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傳來一聲爽朗的招呼聲,御手洗那熟悉的腳步聲正從樓梯方向傳來。黑人老頭嘴裡不知說了句什麼,急忙走下樓梯向他迎去。看到他的出現,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這才覺得雙腿發軟,幾乎要虛脫了。
御手洗和黑人並肩進了屋子。看起來兩人的歲數整整差了一輩,但關係卻很親密,似乎是早就認識的老朋友了。御手洗用英語給我作了介紹。這時黑人才摘下了墨鏡,露出極為犀利的目光,我被這樣的目光震懾住了。這種目光我以前從來沒見過,簡直就像是印度預言家。這時我才想到,這位老人之所以要戴墨鏡,主要是想遮住這雙鷹一樣銳利的眼睛吧。
我被他看得臉紅心跳,低下了頭。這時他伸出右手想和我握手,這個和外貌不相符的親切舉動出乎我的意料,我只能呆呆地伸手和他握了握。他彷彿把我的心理變化看了個透似的,對我微微笑了笑,但笑著的時候目光仍然那樣銳利。不知為什麼,被他注視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他又輕輕拍了拍我的左臂,對我的恭敬態度似乎很有好感。我知道自己很難在生人面前大大方方地說話。
御手洗請他坐在沙發上,那個黑人用略顯蹣跚的腳步向沙發走過去,然後慢慢地坐了下來。
「石岡君,幫我泡杯紅茶來!」
御手洗聲音洪亮地對我這樣說。聽口氣這似乎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我一聽反而從緊張中解脫了出來,竟忘了還在和他賭氣的事,馬上一溜小跑奔向廚房,專心致志地為他們泡起茶來。
我把盛著茶杯的盤子端上來的時候,他們倆正說著什麼事。茶喝了一半左右時,他們似乎談完了話,一起站了起來。看來他們兩人又要一塊兒出門去。老人向我抬了抬手算是告別,我又不知所措地畏縮著低下了頭,不知是表示不用謝我的茶,還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反正當時我除了這個動作,幾乎忘了還能有任何其他的表示。
大門「咚」的一聲撞上了,屋子裡又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寧靜。我感到虛脫似的坐在了沙發上,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袍。呆呆坐了一會兒後,我又想起了剛才的事,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正確的英語。「請稍等」應該是「justmoment」,可現在想起來已經太晚了。我腦中又冒出一句:「myfriendisoutnow!」如果那時候能想起來多好,現在再想它有什麼用?一到想起來沒用的時候,英語單詞反而一個個地冒出來,這讓我十分懊惱。就這樣,這兩句「justmoment」和「myfriendisoutnow」,一直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弄得我腦袋直髮暈,又悔又急。(順便說明一下,準確地說應當是「justamoment.」)
我記起來了,御手洗說過二十三日有個朋友要從美國來,看來就是這位黑人吧。因為他早就和他約好了,這才沒法給高中生們的音樂會當嘉賓。看來今天兩人像是得在東京和橫濱逛上一天了。這幾個鐘頭裡他們到底會上哪兒,去幹什麼呢?來人是什麼人,為什麼御手洗要這麼重視他?這個朋友真這麼重要,以致不顧高中生們的純真希望和我的友情,非要整天陪著他?從外表上看,也許來人不是一般人,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理解御手洗為什麼要這樣做。
緊張感慢慢消除了以後,我又重新記起了對這位朋友的怨恨。因為其中摻雜著對自己剛才不爭氣態度的不滿,而使這種怨恨更加複雜。剛才來了人時一籌莫展,見到他回來後竟有了一種解脫感,心裡一高興就什麼都忘了,搖頭擺尾地跟在他後頭,讓我幹什麼就幹什麼。想起自己剛才的行為,氣就不打一處來。
但是冷靜下來後我又想了想,這種氣多半應該對自己生。我不得不承認那些錯確實都怪我。並不是御手洗答應人家後又反悔,他和那位黑人原本就有約在先。答應別人後又沒做到的倒是我自己。真正見到御手洗的客人後,我才終於認識到這一點。雖然不知道客人的身份,但是對方畢竟是老人,而且身上透著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威嚴。
事已至此,我只能盡全力幫助學生們把今晚的音樂會辦好。御手洗的日程已經定下來了,硬要他出席看來是強人所難。既然不能指望御手洗,我所能做到的只有自己盡力把他的一份補上,儘量減少哪怕一點點的失誤。
5
我來到i街道市民會館小禮堂的接待處。在寫著「學生團體自治音樂會」大字的橫幅下,擺著一張鐵皮桌,旁邊坐著三名女學生,桌子上還放著些宣傳品。看起來學生們都很拘束,很緊張地忙碌著。雖然他們沒有穿校服,但是一看就知道都是高中生。
女學生的身後站著兩三位男孩子。我走近時他們一齊轉過身來微微對我行了個禮。其中一位男孩急忙繞過桌子來到我面前,他是位皮膚白皙、身材瘦小的年輕人,眉清目秀,看上去顯得很小。從他的樣子上,絕看不出他已經讀高三了。
「您就是石岡先生吧?」他開口問道。
和我一起進來的人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幾位年紀也和我差不多。其他人都走近桌子遞上門票,請女學生撕了一角後拿了張宣傳品就默默進去了,在這些人中間他認出了我。
「哦,是的,我就是。」
聽我這麼說,他馬上說道:「我叫佐久間。」接著又把我介紹給了其他同學。學生們都站了起來對我行禮,使我覺得不好意思,似乎他們把我當成校長一樣的人物。佐久間從桌子上拿起一張宣傳品遞給我。我開啟一看,「評委石岡和己(作家)」也赫然印在上面。我回想起上午接待外國人的那一幕,不由得冷汗又冒了出來。
i街道市民會館共有大小兩間禮堂。小禮堂大約能容納三百名觀眾,小而緊湊,裝飾得很漂亮,我十分喜歡。以前我曾經來這裡聽過幾回講座,都是些不大出名的文化界人士舉辦的,頂多坐上一半的人,顯得十分安靜。
因此既然這場音樂會是在這間小禮堂開,我原先估計出席的觀眾人數頂多不過如此,加上演員都是高中生業餘歌手,或許出席的人比我估計的還要少。但是我隨佐久間從後面進入會場後,發現雖然距離演出時間還早,裡頭已經基本坐滿了,而且和我差不多時間入場的觀眾還在不斷進來。我不禁大吃一驚,看來今天顯然要滿座了。據佐久間介紹說,今晚還有報社記者來採訪。我不禁害怕得腿有些抖,不管如何努力抑制,心裡已經開始緊張了。
臺上的幕布還沒拉開,所以看不見舞臺上的佈置到底如何。陪在我身邊的佐久間君介紹說,舞臺後方搭了架子,上面擺滿了花盆和植物,看起來就和盆景展覽差不多。我一想到一會兒就要站在上面,面對著黑壓壓的人頭致開幕詞,就覺得十分緊張,心虛腿軟,也忘了該和他說些什麼。我試圖在腦子裡把一會兒要說的話想一遍,可是腦子裡一片空白,一句也想不起來。我一想,反正也沒關係,一會兒掏出稿子來照著念就是了。
佐久間君一直客客氣氣陪我說著話,從見到我開始,他就一直邊說話邊對我低頭鞠躬。我想剛才自己的心虛一定被他發現了,心裡覺得十分不好意思。雖然這樣,我始終覺得他對我還是很感激,儘管御手洗來不了,像我這樣的人能出席他也很高興。
佐久間把我領到舞臺前面的第一排,我的位置在面對舞臺的最左邊。我向右邊瞧了一眼,只見排滿了一行輪椅,足有二十多輛,顯得十分壯觀。每輛輪椅前都放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幾張評分用的牌子。每張桌前還裝有一個白色的電燈泡,我的座位前面也有。卡片上的數字寫在白紙的正反兩面,看來都是學生們手工製作的。
輪椅的後面是一排幫著推輪椅的人坐的椅子,其中有些是志願者,也有殘疾人的親屬。這些人裡,日本人和外國人大約各佔一半,他們的手就擱在輪椅後方的扶把上。我的目光所及之處,坐在輪椅上的都是外國人。他們的腦袋基本上都不能伸直,而是歪向兩邊。在我看來他們的樣子既像在睡著,又像在強忍著巨大的痛苦,看了讓人十分心疼。我想到為他們服務的志願者們付出的艱苦勞動,不禁為他們的獻身精神而深深感動。我覺得今天能參加這個活動實在有意義,而且暗暗下決心,今後也必須多為他們幹些什麼。
會場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下午五點了,我往身後掃了一眼,發現會場裡已經坐滿了人。一想到音樂會馬上就要開始,我的心又不知不覺地咚咚跳個不停。突然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左肩,回頭一看,佐久間正站在旁邊的過道上。
「石岡先生,一會兒開始以後我先上去宣佈開幕,然後您就從這兒的臺階上去,站到麥克風前面。」
他的話說得十分自然,看上去一點兒也不緊張。後來我向他的同學一打聽,才知道他還是學校裡的學生會長,平時經常在同學們面前講話,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但是我只會反問他一句「咦,開始了」,就不知說什麼了,心裡的焦慮感逐漸升級,心臟狂跳的咚咚聲連自己也聽得見,甚至忘了答應一聲或點一點頭。
向我交代完後,佐久間就從那個臺階上了舞臺中間。這時會場裡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那聲音傳進我的耳朵後,我馬上又緊張起來,腦子裡暈乎乎的不知道該幹些什麼,真想扔下他們偷偷跑回家去。
佐久間往麥克風前一站,熱鬧的掌聲漸漸停了下來。他開始講話,態度不慌不忙,就像在我面前說話時一樣,聲音和語調十分平靜自然。我暗暗思忖著,講話就得像他這樣。
他正在說明舉辦這個音樂會的宗旨和目的,我看到他手上一張紙也沒拿,完全是即席脫稿講的,讓我大為震驚,心幾乎要跳到喉嚨口來了。佐久間說起音樂會的想法是如何產生的,然後又怎麼一步步把它變為現實,其中大家經歷了哪些辛苦,克服了多少困難,內容既風趣又生動。他的講話經常引起全場的熱烈反響,而每當這時我就更加擔心,開始為自己糟糕的講話技巧而畏縮。
他說到了這些身患殘疾的學生平常所飽受的辛酸和痛苦,說到了個別人對他們的漠視和不關心,說到了他們自己轉著輪椅上街的艱辛和勞累,說得既動情又不傷他們的自尊,絲毫聽不出有半點緊張。我從心底感到佩服,甚至覺得既然他已經說得這麼全面,就犯不著再請我上去囉嗦一番,讓我上去講話反而會對會場的氣氛起負面作用。正想到這裡,只聽他話鋒一轉:
「今天,我們榮幸地請到了我們橫濱的著名作家——石岡和己先生擔任我們音樂會的評委。」
聽見這句最讓我緊張的話,各種複雜的感覺向我襲來,幾乎讓我直接昏過去。我既非有名也算不上作家,甚至連被人稱為先生也不夠格。
「下面,我們請石岡先生為大家致開幕詞,有請石岡先生!」
暴雨般的掌聲在會場內響了起來,就像利劍般直刺我虛弱的內心,讓我緊張得竟然無法站立。我自己都恨自己,為什麼就這麼見不得世面,並且在心中暗暗後悔當初為什麼接下這個燙手山芋。不管當時會顯得多麼絕情,不該接的事本來就不能接。當初如果回絕了,就不會有今天這麼難堪——我心裡一直這麼想著。可是事到如今,吃後悔藥也不解決問題,不上去說幾句話,今天肯定連家也回不去了。我狠了狠心站起來,顫巍巍地正想向前走,不料絆在桌腳上,身子一歪,差點兒一頭栽在那裡,觀眾席上發出一陣驚呼。我知道自己已經堅持不住了,心裡的緊張一浪高過一浪,活了這麼大年紀還沒見過這種場面,以前真算是白活了,在外人面前居然這麼不爭氣。從學生時代起我就沒有做過出頭露面的事,樂器不行,唱歌不行,學生辯論會更不會讓我去,別說學生會主席、幹事,連個班幹部都沒當過,更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講過話。
但是,剛才在桌腳上一絆,倒像是歪打正著,腳底下似乎有了點兒勁,總算可以往前走幾步了。我心裡直呼萬幸,如果剛才不絆這一腳,沒準上臺階還得摔下來,嚴重點的話,連後來的音樂會也開不成了。我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擔架抬上救護車,第二天橫濱各大報紙第三版上登出大新聞——作家石岡和己先生音樂會致辭中摔下舞臺,骨折入院。
我三步並作兩步走了上去,伴隨著一片掌聲,連我的鞋踩在舞臺地板的聲音也聽不見,感覺就像踏著一片雲,做夢一般站在麥克風邊。旁邊的佐久間君向臺下介紹了我一番,可是我連一句也聽不見。我定了定神,從上衣兜裡掏出了講稿。好看不好看先不管,沒有講稿我在眾人面前肯定講不了話。
我對著講稿正要念,冷不防一頭撞上了麥克風,麥克風嗡地一響,朝下面前排的輪椅砸去。多虧一旁的佐久間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麥克風,我的洋相才沒有出成,可也把下面前排的人嚇得不輕,掌聲馬上消失了。我心裡急得很,只得雙手發抖把講稿擋在臉前。我希望會場別太安靜,吵吵鬧鬧反而更好,因為那樣我說些什麼誰也聽不清。反正說的都是廢話,聽得清聽不清沒什麼差別。
好容易把目光落在講稿上,這才發現出了大紕漏。我驚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真想大哭幾聲。這究竟怎麼回事!燈光打向舞臺另一面,我手邊黑得看不見,加上寫的字又太小,一個字也讀不成。我後悔得真想拍腦袋,當時把字寫大點該多好!想到了也是馬後炮,此刻補救已經來不及了,我只能呆呆地站在臺中央。
我偷偷向臺下掃了一眼,下面黑壓壓一片淨是腦袋,一雙雙眼睛死死地盯住我。我看見的只是腦袋、腦袋和腦袋。無數的腦袋匯成一片海,大家都靜悄悄地不做聲,連一聲咳嗽也聽不見,所有人都在等我開口說些什麼,太恐怖了!
這一瞬間,簡直是我一輩子中最難堪的時刻。我的講稿念不下去,只能使勁回憶講稿裡寫著的內容,當然,和我當初料想的一樣,想了好久一句也想不起來。我終究還是不適合上這種地方來講話,這一點我以前就想到過,現實果真如此。我真後悔答應下來這件事。
我咬了咬牙,爭取再努力試試看能不能想起來點兒什麼。我把講稿貼在眼睛一公分前的地方又看了看,結果還是不行。我不由自主地嘆息了一聲:「哎呀,不行,實在沒法念。」
這時意外的事情發生了。觀眾席上一下子沸騰了起來,原來大家都以為我故意開了個小玩笑。笑聲中廳裡的燈呼啦啦全亮了,舞臺和整個大廳變得像白晝一樣。我眼前的講稿像泡進顯影液的底片一樣,一下子清晰了起來,上面的字一個個映入了我的眼簾。
「哦,真對不起,現在能看見了!」
由於太過高興,我不由得喊出聲來。觀眾席上又是一通鬨笑。實際上我這句話不能不說,因為我當時對管照明的人的感激,簡直無法用筆墨來形容。
「最近因為眼睛老花得厲害,光線暗一點的地方就看不清字……」
我把平常的實際感受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沒想到場內卻爆發出一陣歡笑。我已經慌得不得了,哪裡有能力再說笑話,每一句都是大實話。從小到大,我還沒像今天這樣老老實實說過大實話。所以我不知道觀眾為什麼那麼愛聽。
「我叫石岡和己。」
我首先說道——不,是首先念道。如果不看講稿,我還真忘了自己叫什麼。
「今天承蒙邀請出席,實在不勝感謝。本來想叫我的朋友御手洗一起來,但他要帶美國來的朋友到東京和橫濱去觀光,我勸了半天也沒能把他請來。」
我讀得結結巴巴的。在家不知道練過幾百遍,但奇怪的是練習的效果不知都上哪兒去了,講稿上的內容就跟沒見過似的,所以就和第一次念差不多。我簡直像小學生在讀作文,但觀眾們反而覺得有意思,不時發出一陣陣輕鬆的笑聲。
「下一次我一定要把他帶來參加,所以這種具有社會意義的活動今後請多多舉辦。但是下次再叫我來也沒什麼用,我對吉他的弦位只知道c、am、dm、g7幾個,愛聽的音樂也只有偶像歌曲那麼幾首,唱歌的本領更是一點兒都沒有,可以說是五音不全。上次頭一回跟人去唱卡拉ok,我只管自己唱自己的,伴奏放完了我還沒唱完。所以下次再請我來幫忙,一定要讓我收門票。如果不行,我就搬樂器,反正出力的活我都能幹,千萬別讓我再當評委了。」
我滿頭大汗地一口氣讀下來,到最後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原因是觀眾笑得太厲害,場內亂作一團。他們為什麼這麼笑,我實在不明白。
等我念完稿子回過神,只聽見熱烈的掌聲響成一片。我跌跌撞撞在臺上走了幾步,又急急忙忙走下臺來,但是掌聲卻越來越熱烈。回到座位上我還想不明白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佐久間君又登上了舞臺,站在了麥克風前。
「石岡先生,謝謝您。真不愧是專業級的好老師,我第一次聽到這麼風趣幽默的演說,以後我一定多努力,爭取能像先生說得那麼好。」
說完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下面音樂會就正式開始了。聽了石岡先生那麼風趣的講話,我們的音樂會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他的話音剛落,幕布就拉開了。我的講話真那麼有意思?我不禁這樣懷疑著。雖然心裡有些不踏實,但不知為什麼心情還挺不錯。
6
幕布拉開了。果然像佐久間君說的那樣,舞臺後面搭著五層高高的架子,上面擺滿了花和植物的盆景。架子放在舞臺左右兩邊,中間位置被留了出來,從那裡能看見後面掛著的藍色布簾。表演者們抱著樂器掀開中間的布簾走出來後,就從放著盆景的架子中間留出的通道走到舞臺中間。舞臺上佈置得就像是盆景的展示會。擺滿盆景的架子前放置著電吉他演奏用的擴音器和架子鼓等音響裝置。舞臺左邊的架子上掛著一塊三角形的木板,上面寫著「一切靠自己的學生音樂會」幾個大字,旁邊還懸掛著許多白色和粉紅色的紙花。處處體現出高中生們獨特而樸素的風格,我認為他們做得還真不錯。
第一組演員掀開藍色布簾來到舞臺中間,這是由兩名女生和一名男生組成的鄉村音樂演唱組合。男生擔任吉他手,三個人圍在麥克風前。男生先把對著吉他的麥克風調到合適的高度,然後就開始伴奏。但是前奏彈完,該女生們唱的時候,她們由於過度緊張而沒有開口。沒辦法,只好再從頭開始來一遍。我一看大家上臺都和我一樣緊張,倒覺得放鬆了不少。就算這個小廳面積不大,可也是一場真正的音樂會,對這些學生來說,以前也沒有什麼機會能在這種正式場合演唱。
說實話,演奏者們到底實力如何我是聽不出來的,也許我還沉浸在剛才手忙腳亂地發表開幕致辭的氣氛中,沒有一首歌聽起來有熟悉的感覺,也不知他們唱得到底是好是壞。只不過在遇上有的樂隊聲音太小,聽不出在唱什麼歌詞,或者在明顯不該停頓的地方停下來之類失誤的時候,我適當降低點兒分數,就這麼湊合著給他們打著分。
這些高中生們在評委席上安裝的裝置很有創意。一支樂隊表演完之後,作為主持人的佐久間會通知一聲:「下面請各位評委打分!」這時評委坐席旁邊的白色燈泡就同時亮了起來,各位評委舉在手裡的分數牌全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些樂隊畢竟還是業餘的,表演中經常會出現歌唱不下去、伴奏跟不上,或者中斷了以後從頭再來等現象,但我也覺得其中有些還是很有水平的,尤其是美國人學校的搖滾吉他手錶演得最好。首先他們的英語發音非常好聽,這倒是理所當然的,唱詞連我也能聽得很清楚。日本學生中演唱民謠的樂隊比較多,也沒有打擊樂做伴奏,光是表情拘謹地把歌唱完。相反,外國學生們的搖滾樂中加入了架子鼓等樂器後,音量就顯得特別大,加上演唱風格自然而投入,因此我給他們打的分總是比較高一些。
日本高中生的樂手們雖然表現得不夠專業,但是留給人的印象卻十分可愛。其中大部分樂隊是清一色由女孩子組成的,這些樂隊中一般只配有一兩把普通吉他,採取合唱方式演唱一些民謠風格的歌曲,歌詞也都比較簡單。
然而其中也有幾組完全由女生組成的搖滾樂隊。尤其有一支樂隊留給人的印象特別深刻,吉他手是位來自美國人學校的學生,打扮得花哨而怪異,一開口就把我吸引住了。我覺得她們看上去完全像支專業的樂隊,簡直不相信她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於是我給這支樂隊打了個滿分——十分。她們不但表演水平出眾,而且幾名女孩子都長得特別漂亮。
我一邊認真履行評委的職責,一邊也偶爾會向右邊看上幾眼。我發現這些坐在輪椅上的評委們不時開懷大笑,有時還用手跟著打節拍,看得都很高興。但是我們覺得水平很高的美國的搖滾樂隊,他們自己給的分數卻不高,反而給日本女學生組成的合唱樂隊打出高分。
過了一個多小時,演出進入了中場休息時間。佐久間君宣佈休息後,臺上的幕布放下了。我大大鬆了口氣,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正想閉上眼睛養養神,卻聽見後面有人小聲在叫我。我吃了一驚,馬上站起身,看到有幾個坐著輪椅的人向我圍了過來。其中一位幫助推輪椅的日本女性正在叫我。
「哦,什麼事?」
我答應道。原來不是那位女性,而是輪椅上的白人青年想跟我說話。他口齒不大利索,發音很模糊,但還是拼命用英語不停地說著什麼。
「他的話您可能聽不大清楚吧?」推車的那位女性志願者對我說。實際上即使那位白人青年的發音很清楚,我也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
「他在問,今天晚上御手洗先生一定不能來了吧?」
聽到他這麼問,我又開始感到壓力很大。而且這時許多坐著輪椅的人都圍了上來,我一看,那二十位左右坐輪椅的人差不多全密密麻麻地圍在我身邊,連旁邊的通道也被堵得嚴嚴實實,甚至影響了通行。聽得出來,雖然他們當中許多人無法自由表達,但是想問的問題全是一樣的,都在關心御手洗到底能不能來。
我實在無法回答他們的問題,也找不出合適的理由為自己解釋。
「各位,實在對不起大家。我已經想盡一切辦法想說服他來,但是因為今天有個朋友從美國來找他,這件事是早就預訂好的。如果是昨天或者明天也許都沒問題,但偏偏今天他無論如何脫不開身。我爭取了好幾次還是不行,雖然知道大家都十分期盼,但都怪我這個人能力不夠,所以還請大家多原諒。」
我低頭向他們鞠了一躬。有這麼多年輕人想見到御手洗,這實在出乎我的意料。志願者們把我的解釋翻譯給他們聽,他們聽後都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看見他們的樣子,我心裡十分感動。
又有一位坐輪椅的人想對我說些什麼。他的話一樣聽起來含含糊糊。站在他身後的年輕女子把他說的話翻譯給了我。
「前年的秋天,你們是不是去過一趟柏林?」
「是啊,我們去過。」
被問到這個問題讓我吃了一驚。我下意識地回答著,同時心裡也在想著,他是怎麼知道的呢?這時另一個人又問了句什麼,志願者同樣翻譯給我聽。
「日本也有我們這樣因為服錯藥而致殘的人嗎?」
「也有,雖然人數不多,但是肯定有。」
他聽了我的回答後接著又說了些什麼。
「他說,他很早就對這個問題十分關心。美國有不少這類案例,但聽說日本也有,他十分驚訝。」
我點了點頭。正因為他們不得不在輪椅上生活,所以對服藥引起的副作用以及相關的治療問題比一般人更關心。但是更讓我吃驚的是,連我們的行蹤他們都知道得十分清楚。幕間休息完全成為他們向我提問題的時間。
「石岡先生!」有人用日語在身後大聲對我喊道,「我是橫濱新聞報的記者。請問今晚御手洗先生能來嗎?」
一聽又是這個問題,我只能暗暗叫苦。看來連報紙也關心起御手洗的動向來了。
「哦,他說只有今天來不了,有位美國來的朋友來找他……」
我只能又解釋了一次。這裡幾乎成了我為解釋這個問題而召開的新聞釋出會。
「他說的這位朋友到底是誰,能告訴我們嗎?」
「這個人是誰我還真不知道。」
「那你見過他的這位朋友嗎?」
「我嗎?我倒是見過一面。」
「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位名人嗎?」
「人長得很瘦,是位黑人老頭,但看來不像是什麼名人吧。」
「要是我們身邊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可以找御手洗先生幫助解決嗎?」一位推著輪椅的女人問我。
「那當然,只要是御手洗感興趣的事件,我想他都會很高興幫助解決的。」
「在橫濱除了發生過黑暗坡事件以外,還發生過別的什麼奇怪的事件嗎?」另一位志願者模樣的人在一邊插嘴問道。
「當然有了。」我答道,「但還不到能夠發表的時候。」
「我們什麼時候能有機會見到御手洗先生嗎?」另一位女性問道,不知道是坐輪椅的人還是她自己想問的。我告訴她當然有可能了。
「如果大家真希望能見見他,作為今晚缺席的補救辦法,他說過明天或者後天可以來這裡一趟。」
「那太好了,是真的嗎?」她高興地喊道。
其他女性的臉上也泛起了笑容。其中一位說道:「這些人全都希望能見見御手洗先生。」
聽她這麼一說,輪椅上的人不約而同地都輕輕點了點頭。
「我們當然也一樣想和大家見面。」
我正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演出開始的鈴聲響了。他們這才停止了詢問,對我默默行了個禮,從位置遠些的人開始,慢慢回到各自的位子上去了。離我最近的那位志願者也轉過身去站在一旁。
幕布重新拉開了。擔任主持人的佐久間君再次站在舞臺上,介紹了下一個演出的樂隊,表演又繼續下去。這又是個民謠風格的樂隊。看來今天演唱民謠歌曲的特別多,也許是音量較小,平時便於練習的原因吧。
當了近兩小時的評委,這會兒我可以說得心應手了。緊張感已經消失,總算恢復了平常的狀態。放下心來後我不由得想起了中場休息時的那些事。這麼重要的時刻御手洗竟然不出席,確實讓人覺得無法原諒。之前我還沒有這麼真切地感受過,但見到大家盼望的樣子後,我更深刻地體會到了這種心情,甚至為此感覺十分自責和不安。大家那麼希望能在這兒見到他,但這傢伙竟然不由分說地拒絕了。
我懷疑他是否知道有這樣一批人。想起來我原先對此也同樣缺乏認識。那傢伙這麼不近人情,可是大家明知道這樣還是排著隊想見他。對於這些熱心的粉絲們,他怎麼能如此不看在眼裡呢?如果換成我是御手洗的話,我一定會努力創造條件滿足他們的願望,付出多大的犧牲和損失都不能推託。不管人的名氣有多大,那都是短時期的事,根本沒辦法永遠保持。在大家認為你有名的時候,更應該放下架子讓人感覺到你的誠意,不然很快會被大家拋棄的。那傢伙為什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
另外,佐久間君在電話裡對我說得很對,演出的樂隊都以唱歌為主。雖然在兩段歌曲之間也能聽到吉他的獨奏,而且有幾個美國組合中的吉他手還彈得相當好,但是這些無伴唱演奏的時間非常短,也見不到有什麼特別高超的技巧。演唱民謠的樂隊大多沒有什麼獨奏,樂器的構成也十分單調,僅僅配有一兩把吉他。搖滾樂隊也都僅配備吉他、貝斯和鼓,鍵盤樂器基本都見不到,演奏本身缺乏變化。這種場合尤其需要御手洗來表演幾首純粹的吉他曲讓大家聽聽。
但是不管我心裡怎麼想,音樂會仍然按照程式一步步進行著。最後一組搖滾樂隊的表演也結束了,我又為他們打了個滿分。由於這次採取的是評整數分,後面不再設小數點,所以我擔心會出現幾支樂隊並列第一或第二的問題。但由於評委人數比較多,合計總分後再計算的分值都相差很大,所以同分的現象並沒有出現,決出第一、二、三名也很順利。會場上沒有準備什麼盛大的吹奏樂來謝幕,只是由佐久間君讀了讀獲獎的樂隊名單和成員的姓名。得第一名的是日本女學生組成的民謠風格二人組合,第二名是美國人學校的一組搖滾樂隊,第三名也是一組美國學生。遺憾的是,我十分看好的那支化妝很獨特的樂隊沒有進入前三名。作為評委之一,我感覺很難接受。我想她們如果能灌唱片出來賣,我也會買來經常聽。
獲得前三名的樂隊依次走到舞臺上,從佐久間君手裡接過獎狀和用綵帶包裹著的獎品。他們領完獎都向臺下深深鞠躬,佐久間君讓他們說幾句獲獎感言時,得第一的女孩只說了一句:「謝謝!」第二、第三名獲獎者說的都是英語,我當然還是聽不懂。
音樂會順利結束了,坐後排的幾個急性子已經站起來準備離場,會場也開始變得嘈雜,但我總覺得有點兒不滿足。雖說早就知道參演的都是些業餘高中生樂手,水平不如專業隊,但總是感覺比預期中缺了一些什麼。
舞臺上佐久間君正在發表閉幕演說:
「謝謝大家出席今晚的音樂會。謝謝各位家長和兄弟姐妹的光臨。我們的參賽選手水平有限,準備得也不夠周到,但是我們大家都很努力,不覺得有任何遺憾。美中不足的只有一件事,本來我不準備在這裡說,但是不說出來又覺得憋得難受,那就是不能在這裡聽到御手洗先生為大家彈幾首吉他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還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我想我們總有一天能親耳聽到他的精彩演奏。」
正說到這裡時,舞臺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吉他聲。這是分解和聲後的琶音和絃技法,音量非常大,有些原先站起來準備退場的人又停住腳步,回頭看著舞臺。
從舞臺後那塊藍布後頭繼續傳來響亮的電吉他聲,我似乎看到了那把熟悉的gibson—335的琴頭。定睛一看,從掀開的藍布簾後面出來的,竟是御手洗那颯爽的英姿。隨著幾節華麗的獨奏,他從盆景中間的通道慢慢走到了舞臺中央。而今天早晨見過的那位黑人老頭也跟在他的身後出現了,手裡拿著一把紅色小號。
御手洗走到麥克風前,揚起搭在琴絃上的右手,用英語向大家大聲喊了句:「你們好,我的朋友們!」
當時我還不知道,會場裡有人專門負責錄音,所以把這一切都完整地錄了下來。後來也正因為得到了一盤複製的錄音,才能把當時的情景描寫得這樣準確。御手洗那天的講話完全是用英語,我現在能把這些記下來,全靠反覆播放錄音並一點點翻譯和修正。
「我來晚了吧?能趕上和大家見面真是太好了。」
暴雨般的熱烈掌聲迴盪在整個會場上。我也和大家一樣忘乎所以地使勁鼓掌,感覺到一股熱流湧上了心頭。御手洗一邊笑著,一邊伸出右手握住了佐久間的手。我知道,此刻他的心裡也一定和我們一樣激動。
「今天的音樂會開得很成功,沒能趕來聽一聽實在遺憾,但是我的朋友一定已經替我好好欣賞過了。明天就是聖誕節前的平安夜,無論多麼吝嗇的人也會在這一天給所愛的人送上禮物。今天晚上大家都是幸福的!下面,我的一位老朋友要為大家表演一首曲子。這位朋友非常了不起,他是世界頂級的小號大師。不過他今天只能為大家演奏一支曲子,因為他實在太忙了,吹完這支曲子馬上就要動身回美國去。但是我想有這支曲子也足夠了。今天晚上經歷過的這一刻,一定會長久地留在我們的回憶裡。他的名字就是——希瓦德·薩利姆!他是為了出席這場音樂會專程從美國趕來的!」
御手洗用左手指著那位老人。老人舉了舉手裡的紅色小號,輕輕向大家擺了擺手。觀眾席上又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從御手洗的吉他裡流出了優美的和絃聲,那聲音從容不迫,一個個音符像時鐘一樣準確地流淌出來。觀眾們突然安靜了下來。黑人稍稍向前俯了俯身,把嘴對住了小號的號嘴,前端向地面慢慢地垂下。小號裡傳出的先是低沉的嗚咽聲,就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慰著我備感疲憊的心房。
突然,他的頭高高地昂了起來,號管筆直地指向上方,一連串歡快激越的旋律過後,號管又轉向了前方的觀眾。強有力的高音從小號中飛出,彷彿在鼓舞著我們奮力向前。
其間,御手洗一直以急速的琶音與號聲相互呼應,高低有致,堪稱珠聯璧合。悠揚的樂聲顯得那麼抑揚頓挫,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享受。縱使沒有鍵盤樂的配合,僅僅一支小號和一把吉他,奏出的聲音竟然如此渾厚而層次豐滿,彷彿有一個樂隊在幕後伴奏。這麼美妙的音樂我還從來沒有聽過。與此同時,音樂中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喚醒了我心靈深處的懷舊情緒。雖然這首曲子我從未聽過,但音符組成的如訴的旋律卻讓我感到那麼親切和熟悉。這究竟是什麼曲子?
「啊!」我不禁輕輕叫出了聲。在老人俯身面朝地面,吹奏出一連串激越的音符時,我猛然想起來,這不正是那首披頭士樂隊演唱的《永遠的草莓地》嗎?我很熟悉這首歌啊!接著,老人的小號聲又低沉了下去,音色那麼優美,婉轉悠揚的旋律彷彿直接衝擊著人的心靈。樂曲聲中我彷彿看到了土地和原野,一片花草和綠蔭在面前徐徐展開,令人如痴如醉。我感到渾身的疲憊和創傷、憂鬱和委屈,一瞬間都融化在溫柔的樂曲中,全身充滿了振奮和勇氣。
老人的演奏越發瀟灑自如,彷彿進入了無人之地,天地間只剩下他自己。他時而轉過身去低聲演奏,時而俯身扭動著腰肢,也許是長時間的站立已使他勞累了,時時變換著姿勢。和早晨見到他時一樣,他上身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皮夾克,下身穿一條黑白相間的闊腿格子褲,顯得十分時尚。在直立和俯身時,那黑白兩色的圖案產生了炫目的效果。
這時我才明白,這位老人一定是位優秀的小號手。雖然我對他們二人的交往還一無所知,但御手洗一直惦記著這場音樂會,因為這位老人也是個音樂家,所以乾脆拉他一起來出席。
老人立起身來,嘴唇離開了吹奏口。他已經一口氣吹了好久,看來打算歇口氣了。我和大家不約而同地鼓起了掌,熱烈的掌聲一浪高過一浪。老人的手中揮動著那支紅色小號,頻頻對御手洗點頭致意。僅僅從老人的謝幕動作中也能感覺到,他的藝術造詣決不是業餘音樂人三年五載能練出來的。
接著御手洗的獨奏開始了。他剛才還只是輕聲為老人伴奏著,但這時的吉他聲卻大得出奇,連地板都彷彿在震動。一扇沉重的門在他的琴聲中緩緩開啟,一陣陣旋律向我們迎面撲來。我的心被這股旋律強烈地撼動著,似乎自己胸膛中也有一扇門被樂聲推開了。我的心裡有如重重波濤翻滾,頓時變得不再像原來的自己。真不可思議,我的心靈已經在琴聲得到昇華。
這時御手洗的吉他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般湧來,洶湧的氣勢就像一片雪崩把我埋沒。我簡直不敢相信那排山倒海般的聲符竟然只出自一把吉他。這種令人窒息的享受是我從不曾領略過的,而御手洗竟然能彈出這麼動人心魄的獨奏,實在出乎我的意料。雖然我沒少聽過他的琴聲,但如此讓人神往還是第一回。御手洗的吉他中似乎有一種巨大的能量向觀眾撲來,大家的身子都緊緊地靠在椅背上,被他的琴聲所壓倒,動彈不得。
這種震撼和感動用我手中的筆不足以表達其萬一。從低音到高音,他心中的音符隨心所欲地從吉他中奔騰而出,彷彿在自由的天空行走般揮灑自如。聽眾似乎都屏住了呼吸,身體一動也不動,只有眼睛緊跟著他舞臺上的腳步。
老人手中舉著小號,似乎也愣住了。我想他也一定沒想到,吉他在御手洗手中竟能運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讓他也聽得如痴如醉。
暴風雨般的獨奏停住了。御手洗只留下一小節《永遠的草莓地》沒有彈。四周一片寧靜,老人正露出滿口白牙對他笑著,但看上去卻更像是苦笑,並豎起了大拇指對御手洗比畫著。明明看見御手洗的手沒有動,可是我彷彿覺得樂曲還在我的腦際迴盪,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餘音繞樑。
然後老人又舉起了小號。《永遠的草莓地》的主旋律再次在大廳中漾起。他緩緩地吹著,如同寶石綻放出光華。這真是個千金難買的瞬間,觀眾們屏住了呼吸,唯恐自己影響到那美妙的聲音。這一刻我彷彿感覺到靈魂在天堂自由地飛翔,漸漸融入那無垠的宇宙中。我甚至無法理解世上竟會有如此曼妙的音樂。他和我們同樣生活在世間,為什麼獨有他能擁有如此驚人的魅力和技巧?
但是這種想法絕非嫉妒,也並非產生了自卑情緒,而僅僅是出自音樂的角度。因為我此刻才知道,音樂中竟然蘊藏著如此巨大的魅力。太了不起了,太棒了!今天我能坐在這裡,能親耳聆聽他們的演奏,又是多麼幸運!我從心裡感謝上蒼。還有什麼能比活在這個世界上更好呢?
當我回過神來,音樂已經停止了。我們只是一動不動地呆坐著,竟然忘了鼓掌。臺上的兩人互致著微笑,御手洗的左手輕輕按在琴絃上,當我們終於相信演奏已經結束時,才一起使勁鼓起掌來。
剛開始時掌聲還很稀疏,聲音也不大,但是越來越多的人匯入了鼓掌的大軍,掌聲也越來越熱烈,漸漸變成了震耳欲聾的聲音,就這麼一直響下去。我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下來。
老人緩緩走近了麥克風,觀眾們這才漸漸停止了鼓掌,會場上重新又靜了下來。老人把紅色的小號摟在胸前,把嘴湊近了話筒,用他沙啞的嗓音說著英語。
「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在夢中我變成了一隻小鳥,我在馬利普海岸的波濤間飛翔。我聞見了海浪的氣息,各種水果的芳香令人陶醉。那時的我是多麼幸福!我能像鳥似的自由翱翔,雖然只是那麼短暫的瞬間,也令我終生難忘,再沒有什麼可後悔的了。我的朋友們!在這個充滿不公和歧視的世界上,我們才更要努力去實現最好的自己,我會在上帝的樂園裡等候大家!」
說完他轉身離去了,很快消失在藍色的布簾後面。御手洗緊接著走近了麥克風,用日語說道:
「今晚的音樂會終於要落幕了,如果能讓各位感到高興的話,將是我最大的榮幸。石岡君,我們快點兒一起回家喝一杯熱乎乎的紅茶怎麼樣?」
7
這個夜晚的經歷是給我的最好的聖誕禮物。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御手洗刻意安排的,但這真是我最希望得到的。我鍾愛的披頭士樂隊的傳世之作,竟被他演繹得如此完美,並把這份禮物以這種出人意料的方式送給了我,以致在其後的一段時間裡,我深深陶醉於音樂的餘韻中不能自拔。這一首《永遠的草莓地》在我心目中也成了世上最優美的音樂,我的最愛。之所以我現在總喜歡用「無與倫比」來形容它,是因為我後來真正理解了這支曲子的意義。
從那以後,御手洗又恢復了以前的生活。當我明白了事情的緣由和真相,我對這位朋友的種種不滿和怨恨也煙消雲散了。日子很快又變得和以往一樣。聖誕節過去了,新年過去了,春去夏來,光陰如梭,我幾乎要把一九九○年底的這場風波忘掉了,因為一九九一年開始,我們又經歷了許多難忘的事件。
我現在清楚地記起那一天了。那是九月三十日,一個普普通通的星期一。御手洗不在家,當時他一直待在國外。那天的早報上刊登了一條不起眼的新聞:一位美國著名的爵士樂手二十八日病逝於洛杉磯的一家醫院。他的名字叫邁爾斯·戴維斯,死因是肺炎、呼吸障礙和腦中風綜合徵。據報上的記載,他死於洛杉磯聖莫尼卡鎮的聖瓊斯醫院健康中心,享年六十五歲。
報紙上還登載了邁爾斯·戴維斯晚年的照片。看到照片的一剎那,我心裡受到的震撼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整個身子都僵直了,彷彿停止了呼吸。突然,在i街道市民會館小禮堂裡聽到的激昂的小號聲又在我的耳邊響起了,我心裡緊張得幾乎無法自持。那低沉而婉轉的音樂一直在我耳邊縈繞,伴隨著我讀完這段令人震驚的訊息。照片上的他此刻彷彿就坐在我身邊的沙發裡,一邊喝著我為他泡的紅茶,一邊靜靜地聽我讀這份報紙。
那時我已經多少知道了邁爾斯·戴維斯這個名字,但我從不知道他在世界音樂界中如此偉大和有名。報紙在報道他去世的訊息時所用的標題是「本世紀最後的巨匠離世」。
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若非親眼所見誰也無法相信,如此偉大的巨匠竟出現在那個小街道的一群業餘音樂愛好者中。看來御手洗在向觀眾介紹他時所說的「世界最著名的小號手」決不是信口開河,也沒有一絲吹捧和玩笑的意思。這是對他最恰如其分的、名副其實的評語。我暗暗希望這條訊息不是真的,但他轉身離去的瞬間又在我眼前清晰地出現。我想起了他留給觀眾的最後一句話:「在這個充滿不公和歧視的世界上,我們才更要努力去實現最好的自己。」一定是得知這場音樂會是為同是說英語的殘疾學生舉辦的之後,引起了這位黑人大師心中的共鳴,他才會分文不取地無償獻演吧。殘疾人和黑人都能體會到社會對他們的歧視和排斥,想到這裡,我對這位大師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併為他的離世而深深動容。
在震撼後的空虛中度過了幾天後,我來到大街上,買了許許多多報道邁爾斯辭世以及介紹他光輝歷史的雜誌和刊物,讀過後我才瞭解到他無人能及的天才和他的任性與孤僻。他的桀驁不馴舉世聞名,一生中從未對人道過一聲對不起。他不會討好別人,也不善與人交往,甚至有人評論他是「目空一切的皇帝」。但我完全不這麼覺得。我還記得他從我家告辭時的情景,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胳膊又揮了揮手,是那麼親切而溫情;我也不相信傲氣十足的人能與小街道上的高中生為伍,放下架子出席他們的音樂會。坐在我房間裡那位老人的謙虛和有禮,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不管別人怎樣評價他。
據那些刊物和雜誌的報道和訊息,他最後一次來日本是一九九年底。這麼不善交際的人偏偏對日本情有獨鍾,這是圍繞他的不解之謎之一。據說他晚年疾病纏身,聲音沙啞也是咽喉息肉手術引起的。為此從一九六七年起他曾經有六年時間說不出話來,而八十年代初復出樂壇後他卻頻頻訪問日本,尤其令人難忘的是一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一、二十二兩天在東京後樂園「巨蛋球場」舉辦的「約翰·列儂追悼音樂會」上的演出。
邁爾斯在高中生們的音樂會上只演奏了一首披頭士樂隊的曲子,但是這次訪日無論對他本人還是他的樂迷們都是最後的告別。僅僅過了十個月後,老人就在洛杉磯的醫院裡安靜地去世了。他的家住在紐約,但在洛杉磯的馬裡普海岸邊有一幢別墅。據說這幢別墅離他去世的聖瓊斯醫院僅幾步之遙。
我再次想起了他說過的話:「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在夢中我變成了一隻小鳥。」他說他在「馬裡普海岸的波濤間飛翔,聞到了海浪的氣息和各種水果的芳香」。我現在才知道馬裡普原來是他居住的別墅所在地,沒想到那天的講話竟是他留給日本樂迷們最後的遺言。如果他是在結束了「巨蛋球場」演出後第二天參加了我們的音樂會,那麼前一天晚上他一定住在東京的賓館。也就是說,在東京他夢見自己成了一隻小鳥。我想那也許就是個徵兆,他在自己喜愛的日本預見到了自己死後的歸宿。
我也理解了為什麼御手洗那天無論如何都要見他。御手洗十分清楚邁爾斯的身體已經每況愈下,也預想到這次會面即將成為最後的告別,但是他無論如何不能說出口。也正因為這樣,他當晚的獨奏才如此動人心魄。那支曲子雖然很短,卻是御手洗傾注了全身心的情感,為偉大的朋友彈奏出的一曲送別,也是他給予朋友最後的禮物。
我雖然不知道此時御手洗身處何地,就算他在遙遠的海角天涯,也總能得知這位老朋友的噩耗吧。對於這位大師的逝世,世界各國都會在報紙和電視上提及,而他得知這個訊息後的悲傷和感慨一定遠勝於我。
我不知道御手洗是和這位大師成為朋友的。但我知道若沒有他的推薦和說服,邁爾斯這樣的巨匠絕不可能知道並出席學生們的音樂會。因為他是世界頂級的爵士樂手,據說他無意演奏時,即使成堆的金錢擺在面前都毫不動心。而我的朋友御手洗卻只用了半天工夫就成功說服了他,讓這位本世紀最後的音樂巨匠同意無償出席橫濱一隅舉辦的業餘音樂會。他究竟是怎樣做到的?兩人之間的交情又為什麼這麼深?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又曾有過怎樣的親密關係?這些對我而言只能成為巨大的未解之謎。
無論怎麼說,約翰·列儂的傑作《永遠的草莓地》是我最喜愛的曲子,百聽不厭,絕非其他樂曲可比。不管我身處何地,耳邊只要響起這首樂曲的優美旋律,思緒就會被帶回那個不尋常的橫濱之夜,舞臺上世界巨匠邁爾斯和我的朋友御手洗的瀟灑身姿。這次偶然翻出資料冊裡邁爾斯·戴維斯的照片,自然更加引起我深深的懷念。
我在他的遺照下用英文寫上了他的名字:「永遠的milesdavis」。當我寫下他姓名的英文時,終於明白了御手洗在臺上介紹大師時使用的隱語。也許由於經紀人的要求,或者與唱片公司合約上的限制,那個晚上無法公開大師的姓名,於是御手洗想了個主意,倒過來讀大師的名字。我聽他介紹他的朋友叫做希瓦德·薩利姆,那不正把「milesdavis」倒過來寫得出的「sivadselim」嗎?御手洗確實把大師介紹給了我們,而我至今清楚地記得介紹邁爾斯時他說過的每一個字。
石岡的左手和腹部均在龍臥亭受傷,詳見《龍臥亭殺人事件》。
即《龍臥亭殺人事件》。
parent-teacherassociation即教師及學生家長聯合會
奇異的旅程(magicalmysterytour)是披頭士樂隊於一九六七年發行的黑膠唱片,包含同名電視電影中的六首原聲音樂,獲得了格萊美獎提名以及廣泛的好評。
白色專輯(thewhitealbum),即《披頭士》(thebeatles)專輯,因專輯封面上除樂隊名稱外沒有任何圖形和文字而得名。該專輯共包含四張唱片,共三十首曲目。後文提到的《革命之九》(revolution9)是第四張唱片中的第五首,是一首帶有迷幻風格的實驗性作品。
指發生在一九八八年,德國西柏林的「開膛手傑克」事件,由一位來歷不明的人協助警方解決。由言行推斷,此人即御手洗潔。此處隱晦地證實了這一點。詳見《開膛手傑克的百年孤寂》。
詳見御手洗潔系列另一部長篇《眩暈》。
詳見御手洗潔系列另一部長篇《黑暗坡食人樹》。
永遠的草莓地(strawberryfieldsforever),披頭士樂隊於一九六七年發行的一首單曲。
位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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