式開學還有十一天。招牌上的字被槍打掉是在五天以前,也就是九月十四號。請你記住這幾個日子,我想以後這將對我們非常重要。」
「你居然能想得出這件事,我真服了你了。你是說這位有身份的弗雷德·阿卡曼先生會在大白天,用自己的手槍向馬路對面大樓招牌上的字母開槍射擊?」
比利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很傷腦筋似的。
「不錯。我是說,兩個星期後即將就任美術學校校長的這位著名人物,十四號下午三點半至四點之間,在位於波士頓繁華市中心的大樓裡用手槍連開了十二槍。這根本不可能是在搞惡作劇,你不這麼認為嗎,比利?」御手洗平靜地說道。
比利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好,就算你說得都對,那麼你認為現在阿卡曼先生怎麼樣了?」
「槍擊事件已經過了五天,可是報紙上卻一點也沒有提到過。」
「這我知道。如果阿卡曼先生這樣的名人死了的話,一定會成為大新聞,並且引起人們的關注。而目前為止有關他的報道卻完全沒有見到,我也沒聽說他發生過任何事情。」
「你說得對。如果沒有發現屍體,是不會有人把它當做殺人案件對待的。」
「嗯,是這樣,這麼說你認為……」
御手洗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想阿卡曼先生極有可能已經失蹤多日了。」
4
比利·西里奧抬頭對著天花板想了好久,這才把目光收回到御手洗身上,接著問道:
「你的意思是說,有人要動手除掉阿卡曼先生,而他在臨死前的極度痛苦中掙扎時開的槍?是這樣嗎?」
御手洗低著頭想了想,十分謹慎地答道:「從眼下的情況來判斷,我想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我說你有毛病吧?你的聯想能力豐富得都超過愛倫·坡了。既然槍法那麼出色,阿卡曼先生在遇到危險時,怎麼不向要殺掉自己的兇手開槍呢?」
「要說那種可能性那可就太多了。比如說對方趁他不備,對他開槍或者下毒,而他本人對此毫無戒備,被人鑽了空子得手了。當兇手認為阿卡曼先生已經不行了,自然就會離開房間逃走。而這時阿卡曼先生處於極度痛苦中,他掙扎著挪到房間裡藏著手槍的地方,用盡最後那點力氣朝外面開槍,這難道不可能嗎?」
「那他為什麼偏偏要對準對面拖車公司的牆開槍呢?」
「這個問題嘛,你只能這麼看:這個事件和別的不一樣。自從手槍問世以來,地球上發生過的無數槍擊事件,而這件事之所以引起你的注意,正因為它和別的事件不一樣。」
「你到底想說些什麼?!」
「剛才你不是說過了嗎?就因為對面就是那面牆啊。」
比利聽了也忍不住笑了。
「你是說,不管對面是什麼,他都要對著開槍了?哪怕對面是家殯儀館?」
「要是正好那樣的話。」
「對面要是波士頓警察局,也照樣開它幾槍?」
「那還用說。這些都和我們爭論的問題無關。不過,比利,我們爭論的這一點可是非常關鍵的,咱們在討論以前,得先整理好思路,把幾個問題搞清楚。我認為,如果我們之前的假設都是對的,那麼可以斷定,兇手與阿卡曼先生關係十分密切。」
「你是說,只有這種人才可能突然對阿卡曼先生下手?」
「正是這樣。如果是投毒殺人的話也許不需要關係那麼近,但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阿卡曼先生不可能正在吃飯。」
「喝杯咖啡總有可能吧?」
「在飲料裡下毒太冒險了,不管什麼毒藥,喝起來總會有一股特別的味道。」
「你是說投毒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嗎?」比利問道。
「有幾個條件你應該想到。首先公寓樓一層的大廳裡一直有保安值班,所以可以認為對面那棟公寓樓是一間巨大的密室。以每層樓住兩戶人家來算,五層樓總共也只有十戶人家。如果兇手不是出自樓裡十戶人家的話,他一定會被一層大廳的保安看見的。」
「你是說殺人後逃跑的時候會被看見嗎?」
「是的。」
「也就是說,兇手一定出自樓裡的住戶嗎?」
「你說得對,幾乎可以肯定是這樣。之所以說幾乎,是由於還存在一種可能,那就是殺人事件是早有預謀的。」
「喂,潔!你什麼時候已經給事件下了結論,認定它就是一起殺人事件了呢?」
「你以為這都是說著玩的?莫非你能拿出證據否定我的說法?在這棟密室似的樓裡幹掉阿卡曼先生後,兇手若想逃跑,就一定會被一層大廳的保安看到。但如果這是樁有計劃的謀殺案,那麼兇手在作案前就必須考慮這一點,也就是說,他必須預先想好如何逃跑後再動手。」
「那麼大的一棟樓,為什麼非得從一層大廳逃跑呢?我想樓裡一定還會有樓梯,從樓梯下來不也一樣跑得掉?」
「可問題就在這裡:要是能從別的路逃走的話,大廳裡站著的保安還有什麼用?你說的情況在那些門口沒有保安站著的樓裡才有可能。之所以要在大廳裡配置一名保安,正是因為所有進入房間的人都必須從他面前經過。」
「那出去的人也一樣吧。」
「這一點也十分重要。你剛才不是也聽那位保安說,出去的人他不可能看不到嗎?這個問題有待以後核實,不過我們現在權且把他說的當做真的。」
「嗯。」比利點了點頭。
「這些是背景條件,比利。如果我們假定這是一起謀殺,你不妨想想,可能性有幾種?」御手洗問道。
「咱們就算是說著玩兒的?」
「對,我們正是在說著玩兒。」
「那你是問我,兇手可能是什麼樣的人?」
「你要是想到了別的也行,但先從這一點說起吧。」
比利低頭想了好久,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想,首先大廳裡值班的保安應當認識進出公寓的大多數人吧。」
「說得對,我也這麼想。」御手洗答道。
「剛才在大廳值班的保安說過,輪流值班的保安共有四位,而住在樓裡的住戶一共只有十家,這麼說保安應該不難認識所有的住戶吧。」
「這一點我完全贊同。」御手洗說。
「下面說說來客。如果是經常來樓裡找人的客人,我想保安應該也認識他們。」
「你說得對,我也是這麼認為。」御手洗顯得很高興。
「反過來說,對於第一次來的訪客,保安一定會格外留意。」
「很對,我也這麼看。」
「我們先假設所有到阿卡曼先生的屋裡去,或者離開他家的人都得從保安面前經過。」
「嗯,那自然。」
「如果不是能頻繁進出阿卡曼先生家的人,是不可能在他屋裡殺害他的。」
「非常正確,我完全贊同。也就是說,大廳裡值班的警察肯定認識這位兇手。」御手洗又補充道,「可是還必須具備另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就是怎樣處理阿卡曼先生的屍體。也就是說,屍體怎麼往外搬。事實上阿卡曼先生雖然已經遇害多日,但事情還沒有引起注意,就是因為屍體還沒被發現。兇手一定使用了什麼手段,極其巧妙地把阿卡曼先生的屍體運了出去。」
「你說得對,潔。如果進出這座公寓都只能從大廳裡的保安面前經過的話,那麼屍體也一定是在保安的眼皮底下運走的,對吧?」
「是這樣的。如果這件事至今尚未引起公眾的注意,那就說明兇手已經成功地把屍體在保安眼皮底下運了出去。對於這位兩個星期後即將成為校長的著名人物,死後在自己屋裡躺了幾天而沒有被人發現,那簡直不可想象。加上學校離他的住處這麼近。當然會有些學校裡的人來找他,尤其是在開學前的兩個星期。之所以還沒引起注意,肯定是因為屍體已經不在三樓的屋裡了。在他遇害後,已經被兇手巧妙地運出了公寓……」
「要不就是根本沒發生過什麼謀殺案,潔,你說是吧?」
「嗯。」御手洗微笑著答應了一聲。
「也就是說一切都沒發生,這位阿卡曼先生還在學校裡忙著,正在冥思苦想,準備開學用的教案。」
「也許是那樣,比利。但遺憾的是,這種情況可能性極小。」
御手洗不容辯駁地說,比利無奈地攤了攤雙手。
「你也太過自信了吧,潔。」
「我只是說這種可能性不大。要是太過自信的話,我應該說這種情況完全不可能。當然我真要那麼說也沒什麼不妥,因為這樁謀殺案完全是明擺著的事。」
「你敢和我打個賭嗎,潔?」
御手洗苦笑著回答:「當然可以,你如果想輸點錢那就請便。」
「這件事馬上就能弄明白。只要找那位在大廳執勤的保安一問不就全明白了?問問他,九月十四號傍晚是不是見到弗雷德·阿卡曼先生的屍體被運走了?」
「比利——」
「不用說,我知道,潔。」比利伸手製止了御手洗,「我當然不會傻到問他看見屍體沒有。只要問問他有沒有見到棺材運出去;如果沒見到的話,就問他有沒有見到體積比較大的箱子,或者一個衣櫃,或者櫥櫃、大皮箱之類的東西被運走;再沒有的話,有沒有搬走過什麼包起來的大沙發,總之就是問問門裡運出去過這類能藏下一個人的東西沒有。我想保安的答覆肯定只有一個,那就是:no!我最近正悶得慌呢,押上一百美元怎麼樣?」
「你可別硬充好漢,我知道你這個月零花錢快花光了。」
「正因為快沒錢了才想贏點錢花花。本來我是想押一千美元的,一想到你輸得太慘我也不忍心。你這杯咖啡喝完了吧,那麼咱們一起過去問問看?不就是再去一趟那座公寓問問嗎?能贏個一百美元也值了。」
「看來義大利人可真是不賭點錢就不想動呢。」
「那就對了,打從愷撒大帝時代起就是這樣。」
「那就一言為定,比利。我再重複一遍剛才說過的話:只要阿卡曼先生的屍體已經證實被巧妙地運出去了,你可就別再堅持什麼這不是一樁謀殺案的話了。」
「那還用說嗎?」比利一邊站起身來一邊回答。
「如果那樣,那位在大廳執勤的保安未必認識兇手。事件已經過了幾天,波士頓警署還沒來過人向保安調查,保安也並不覺得這裡發生過什麼事。也許是他們不認識的兇手偷偷配過大門的鑰匙,趁他們不注意時溜進公寓作案。也可能兇手在大廳打電話騙阿卡曼先生開了門,然後大模大樣地從電梯上到三樓。保安即使當時記住了他,過了這麼多天也該記不清模樣了,況且這麼久了保安並沒聽說出過什麼事。」
「那當然,我明白,潔。那麼我們走吧?」比利在一旁著急地催促道。
「從朋友手中贏上一百美元,總歸不算是件太高興的事啊!」御手洗說著站了起來。
5
比利·西里奧走在前頭,兩人穿過查普曼大街向那座公寓走去。他們推開一層入口的玻璃門進到裡面,比利把臉湊到裡層的玻璃門縫旁,對著大廳裡那位站著的保安大聲喊道:「對不起,能問你點兒事嗎?」
保安抬頭看了看御手洗和比利,滿臉不耐煩的神色。
「我們又回來了,剛才我們倆不是問過你一些話嗎?還有一件十分要緊的事也想問問你,請你一定回答我們。九月十四號那天下午三點半到夜裡,你見過有什麼櫃子、櫥櫃、大箱子或者沙發之類體積較大的東西從電梯運下來嗎?」
「九月十四號?」保安問道。
「對,就是上星期四那天。」
「沒有啊!」保安搖了搖頭。
「真沒看到搬走過什麼大件物品?」
「沒有。」
「當然,不見得就是十四號當天。那以後呢?」御手洗在一旁插嘴道,「從十四號下午三點半起到今天,也就是說含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號和今天在內,真沒發現什麼大件東西搬出去過嗎?」
「真沒發現過。這些天也沒見有誰搬過家啊。」
比利回頭看了御手洗一眼,得意地眨了眨眼。
「太謝謝你了。不過我再問一句,也沒見過有病人躺在擔架上抬出去,或者裝屍體的棺材從這裡出去過嗎?」
「屍體?」保安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看得出平常他的臉色總是很差勁,「完全沒有啊,你們怎麼問起這個來?」
「沒什麼。我們朋友之間開玩笑打個賭。你們這裡有樓梯嗎?」
「你是問這座樓裡有沒有樓梯?」
「一定有吧?」
「有啊,就在後面。」
「從樓梯能把東西搬出去嗎?」
「那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你一看就知道了。樓梯只從頂樓架設到二層為止,就為了不讓人隨便上下。」
「為什麼要架設這樣的樓梯?萬一樓裡發生了火災該怎麼辦?裡面的住戶不就沒法逃生了嗎?」
「當然有辦法。二層通往一層的樓梯不是沒有,而是吊在上頭了。這一段梯子是滑軌式的,平時就這麼吊著。如果有人想用的話,各個屋裡都設有開啟它的鎖,梯子會自動滑下來供人使用。」
「你說什麼?那麼一來樓裡的住戶不就都能自由地上上下下,而不會讓你們保安看見了嗎?」
「那是做不到的,萬一有誰放下吊著的樓梯,我們保安室裡的報警器就會響起來,有一盞紅燈還會亮,那樣保安立刻就知道了。這時我們就會從保安室出來,到後面樓梯口察看。」
「那麼這時值班的人不就被吸引開了,而這兒的位置上就沒人了?」御手洗在一旁問道。
「確實像你說的,那樣的話就沒人站在這兒了,不過從十四號到今天為止,保安室裡的紅燈一次也沒亮過啊。」保安答道。
「喂喂,潔。」比利輕聲叫道,說著伸開了右手。
「幹什麼?」
「你可別忘了,該付我一百美元。」
「比利,我可沒說過屍體一定從這裡運出去了,我只是斷定三層的阿卡曼先生的屋裡發生過謀殺案啊!」
「你這個人可真會詭辯。如果阿卡曼先生已經被殺死了,而屍體還沒從這兒運出去,那麼這樁殺人案不就很快會被人發現嗎?這是有理有據的結論,你剛才不也說過嗎?」
「的確,如果那樣的話,被發現的機率確實會很高。」
「什麼叫機率高?你想賴掉賭輸的一百美元不成?潔,保安沒有發現有東西運出去,這就說明裡面什麼案件也沒發生過。你不是說阿卡曼先生已經被殺了嗎?總不會又改口說樓裡發生了謀殺案,但被害者不是阿卡曼先生,而是另一個人吧?」
「不可能是那樣。」
「那好,你認準了遇害的就是阿卡曼先生。他可是個名人,而且十天以後他開辦的學校就要開學了。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這麼重要的一個人在屋裡被殺死了,而且屍體並沒有運到樓外去,這件事不被人發現並引起騷動的可能性你覺得存在嗎?」
「當然不是沒可能了。」
「這話怎麼說?」
這時御手洗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另一個可能就是屍體還藏在屋子裡。」
聽御手洗這麼說,比利忍不住也嘿嘿地笑出聲來。接著他又轉身向保安問道:「我能問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我叫傑德。」
「傑德,我這位朋友是位幻想家,你能不能清楚地告訴他,住在這裡三樓的那位阿卡曼先生是不是附近那所美術學校的老闆?」
「哦,對啊。」
「十四號以後你見過他那所學校的人到他屋子裡去過嗎?」
「有人去過。」傑德答道,「老有人上去找他,剛才還有人上去過呢。」
比利把臉轉向御手洗,兩手一攤,那意思是說:你看,怎麼樣?那一百美元我贏定了。
「而且,他們進了他的房間後沒有喊叫吧?」
「我沒聽見他們喊過。」
「也沒有報警讓警察來過?」
「警察?沒來過。」
「事情不就很清楚了?潔,這說明三樓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任何你盼望發生的事都沒有出現。這位傑德可以證明,這個世界是多麼無聊和平靜!」
想不到御手洗聽完這話又笑了起來,他也扭頭問起傑德來:「傑德,十四號以後你見過阿卡曼先生嗎?」
傑德告訴他:「沒見過。」
「一次也沒見過?」
「一次也沒見過。」
御手洗對著比利攤開了雙手:「怎麼樣?比利。誰輸誰贏現在還說不準吧?自己的學校十天後就要開學了,可是這位重要人物一次也沒出現在自己家樓下的大廳裡,你不覺得有點奇怪?」
比利一聽,臉上的得意勁兒不見了,他想了想才問道:「你們不是有四名保安輪流執勤嗎?」
「是的,可是上星期四那天就是我當班。」
「這倒沒多大關係。你們四位中沒人見過阿卡曼先生嗎?」
「沒有誰見過他。這件事我們也覺得有點奇怪,還在一起討論過呢。不過更多的事我們不能隨便說,如果你們有事的話就請直接到學校去找人問。」
「對不起,傑德,你是說其他人也確定沒有見過他?」
「比利,傑德不是說過了嗎?可以到學校去問問。要不咱們就走一趟吧。」御手洗在一旁說道。
「也許這幾天他一直都住在學校裡吧?」
「學校離家不過才十幾碼遠,他還住在那兒?所以人家才說,不如直接到學校問問。」
「對,一問不就知道了?我一整天都在這兒站著,上頭髮生什麼事全都不知道。我想阿卡曼先生的秘書對這些事最清楚不過。」傑德說。
「這是個好主意。傑德,請你把秘書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告訴我,我們馬上就去找她。」御手洗說。
「她叫羅拉,好像叫羅拉·斯芬。電話號碼就寫在那所學校的牌子上,我可記不住。」傑德稍顯不耐煩地說道。
「她的歲數大概多大?」
「她戴著一副眼鏡,是白人,臉上表情冷冰冰的,歲數好像不大,也就是三十歲前後。」
「她結過婚嗎?」
「這倒沒聽說過。」
「ok。謝謝你,傑德。比利,咱們走吧。你那一百美元準備好了?」御手洗說。
「秘書結沒結過婚跟那件事有什麼關係?」
「一切都是有關係的,事情很快就會真相大白。我們走吧。」
不過兩人並沒有直接到學校去,而是先在公寓周圍轉了一會兒。
「這座公寓樓還真挺漂亮的,外牆全部用磚砌成,只有五層,塗成乳白色,每扇窗戶都很大,看來屋裡一定亮得很。」御手洗邊走邊說。
「是啊。而且從窗戶往外看,查普曼大街對面的這家扎考拖車公司和旁邊那幾家商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來是的。可是到了晚上,公寓樓的房間如果不拉上窗簾,從對面扎考的工廠看過來不也能看得很清楚?這五層樓房就像五層玻璃演播室那樣被人一覽無遺。」
「是啊。不拉上窗簾,這座公寓裡就毫無隱私可言,何況這一面正對著人來人往的大街呢。」比利附和著。
「還有不少有意思的情況呢。靠扎考公司這邊方向,也就是公寓樓右邊的牆壁上開了好幾扇窗。如果看風景的話還挺不錯的,但是這面牆和旁邊這家住戶的草坪捱得這麼近,幾乎沒留出什麼空隙。這家住戶的院子四周雖然有很高的金屬圍欄隔著,可是萬一出了失火之類的事情,那邊的住戶完全可以從樓上的窗戶跳進這邊的草坪,那麼一來,準把這邊德國農場主似的一家人嚇個半死。」
「真是這樣。」比利很贊成這個看法。
「還有一個很明顯的特點,公寓樓的另一面牆,也就是靠西邊朝著阿卡曼子彈美術學校的這面牆上卻連一扇窗戶也沒有。」
「真的?」
兩人朝學校所在的樓前走去。果然,正像御手洗所說的,公寓樓面對美術學校方向的牆壁上一扇窗戶都沒有,只是平平整整一面磚砌的高牆。
「我想也許是學校這座樓建得早,而公寓樓是後來蓋的,兩座樓之間的間隔又太小,所以公寓樓這邊不好再開窗子吧。如果有窗戶的話,搭塊木板就能爬進對面樓裡去了。即使開了窗戶,也只能看見旁邊樓裡的房間,既不通風也見不到陽光,所以乾脆就堵上了。」
兩座樓房之間也設有柵欄,上面還圍著鐵絲網。也就是說,公寓樓的左右兩頭都沒有朝外的通道。
「這麼一來,從公寓樓的前面想繞到後面去就很麻煩,可得多走不少路呢。」
御手洗從前面回頭說道。他們走過學校所在的大樓,前面又是一座樓房,從這座樓向右拐,再順著牆根走到底,再往右一拐就能看見一條狹窄的小路,大約只能勉強通過兩輛車。小路的右邊是一片髒亂不堪的舊樓群。前面有一處空地,巨大的垃圾桶胡亂地擺放著,裡面裝著從各座樓裡收集來的垃圾,左邊是一排排倉庫。
「垃圾收集站啊。這條路看來還挺危險的。」比利說。
「嗯。這條路很難見到人,如果在這兒殺個人也很難被發現,告上法庭都很難找人證明他有罪,咱們也得多加小心才好。」御手洗說道。
「喂,潔,你要是現在動手把我幹掉,那輸的一百美元不就能省下了?」比利說。
可是御手洗對這種無聊的玩笑話根本不屑一顧。
終於走到阿卡曼先生住的那座公寓樓的後門了。抬頭一看,上面確實有一架金屬的樓梯,但是隻到二樓的高度為止。但是如果看得仔細點,就能發現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是疊在一起的兩條。因為從二樓到地面的那段梯子被吊了起來後和上面的樓梯重疊在一起。
御手洗把手插在褲兜裡,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兒周圍,說道:「這個地方很少能碰到人,如果小心點躲開別人的視線,完全可以從樓上偷偷下到地面來。當然,傑德他們就更方便了。」
「嗯,傑德他們完全可以隨時開啟後門從這裡出去。」
「是這樣。從這條小路經過的人非常少,如果偷偷從這裡下來,再順著這條小路逃走的話是完全辦得到的。」
從北邊有一條小路直通這座公寓樓的後面。
「不過從公寓門前的查普曼大街走到這裡來可得費不少時間呢。公寓樓側面兩頭都被堵死了,過不來;公寓的西邊連著兩座樓房,而東邊又是兩幢私人住宅,得繞過這麼多房子才能拐到後面這條小路來。」
「是這樣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看來阿卡曼先生住的這座公寓樓,前門和後門兩邊簡直就像兩個世界,距離非常遠,如果想偷偷從樓裡逃走的話,也只能選擇後門這邊了。」
「從這邊逃走的話,還是會讓傑德他們發現的。」
御手洗聽後,呆呆想了好久。
「那倒也未必。」
接著,他指著頭頂上方的金屬樓梯說道:「先從樓梯上下到那裡,再用繩子吊著下來,不就能下到地面了嗎?」
「這個辦法倒是可以,但是人下來了,繩子怎麼辦?」
「太簡單了,上面繞在欄杆上,把兩頭系在一起,下到地面後解開繩子上的活結一拉,不就能把繩子取下來了?」
「這也是個辦法。」
「哪怕用這個辦法把屍體偷偷運下來也完全做得到。當然了,最好在半夜動手。」
「嗯,那是。」
「這就是我說的第二種可能性。阿卡曼先生十四號下午即使死在他的屋子裡,也不會驚動任何人,原因就在這裡。」御手洗接著說道,「好了,這個地方我們已經瞭解清楚了,下面該上學校看看去了。」
6
御手洗和比利兩人來到阿卡曼子彈美術學校那座樓的門前。御手洗掏出筆記本,先把招牌上的電話號碼抄下來,然後從大門進了樓內,比利跟在後面。
這座大樓底層的大廳也十分寬敞。廳裡擺著兩條木質的長椅,沒有站著值班的保安。廳裡的指示牌上寫著,三樓和四樓都屬於阿卡曼學校。
「咱們先上三樓看看吧。」
「為什麼要先上三樓?」比利問道。
御手洗盯著他回答:「反正總得上去啊,光在廳裡站著是見不到斯芬小姐的。」
「我們總不能未經許可就闖進人家辦公室啊?我們沒有警察那樣的特權。」
御手洗狡猾地笑了笑,徑直向電梯旁邊走去。
「比利,你得把自己設想成這所學校的老闆。你想,這所學校要是你開辦的,現在你最希望做的是什麼?」
「那還用說,當然是賺錢啊!」
這時電梯已經下到一層,電梯門開了。
「這不就對了?想賺誰的錢呢?」
「當然是賺學生的。」
「說得對。現在學校裡的人都很著急,就怕開學前招不到多少學生,更何況老闆已經被殺了。我們只要說來要一份招生簡章,我想他們都會十分熱情。」
比利不說什麼了,可是到了三樓,預想的熱情接待卻並沒有出現。御手洗對坐在一間教室裡的男人說明,自己想要一份招生簡章,對方只是生硬地回答說,招生簡章發完了,而且招生名額也滿了,想報名已經太晚了。
「真倒霉,這傢伙真難說話。」御手洗小聲說道,「看來咱們得換一種戰術了。」
「有錢人開辦的學校可不像你想象的那麼好騙。」比利也小聲地嘟囔道。
御手洗對那位男子說:「我們想見阿卡曼先生。」
「現在阿卡曼先生不想見任何人。怎麼,你認識他?」
「那麼我找他的秘書斯芬小姐也行。她在嗎?」
「羅拉在四樓的秘書室裡。」
「謝謝你,老師。比利,咱們上四樓去吧。」
接著他們又快步走到電梯前。
「潔,你真打算去找羅拉·斯芬小姐嗎?」
「那還用說!咱們來這裡不就是想找她的嗎?」
「這所學校招生已經截止了,你還能編出什麼理由?」
「理由好辦,見到她以後現編都來得及。」
「那你一個人去找她說吧,跟我可沒關係。」
「當然可以。你在一旁站著就行,什麼也別說。」
聽他這麼一說,比利似乎產生了什麼不好的預感,直直地瞪著御手洗的雙眼。
四樓的走廊和三層差不多,兩人很快就找到了門上寫著「秘書室」三個字的房間。御手洗一點也不猶豫,上前敲了敲房門。
裡頭有人答應了一聲。正像傑德所說的,這聲音聽起來冰冷冰冷的。御手洗推開房門,房間不大,辦公桌對面坐著一位戴眼鏡的白人女性,她的頭髮是褐色的。
「嗨,你好,斯芬小姐!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我們終於見到你了。我叫潔,一直非常喜歡阿卡曼先生的漫畫。請允許我向你介紹一下我的朋友比利·西里奧,他不但和我一樣喜歡阿卡曼先生的漫畫,還非常崇拜你。你看我的朋友現在都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
「哦,十分榮幸。」女秘書只簡單應了一聲,「那隻能讓你替他說話了?」
「是的是的,可是我也太激動了,好容易才說出話來。」
「這我可沒看出來。」
「我們整整盼了十年了。」
「可是我當阿卡曼先生的秘書還不到兩年呢。」
「哦,當然。他開始崇拜你也就兩年吧,剛才是說崇拜阿卡曼先生足足有十年了。」
女秘書壓低了聲音,冷笑了一聲說道:「行了!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我想你們明白,開學前我正忙著呢。」
「那是那是,你一定忙得不可開交呢。」御手洗停了停,又接著回頭對比利說道,「當然了,如果學校能如期開學的話。」
女秘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只是說,已經好久見不到阿卡曼先生了。要是老闆不見了,那秘書不就更忙了嗎?」
「沒有的事,阿卡曼先生他出去旅行了。」
御手洗緊盯著她的眼睛問道:「他真出去旅行了?」
「當然。」
「離開學只有十天的時候?」
「他到歐洲去了,如果你找他有事……」
「沒錯,要有事找他的話呢?」
「可以先對我說。」
「你能轉達給他嗎?可不是簡單的幾句話,說清楚要花好長時間。」
「我快下班了,今天沒時間聽。要不我找個人來,你跟他說?這位先生是……」
「我姓御手洗。」
「那好,御手洗先生,你把事情簡單點告訴我。」
「斯芬小姐,阿卡曼先生是從十四號起就出去旅行了嗎?」
女秘書一聽,臉上頓時露出緊張的神色:「你怎麼打聽到的?」
「對你這位秘書一聲招呼都沒打,十五號早晨上班的時候你才知道,原來老闆出去旅行了。我說得沒錯吧?」
「確實是這樣。」
「你真認為他出去旅行了?」
「御手洗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事?」
「離學校開學只有十幾天的工夫,他突然要上歐洲旅行,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御手洗先生,有事你趕緊說,要不然我可要喊人來轟你走了。」
「我聽明白了,看來你心裡也有鬼。斯芬小姐,按我的估計,阿卡曼先生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了。那麼一來,校方和你都很頭痛吧?事情可沒那麼容易擺平,請你再慎重考慮一下。在事情尚未揭開之前,你要是把握得當,我想一切還是能妥善解決的。我希望你能把阿卡曼先生的交友關係,以及十四號當天的活動情況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
女秘書聽了後默不做聲,一直盯著面前這兩位學生,似乎想觀察出點兒什麼。
「讓我告訴你?」
「總比告訴警察好些吧?」
「你還很年輕吧?你的職業是什麼?」
「我現在還是一名學生。這條街上的警署裡雖然還沒有什麼熟人,可是洛杉磯警方請我給他們幫過不少忙呢。」
「你都知道些什麼?」
「不算太要緊的事,可是有些內情你還不知道。你不是說要下班回家了嗎?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們在阿卡曼先生住的公寓對面那家咪咪咖啡館等你。要是你肯賞光跟我們喝杯咖啡聊聊,我這位朋友會很高興的。」
可是這位女秘書聽完後卻慢慢搖了搖頭。
「從我的職務來說,是完全不允許把內情告訴外人的,你明白吧?十分抱歉,實在無法奉陪。」
「哦,是嗎?那可就太令人遺憾了。」御手洗顯出失望的樣子,聳了聳肩膀,靠在牆邊深深嘆了口氣,「這麼一來,好不容易創辦起來的這家阿卡曼子彈美術學校,開學後不久可就要陷入一場深刻的危機了。借了不少債沒還就倒閉的話,總是讓人掃興。加上出了樁命案,警察局整天來人,到處雞犬不寧,學校還開不開了?這兒和三樓的辦公室自不必說,就連你住的那套公寓的鄰居也得讓警察挨家問個遍。學校被人從裡搜到外,從各地蜂擁而來的記者還要把這裡整日圍個水洩不通,學校裡的老師和學生們個個灰頭土臉,我崇拜的秘書小姐也得另找飯碗了,不是嗎?」
女秘書那雙藍眼珠在鏡片後一閃一閃的,盯著御手洗的臉。
「你究竟是什麼人?」
「剛才告訴過你了,我是個學生。」
「這我知道。是哪所大學的?」
「哈佛。」
「哦,算得上是精英了。」
「怎麼樣,你答應了?」
「也就是說,我要是不上那家咖啡館去,你就能讓我們不得安寧?」
「難道不是嗎?我是說,早晚得是那樣,而現在學校正處在關鍵時期,對吧?」
「沒錯,可是你能幫我什麼忙?」
「告訴你一切。」
「告訴我一切?什麼叫一切?」
「告訴你阿卡曼先生到底出了什麼事;什麼時候,是誰,在哪兒,把他怎麼樣了;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近期還將發生什麼事;你應該繼續待在這兒,還是另尋出路;對你來說,哪一種選擇更有利——這些問題我會一一告訴你。」
女秘書沉默了,一旁站著的比利呆呆地瞧著御手洗。過了好久,女秘書才微微笑了笑說道:「你這個人很有意思,是從洛杉磯過來的?」
「對,我在那裡長大的。」
「西海岸那邊像你這樣的人不少吧?」
御手洗笑嘻嘻地攤開雙臂說:「那自然,那邊的氣候比這裡更好些吧。」
「你這樣想得到什麼好處?」
「得到什麼好處?哦,差點忘了,這位朋友打算付我一百美元。」
「你是說,這是一樁殺人案?」
「事實確實如此。我想你一定也隱隱約約猜到了點兒什麼。無論如何,阿卡曼先生不可能現在出去旅行,無論對利益多不在乎的老闆,也不會選擇這個時候出去。是誰告訴你他旅行去了?」
「這無可奉告。我要是把內情洩露給你,我的飯碗馬上就砸了。」
「你要明白,我不是你的敵人。你要是真的一點兒都不肯透露,那飯碗早晚也是保不住的。」
「你是說學校會關門?」
「雖然不會馬上就關門,但遲早都一樣。這麼說,你肯跟我合作了?」
「你要是我的話,能把這種事告訴外人嗎?」
「那還用說?」
「你都知道些什麼?」
「差不多一切都知道了。不過事件的背景還得要好好調查一番,有一些細節關係還得理順,我想達到的目的就是這些。」
「你和阿卡曼先生很熟嗎?」
「不熟。」
「那麼是我們學校的哪位讓你來的?」
「不錯。」
「能告訴我是誰讓你來的嗎?」
「總得讓我保留一點兒秘密吧?」
「不行,你一定得先說說是誰叫你來的。」
「是羅拉·斯芬小姐。」
女秘書失聲笑了起來。
「這麼說我可沒法相信你。你說你已經知道了一切?真的嗎?」
「有些事情越是外人看得越清楚。」
「可你連外人也算不上啊。」
御手洗沒有回答。
「你告訴我,我的老闆是什麼時候被殺的?」
「九月十四號,下午三點半左右。」
「在哪兒被殺的?」
「就在旁邊那座公寓樓,他自己的屋子裡。」
「為什麼有人要殺他?」
「這些話咱們邊喝咖啡邊聊吧。」
「你現在就得告訴我。」
「這不可能。我說的事你總不能否認吧?莫非你能指出我說的哪個情節實際並不存在?」
「你讓我舉出事實反駁你?」
「對,比如說十四號晚上你還和阿卡曼先生約會過之類的。」
「確實沒有這種事。不過就算他要約會,約的也是莎莉小姐而不是我。」
「莎莉小姐?她是阿卡曼先生的女友嗎?」
「是啊!這可是大家都知道的。莎莉·哥德曼。雜誌封面上還經常刊登她的相片。怎麼,你連這都不知道?」
「這些事我哪能知道?我一向不關心這類事情,所以才需要問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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