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是先發現他的名字,還是我的?」
「啊……我不記得了。」
「《瑞典百態》這本雜誌,洛杉磯也能看到嗎?」
「比佛利山莊的國會圖書館裡有,我常去那裡。」
「你對大腦研究居然感興趣?這很難得。」
「你難道真沒有看出來?我最大的興趣莫過於心理學和大腦研究方面的課題了。」
「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
「不是,完全是真的,這些一會兒我們慢慢聊吧。」
「這些話題我倒可以陪你聊上幾天。不管怎麼說,我寫過相關報道,從中還是學了不少知識。當然了,那僅是御手洗懂得的皮毛而已。」
從瑪麗大街我們先向右拐,很快又向左轉回來,停在一座外觀裝飾成紅色的磚房前。門童聽見車聲,飛奔過來幫我們停車。玲王奈沒有熄火,只是熟練地掛到空擋上,拉上了手剎。
門童顯然認識玲王奈,高興得滿臉堆笑。也許他早就見慣了這位明星,並沒有露出手足無措的樣子。他替她開啟了車門,手扶住門恭敬地立著。玲王奈緩緩下了車,反身又從後座上拿出一個裝茶葉的大紙袋。我跟在她後面下車,這時才注意到,玲王奈穿的是一條很短的白色短褲。白短褲配白上衣,從上到下白得耀眼。我們一起向餐廳裡走去,身後傳來一陣往停車場疾駛而去的汽車聲。
在我看來,玲王奈光臨的架勢比起女王也毫不遜色,所到之處人們都停住了腳步,滿面春風地站立在一旁,用最高的禮節等待她的經過。我們離餐廳的大門還有二十英尺遠,兩排端著銀盆的侍者就開啟大門,恭立在門後,像見到心目中的偶像似的,眼裡充滿著抑制不住的好奇。玲王奈只要輕輕地拍拍誰的背,人群裡就會爆發出熱烈而興奮的驚呼聲。
餐廳不算大,但窗明几淨,讓人感覺很舒服。牆上掛著阿諾德·施瓦辛格的大幅劇照和年代久遠的螺旋槳式飛機的彩色圖片。也許是午餐時間剛過,店內已沒有其他客人,好像所有人都在為我們兩人服務一樣。說不定店裡真是這麼安排的。
身穿白色西裝的餐廳經理親自把我們領到最靠裡的窗前座位上,透過玻璃,我能看到外面一塊寫著「尼爾森路」的路標。
「今天早報上登著一條新聞,愛荷華州一位婦女一胎竟生了七個孩子。」坐下來後我對她說。
「是啊,我也讀到了。這位母親真了不起,也算得上是大明星了。今天我們攝製組的所有人私下都在議論這件事。這與我目前拍攝的劇情有關,我也很感興趣。」玲王奈回答我,「目前洛杉磯正在上演基努·裡維斯的影片《生死時速》呢。」
玲王奈說著摘下了墨鏡,輕輕擺放在桌子上。她側身脫掉上衣,裡面露出一件無袖的白色短褂。不僅僅是胳膊,連肩膀的大部分也露在外面,這身穿著非常大膽和暴露,但我毫不以為奇。
店裡十分暖和,確實不需要穿外衣。她的短褂非常性感,裡面深色的胸衣若隱若現。這對我而言是一種幸運,我彷彿是個端坐在特等席上的觀眾,近距離地欣賞著她的演出。
「你愛穿白顏色衣服吧。」我對她說。
「這麼打扮,你看我像席琳吧?」
「席琳是誰?」
「席琳·迪翁啊,我很喜歡她。」
她正要坐下,突然又停住了,我們聽見有人踏著重重的步子向我們走來。
「海因裡希,我想介紹你認識一下,他就是這裡的老闆。」
玲王奈向我的身後揮了揮手。我轉身一看,一位身材壯碩的男子像一座小山似的立在我面前。
「噢,歡迎到我們schatzionmain餐廳來!怎麼樣,今天這裡的刀魚和安康魚味道挺不錯的,你們不來一份嚐嚐?」
男人渾厚的英語中夾雜著明顯的德國口音。啊,竟然真是他,大明星阿諾德·施瓦辛格正滿面笑容地對著我說話!我驚訝萬分,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我的上帝,我今天太走運了!」我不禁大聲喊起來,竟忘了伸手和他握一握,「這真是永生難忘的一刻,玲王奈,你怎麼不早點兒告訴我?您就是我仰慕已久的施瓦辛格先生?能見到您太榮幸了。您的電影我全都看過,尤其是那部《幼兒園特警》我簡直太喜歡了,光錄影帶都看過好幾遍。不用說,幾部《終結者》也棒極了。」
「謝謝你的誇獎。」
「他從瑞典來,是個作家,咱們可得提防著點兒。」
「那好辦,咱們一起給他爆點兒料吧,下週我可要和玲王奈結婚了。」施瓦辛格開玩笑地說。
「是嗎,這可是頭號大新聞。」我豎起一根手指。
玲王奈把剛才帶來的紙袋子遞給了施瓦辛格,說:「那就收好你的結婚證書吧。」
「ok,那太謝謝了。請慢用。」
大塊頭明星說著接過紙袋,便轉身離去了。
玲王奈慢慢坐回椅子上,我也坐下了。我呆呆地望著她,真不知她還能變出什麼戲法來。想想也好笑,那位御手洗潔不也一樣讓人驚訝嗎?難道這是那座遠東小鎮出身的人共同的性格嗎?
眼前玲王奈的笑容還是那樣熟悉,和十年前相比彷彿一點兒都沒變。這副笑容我在影院和寓所的錄影機前不知見到過多少遍,已經牢牢印在心中。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只是變得更成熟,更從容,不但有豔麗奪目的外表,也有聰明伶俐的頭腦。也許是東方人特有的優勢,玲王奈依然顯得那麼年輕,彷彿還是個青春少女一般。
「你還是那麼美。」我由衷地對她讚美道,「也許你這句話已經聽多了,但我還是得這麼說,你太美了。說起來不怕你見笑,我曾經不知幻想過多少回和你對面而坐的情景,真沒想到這竟成了現實。」
「我們現在不就面對面坐著嗎?其實真這麼坐著,你倒不覺得有什麼稀奇了,也許會說:‘嗨,不也就是這麼回事嗎?’」
我吃了一驚,忙起身反駁:「為什麼?難道你真以為我會這麼說?」
「電影演員不過是水中之月,鏡中之花,你沒聽人這麼說過嗎?那些人都是膠片上的幻影,要沒有音樂和燈光,他們便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道具。」
「不,你不是這樣。你比我想象中的更美麗,能和你重逢,我實在很高興。」
「你說的是真的?我聽了真高興。最近我正在醞釀劇本中角色的情緒,從前天起我情緒一直很低落,憂鬱而沉悶,因為要扮演的角色在劇中很不幸。所以萬一我影響了你的心情,也請多諒解。」
「要拍的就是《最後的出口》那部片子吧?」
「影片的名字也許還要改,因為劇情帶點文藝色彩。」
「能簡單地告訴我主要情節嗎?」
「吃飯時最好別提它,真想知道的話,吃過飯再告訴你。」
「不會是和報紙上的一胎生了七個嬰兒的故事有關吧?」
「暫時無可奉告。」她笑著婉言拒絕了我。
「平時你的心情也容易受劇中人物所左右吧?」
「我……說得對。因此我常顯得鬱鬱寡歡。」
「對不起,這麼忙的時候還約你見面。」
「不,沒有這回事。見到你真的很高興。海因裡希,你也沒怎麼變,看起來比在羅馬時更年輕了。」玲王奈努力做出爽朗的表情對我說。
「頭髮總算還留下了一點兒,還能再堅持個五六年吧。這期間我還希望能娶到個妻子呢。不過,你說的若不是客套話,我變年輕完全是沾了御手洗的光。」
「哦,我問你,那部《幼兒園特警》你是和御手洗一起看的嗎?」
「不,沒和他一起看,他對看錄影根本不感興趣。玲王奈,他看你演過的電影嗎?」
玲王奈聳了聳肩,把手伸向菜譜,哼了一聲:「這我哪兒知道啊?刀魚和安康魚你來哪一種?」
「刀魚是什麼魚?這種魚歐洲沒有。」
「那你正好嚐嚐吧,我覺得味道不錯呢。我來一份安康魚。」
侍者走近我們,輕聲問我們喝點什麼。我要了杯荷蘭的喜力啤酒,玲王奈點了杯冰茶。十分鐘後,我們用啤酒和茶為這次再會碰了杯。玲王奈告訴我,工作之前她堅持不喝酒,對此我稍感美中不足。不過聽她這麼說,是不是明天晚餐時她打算和我喝幾杯?
我盯著玲王奈,怎麼都看不夠。雖說她近日鬱鬱寡歡,但無論什麼姿態的美女總是魅力無窮,況且,她為了不影響我的情緒,還盡力做出高興的樣子。為此我特別感謝她。
與她共進午餐是一種難得的經歷,玲王奈總有說不完的話題來和我討論。她對於大腦研究的瞭解程度,說實話,甚至連我都佩服不已。尤其是她所熟悉的心理學領域,我所掌握的知識都無法和她相比。照這樣看來,讓她代替我去採訪御手洗,應該完全沒有問題。
她特別熱衷於打聽我和御手洗之間的關係,提出的問題有些甚至讓我難以啟齒。我想,以前我採訪那些娛樂界人物和模特時大概也是如此,經常提出不少令對方難堪的問題。因此對玲王奈所問的怪問題,我也只能報以苦笑,彷彿真的和御手洗有什麼說不清的關係,正在被這名女記者窮追猛打,十分狼狽。最後我只好丟下餐刀和叉子,雙手一攤,做出最坦率的答覆:
「玲王奈,不管你怎麼追問,我只能拍著胸脯向你保證,我和御手洗兩人的關係的確是清白的。」
玲王奈聽了以後笑了,但目光中總還透出些不信任的神色。
「你們整夜乘遊艇出海去,真的是各睡各的床嗎?」
我聽了只能笑出聲來。
「難道別人也老是這麼問你的?」
「因為從你的話裡,我覺得你好像愛上了御手洗似的。」
「你還真能捏造出這種讓我說不清的事情。這種毫無根據的逼供,我自打四歲時接受蓋世太保的審問以來還沒經歷過呢。」
玲王奈也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
「那你告訴我波羅的海是什麼樣子吧。和這兒的海有什麼不同?」
「哦,那可大不一樣。這裡的海水充滿了太陽的氣息和木頭的氣味,深深地滲進海風裡。而波羅的海卻相反,那裡讓人感覺潮溼、陰冷,而且還必定帶著些岩石的氣息。」
玲王奈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像是在想象著我所形容的波羅的海風情。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樣子,我也開始不由自主地回想。對,的確如此,這裡的海能聞出木頭和沙子的氣味,而北歐的大海卻不同,它永遠那麼冰冷,波濤撞擊著岸邊深褐色的岩石,海水中泛起鹹澀的海潮氣息,千百年以來一成不變。
「北歐很冷吧?」玲王奈開口問道。
「是啊。那兒的一切都像是石塊壘成的一樣冰冷,而人就像石塊之間的那些木頭,能存在一時,但無法長久,很快就腐朽了、倒塌了,剩下的就只有石塊。我曾經在柏林誤入過一條大街背後的小巷,那是一條雜草叢生的石板路,腳下的石板已經磨平了,但上頭還能看到兩道清晰的車轍。我當時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這種路平時很少有人走過。我問一位路過的、家住附近的老人,萬萬沒想到他這樣告訴我:這還是當年古羅馬大軍的馬拉戰車走過時軋出來的車轍呢。這就是古老的歐洲啊。」
「這正是他們播撒下的火種啊!」
「火種?」
「是的,這些火種已經深深地滲進那片土地,經歷數千年後,由白人基督徒們點燃了燦爛的文明之火。這些文明被完全地保留吸收下來,這就是現在的歐洲。我認為這種狀態十分危險,它過於追求所謂純粹,因此才會派生出各種狂熱的排外思潮,排除異教徒,排除不同的人種,而且自己本身也變得越來越瘋狂。」
「你說的是真的?」
「我從前曾經在維也納住過一個冬天,就那麼短的時間裡,我已經變得有些不正常了。」
「你也能……」
我正要往下問,玲王奈笑著打斷我的話:「對,我變了。當然,我本來就不正常。但我總擔心御手洗會有什麼事,害怕他被這樣的氛圍影響。我知道那個人平時就比我更不正常。」
她平靜地說著,語氣中絲毫聽不出有開玩笑的意思。
5
這頓飯我吃得很高興,飯後我們又一起喝了一會兒茶。我吃了幾塊小甜點,但玲王奈告訴我,工作前她要限食,所以她一塊也沒吃。
玲王奈輕聲問我明天晚餐想吃點什麼。我告訴她,上次到橫濱去時,感覺日本料理很可口。玲王奈一聽馬上答應下來,提議明天一起去吃壽司。
飯費是玲王奈結的賬。儘管我推讓了半天,但她始終不答應。她的理由是:從歐洲來的機票已經讓你出了,怎麼能再讓你請客?最後我只得把信用卡收了起來。
餐廳的背後是海灘,玲王奈提議說,離回去工作還有點時間,不如到海邊走一走。我自然贊同她的意見。從這兒走不了幾步就是海灘,因此我們把車放在停車場,穿過尼爾森大街,沿著人行道向海邊走去。這一帶沿著海岸蓋了不少海濱住宅,既有傳統木結構的房子,也有建築雜誌上最常見到的用水泥和玻璃砌成的時尚公寓。從這些樓房的間隙中隱約可以見到波濤翻滾的大海。
我們踏進聖莫尼卡的沙灘時,深秋的太陽已經西斜了,夕陽像一團黃色的火球,給海面染上了一層美麗的顏色。眼前的天空中遮著厚厚的雲層,從雲縫間灑落無數細細的光柱,彷彿把雲朵一條條切割開來。風輕輕地掠過海面,掀起細細的浪花,閃動著粼粼的反光。在陽光的攪動下,海水看上去顯得那麼稠,彷彿馬上要凝固成一面閃閃發亮的鏡子。看到加利福尼亞海灘的這片景色,我心中又暗暗對比起家鄉波羅的海的不同來。
在海灘上漫步自然要比平時走路慢得多。我們跨過海邊雜亂破舊的木圍欄,走過夏季為游泳者的安全而設定的瞭望樓,一路無語。周圍的人漸漸稀少了,越靠近海,風也變得越大,吹得沙灘上一層細沙向我們身後滾過去,一邊翻滾著一邊發出悅耳的沙沙聲,輕輕擦過我的腳踝。
當我走進海水的時候,猛一抬頭,看見昨晚我散步時路過的聖莫尼卡碼頭隔著海灣出現在我右邊。夕陽中高高的過山車像個金色的光環,不禁讓我想起了母親曾經佩戴過的金項鍊。我呆呆地望了它好久,心中浮想聯翩,竟一刻也捨不得轉開眼睛。我心想,這一定是上帝在召喚我,讓我見到這美麗的光環後想起了小時候慈母的深情。在沒來到這兒之前,我在北歐那片土地上遙想玲王奈,也覺得她像這輪金色的光環一樣吸引人。
我把目光收回到玲王奈身上來,這才發現,和她一起默默地走了這麼久,心情反而越發沉重。我努力想尋找一個能活躍點氣氛的話題,於是問道:「你不是說過,一會再告訴我《最後的出口》這部影片的主要情節嗎?」
我並沒有經過太周到的思考就向她提出了這個問題,可是剛說出口後又覺得不合適,馬上後悔了起來。我想到玲王奈一直都在迴避這個話題,所以抬頭看了看她。還好,玲王奈只是微微笑了笑,說:「故事情節很悲慘,兇手把被害人剁成幾大塊。可是拍這些場面時,燈光還打得特別亮。」
因為風大,玲王奈得提高嗓門說話,我也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聽清楚。耳邊持續響著風的嗚咽,這尖銳的聲音使我的心情突然激動了起來,以致失去了平時的冷靜。
「劇情真複雜,我也是頭一次拍這種場面,太慘不忍睹了,還要當著攝製組那些人的面,我都覺得特別不好意思。」
我還沒完全聽懂她的意思,只好靜靜地等著她接著說。
「在劇中,我演的角色懷孕了以後又無法墮胎,只好偷偷叫了一個沒有行醫資格的醫生到家裡來,躺在廚房的灶臺間接受墮胎手術。劇中我的形象太難看了,裙子要撩起來這麼高,還要在腹部塞幾條毛巾。」
「喂,這種角色你也……」我大吃一驚,脫口而出。至今她扮演過的大都是積極健康的形象,我簡直無法想象她能出演這類角色。
「那麼……鏡頭拍到哪個部位?」
玲王奈笑了。
「放心吧,只拍到腿部和臀部。反正拍到哪兒我自己也看不到,就這麼劈開腿好幾個小時,連羞恥心都麻木了。」
我實在擔心這部電影會被拍成不堪入目的三級片。看來玲王奈顯然什麼都不顧了,她難道連自己身體的價值都沒完全認識到嗎?
「這麼拍行嗎?我是說……」
由於我的表情過於認真,玲王奈這才收起了笑容,但還是露出淘氣的樣子盯了我的眼睛好一會兒,然後閃開視線,大聲地笑了起來。
「別擔心,我還穿著兩條內褲呢。我哪能不注意這些呢?」
她的解釋實在讓我有點哭笑不得。
「手術動完後大夫走了,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這時我開始大出血,廚房的地板上一片紅,我因為失血過多昏了過去。唉,別說了,太慘了,我一想到這些情節就心情鬱悶。不過拍電影用的血只是看起來像,完全沒有血腥味,和真的血比起來要好多了。」
玲王奈的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了,右手不自主地按在腹部,好像肚子真開始隱隱作痛似的,看得我也有點不知所措。
越靠近海邊,浪濤撲打沙灘的聲響和波浪的撞擊聲也越大。這時我突然記起有一回在波羅的海邊的一家遊艇俱樂部的酒吧間裡,和御手洗兩人開懷痛飲的場面。那天也是這個時刻,夕陽西下的大海中傳來陣陣波濤拍岸的撞擊聲。
其實那次小酌剛過去不久,頂多是一個月前的事情。眼下十一月的加利福尼亞海灘還這麼暖和,而斯德哥爾摩從十月起就進入了冬天。我們喝酒時,酒吧裡的壁爐已經燒得暖烘烘的,御手洗潔穿著一件不知從哪家小店裡淘來的雙層外套。
「御手洗先生向你提過嗎?說他懷念日本?」
玲王奈的高聲壓過了風的呼叫,也打斷了我的思緒。這個問題不知是不是巧合,竟和那天我們倆喝酒時的話題如此一致。御手洗潔平時總是爽朗地說些俏皮話,從沒見過他流露出憂心忡忡的樣子。我只遇見過那一回,在那個已經很冷的夜裡,他不知怎麼向我提起了故鄉,提起了還在那裡的友人。
「他對你說過什麼沒有?關於日本?」
玲王奈接著追問道。她的聲音響亮而明快,一掃之前的沉悶。我腦子裡雖然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但聽到玲王奈的聲音如此爽朗,便打消了自己的疑慮,開始考慮這些話該怎樣開口對她說。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我前所未有的失誤。
「我只聽他說過這一回。那是在一家叫拉爾森的、歷史悠久的著名遊艇俱樂部酒吧裡。上個月我們倆在那裡一起喝過酒。這家酒吧我們經常去,那裡的氣氛很適合我們,算得上是斯德哥爾摩我最愛去的酒吧了,我和御手洗都是那裡的常客,甚至感覺泡在那裡比待在自己家裡還舒服點。」
玲王奈面露笑容,專心地聽著。
「那天夜裡,一杯酒下肚後我的心情不錯,就問了潔一個問題。但這個問題傻得可以,後來我一直為此後悔。我是這麼問的:潔,你喜歡人這種生物嗎?他說,嗯,當然喜歡。聽起來顯然沒把這個問題當一回事。他又說,喜歡大腦的神經傳導迴路,所以對大腦的所有者,人類本身,當然也喜歡了。這也是他一貫的思路和邏輯。接下來他說,就像喜歡狗和啤酒一樣;也喜歡你,還有大海、斯德哥爾摩的街巷和遊艇,都是一樣喜歡。
「我告訴他,我問的不是這個。那時我想起了幼年時的艱辛,剛懂事時父親就遇害了,為此我吃了許多苦。但是在歐洲,像我一樣不幸的有整整一代人,都是因為戰爭而失去了父母、親人和好友。小時候,母親為了養活我和妹妹不知吃了多少苦,況且她還是貴族出身,比常人遭受的磨難更甚,連起碼的自尊都無法保持。
「可是那段時間裡,我對母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自然,通常意義上的愛和感激,這些都是有的,你能理解吧。在我心目中,母親就像是透明的。我真正意識到母親的存在,是在發現她精神已經不正常以後。我剛開始讀高中那年,母親發病了,被送進了瘋人院。我只能一邊在慕尼黑一家牛奶店做工,一邊讀書,還要天天去看望母親。她早早就會到會客室等我,坐在那裡編織些衣物,或者在紙上畫些怪物似的動物。我看到她時,才真正從心裡意識到愛這種感情的本質是什麼。
「母親編織的東西沒什麼價值,也沒有什麼用處,只不過是反覆機械性的勞作成果,就像一大片蜘蛛網似的。她喜歡把自己織的東西給我看,笑著盼望我能誇獎她幾句。
「我只能拼命想著誇獎的話語,想讓母親聽了高興。我還是個孩子,還想不出那麼多誇獎的話,所以我心裡特別難過,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深刻傷害。從那時起我才明白母親對我們的愛有多深,這種感情卻只能用相反的方式讓我體會到。我正是從那一刻才開始知道什麼是愛和悲傷,什麼是心裡的傷痕。
「這些事情我雖然沒有專門和我妹妹好好談過,但我想她的心情應該和我一樣吧。對於我來說,接下來結的那次婚也很欠考慮,給自己平添了不少煩惱。我的前妻心裡也曾留有陰影,平日裡要靠酒精的麻醉才能活下去。往往右手剛接過幹模特掙來的錢,左手就把它送進酒館買醉。我當時還儘量不讓母親知道我前妻的這種壞習氣,母親要看到了會更加生氣。她狠狠地罵過我前妻,幾乎是連哭帶喊,但是這麼做,對於改變她的習氣於事無補。」
我住了口,自然地笑出聲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儘量不去看玲王奈有何反應,只憑感覺知道她還在靜靜地聽我說。這些陳年的痛苦回憶就像地層下堆積的高壓瓦斯,深深地鬱積在我心裡。今天無意中提及過去,就像拔掉心中的栓塞,壓在心裡的話不斷噴出來,想壓也壓不下去。
「我對潔說,我想問的不是你回答的;我的意思是想問問你,心裡喜歡過誰沒有?你是否感覺過與另一個人心靈相通,完全能體察對方的痛苦,並把它當做自己的事,真正在情感上融為一體,共同體會對方的悲哀和痛苦,並以此確定兩人的關係。你究竟有過這種經驗沒有?
「聽了我的話,御手洗考慮了好久,看來這些話多少也觸動了他。他一改平日裡玩世不恭的口吻,半天才開口。他告訴我,確實有過一次,但那幾乎已經過去了二十年。那時他剛從美國回到日本,正是學著思考人生的年紀。當時他住在橫濱一個小鎮偏僻的舊房子裡,每天光在屋裡讀讀書,此外什麼事也沒做。這時他認識了一位日本人,年紀也很輕,看來曾受過很重的傷害,連自己是誰都已經記不清了,不知怎樣才能活下去,而且正為女人問題而萬分苦惱。總之,御手洗覺得已經沒有人能比這個年輕人的處境更慘了,他連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是根稻草都想一把抓住。這個人走進了御手洗的屋子,就像已經踏在懸崖邊的人,向他求救。
「御手洗剛見到他,就感到十分痛心。因為這位年輕人一無所有,既沒有謀生的能力,也不知道未來要怎麼辦,而且正在淪為一樁陰謀的犧牲品。要是沒人管,他很快就會丟掉性命,唯有御手洗能夠想辦法挽救他,他的生死就這樣落在了御手洗一人肩上。御手洗告訴我,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產生了強烈的使命感,似乎領悟到了不可抗拒的天意。
御手洗說,他被年輕人那哀怨無助的眼神深深打動了。他向御手洗微笑,推開房門,坐在沙發上,伸手接過遞過來的茶杯。做著這些動作時,他總要小心翼翼地看著御手洗的眼睛,似乎幹什麼都要取得他的同意。年輕人就像一個無助的嬰兒或者盲人,用手摸索著尋找未來的人生,必須得有人在身邊幫助,他才能活下去。
「御手洗清楚地告訴我,那位年輕人長著白淨的臉龐,總是穿著一件白襯衣,單薄的身子在他面前晃動著,無論做什麼都要用哀求似的眼神看看他的臉,這種眼神讓他無法裝作視而不見,就像一記重拳重重地擊打在他的胸前,心痛和憐憫難以抑制。這種感覺他以前從未有過,所以他當時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幫助這個人,拼盡全力也要讓他渡過難關。那一刻他彷彿感悟到了什麼,細細想起來,正是在那時他心裡產生了這個念頭:人不能光是為自己活著,許多時候必須站出來為別人做點什麼,給他們指路,給他們智慧。‘我生來就擔負著這種使命,海因裡希,你看這可以回答你那個問題吧?’御手洗就是這樣對我說……玲王奈!」
我倒吸一口氣,看了她一眼。玲王奈已經痛苦地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我擔心極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玲王奈,真對不起,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傷了你的心?」
「不,沒關係,我不要緊。」
她回答道,雙手慢慢鬆開了,可是我聽得出她在撒謊,因為她的聲音裡帶著哽咽的鼻音,肩膀也在微微顫抖。她開啟了提包,從裡面拿出一塊手絹。
「我正在醞釀劇中人物的感情,看起來很好笑吧?」
說著,玲王奈哈哈地笑出聲來。她把手絹按在鼻子上,使勁擦了擦。可是從我站著的位置上,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淚水。
「不過……這種心情來得倒也很及時,今晚拍片時反正會有哭戲。但是哭得多了,又怕開拍時流不出多少眼淚來,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呢。真的沒什麼,你放心。」
她說著,嘴角在微微抖動。看得出,玲王奈雖然佯裝歡笑,但心裡的失落和痛苦一點兒也沒減輕。此刻她的鼻尖紅紅的,悲傷之情難以抑制,於是用手絹捂住了臉。
「真的沒什麼。你別擔心。這種情況在我身上經常發生。你能不能說點什麼高興事讓我聽聽?哦,御手洗潔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哈哈,這太奇怪了。不,正因為是他,所以才會這樣說啊!」
玲王奈咬緊牙關,哭出了聲音,肩膀劇烈地抖動著,雙手猛地捂住了臉,手提包也掉落在沙灘上。接著,她雙腿癱軟著慢慢跪在了沙子上。我驚呆了,伸手想拉住她,但又不敢碰她的手,就這麼呆呆地站著,做什麼也不是,只能愣愣地看著這位著名的女演員在聽過我說的話後失聲痛哭著。
過了大約五分鐘,玲王奈才慢慢伸出手,撿起了自己的提包。我見她想站起來,急忙把手伸了過去。她拉住我的手緩緩立起身來。我看見她低垂著的臉上,尤其是嘴唇,竟然難過得扭曲了。
玲王奈直起身,用手絹掩住鼻子和嘴,抬頭向海天相接處望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就這麼直挺挺地站著,什麼話也沒有說。看見年輕女子在自己身邊哭得這麼傷心,對我來說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一次痛哭的人不是前妻,而是我妹妹。所以這時,我對這位有名的女演員,不禁產生了一種面對妹妹或者女兒般的感覺。雖然我對剛才說的話後悔不迭,但這種心情多少帶給我一些安慰。
「玲王奈,你……」
我吞吞吐吐地開口。雖然對女人的心理缺乏瞭解,但大體上我已經知道她傷心的理由,只是我無法把它說出口,無論如何,我不想給她的心再添幾道傷口。
「海因裡希,你嫉妒過一個女人嗎?」
突然,玲王奈轉臉對我說。
「嗯?」
我聽不懂她的意思。
「就是說,有沒有哪位女人奪走了你心愛的女人。」
「噢……」
我總算明白了。但不幸的是,這種奇特的經歷我確實沒有過。
「沒有。」
我邊回答,邊注意觀察她的反應。但玲王奈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我總算有機會把剛才說了一半的話接著說完。
「你真的那麼愛御手洗嗎?」
聽到我的話,玲王奈落寞地微微一笑,只回答了我一句話。
「我討厭自己的性格,一件事在心裡老放不下。」
說著,她拿開手絹,輕輕轉了轉頭,在她臉上,因為絕望而產生的虛脫感格外分明。
我們倆就這麼默然佇立著,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麼好。十分鐘,又十分鐘過去了。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想著,那件看起來那麼遙遠的而光芒熠熠的東西,它並不屬於我。這就是我說錯了話的報應。在拉爾森俱樂部和御手洗對飲的那天夜晚,不知為什麼,我不滿足於僅僅和他討論什麼神經迴路、狗還有遊艇,而想要再深究那些複雜的問題。結果這些多餘的話卻讓我失去了玲王奈。
我看了看四周,多虧時間已經很晚了,這兒的沙灘又遠離碼頭,很少有人走到這兒來。我們呆立著的時候,夕陽已經悄無聲息地落下,周圍也慢慢變暗,風開始冷起來。洛杉磯的十一月,天已經黑得很早了。
「往回走吧,晚上我還有事要做。」
玲王奈輕聲說著。我抬頭一看,她正看著腕上那塊小巧精緻的手錶。這句話是我最怕聽到的。
「玲王奈,我真不知該怎麼說。」
「你別介意,我送你回去吧。」
她的話聽起來那麼落寞,我覺得要是自己是個紳士,就絕不能同意讓她那麼做。
「不,玲王奈,我還想在海濱再散散步。這裡回飯店還有電車可坐,你先走吧。反正離飯店也不遠。」
「好吧。」她說。
「那我就先回去了?」
「當然沒問題。」我盡力裝出高興的語氣,「謝謝你的款待,碰見施瓦辛格先生請代我問個好。」
「抱歉,我先回去了。」
玲王奈說完,往後倒退著走了兩三步,然後突然停了下來,慢慢轉向我。
「海因裡希,那麼明天的晚餐……」
「對不起,玲王奈。」我趕緊打斷了她的話,「明天一早,我有要緊事要趕往馬薩諸塞州,只有今天有時間,原來不好意思對你說。」
我只能這麼說。玲王奈仍然站立著沒有動。
「海因裡希,我不是那個意思……」玲王奈解釋道。
我連忙伸手到上衣裡面的口袋裡:「這兒有我的名片,上邊有我的電話和住址,什麼時候心情好了,再給我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吧。不著急,什麼時候都行,明年,後年,都可以,等你心情恢復了的時候。」
玲王奈點了點頭,沒有說再見。我把名片遞到她手裡時,她突然撲向我,身體緊貼著我的胸膛,雙手顫抖著輕輕搭在我背上。
一陣淡香襲來,我知道那是她的氣味,從她身上和她的悲傷中散發出來的。
我們相擁了好久,玲王奈鬆開我的身體,緊緊抓住我兩隻手。她的身子一直在微微抖動著,我也難過得幾乎忍不住落淚。她慢慢湊近我的臉,在我臉頰上吻了吻。她的淚水掛在了我的臉上。
「真對不起。」她對我說道。
「別這麼說,是我對不起你。」我告訴她,「開車時多加小心。好好幹你的事業吧。」
「再見!」
她無力地回答,接著慢慢轉過身,踏著沙子,向那家餐廳的停車場獨自走去。我站立在沙灘上,等著她轉身笑著向我招手,但玲王奈一直沒有回頭。周圍已經很暗了,至少在我目光所及的範圍裡,她始終沒有轉身向我揮手。那白色的身影隨著聖莫尼卡碼頭的潮水聲,漸漸消失在黃昏的黑暗裡。
我站著張望了好久,才轉身向前走去。我就這樣在沙灘上漫步著,朝著剛才在夕陽中發亮的過山車的方向。
保羅·紐曼(paulnewman,1925-2008),美國著名演員。《騙中騙》(thesting)是一九七三年的影片,斬獲多項奧斯卡獎。
英格瑪·伯格曼(ingmarbergman,1918—2007),瑞典著名導演和劇作家,二十紀電影大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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