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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滿頭霧水,不過你剛才說的事我倒是記住了。」

「現在你知道這麼多就行了,在你動手記述這樁事件以前會全知道的。其餘的話待會兒再說了。」

只聽咔嚓一聲,他把電話掛上了。

5

五點半整,丹下警官等幾個人推開店門進來了。他還是平常那副模樣,標準的大背頭梳得油光水滑,兩眼炯炯有神,撅著嘴像是正準備訓人,一看就不會給人留下什麼好印象。可是如果和跟在後面的那四位老兄比起來,他這副嘴臉還算是最可愛的了。

看上去後面那四位警察個個都不是善茬兒,知道的說他們是警察,不知道的會以為來了一幫黑社會流氓,而且還得是流氓中挑出來的最凶神惡煞的角色。你瞧,這幾位剛一進門,差不多就把中島店長和我的腿都嚇軟了。女服務員個個嚇得抱頭尖叫,跑得快的已經溜到屏風後頭躲了起來。

中島還真不愧是店長,我向他使了一個眼色後他就壯著膽向他們走過去,按御手洗交代的那樣,把他們五位安排到廁所附近那張桌旁坐下,然後再按商量好的那樣,搬了兩把椅子放在旁邊。等他們都坐好後,服務員這才戰戰兢兢地給他們送上水來。我也到他們那兒打了個招呼。

「哦,石岡先生,有些日子沒見了。」

丹下警官大聲說道。平常他說話就是大嗓門。

「是啊!辛苦你們幾位了。」我回答說。

「我這幾位弟兄雖然形象差點,但都是我四科的同事,從我旁邊數起,依次是青柳、角田、藤城和金宮。」

丹下警官倒不怕揭自己人的短,把醜話先說了倒也挺自然。他剛介紹完,那幾個相貌兇惡的警察挨個兒和我點頭打招呼,這場面大概看起來也挺滑稽的。

「我這幾個弟兄長相太兇,要讓他們去盯梢很容易暴露,所以老得拿點報紙雜誌擋住臉,或者讓他們戴副墨鏡。」

「哇……」

其實我心裡倒真想讓他們這樣做,但是因為害怕,最後沒敢說。

他們貼身穿著灰色或者棕色的厚襯衫,外頭再套一件繡著什麼建築公司名字的工作服。雖然他們裝扮成建築工人讓人覺得體格太壯,但粗粗一看卻真有幾分像。

打扮得最特別的還是丹下警官,他身穿一件藍底白色圖案的毛衣,十分醒目,而且上面的圖形也相當有趣。那是一幅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圍著一個雪人做遊戲的圖畫,還有一條狗在旁邊。兩個孩子的模樣非常可愛,和這件毛衣的主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我好奇地湊近他的毛衣多看了幾眼,丹下警官不好意思地解釋道:「這件毛衣是臨時從小舅子那裡借來穿穿的。」

我到他們桌子去的途中曾向大門外偷偷瞥了一眼,發現停車場邊上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看來丹下警官雖然外表看上去嚇人,但對於上級交代的事,做得還是挺周到的,這正是他的一個優點,御手洗也常常對我提起。

「御手洗對你說過沒有,這裡今晚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丹下警官坐直了身子向我問道。

「這個……」

我暗暗提醒自己,這個問題可得好好考慮後再回答,而且還得把情況整理分析後才能說明白。我定了定神,然後慢慢把自己知道的告訴了他。

向他交代清楚花了好長時間,可是我看他一直聽得十分認真。聽完後,他滿臉的不耐煩表現得越來越明顯。

「也就是說,按照時間順序,事情經過是這樣的:首先,那位身份不明的女人會給秦野大造打電話,告訴他自己急於見到他,對吧?然後秦野接完電話會打電話通知石岡先生,事情就開始了。

「那輛品川33號碼開頭,後面是91××的乳白色賓士車一會兒會停在外頭的停車場,三四個穿黑西服的大漢會陪一位八十歲的白髮老人進餐館來,而且他們會主動坐在旁邊這張桌子旁。老人會挑那張面朝廁所的,鋪著軟墊的沙發坐下,然後又很快站起來,到那邊綠色的公用電話打電話。

「服務員會來問他們想吃什麼,老人會點一碗不加鹽的糙米粥。這家店的菜譜裡到底有沒有糙米粥?你把菜譜遞給我看看……哦,真的,還確實有。這就是糙米粥,菜譜上還有照片……但是我懷疑,這些肯定都會發生嗎?那麼,這都是事先編好的戲了?御手洗真的說過,連演戲的劇本他都清楚?」

「對,他是這麼說的。」

「哎,他那個人老愛那麼說,就算他說得挺像回事,我還是不怎麼相信他的說法。不管怎麼說,一個人的行動哪能跟模子刻的那樣早就定得死死的?而且這件事總歸還沒發生,怎麼能猜得這麼準?來的那幾個不會是演員吧,因為什麼原因來這裡演戲的?」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反正他說的不大可信……跑這兒來演一段戲到底有什麼用?演這種戲又有誰能得到什麼好處?這戲總得有人看吧?他們來了就坐那張桌子?最裡邊那張?那裡沒有別人,只有我們這兒能看見啊!這麼說的話,這出戲是不是隻能演給我們看了?店裡其他顧客,連服務員在內全都看不見啊。那裡不是有一面屏風嗎?你看,全擋住了,只有我們看得到?你怎麼想,石岡先生?」

「我還真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

「他還說這件事很重要,弄不好隨時會出人命?」

「是,他是這麼說的。」

「所以他把我們叫到這裡來了。但剛才聽石岡先生話中的意思,你也不知道到底會出什麼事,對吧?」

「的確是這樣。御手洗老是告訴我,沒把握的話他不想說,再給他點時間就清楚了……」

「哦,沒把握的還不說?那這麼說,剛才告訴我的都是特別有把握的啦?」

「他說過,剛才說的這些情節就像演戲一樣,是今天晚上肯定會發生的。」

「這麼說,過會兒他還會給石岡先生來電話吧?」

「對,他會再來電話。」

「那我們只能坐在這兒等著了。如果穿黑西服開賓士車來,這些人看來肯定是黑社會的人了。」

丹下警官小聲嘟囔著,我倒嚇出一身冷汗。但是中島店長剛才說得很肯定,這家店在這兒開業六年了,還沒見過這種顧客。

「過一會兒是秦野給石岡先生打電話嗎?」

「沒錯。」

「就是說,等你接到電話後我們再準備也來得及?」

「是這樣的。」

「那就好。那麼我們先簡單吃幾口東西怎麼樣?喂,你看好沒有?到底點什麼菜?」

丹下警官又翻開菜譜自己看了一遍。我一看沒有我什麼事了,就回到剛才坐的那張桌子旁。我看了看牆上的鐘,六點過兩分,時間已經快到了。

正像御手洗所說的那樣,我移動過屏風,再把那些塑膠常青藤拿到另一邊以後,從我所坐的位子上能清楚地看見丹下警官他們那邊的一舉一動。我看見丹下警官還像平時那樣耷拉著臉,正在對女服務員說著點菜的事。服務員拿著點好的選單到廚房去了。看來先要等菜準備好,再等他們吃完飯,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無所事事地端起已經涼了的紅茶喝了幾口,遠遠地望著丹下警官他們,又開始思考今晚這裡將要發生的事情。我在心裡把御手洗交代過的情節暗自回想了一遍,對他所說的那些謎一樣的話完全不知所以然,只能按他說話的先後順序進行整理。

然而我發現把他的話理順了也不容易,他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一會兒這句,一會兒那句地在我腦子裡又出現了。比如,我問過他現在在哪裡,他告訴我在惠比壽。可是惠比壽這個地方對我來說來得也太突然了,為什麼這個時候御手洗會跑到那裡去?難道是以前掌握的那些情況中,又突然有了必須去一趟惠比壽的什麼理由?

而且他還刻意強調說,今晚的事情很嚴重,弄不好可能會出人命,要我們把這個嚴重性牢牢記在心裡。

此外,他對今晚要來的那夥人的活動居然知道得那麼清楚。從他們坐的車到車牌號,來人的年齡相貌以及到店裡後的行動,似乎都已經盡在掌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實在不明白。雖然現在還不知道他告訴我們的話到底準不準,但如果真被他說中了的話,這傢伙怎麼會具備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呢?

還有一個問題我也實在想不明白,那就是他對我在店裡的行動怎麼就像當場看見的那樣清楚?難道是在天花板上開一個洞往裡頭看的?我不禁抬頭看了幾眼,當然,上面的天花板還好好的。那到底他是怎麼知道的呢?真像是在變戲法讓我看。

上面這些問題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因為手頭暫時沒什麼事做,我只能接著思考下去,可是越想越覺得陷入層層迷霧,不知就裡,但是我也沒有別的好辦法。

我看見服務員給丹下警官他們的桌子上了幾個菜,幾個人狼吞虎嚥地很快把飯菜一掃而光。一盤菜像是剛放下桌就不見了蹤影。

我又抬頭看了看他們桌子左上方的那個米老鼠圖形的掛鐘,鐘上的長短針都指著正下方。也就是說馬上就到六點半了。從正門透過玻璃向外看,外頭已經黑下來了。但我桌上那個無繩電話還靜靜地躺著。正在這時,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我抬頭一看,本宮已經來到我面前了。看著他滿臉無奈的樣子我就知道,好戲要開場了!

「我是專門來這裡聽你使喚的,萬一有什麼事你告訴我就行。」

說完他拿起電話機在哪兒按了一下,就把電話接到這兒來了,然後把話機遞給了我。

我接過話機貼在耳朵上,剛說了一聲「喂——」就聽見話筒裡傳來了那個洪亮的男中音。

「喂,是石岡先生嗎?那個人在你這兒嗎?」

「你是說御手洗?不,他不在這兒。」

「哦,那就不好辦了。」

「但是過一會兒他會打電話來和我聯絡。」

「那麼先請你轉告他,剛才洋子給我來電話了,說是想見我。但是她這回的情況看起來很緊急,她告訴我現在有生命危險,最近老有個可疑男子在跟蹤她,已經好幾天遇到危險了。」

我一聽感覺有點兒緊張。御手洗說這樁事也許關係到人命,難道是指她——

「這件事我沒法拿主意,我會盡早轉告御手洗。秦野先生您打算怎麼辦?」

「洋子一直在哭著,所以我沒法不到她那兒去。我打算現在馬上就去。」

「是嗎?但是這件事有危險,您自己得多小心。」

「知道。不過我在當學生的時候練過柔道,碰上一般對手還吃不了什麼虧。」

「過一會兒您還給我來電話嗎?御手洗怎麼說,過一會兒我就能告訴您了。」

「要是有機會我還會打電話給你。我打算開車去了,先說到這裡,再見。」

「您多小心。」

電話結束通話了。我把無繩電話的按鈕關上後,趕緊又在店裡巡視了一圈。看來吃飯的人已經慢慢多了起來,要是在店裡的動作太顯眼容易引人注意,我小聲告訴站在旁邊的本宮:「你過去告訴那幾位警察,就說秦野的電話已經來過了,請他們隨時做好準備。」

本宮表情緊張地點了點頭,然後慢慢向丹下警官那兒走去。終於接到了開始戰鬥的訊號,我的心跳也開始加快了。

不知從哪兒又傳來電話鈴的聲音。到底怎麼回事?我定睛一看,原來是手邊的話機在響。不知道這電話是不是找店裡人的,我猶豫著要不要接,最後還是下決心按下了通話按鈕。

「喂喂,你找誰?」

「石岡君嗎?你別慌,聽我跟你說。看來事情已經發展到很嚴重的地步,有人被殺了。」

「啊?真的?」

我不禁嚇得小聲叫出來。

「剛才秦野給我來過電話。」

「秦野來過電話了?哦,知道了。」

「他說,那位女子給他打過電話,說是有人要殺她,十分危險。電話裡她哭得很厲害。」

「哦,是嗎?你趕快去告訴店長,讓他從廚房的後門盯緊停車場。從那道門可以看見停車場的全部情況。如果那輛品川33開頭,車號91××的賓士車來了,叫他馬上給你發訊號,你再通知丹下警官他們。告訴他們,殺人不一定發生在店裡,也可能發生在停車場裡。萬一外頭有什麼動靜,讓店長馬上出來告訴你,你再給警察發個訊號,讓他們趕快衝出去。明白了沒有?廚房裡看不到丹下他們坐的那個死角,所以你的位置要起到中轉的作用。」

「明白了,不過,御手洗,秦野那邊該怎麼辦?」

「誰?你說誰該怎麼辦?」

「秦野和那位女人。」

「哎呀,他們倆的事就別管了。」

「你,你說什麼?他明明告訴我有可能出人命,你不也這麼說過嗎?秦野說那位女人害怕得直哭。」

「想哭就讓她多哭一會兒吧,這有什麼稀奇的。」御手洗不耐煩地回答說。

「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你不是親口告訴我,這件事人命關天不能大意嗎?」

「我指的是待會兒來的那幫人,坐賓士車穿黑西服的那些人乾的事。」

我一時無話可說,腦子裡一片糊塗。

「……咦?怎麼是這樣?那一會兒秦野要是再給我來電話,我就這麼轉告他嗎?我答應他,一會兒把你的答覆再告訴他。」

「他不可能再來電話了,你就放心吧。秦野正沉浸在與那位女子重逢的喜悅中,今天他整晚都高興得跟做夢似的。」

「這我看可說不準,從他剛才說的話來看,我想他一定還會再打電話來。」

「秦野說他這回要上哪兒去?」

「咦?你說什麼?」

「我是問,他剛才沒告訴你那女子現在在哪兒?沒說讓他馬上趕到哪兒去?」

「這,這還沒聽他說過。」

我一時又不知怎麼說了,這件事還真忘了問。

「剛才我忘了問他要到哪兒去了,反正他說過要開車過去。」

「你以後做事得考慮周到點啊,我說石岡君,你既然擔心那女人出事,起碼得問清楚她在哪兒。」

我無話可說。

「萬一秦野真的來電話,你就這麼告訴他。孩子要是哭鬧了,往他嘴裡塞塊糖就不哭了。不過她需要的不是五十日元的糖果,而是起碼五十萬日元的高檔名牌商品。反正得給她塞多少錢跟咱們沒關係。這些麻煩事咱們別管他,他們倆各取所需,雙方都落得高興。石岡君,下面我告訴你的事很重要,你趕快找張紙記下來。現在店裡人已經多了,注意行動別太引人注意。」

「等等,我還沒準備好!」

我急忙掏出了小本子。

「好了沒有?待會兒坐賓士車來的那幫夥人裡的那位白頭髮老者,有人要在店裡或外頭殺他。兇手是從外頭進來的,具體人數還不知道,反正不是一個就是兩個。要防患於未然,爭取把兇手一網打盡。賓士車到了以後,石岡君你做個手勢通知店裡的警察,讓他們密切觀察外頭的動靜。聽明白了嗎?記下來沒有?」

「你稍等!……哦,行了,記下來了。」

「石岡君,你想上一趟廁所不?」

「咦?你說什麼?哦,對,還真有點想去一趟。」

「那麼你馬上去一趟廁所,路過時把記下來的紙放在丹下他們桌子上就行。上廁所時間抓緊點兒,上完了趕緊回到你的座位上去,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那你現在怎麼辦?」

「我馬上趕到你們那兒去。那麼,咱們待會兒見吧。」

說完他掛上了電話。我馬上把本子上記下來的這一頁撕下來摺好,掛上了電話。接著,我大步向廁所方向走去,路過時看了丹下他們一眼,只見他們個個都戴著墨鏡,有兩位還裝著在看報紙。

6

我把椅子從屏風跟前往後挪了挪,選了個能看清楚廚房的位置坐了下來,視野左邊一側的角落裡坐著丹下警官他們幾個人。我也已經把御手洗說的事轉告了中島店長,他現在一定已經派了個人,開啟後門盯著停車場的動靜。

店裡的顧客已經很多了,我坐的桌子旁邊也有三個年輕女性坐著聊天。這個時間看來是晚餐高峰的時段,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了七點。

我坐的雖然是一張只有兩個座位的小桌子,但吃完飯老一個人佔著座,自己心裡也有些不大舒服。本宮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連忙給我端來一杯紅茶和幾塊小點心。我不時吃一點東西,但是這種緊張的時候,吃進嘴裡也不覺得有什麼味道。我悄悄掃了丹下警官一眼,他們到底見過的場面比我多,看起來倒還悠然自得。從我這個位置看過去,丹下警官總是側面對著我,看來他也不時用餘光往我這兒瞧幾眼。

我把視線轉向屏風這邊,只見臉色發青的中島店長正向我跑來,邊跑邊用手輕輕指著停車場的方向說:「來了!來了!」一聽這話,我不由得也緊張了起來,快步向丹下警官的方向走去,微微舉了舉右手,在不引起店裡顧客注意的情況下,很隱蔽地向停車場方向指了指。

我看見悠然靠在椅子背上抽著煙的丹下警官已經注意到我的動作了,他們還仍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只重重地向我點了點頭,表示收到了我給他們的暗示。我還看見金宮和藤城兩人把放在桌上的報紙又拿了起來,遮住了自己的臉。

我回頭向大門口一看,有一個身材健壯的黑西服男子已經站在玻璃門外了。他先看了看餐館四周,這才推門走了進來。

收銀臺的女孩向他低頭行了個禮,又說了些什麼,大概不外乎說聲「歡迎光臨」之類的話吧。只見黑衣男子走近收銀臺,用手指著丹下旁邊那張空桌,小聲向女店員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又轉身推開門出去了。我想他也許是先進來看看那張桌子是否空著。

我朝門口方向又看了看,隔著玻璃門的小縫,能看見一輛乳白色賓士車正停在門口,車身輕微地上下動了動,可能有人開門下了車。

剛才進來過的那位黑衣男子又出現在門口,他的年齡在四十歲左右。接著又出現了一位白頭髮的瘦瘦的老頭,穿著一身和服,緊跟在那位黑衣男子的身後。

黑衣男子推開門,用手扶住門邊,然後態度謙恭地把老人讓進屋。老人的步伐雖然很慢,但走路並不東歪西斜,看來精神還挺矍鑠。接著黑衣男子也快步走進店來。

很快,又有一名穿黑衣的男子出現在門口,他用手擋住正關上的玻璃門,然後推開門走了進來。

老人走向最裡面,經過丹下他們面前時,幾位警察連看也沒看他們一眼。很快,老人轉過彎就消失在後面看不見了,後面兩位黑衣男子跟著也不見了。我遠遠望見丹下的眼珠在轉,看樣子是在監視這幾位的行動。但從我坐的位置看過去,那兒是一個死角,根本看不見這幾個人。我想他們一定是坐在了離廁所最近的那張桌子旁邊。這說明事情的發展果然不出御手洗所料。我回頭往大門那邊看了看,也許司機會把車停好後再進來找那三個人吧。

和我猜測的一樣,一會兒,門被粗暴地推開了,一位年輕點兒的黑衣男子快步走了進來。由於和他離得遠,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明顯可以感覺到,這三個人周身散發著一種異樣的氣息。

女服務員端著水向他們的桌子走去,我想過一會兒這位服務員還得再去一次為他們點菜,但等了很久也沒見她出來。我不免有些擔心,怕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但轉念一想,反正丹下他們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有什麼可疑情況他們應當能發現,所以我沒必要輕舉妄動了。

女服務員終於從牆壁後面出現了,她徑直回到廚房前面的櫃檯前,向裡面大聲說了幾句什麼,看來已經為那夥人點好菜了。

女服務員旁邊站著中島店長,我等了一會兒插空向他使個眼色讓他過來一下。店長帶著滿臉緊張的神情走近了我。

「那些人真的點了一份糙米粥嗎?」我向他問道。

「還真點了一碗。」他回答說。

看來御手洗預計的還真對。

「是那位老人要的嗎?」

「是啊。」

「那位老人真坐在那張沙發上,面向廁所?」

「沒錯,聽女孩說,是那麼坐著。那位女孩還說,老人剛坐下不久又站起來,用那部公用電話打了個電話。」

看來事情的進展正如御手洗說的一樣。我不禁開始對這傢伙懷著幾分敬畏。他好像神仙似的能掐會算,把別人的心理和將要採取的行動都算得一清二楚。

「這個電話機還要用嗎?」

店長指著我桌上的無繩電話問道。

「可能一會兒御手洗還會和我聯絡,還是先放在這裡吧。」

店長點了點頭說:「那好吧。」然後轉身回廚房去了。

在這種緊張的氣氛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我注意到黑衣男子他們要的菜已經陸續上了好幾道。

可是,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我時刻提醒自己不能大意,因為極有可能接下來的某個瞬間就會發生殺人事件,而且就在我的眼前。

究竟將要發生的事件是以什麼形式開始的?是誰有這麼大的膽量來這裡幹這種事?御手洗說過,兇手是外面進來的,我的腦子裡對下面將要出現的各種可能做了猜測,想了半天也沒法估計哪種可能性最大。

遠遠看見丹下警官不時瞟我一眼,不知他是出於緊張還是想從我這兒得到暗示。然而我自己也不知道下面該怎麼辦。因為對將要發生的一切是在什麼時候,以何種方式出現,我心裡也完全沒數,還巴不得有人來教我怎麼辦呢。我甚至覺得丹下警官的視線像針一樣刺了過來。要裝作若無其事,其實卻如坐針氈,其中的難受可想而知。我又看了一眼丹下頭頂左邊的掛鐘,時間已經是七點四十分了。

桌上的電話小聲地響了幾下。其實電話就在我眼前,之所以聽起來聲音不大,是因為店裡人多嘴雜,以及各種噪聲。但此時電話鈴那像秋蟲鳴叫似的聲音,在我耳裡就像巨大的爆炸聲。我急忙伸手一把將話機抓在手裡,幾乎把杯子碰翻在地。

「喂……」

「石岡君,那夥人來了嗎?」

「來了,來了!三個穿黑西服的男子和一個白頭髮的老人。正像你說的那樣,老人點了一碗糙米粥,現在正喝著呢。」

「到現在還什麼事都沒發生?」

「什麼事都沒有呢。我看丹下警官那邊也沒什麼動靜。」

「那好,你聽清楚了,石岡君。一會兒要進來的人會是一身摩托車手的打扮。」

「什麼?摩托車車手?」

「沒錯,他們戴著頭盔,身穿皮革的連體服,腳上穿著長筒靴。或者下身穿牛仔褲,上面穿皮夾克。我想這種打扮的可能性起碼百分之八十。」

「打扮得跟真的殺手似的?」

「是的。要是這種打扮的人進店裡來就得注意了。多虧這家是s公司的下屬店,因為他們規定,服務生必須在門口迎接顧客,再把他們迎到位子上坐下,對吧?如果進來的人不用人引路,那就更得特別注意了。我估計來人會直接向穿黑西服的那幾個人坐的桌子走去。走到老人面前突然站住,然後拔出手槍就開槍。」

「他們要開槍殺人?」

「我猜百分之九十五的機率是用手槍射擊,他們的暗殺目標就是那位老人。如果發現這種打扮的人闖進來,無論如何得先把他們按倒再說,爭取在掏槍之前把他們制伏。無論有什麼困難,這一點一定要做到。你告訴丹下警官他們,我們事先已經得到了這麼可靠的情報,萬一這樣都沒把事情辦好,下次我有事就不找他了,乾脆找幾個童子軍的小姑娘來辦算了。一定得向他強調清楚。」

「咦?你說什麼?」

也許是精神過於緊張,我連御手洗的玩笑話都沒聽懂。

「還有一點要特別注意:刺客不會是單獨一個人,如果露面的只有一個人,那肯定還有人在暗地裡配合。這點千萬別忘了。」

「好的,我知道了。你儘量早點兒來吧。」

「你自己好好幹吧,別指望有事我都在身邊,以後讓你一個人出面的機會還多著呢。」

我正想叫他再等等,可是他已經結束通話了。

我把話機開關關上,一時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緊張地思索著,用什麼方式才能把御手洗說的話通知丹下警官他們。

我想站起來直接到丹下他們桌子去告訴他,這種辦法既迅速又可靠。但就是怕引起店裡人的注意。其他人倒還好說,如果驚動旁邊那幾個穿黑西服的人就麻煩了。

但是如果這些話讓本宮或者其他服務員向丹下他們轉告,又怕在內容上出現誤差,只要經過中間人傳話,實際上很容易產生聽錯或者理解錯的可能。若是讓他們轉告一些小事還不大要緊,要知道這幾句話萬一傳錯了,那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決不能出現任何疏漏。

我想了好久,最後還是決定像上次一樣請他們幫忙遞字條。這樣一來不但事情能夠說清楚,而且也不容易出差錯。

我從記事本上撕下一頁,小心翼翼地用簡潔明瞭的語言寫了幾行字。字還沒寫完,我突然感覺氣氛有些異樣,抬頭一看才發現確實有事發生了。

只見大門被推開,進來了一位個子很高的男人,身穿黑色皮衣褲,頭戴白色頭盔,猛一看好像西洋的騎士打扮。下巴位置上還戴著一個向前突起的保護罩。

來人到收銀臺前和店員說了幾句什麼,但說話時連頭上的頭盔也沒摘下。店員一邊從收銀臺櫃子邊掏出一本菜譜遞給他,一邊低下頭大聲說了句「歡迎光臨」。來人一點表示都沒有,只是不耐煩地伸出右手製止了店員下面的話,然後又用手指著店裡問著什麼。我注意到他的手上沒有戴手套。這時,來人已經大步向店裡走來,估計他藉口進來找在店裡吃飯的朋友。

賽車手模樣的人一直戴著頭盔,甩下引路的女店員直接向黑西服男子旁邊的老人走去。

來了來了!我緊張得彷彿心臟都停止了跳動,腦子直髮漲,口乾舌燥。

來人的步伐就像電影中的慢動作似的,一步一步緩緩走過丹下警官的旁邊,徑直向後面走去。

他就是殺手!殺手來了!可是知道他是殺手的,在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也只有我能夠阻止他。

殺手的手已經伸進夾克裡了,一定已經準備拔槍了。不得了!

「丹下先生,就是他!」

我的高聲喊叫壓住了店裡亂鬨鬨的聲音。

一瞬間,似乎店裡整個安靜了下來。我知道,此刻全店的人目光一定都集中在我身上。

丹下警官不愧是多年摸爬滾打出來的,一把推開身後的椅子站了起來,轉身扭住了這名可疑男子。

只聽見「砰」的一聲巨響傳來,我起初以為是手槍發射的聲音,但一看才知道其實並不是。聲音是被按倒的男子身體撞擊在桌角上所發出的,緊跟著旁邊的四位警察也迅速撲了過來,死死按住了那名男子。

沒費什麼大勁,丹下警官和四名部下就把男子按倒在地制伏了。皮衣男子雖然人高馬大,但在五位如狼似虎的警察面前,終究還不是對手。

我趕緊跑了過去,站在他們身邊,丹下手裡拿著剛從男子手上奪下的大號手槍,正在翻來覆去地打量著。

被擒獲的男子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身子還在不停地掙扎。幾位身強力壯的男人打鬥時衣服互相摩擦的響聲,以及大口大口的喘氣聲交織在一起,顯得非常刺耳。原來除了這兒,整個店堂里居然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只有天花板上方傳來的陣陣輕音樂還在不合時宜地播放著。

我趕到他們旁邊時,另一邊圍著老人坐著的三名穿黑西服的男子正疑惑地扭頭向這邊看著,看起來他們似乎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四個人還都端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幾道惡狠狠的目光始終逼視著我們。

老人也朝我這邊望著,這時我這才發現,老人的目光陰森而險惡,比那三個黑衣男子更讓人不寒而慄,彷彿一隻瘦瘦的餓鷹在注視著獵物。看來只有他一個人像是猜到了什麼,正和旁邊幾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黑衣男子交換著狐疑的眼光。

「多虧你喊了一聲,幫了我大忙……」

丹下靠近我,向我說道。事情解決得如此順利,他沙啞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鬆了口氣的滿足。

「都不許動!」

一聲吆喝把我們都驚呆了,連一臉放鬆的丹下也緊張地繃起了面孔。

糟糕!我不禁心裡一跳,居然把御手洗交代過的,要注意另一名殺手的話完全忘在腦後了。

只見大門旁邊的另一名皮衣男子用手臂夾住了收銀臺邊女店員的脖子,另一隻手用槍指著女孩的腦袋。

「趕緊把他放了!不然我一槍打死她!」

穿皮衣的男子發瘋似的喊叫著。和前一位殺手一樣,男子頭上也戴著頭盔,前面的擋風罩一直放到底,根本看不清他的長相。

「渾蛋!」

丹下從牙縫裡罵了一句。

「快點兒!快把他放了!」

男子用力勒了勒被扣為人質的女店員,扯著嗓子催促著,邊說邊用手槍緊緊頂住她的頭。女孩的腦袋被槍頂得歪向一邊,大聲哭叫起來。

四名警察一邊牢牢把殺手按在地上,一邊不約而同地向丹下投來徵詢的目光,意思是:該怎麼辦?

丹下的右手在腰部附近輕輕擺了擺,低聲說道:「放開他!」

「王八蛋!」

皮衣男子從地上爬起來憤憤地罵道。我這才第一次聽見他開口說話。他像是後悔事情辦砸了似的,居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還想在誰身上出口氣。

「還不趕快走!快點兒!」

在門口那位同夥的連聲催促下,皮衣男子趕緊快步向門口跑去,透過頭盔的縫隙,我看見男子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男子衝過同夥身邊,用肩膀頂開玻璃門衝了出去。從他的動作來看,這名男子很年輕。

等同夥出了大門,用手勒住人質的另一個殺手這才轉過身來,猛然把手裡的人質向我們狠狠一推。女孩一個踉蹌幾乎摔倒在地上,她尖叫著撲向丹下,再重重地和我撞了個滿懷。我和丹下都被撞得一個趔趄,幾乎同時摔倒在地上。

等我們站穩後,丹下拔腿向門口追去,男子已經跑出了門外,玻璃門無聲地在他身後關上了。

丹下警官帶著四位警察,加上我,一起向門口方向拼命追去。正當丹下用身子撞開門的一剎那,只聽見外頭傳來「咚」的一聲巨響,接著傳來一聲慘叫。

原來,最先跑出去的男子被一輛開進停車場的轎車撞了個正著。隨著一聲急促的剎車聲,另一名戴頭盔的男子驚叫了一聲,停下腳步看了看。但是看來他很快改變了主意,扔下同夥,獨自一人死命地向第一京濱高速路方向跑去。

丹下警官帶著三名部下急忙向高速路緊追了下去,只有金宮一人轉身朝倒在車頭前不遠的殺手跑去。我一時拿不定主意向哪個方向追。

「你也追上去!快!石岡君!」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朝我大聲喊著。

「丹下一個人追就夠了,其餘三位都跟我回店裡去,給我看好那幾位黑衣男子!」

御手洗邊推開車門邊朝前方喊道。原來撞倒殺手的正是他。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順著丹下警官的方向追了上去。原先跟在丹下後面的三位警察看來還是聽從了御手洗的安排,停下腳步轉身往店裡趕去。

然而第二位殺手跑得實在太快。丹下警官雖然體格健壯,但說實話,兩條腿的功夫卻不怎麼樣,我和御手洗兩人不一會兒就把他甩下老遠。

我很快就知道御手洗過分低估了這位對手,他跑得實在太快,而且又比我們倆年輕得多,加上兇狠異常。領著年紀最大的丹下和完全沒有格鬥經驗的我一起去追,實在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御手洗!喂!御手洗,咱們該怎麼辦?」

我邊追邊問他。

「看來丹下這傢伙好久不鍛鍊了吧?」

御手洗居然還能有工夫說句玩笑話。

「我們停下來等等他吧。」

他意外地放慢了腳步,還舉起右手衝著丹下跑來的方向喊著:「快!加油!」

趁我們停下來的工夫,前頭的皮衣男子早已跑得不見了蹤影。我實在不明白御手洗打的什麼主意。

丹下喘著粗氣,好容易才趕到我們身邊。

「丹下先生,再加一把勁就能抓到他了,快把手銬準備好!」御手洗大聲喊著。

「開什麼玩笑,離他那麼遠,你怎麼能抓到他?」我氣得衝他直嚷。

眼看著前面跑著的男子向右一拐就不見了。

「現在開始,大家一起追!」

御手洗又大聲喊道。我們三人只好拼盡全力,朝著男子拐彎後的方向接著追下去。

「丹下先生,快把槍讓我用一下,快點!」

丹下掏出剛從兇手那裡繳獲的手槍,遞給了御手洗。

拐過彎一看,男子正騎在一輛摩托車上,背向著我們,一隻腳使勁地踩著馬達。只見御手洗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出其不意地用槍抵住他頭盔下露出的脖子。

「該結束了,把手舉高點!如果不想讓我在腦袋上留下個洞的話。」

男子重重地吐了口氣,身子失望地向前一軟,然後慢慢把手舉過了頭頂。御手洗迅速地一把揪住男子皮衣的前胸,左手伸進他內兜裡把槍拔了出來,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把槍「咚」的一聲衝我扔了過來。我嚇得臉色發白,哆哆嗦嗦地撿起了槍。

「這他媽還是義大利進口的車,關鍵時候怎麼打不著!」

男子不服氣地罵了一句,乖乖地從車座上爬了下來。剛才使勁踩著馬達的這輛摩托車旁邊,還擺著另一輛也是義大利製造的大功率摩托車。

「想幹這種事我勸你還是改騎日本產的。丹下先生,明天早晨到我家附近一起跑幾圈怎麼樣?趕快把手銬給他銬上,他的手都伸累了。」

丹下警官好容易拐過彎來跑到我們身邊,一邊呼呼地喘著大氣,一邊給男子戴上手銬。他只顧著喘氣,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兩輛摩托車可不便宜吧?你儘管放心,警察一定會替你好好保管。這種摩托車我可是再熟悉不過了,在你恢復自由之前,你這馬達打不著的毛病我一定替你修好。現在麻煩你跟我回餐館一趟吧。石岡君,你把這兩輛摩托車的鑰匙拔下來收好。」

「光拔鑰匙就行?」我邊問邊把鑰匙拔下來。

「沒問題,這兩把手槍就交給丹下先生了。咱們快點回去吧,不然又該有麻煩了。丹下先生,那邊什麼動靜也沒有,不會有事吧?」

「應該不至於吧。」丹下警官小聲回答。

「煙還是得早些戒掉吧。哦,差點忘了,有件小東西忘記還給你了。」

御手洗裝出剛想起來的樣子,掏出了一個螺絲帽似的東西,塞進了皮衣男子的衣兜裡。

「什麼東西?」男子瞧了一眼問道。我和丹下也看著御手洗,不知他究竟回答什麼。

「火花塞啊,你那輛摩托車上的。」御手洗微笑著答道,「不是告訴過你,我對這種摩托車太熟悉了。」

我們正往回s餐館的路上走,一輛警車響著警笛風馳電掣地超過了我們,車頂上的警燈一閃一閃,拐進了s餐館的停車場。

等我們趕到時,那位被御手洗開車撞倒的男子已經坐在警車的後座上了,頭上的頭盔也摘掉了,兩邊各坐著一名警察把他死死夾在中間,正在問他什麼話。車內的頂燈亮著,所以從外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看來男子的傷勢不算太重。摘下頭盔以後,他看起來和另一名男子一樣,顯得十分年輕。不知道的人看來,他甚至比丹下警官更像個好人。

看清楚是我們後,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官客客氣氣地跑上前來,一左一右把皮夾克男子押走了。把殺人犯交給他們後,我和御手洗以及丹下警官一起進入了s餐館。隨著重重的關閉車門的聲音響過,背後的警車發動起來,拉響警笛,沿著第一京濱高速路開走了。

s餐館收銀臺附近,人群正排成一排,都是等著付款結賬的。然而這不過是表面上的原因,其實大家都想圍過來,趁排隊的短暫時間好好看看警察和幾名黑西服男子之間的較量。

「憑什麼不讓我們走?」

我們三人正向他們的桌子走去時,我聽見其中一位像是小頭目似的滿臉橫肉的傢伙罵罵咧咧地高聲嚷著。

「我們不也是被害人嗎?你們有什麼理由扣住我們不讓走?」

他們周圍的四名身材魁梧的警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不約而同地向丹下投去求救似的目光。

「各位,讓你們久等了。」

御手洗聲音洪亮地說道。黑西服中年齡稍大的那位耷拉著臉,惡狠狠地盯著御手洗,如果換成孩子看到那兇惡的眼神,準會嚇得大哭起來。

當初在遠處看倒不覺得怎麼樣,走近了一瞧,這位老兄的相貌恐怕只能用長得很藝術來形容。臉上的肉鼓鼓囊囊的,遍佈著凹凸不平的小坑,像橘皮一樣粗糙,嘴唇上方和左邊臉上各有一處很深的刀疤,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如果他的眼睛這麼盯著我,想必我會怕得話都說不利落。

但是御手洗的腦子像是構造非常特殊,對他的兇狠目光似乎毫不在乎,反倒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和警察之間坐了下來。

「來來,別急,有話先坐下慢慢說。」

說著他指著身邊的另一把椅子向丹下警官讓了讓。看到我身邊沒有椅子,本宮飛快地跑回廚房給我搬來一把。

「你們真那麼著急想回去了?你看看那邊收銀臺排了多長的隊,與其排在最後,還不如坐這兒咱們聊幾句呢。」

「說什麼呢,你?」

黑衣男子瞪眼威嚇道。御手洗只是笑眯眯地舉起了右手製止了他。

「好!好!請冷靜一下。我們幾個可是救了你們會長的命哦!沒見過你們這樣的,不但連一句感謝都沒有,連等待收銀臺空出來的時候陪我聊兩句都不肯,這怎麼也說不過去吧?」

一聽這話,黑西服倒不吭聲了。

「這麼說來,今天的事惹各位不高興了?那好吧,你們想走就請便,不過會長得稍稍留下一會兒,我有幾句有趣的悄悄話想跟他說說。這些話會長一定會很樂意聽的,你說是吧?」

御手洗又抬了抬右手。

「請不要對我解釋說會長患了老年痴呆症,這一點我和你們知道得一樣清楚。所以,我看是不是先叫輛計程車把會長送回去?這不是為了我們方便,而是為了你們方便。然後咱們再慢慢坐下來好好聊聊。我這個主意你們看怎麼樣?你們比我還清楚,今天發生的這件事和這位老人本來就沒關係,另外,讓老人熬夜對他可不大好啊。」

「既然這些你都知道,為什麼還不讓我們走?告訴你,別不識趣,多管閒事!哼!」

另一個年紀稍大點的男子嚷嚷著。對於他這種拙劣的表演,連御手洗也深感吃驚:「喂喂,各位,我原以為你們做事要更高明點兒,這也太讓我失望了。看來你們還不完全明白自己的處境吧。你們要是非要這麼認為,那我們就不得不對你們不客氣了。」

說完,御手洗站起身來,向黑西服們坐著的位置走去,他的動作竟讓這些流氓緊張得不知所措。

「丹下先生,還得麻煩你再叫兩輛警車來,看來咱們得幫幾位老兄把橫瀨會長送回惠比壽他家裡去了。咱們好不容易救下他的命,不讓他早些回家可不像話。」

御手洗說完,我還不知他要幹什麼,沒想到他徑直走過黑西服他們所坐的位置,來到公用電話旁邊,從兜裡掏出一張卡塞進電話機,然後拿起話筒撥了幾個號。

「喂,我是s餐館的人啊。我就是店長,現在你們橫瀨會長受了重傷,看來已經快活不成了。他說有些話要對你說,請你無論如何趕來一趟。哦,你說你的電話號碼啊?是和會長在一起的幾位告訴我的,請你馬上來一趟行不行?好的,好的,還請多關照。」

御手洗把話筒放下了。

「一會兒這位橫瀨新會長就該到了。我想他趕來的機率超過七成。在座的各位可別往壞處想,他要看見你們這模樣,準想找別的比你們更懂日語的人說兩句。喂,丹下先生,是不是交代那兩輛警車到後頭躲一躲?」

御手洗又返回座位,和丹下警官擦身而過,這次輪到丹下打電話去了。

御手洗坐好後,向收銀臺方向看了一眼,客人幾乎走光了,店裡還在看熱鬧的沒剩幾個人,頓時顯得空空蕩蕩。

御手洗回到座位後一直沒有說話,看來在等丹下警官打完電話。

「其實這次事件的起因就是這位握有絕對權力的老人得了痴呆症。」

待丹下警官放下話筒後,御手洗又開口了。丹下也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上。

「這件事你們可幹得不高明,別管老傢伙怎麼糊塗,怎麼好戰,要阻止他,辦法還不多的是?何必想這種要他的命的辦法呢?看來這位東床快婿在你們幫會里沒什麼發言權啊!

「喂,丹下先生,你也坐下來好好聽聽。今天我到處跑實在太累了,沒力氣從頭到尾對大家把事情說清楚。如果有可能的話,請允許我明天慢慢說,今天只能向你講個大概,真想早點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這幾位禮貌周全的先生都是總部設在惠比壽的‘e聯合會’組織的主要幹部。這個組織是搞不動產和樓房出租業務的公司。當然這些話只是糊弄外人的,他們乾的是什麼行當,說出來嚇死你。這一點我就不用說得太明白了吧,看他的西服顏色就很清楚。這條道上的人近來很吃香,聚集了不少有想法能幹事的人。事件的起因我剛才也提到過了,目的是想把坐在那兒的老會長,也就是這位老紳士送上死路。」

聽到這裡,那幾位穿黑西服的已經坐不住了,他們七嘴八舌地亂喊起來,無非就是「你有什麼根據」、「胡說八道」之類的。

「請各位靜一靜!靜一靜!因為你們捨不得掏打計程車的錢,沒辦法我只能這麼做。不過各位請放心,會長的耳朵有點聾,只要各位說話小聲點兒,他肯定什麼都聽不見。可別因為一時衝動,影響了各位的大好前程,要是再賠進去一條命,那可就不太值了。

「我說得沒錯吧。剛才逮住的那兩位年輕殺手,就是各位仁兄僱來的。這件事等他們自己先坦白了,你們再承認也不遲。你們和我都清楚,想幹掉會長的確不容易,可以說,除了這裡,實在找不到什麼合適的地點了。橫瀨會長整天待在惠比壽總公司十一樓的辦公室裡,要說興趣愛好他只有兩個,一是到屋頂菜園澆澆水,二是拿根球杆在屋裡練練高爾夫。除此之外他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看電視,每天早晚有高階酒樓的人專門送飯來,可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過日子。加上窗戶上全加裝了防彈玻璃,連牆壁都包著厚鋼板,除非從天上向他扔炸彈,想要他命的人只能乾著急。外面的人想殺他雖然沒辦法,內部的人想除掉他,辦法卻有的是。但是完事以後對外頭不好解釋,內訌殺人的名聲可不好聽。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辦法,既能除掉老傢伙,又能不留一點痕跡,甚至還能把事情嫁禍給其他幫派。不是說老會長整天不出門嗎?不,偶爾還是有機會的,他有時會光顧這裡——s餐館。

「老會長不知從何時起,喜歡上了這兒的糙米粥。無論周圍的人怎麼勸,每星期二、五兩天晚上都要來這裡喝幾口。我想喝粥也許只是一個方面,主要還是他想出來走一走,親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每回來喝粥他都叫上這幾位主要幹部陪同,坐賓士車一起逛一逛。這既是他接觸外界的唯一機會,也是外面的人幹掉他的好時機。我說得沒錯吧?今天晚上的課是不是先講到這裡?石岡君……」

御手洗說完站起身來。

「喂,你著什麼急!」丹下慌忙按住他說。

「對啊,你急著走什麼!」我也在一旁插話道,「好多事情你還沒向我們說明白呢!」

「可是,這幾位今晚可是頭一次來的啊!」中島店長猶猶豫豫地說。一旁的本宮也重重點了點頭。

御手洗又坐回座位上,露出少許不滿的樣子抱怨道:「你們吃飽喝足了讓我陪著聊,我可是整整跑了一整天沒進過水米啊!有誰能體諒我有多辛苦?」

他的話讓大家一愣,想想倒也真是。在座的除了黑西服們,我們對這件事的背後情況真的一點兒也不清楚,所知不如御手洗的千分之一。表面上看他還挺愉快,實際上為了調查這些事他想必已經累壞了,這我能清楚地看出來。

「這些事問不問我不大要緊,不是還有這幾位在嗎?想知道什麼,問問他們不就明白了?」

「也就是說,事情都是這幾位早就策劃好的?」

聽到丹下警官這麼說,御手洗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那倒不是!這件事不是他們的主意。他們的計劃剛才已經說得差不多了,但這並不是全部。這個事件背景相當複雜,裡面的道道非常深。可以這麼說,這樣的事不是這幾個腦袋瓜能想出來的。真正想出這個計劃來的人,正是現在剛進停車場的這輛車子上要下來的這位。各位請先往這兒躲一躲。石岡君也請在椅子上坐下,臉上得裝成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中島店長,請你把他請到這邊來。」

不一會兒我聽見背後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接著又傳來幾聲低低的說話聲,中島店長把一個矮個子男人領到了我們面前。

他抬頭一看老人居然安然無恙,驚嚇之中幾乎想拔腿逃出去,但是晚了,金宮那有力的大手已經緊緊擰住了他。

「給各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e聯合會’候任會長橫瀨春明先生。智商高達一百九,畢業於t教育大學的高才生。」

聽御手洗這麼說,我不禁吃了一驚。橫瀨皮膚很白,個子不高,瘦巴巴的像是沒吃過飽飯似的,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黑道老大。他看起來很年輕,年紀不過三十上下,穿著打扮就像學校的職員;白襯衣上面套著一件灰色毛背心,外面穿著件茶色的夾克衫,嘴唇上留著刮過鬍鬚的痕跡,一雙惶恐不安的大眼,眼珠子正神經質地不停打量著周圍。

「橫瀨先生的計劃實在太完美了,不能不佩服。」

聽到御手洗這麼說,橫瀨不免大吃一驚,他站直身子猛然向我朋友鞠了一躬。

「你們的運氣實在差了點兒。如果不是這位外強中乾嚇唬人的老爺子得了這種現代病,我看你的計劃早就實現了。」

大門推開了,幾位穿制服的警官大步走了進來。

「哦!警車已經到了。」丹下警官說著站起身來。

「那麼各位老大,請分乘兩輛警車到我們戶部警署走一趟。別打算隱瞞什麼,知道的都給我好好說清楚。別忘了我早就全盤瞭解了,別想吞吞吐吐,弄得大家面子不好看。

「丹下先生,我今天租車的費用和撞壞車的那點維修費,麻煩你們署替我報銷了吧。還要請哪位開賓士把會長送回家。」

「那我去!」其中一位穿黑西服的男子大聲嚷嚷著說,「和我們律師商量好之前不能把我們帶走!你的話完全是憑空想象出來的,能拿出來的證據一個也沒有。如果以為憑這些就能定我們的罪,你們也太天真了。如果沒人能舉出證據來,你們憑什麼要抓我們?別理他,我們走!」

「難道還想回去後在律師指導下統一口徑?然後再出錢收買幾個胡說八道的證人,從頭編排事件的情節?你們就別白費勁了,這樣做是在浪費時間和金錢。你們若真要這麼做,我們也沒別的辦法,只能送你們上‘那個地方’去了。不是警察署,而是警察醫院。反正你們在哪兒招供效果都差不多。」

御手洗越說越嚴厲。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腦子有毛病吧?」

其中一位黑道老大叫罵著站起身來。其餘幾人也圍攏了過來。

「我把那個塑膠袋一開啟,你們各位可就來不及後悔了。你們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嗎?」

御手洗也站了起來,手裡緊緊抓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

「什麼玩意兒?你這是!」

黑西裝們又是一陣吆喝。

「至於裡面的東西是什麼嘛……」

御手洗說到一半,解開了手裡的口袋,把右手伸了進去。只聽見裡頭有什麼東西被攪得沙沙直響。

「哦,裡頭裝的像是什麼粉哪。」

他掏出右手,伸直一個指頭湊到鼻子下聞了聞。

「有種植物的氣味啊。到底是什麼植物呢?這可得好好猜一猜了。」

御手洗又把手伸進了口袋裡。

「再感覺一下,像是什麼花粉吧……看來也不是別的,像是杉樹的花粉哦。」

御手洗的話剛說完,一旁已經熱鬧起來了。

「還不住手?快把口袋扎住!」黑道幹部們一起驚慌地大聲怒叫著,又轉向丹下警官求救,「趕快住手!」

「那你們還不趕緊照他說的做!」丹下對那幾位吼道。幾位警察過來把三個黑西服圍在中間。

「早這麼老實的話不就好了?」御手洗轉身對我悄悄說道。

「這些花粉你從哪兒弄來的?」我小聲向他問道。

「那全是嚇唬他們的。就在那邊的公園裡隨手抓了幾把沙子。」御手洗頑皮地小聲說。

7

一陣敲門聲響起來。我開門一看,原來是丹下警官站在門口,來的只有他一人。

這已經是次日的上午十一點了。御手洗像往常一樣起得很晚,正和早些時間到這裡來的本宮在一起,就著紅茶啃麵包片當早點。一見丹下警官來訪,本宮趕緊站了起來,拍了拍落在褲子上的麵包屑。

「坐下,坐下別動,好好吃你們的。」丹下警官伸出右手製止住他說。

「不,我已經吃完了。」本宮說。

「御手洗先生呢?」

「把這幾口茶喝完就行了。」我的朋友回答道。

「昨天晚上睡得還好嗎?看樣子你還很累。」

「睡得很熟。e聯合會那幾個傢伙坦白了沒有?你請坐這邊的沙發上,我馬上就過去。」

「我先到那邊等你。說實話,他們要是不肯坦白,我怎麼有空上你這兒來?他們和趕去的律師商量過以後,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了。但是他們說的有些事,我們完全聽不明白,所以我還得上你這兒來請教請教。咦,這位不是昨天店裡的那位?」

「是,他叫本宮。」

「換掉工作服差點認不出了。」

「這件事就是從他來我們這兒開始的。他告訴我們,s店裡的便池被砸壞了。」

「便池被砸壞了?」

「對啊。昨天晚上不是又被砸壞了嗎?每回砸壞的都是同一個便池。」

「他們為什麼要來砸壞同一個便池?」

「我也想知道到底怎麼回事才到這裡來的。御手洗先生,你不是說過,等丹下警官來了就告訴我怎麼回事嗎……」

「御手洗,是不是那位得痴呆症的老人,什麼會長那位,一來店裡就會把便池給砸壞?」

聽我這麼說,御手洗不禁笑出聲來,也許是我突發奇想的解釋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哈哈,石岡君,你的解釋倒挺有趣!」

御手洗看來很高興,竟一直樂呵呵地搓著手笑個不停。被他這麼笑話,我當然很不高興。

「石岡君,你想過沒有,一個痴呆老人每次一到店裡來就砸壞一個便池帶走,這簡直是個神話故事啊。然後再把便池碎片帶回自己家陽臺上收藏起來,這聽起來不大可能吧。老人跑進廁所裡去,過一會兒抱著一個便池出來,也未免太引人注意了。而且他們昨天是第一次來,這你也聽店長親口說過了吧。不信你可以問問這位本宮。

「好,現在我簡單告訴你們是怎麼回事。」

說著,御手洗站起身來,向丹下警官坐的沙發走去。本宮也坐到他旁邊,只有我還站著。

「大概的事情經過我昨天都說過了。這家叫e聯合會的公司是二戰結束以後在新橋一帶起家的黑社會組織,五十年代初又搬到了現在的惠比壽繼續活動。在新橋時他們取名叫川田組,現任會長橫瀨源一郎在戰後東京還是一片廢墟時,就已經在道上十分有名了。此人能打能殺,兇狠異常,黑道上人稱‘機槍源’。在那個年代出道,現在還活著的也就剩下他了。

「現在的e聯合會就是這麼個組織,這些年改頭換面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而且看來效果還不錯。他們旗下的房地產部門,到前年為止已經取得了不錯的收益,僅在東京都範圍內,他們經營的出租樓房就達到了十九棟。金融高利貸部門也很賺錢,而且和他們做生意的人裡,已經沒什麼人知道他們就是當年讓人膽戰心驚的川田組了。也許是世道變得太快,原來他們的形象已經完全改變了。

「但是從你們昨晚碰見的那幾位公司高階幹部身上就能看出來,他們的名號和掙錢方式雖然變了,但是骨子裡的東西還是老樣子。他們還做著不少見不得人的買賣,因此和另一個黑社會組織——池袋的k組有著長期的利害衝突。而這個k組也不是好惹的,照樣是戰後復興前就起家的老資格黑社會,也是e聯合會長期以來的競爭對手。這家k組一直挖e聯合會的牆腳,經常派人跟他們搗亂,但是程度又掌握得恰如其分,讓人覺得在生意場上不算太出格。這種搗亂的確能讓e聯合會日子不好過,這麼下去公司的經營也會出大問題。於是e聯合會會長,這位脾氣暴躁的‘機槍源’忍無可忍,已經向下屬下達了對k組全面開戰的命令。

「實際上他的神智已經喪失了一多半,但是仍然還掌握著公司的經營管理大權。從黑社會的組織機構來說,不但遵從封建的嚴格等級制度,而且要遵守儒教的忠義仁孝觀念。會長的命令下級必須無條件服從,無論出於什麼情況都不得違抗。所以底下的人都知道,一旦和k組正式開戰,自己這個組織的末日就來臨了。現在已經不是靠打打殺殺的時代了。至今費盡心血奮鬥了幾十年才打下的基礎和社會信用,很可能會就此毀於一旦。可是無論部下怎麼解釋,這位痴呆會長就是聽不進去。所以這些人實在沒辦法,只能私下裡商量出一個對策,也就是說,反正會長也來日無多,不如早點打發他見閻王爺去。因此e聯合會的主要幹部統一了認識,打算請兩個年輕殺手對老人行刺,這才引發了這次的一系列事件。他們商定,幾個主要幹部陪老會長出去吃飯時,讓那個殺手突然闖進來開槍把他打死,然後這幾個人假裝沒有反應過來,等殺手逃跑後再慌忙裝作去追,但是最終還是追不上。整個情節編排就是這樣。雖然幾個兼做警衛的幹部顯得不大光彩,但也只有這個辦法了。會長外出的機會只有這一個。

「等會長一死,e聯合會就會裝出十分憤怒的姿態,對k組提出嚴重抗議,使社會上相信此事是k組的人乾的。到那時,k組被人誣陷當然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申明不是自己乾的,而e聯合會將見好就收,假裝吃了大虧不服氣,時間一長就過去了。整個設定的情節就是這樣。計劃的組織者不是別人,正是昨晚來到店裡來的那位橫瀨春明。他是橫瀨會長的獨生女曉子的丈夫,也就是橫瀨家的上門女婿。想不到當年這位打架不要命的黑社會老大,倒招了一位頭腦這麼好的女婿。我說的這些大家都聽明白沒有?」

「你剛才說的這些我們聽明白了,可是還有不少事沒對我們說吧?」

「全說過了。」御手洗答道。

「那便池被人砸了好幾回又是誰幹的?那位出現在秦野大造面前的神秘女子又是誰?你不是說過,這兩件事的關聯就像政治和貪腐一樣密不可分嗎?」

「我是說過。這樁事也是橫瀨春明想出來的計劃的一部分。剛才我把他的整個計劃都說過了,事情本來非常簡單。但是,這個世界上的事,做起來往往就不如說起來那麼順利了。正當他們準備動手的時候,不湊巧時機上出現了些問題。」

「時機問題?」

「現在已經是三月了。僅僅因為這個問題,就使得這樁起初看似簡單的殺人計劃變得複雜起來了。你說的那兩件看似互不相關的事,都是這個原因引起的。

「如果能再等上兩三個月,可能對他們來說就會順利得多。可是這位老人下的開戰命令十分強硬,完全不許他們再拖下去。所以逼得這些人急於動手。如果不盡早把老人幹掉,那麼這個打著大企業旗號的e聯合會將要面臨土崩瓦解,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的危險。」

「可是聽你這麼說,我還是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老人帶著幾個手下,每週的星期二和星期五都要到s餐館來喝粥嗎?找準這個機會開槍把老人幹掉,那有什麼複雜的呢?」

「石岡君,你別忘了,這些人原來一次也沒來過s餐館的這家店,昨天晚上他們是頭一次來。」本宮在一旁對我說。

「咦?哦,你說得對。可那又怎麼樣呢?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石岡君,之前他們每週去的可不是這家川崎的s餐館,而是另一家店。」

「不是這家s餐館的店?」

我和丹下警官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互相對視了一眼,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究竟去了哪兒?」我幾乎是大喊著問道。

「石岡君,那天我們倆不是一起看見的嗎?就是電視裡的下馬小公園旁邊的s餐館啊!」

「下馬小公園旁邊那家店?哦,就是駒澤大街沿線那家,電視裡提到什麼樹被人砍掉的那條新聞報道里出現過的……」

「正是那兒。」

「那麼……那麼……御手洗,那又為什麼?你是說,橫瀨會長帶著幾個主要幹部,每星期二、五都跑到那兒喝糙米粥……」

「是的,石岡君。凡是s餐館,不管哪家店的菜譜都是一樣的。」

「都為什麼偏偏昨天晚上要到川崎這家店來?」我追問道。丹下和本宮雖然沒出聲,但看得出他們也想問這個問題。

「石岡君,昨天晚上他們可是要準備殺人的,僅僅是動手之前被我們制止了而已。這一點是最重要的。跟這一點相比,揭穿謎底都顯得無關緊要。你可別把其中的先後順序弄錯了。」

「不會弄錯。但是現在我們最想知道的正是這個問題,快點兒告訴我們!」

「御手洗先生,是不是出現了什麼特殊原因,他們不能再上目黑區那家s餐館去了?」本宮也插嘴問道。

「正是如此,的確出現了實在無法再去那家餐館的特殊原因。但是這位老人偏偏是位罕見的、十分固執的人,幾乎到了病態的程度。就像行星繞著自己的軌道似的,他的生活方式必須保持一成不變。如果稍稍改變一下他的習慣,老人就會歇斯底里地大發雷霆,甚至還會出手傷人。這位老人可夠厲害的吧?

「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每逢星期二和星期五晚上,老人必定要帶上那三個傢伙當保鏢,坐上賓士車到目黑那家s餐館去,而且每次都要選擇那張最靠裡的桌子坐。不但如此,他每次坐下來稍微喝口水後,馬上就會站起來,到旁邊的電話機給住在世田谷的女兒家打個電話,聽聽孫子的聲音,然後上個廁所,解完手後再慢慢喝一碗糙米粥,最後回惠比壽的家裡睡覺。這一套一成不變的日程已經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自認為這就是他長壽的秘訣。這些行動稍微改變一點兒也不行,而且誰勸他也不聽。

「既然這樣,駒澤大街那家s餐館不能再去了,那就只能另找機會派殺手把老人幹掉。可是昨天晚上我就說過,完全沒有下手的機會。老人的住處佈置得像個要塞,而目黑這家店又出現了實在無法再去的原因。遇到這種情況,要是你的話,你會怎麼辦,石岡君?」

「要是我,就只能放棄殺他的計劃了。」

「可是這樣又不行。這一來就得陷入和k組的全面火拼,這家所謂的優秀企業將會因此崩潰,幾千名公司員工將面臨走投無路的局面。」

「我明白了!」本宮興奮地說道,「這麼看來,之所以選擇我們店,是因為這兩家店的內部配置、裝修和結構相同。也就是說,廚房和廁所的位置是完全一樣的,對嗎?」

「說得對!這兩家店不但店內面積、房子的形狀、周圍的環境都相似,而且還是按照同一張設計圖建造出來的。不但大門和店裡的佈置完全相同,連牆紙、窗簾的布料、牆上的掛鐘、椅子的形狀也一樣,總之裡面的一切都像一對雙胞胎一樣難以區分。」

「哦……」

我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丹下警官也激動地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說:「原來是這個原因!」

怪不得御手洗昨天在電話裡像具備透視能力似的,逐一告訴我該如何行動。原來我待著的這家店和他當時待著的目黑的那家店,無論內部結構還是擺設居然完全一樣,他只要看著目黑店的樣子就知道我這邊的情況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不但店裡的佈置一樣,連兩家店的外觀、門口的感覺、停車場的大小也都一樣。而且門前都有一條公路經過……」

「那就是第一京濱高速路和駒澤大街。」本宮說道。

「從惠比壽到目黑這段路與跨過多摩川大橋到川崎去的路相比,後者雖然要遠一些,但是想瞞騙一位痴呆老人還是很容易的。」丹下說道。

「只要藉口說遇上道路施工,不得不繞道,很簡單就能把老人糊弄過去。」本宮接著說。

「現在明白了吧!這一連串事件的起因,就是老人平常愛去的那家s餐館和另一家同是s餐館的店完全相同。想出這個好主意的,就是那位當女婿的橫瀨春明。由於他是以入贅方式進入老人家的,所以根本無法勸阻老人放棄向k組宣戰的命令。」

「這個問題終於明白了。但是這件事到底是什麼理由引起的,我們還不知道呢。川崎店裡的便池為什麼會被砸壞?」

「石岡君,難道你還猜不出,只有那個便池是這兩家店唯一的區別嗎?」

「咦?」

「那個兒童用的便池只在川崎店才有。除了它以外,川崎店和目黑店的廁所內部幾乎完全一樣。只要把這個礙眼的便池砸掉,就讓人看不出兩家店之間的區別了。所以在把老人帶來以前砸壞它不就行了?」

「哦!」

丹下警官和本宮同時驚叫起來。聽他這麼一說,我們才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看來不光是我腦子笨,笨的人還多著呢。

「把廁所的便池砸壞,就表示執行計劃的所有準備工作都已經就緒。但是e聯合會的人馬上又發現,砸壞的便池很快被修好了。也就是說,這家店的便池一被砸壞,馬上又會恢復原樣。摸到這個規律後,昨天一聽說便池又被砸壞了,我就知道,這回的行動一定會在數小時內開始,所以我才會那麼著急。」

「也就是說,昨天晚上老人雖然到川崎店來,但他自己誤以為來的是目黑的s餐館?」

「正是那樣。」

「原來是這樣!我可真沒想到。」我大聲說。

「不單是你,我也完全沒想到哪!」丹下那粗嗓門喊得比誰都響。

可是我馬上又怔住了。

「你等等!御手洗!那位秦野的事和這邊餐館的事又有什麼關係?那位神秘的女子又是誰?」

「石岡君,有些事自己也得動動腦筋。這本是很簡單的邏輯應用。」

「這……」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反駁,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投降,「我實在想不出來,你就趕緊告訴我吧。」

「我看你一點不動腦子,光擺出一副考慮過的樣子。」御手洗冷冷地對我說道。

「到底那件事和昨晚發生的事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大有關係了。」

「為什麼?這實在想不明白……丹下先生,你知道嗎?」

我問了問丹下,發現他也滿臉的無奈。

「大家都忘了到川崎店去要跨越多摩川大橋這件事嗎?過了多摩川大橋,行政劃分上就不屬於東京都了,而是屬於川崎市。」

「哦,對,是屬於川崎市了,那又有什麼關係?」

「石岡君,你怎麼一輩子都長不大啊?總不能活了一輩子,什麼事都要別人為你提供答案吧?」

「要是有時間我會好好考慮的,但是我現在只想早點兒知道謎底。」我回答說。

「人生中什麼時候才叫做有時間?無論什麼時候都要自己開動腦筋想想為什麼!你先好好回憶一下老人的行為習慣。我不是告訴過你,他到了s餐館坐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給女兒家打電話聽聽孫子的聲音嗎?」

「嗯,這倒是……」

「一進了川崎市,電話區號不就變了?如果從川崎市的s餐館打電話,接通的就不是東京都,而是川崎市和她女兒家同一個號碼的另一家了。」

「哦,對!對!是這樣的。在川崎市撥同一個號碼,那接通的就完全是另一家了。」本宮附和道。

「哦,是這樣。那他們怎麼辦了?」

「他們使用的是一種既簡單又可靠的方法。他們先找到和老人女兒家電話號碼相同的那一家的主人,想辦法把他騙出家門,再讓橫瀨春明偷偷潛入那兒等電話。老人的電話打來後,可以用今天女兒帶孫子到遊樂場玩累了,早早就睡下了之類的理由來搪塞過去。明白了嗎?」

「哦,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和老人的女兒家電話號碼完全一樣的,川崎市的那家就是……」

「就是秦野大造的工作室。」

「是這樣!」

「如果趕上這家是普通住家就麻煩點兒,但恰巧是音樂家的工作室。只要派那個謎一樣的神秘女子到他那兒去,讓她把秦野引到外頭,剩下的事對橫瀨春明來說就很簡單了。也許正是橫瀨春明事先調查過這些情況,才最終制訂出這個計劃。

「一九九一年,東京的電話區號改為了四位數,但九○年前仍然還是三位,和川崎市的區號位數相同。所以當時這個計劃是可行的。自從區號變成四位以後,如果還按照原來的號碼掛過去,那可能會自動捨棄最後一個號碼,而把電話接到川崎市的另一家去。所以還必須尋找撥打這個號碼能接通的另一家。

「實際上,他們上個星期就曾經準備過實施計劃,就在謎一樣的美人給秦野打了電話,讓他到品川的賓館來找她的那天。當天e聯合會這一頭什麼準備都做好了,只等時候一到就實施計劃。然而意外的是,有三位秦野的學生來工作室找他,這就造成了麻煩。因為想把四個人同時帶離工作室比較困難,所以只好臨時中斷了計劃,延遲到昨天晚上進行。正巧,本宮告訴了我便池被砸壞的事,這才阻止了殺人兇案的發生。」

「是啊,對他們來說也實在不湊巧……那麼,那位謎一樣的女人為什麼要對秦野做出那些令人費解的舉動呢?」

「這也屬於太容易找到答案的謎題——如果這也能算謎題的話。在地下室餐廳裡假裝昏倒,目的就是讓秦野把上衣蓋在她身上,好趁機把工作室的鑰匙弄到手。那位假大夫其實就是橫瀨春明扮的,好讓女子把弄到手的鑰匙交給他。

「女子陪秦野在橫濱盤桓了一會兒之後,又回到秦野住處公寓一層的‘咖啡藝術’,在這裡再次遇見了假大夫,這回碰面的目的是讓橫瀨春明把取完印模的鑰匙再還回去。喝完咖啡回到工作室門口後,女子之所以主動投懷送抱,是為了趁秦野不備,把鑰匙塞回他的口袋裡去。像秦野這種多情而又憐香惜玉的男子,在這位用心險惡的女子面前,不像個傻子似的被耍弄那才怪了。」

「哇……」我心裡不禁冒出幾分對秦野的同情。

「石岡君,這種人有什麼好值得同情的?我想你大概也有過這種經歷,這是很普遍的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女人表面上和你愛得死去活來的,背地裡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盤呢!世界上的事情可真有趣。」

御手洗又在說他那些謎一樣費解的話了。

「你可真不簡單,從那幾件沒什麼特別的現象中居然能發現這麼大的事情。」

「這次由於時間緊迫,不得已幹了一些重體力活兒。其實說到底,這還算是比較簡單的案子。主要是因為知道了對方家的電話號碼,之後一切都變得容易起來了。你想,還有什麼比這更簡單的事情嗎?」

「咦?……哦,對。你知道橫瀨春明家的電話號碼後,從那兒入手……」

「按照秦野工作室的電話號碼,我假託建設部的名義打到東京的同一個號碼上,想查一查是誰家,但不巧沒有得手,最後還是委託警視廳的朋友幫我查清楚的。然後就依靠他提供的相關資料自己到處跑,再加上一些表演技巧,才查清楚背後的情況。但是那天只留給我四個鐘頭的時間,真把我累壞了,今天得慢慢聽幾段華格納的樂曲才好。丹下先生,這一切你已經全明白了吧?審問時可別被他們矇混過去,爭取讓他們一股腦兒地全倒出來。本宮,你也放心了吧。以後要是再碰上這種有意思的疑難問題,還可以隨時來找我。」

「請稍等,御手洗先生,最後還有一個問題沒弄清楚呢。為什麼那夥人不想在目黑店動手,還要費那麼大勁把謀殺現場選在川崎去?」丹下問道。看來本宮心裡同樣的疑問也沒解開。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緊盯著御手洗,等著他回答這個問題。

「哦,是這樣的。目黑的s餐館旁邊不是有個小公園嗎?那兒種了一棵杉樹。」御手洗又露出些許不耐煩的神色回答道。

「杉樹?杉樹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那幾位幹大事的人物,全都患有嚴重的花粉過敏症。」

「花粉過敏?」

「發現那裡新栽了一棵杉樹後,他們還專門派人去那兒想把樹砍了。他們幾個的過敏症確實不輕啊。但可惜剛動手就被附近居民發現了,結果才沒砍成。沒辦法,他們才把計劃實施地點改到川崎店來。」

「你知道他們怕這個,那天晚上才用沙子裝在袋子裡嚇唬他們,對吧?」

「丹下先生,如果他們幾個不老實,你也可以用這一招試試看。看來得了過敏挺難受的,那幾個傢伙估計什麼都肯招。」御手洗笑著說。

8

那以後,那位著名音樂家秦野大造再也沒和我們聯絡過。

「那麼你老掛在嘴上的ig什麼,到底又是什麼意思?」

當天傍晚,家裡就剩我和御手洗兩個人的時候,我又想起了這個問題。

「那是ige。」

「ige又是什麼呢?」

「這是指人體血液裡含有的物質,學名免疫球蛋白e。」

「免疫球蛋白e?」

「對,這是現代醫學最尖端的一項研究。通常認為是引起人體過敏症的最主要原因。」

「是類似於病毒之類的東西嗎?」

「不,完全相反。這是一種人體抵禦異物入侵,保護身體不受蟎蟲、花粉、空氣中的粉塵等細小物質傷害的重要防禦武器。但如果體內這種物質分泌過多,反過來又會破壞自己體內的組織,這就叫做過敏反應。目前這項研究還處在論證階段。

「以最近發病率較高的花粉過敏症為例,這是目前醫學界的一大研究難題。不管是食物過敏,新增劑過敏,還是特殊物質過敏,目前為止發病的機理和原因仍然不很清楚。尤其是支氣管炎,也就是所謂哮喘病,近年來患者人數幾乎增加了三倍。而且這種體質還有可能遺傳給下一代。通常認為,ige物質分泌過多的人即屬於過敏體質,可是光從遺傳學上尋找原因,還不能解釋很多現象。我對這個問題已經得出了初步的研究結論,但是這不是幾句就能說完的,所以今天咱們先不細說了。」

「那究竟免疫球蛋白為什麼能引發人體過敏呢?」

「說起這個問題,我估計憑你的專業知識很難完全弄懂。簡單地說,如果外部的異物入侵體內後,淋巴里的巨噬細胞就會捕捉這些異物,同時向t細胞提供情報反饋。t細胞會根據情報,向b細胞發出指令,要求增大免疫球蛋白的分泌量,這種免疫球蛋白物質會隨著血液的流動被輸送到全身,附著在皮膚以及人體黏膜組織的肥大細胞表層,並指揮肥大細胞分泌出一種化學物質,這種化學物質會誘導血液中的白血球等成分通過血管壁,聚集到指定位置,對入侵的異物發起攻擊並將它們消滅掉。但是如果動員的兵力過多又沒仗打,反過來這些散兵遊勇又會對自身的體內組織造成破壞。這種因過剩而形成的對自身的破壞,可以認為就是過敏。」

「這些話我完全聽不懂。」

「以前,人體內曾經寄生過蛔蟲等大量寄生蟲,那時候人體內免疫球蛋白的數量和需求可以說是大體平衡的。可是現在日本的城市人口中,由於體內寄生蟲已經逐漸被滅絕,造成了專門對付這些體內寄生蟲的專用免疫球蛋白失去了用武之地,反過來它們倒開始在體內搗起亂來。

「由於都市化的進展,混凝土建築和水泥路面大大減少了土壤對花粉等過敏物質的吸收;另外由於空氣流通不暢,其中滯留了大量細小粉塵等可吸入顆粒物,尤其是汽車排放的廢氣等因素危害極大;再加上城市人口中工作壓力過大,睡眠時間減少等特有的生活方式上的原因,近年來過敏症的發病率大幅提高。

「可以說,這些過敏症實際上是自然界對人類過分發展都市型文明而敲響的警鐘,因此我認為,這不僅是醫學研究上的課題,也是涉及人文科學領域的一個重要問題。最近我經常在思考這件事,所以不斷接觸到‘ige’這個詞。湊巧的是,這一系列連續發生的奇怪問題擺在我面前的時候,一看到池田(iketa)、五本木(gohongi)、遠藤町(endomachi)這幾處相關地點,竟發現它們的第一個字母分別是i、g、e。我在這個偶然現象的引導下,在短時間裡居然破解了其中的謎團。昨天中午我之所以大吃一驚,正是這個原因。」

「啊?」

我雖然對此仍然一知半解,但還是從心底佩服他。從偶然接觸到的專業醫學用語裡,他居然還能引匯出人類生活中廣泛存在的重大社會問題。

「東京這種都市將來究竟何去何從,這個問題不能不引起我們的關注。由玻璃和混凝土塊構成的這個社會里,已經清楚地聽到了一部分不適應這種文明進步的人發出的不協調的哀鳴。你和丹下先生也許更關心的是黑社會e聯合會會長遇刺未遂這件事本身,以及與此相關的黑勢力爭鬥等社會現實問題。但對我來說,我倒覺得研究人與自然的關係更為有趣。這個事件的背後,也折射出在都市化急速發展的過程中,可能會出現人體無法適應這種變化的現象,並由此帶來諸多問題。

「唉,先不說這些複雜問題了。大自然雖然向我們人類敲響了警鐘,但是我們倆還算是可以不受花粉過敏症危害的幸運兒。是不是咱們先出去走走,到外頭花粉紛飛的都市街頭散散步呢?」

御手洗說完站起身來。

外面是個讓人心曠神怡的夜晚。我們走出住宅,來到馬車道大街上。撲面而來的溫暖春風裡夾雜著一股什麼植物散發出的甜絲絲的香味。

「御手洗先生!」

不知從哪兒傳來一聲女人的呼喊。我們倆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回頭一看,馬車道街邊的長椅上坐著一位年輕漂亮的女郎,正站起身款款向我們走來。

「噢,原來是你。謎一樣的女子又現身了。看來今天就你一個人來。秦野先生到哪兒去了?」御手洗問道。

噢,原來是那個女人。我暗自想著,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幾眼。她在我們面前緩緩站住了。昏暗的燈光映照下,她的身材顯得苗條而動人。她的手裡拿著一方深色的手帕,擋住了自己的半張臉,但這掩不住她驚人的美貌。

「昨天晚上我們還見過面。我想,以後我和他再也不會見面了吧。」

「聽起來你可真無情啊!所以他才那麼掃興。」

「還是先生你理解我。」

「你胸前彆著的是麗西施牌的萬代蘭吧?」

「是的,你知道它?」

「這種飾品從一九六○年起就已經成為了新加坡的國粹。從五十年代開始,新加坡人就發明了這種在石斛蘭的鮮花上鍍金的技術。因為我在新加坡住過一段時間,所以對這種產品多少知道一些。怎麼,你打算和橫瀨春明分手了?」

「是的。今天起我已經決心和他斷絕一切關係了。我打算自己出去旅行一段時間,因此想來這裡和先生道個別。我也是先生的崇拜者之一啊。」

「那你太客氣了。你打算到哪兒旅行去?」

「還沒最後定下來。但我打算去新加坡、印度、埃及和迦納。」

「這麼說你的英語應當不錯了?對了,你以前幹過和這些有關的工作。」

「我想陪先生散散步可以嗎?到那個拐彎處我再打車回去。我這個人做事從來都是半途而廢,英語也只會說一些日常會話。以前也想過學習聲樂,但是最後也沒能堅持下來。另外我還學過一段時間的表演,可是也沒學出個所以然來。」

「那你不是還幹過幾年空姐嗎?」

「是啊,可是也只幹了短短四年,而且考了幾次日航都考不上。」

「所以你才到新加坡航空公司工作去了?」

「先生什麼事情都知道得這麼清楚。你沒打算把我交給警察吧?」

「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不提它了。不過,你養的那條西施犬怎麼樣了?」

「已經死了,所以我才換了個地方住。這條街上花粉太多了。橫瀨常患花粉過敏症,聽秦野先生說,他前天起也犯病了。」

「看樣子你也花粉過敏?」

「是的,現在我不停地流眼淚就是這個原因。每年春季我都不想在日本待著。為什麼這種病患現在增加得這麼快呢?」

「這就像是給這個無聊的世界裡添了一道謎一樣的裝飾。你和我一樣,如果沒有了謎題就很難活下去。如果光是那麼碌碌無為地活著,人生也就太沒意義了。這個國家能吸引我的時代已經徹底完結了。」

她突然冒失地問道:「我旅行回來後,還能再來找你嗎?」

「如果你在旅途中遇見什麼不可理喻的事情,請儘管來找我。」

「要是沒遇見呢?」

「你和我一樣,不可能不遇見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哦,計程車來了。」

御手洗朝計程車揮了揮手。車子減慢了速度緩緩停在我們身邊。腳下揚起一陣白色粉塵似的東西,我一看,那竟是掉落的梅花花瓣。

「那麼,祝你旅途愉快!」

「我會再來找你的,御手洗先生。一定會來的。」

計程車的後門開啟了,那個女人突然高聲喊道:「旅途中我會一直盼著回來見你,我是個軟弱的女人,要是失去了目標我會活不下去的……」

由於激動,她的話嚥住了。御手洗也一時無語,只是默默地衝她點了點頭。

「好的,你放心走吧。」

「謝謝你,御手洗先生,我會給你來信。謝謝你,再見!」

她坐進車子,車門已經關上了,還能看見她在車裡不住地行著禮。車子開走了。

「我想,她現在一定很傷心。」御手洗說。

「看樣子是那樣。她就是橫瀨春明的女人?」

「是他的情人。看樣子她真的下決心離開他了。也許秦野先生的心情也和她差不多吧?那位橫瀨春明我看也一樣。看來世界上連悲傷也會像花粉過敏一樣蔓延啊。走吧,咱們到海邊走走去。」

話剛說完,御手洗已經大步走在了前面。

平成元年為西元一九八九年。

卡拉揚(herbertvonkarajan,1980-1989),二十世紀世界著名的指揮大師。

森鷗外(1862-1922),本名森林太郎,號鷗外,日本近代文學的奠基人之一,日本浪漫主義文學的先驅。

托斯卡尼尼(arturotoscanini,1867-1957),義大利指揮家,被認為是從浪漫主義指揮學派向強調客觀性的現實主義指揮學派過渡的奠基人。

黑澤明(1910-1998),日本導演,被尊稱為「電影天皇」,對亞洲乃至整個世界的電影業影響巨大。黑澤明導演在片場素以一絲不苟和執著強橫著稱。

巴斯特·基頓(busterkeaton,1895-1966),美國著名滑稽演員。

日本海軍軍歌。

舊幕府將軍的保鏢帶在身上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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