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雖然我的朋友御手洗潔向來對「功名」二字嗤之以鼻,但自從經手過那幾樁離奇的案件以後,他的名聲早已今非昔比。隨著大偵探御手洗的聲名遠揚,到我們位於馬車道大街的住所來求他的辦案人也漸漸多起來了。尤其是國號改為平成以來的這幾年裡,我們兩人竟忙碌得難得有片刻清閒。
找上門來的人雖然不少,可是我發現,這些人的身份和以前的委託人有了很大的區別。以前來這裡找他的,雖然大多因為遇上了什麼解不開的煩心事而終日意志消沉,但其中還是以禮貌周全、態度謙恭的人居多。但是最近來找他的這些人裡,不乏明明有求於我的朋友,卻又拿腔拿調地擺出一副妄自尊大、目空一切的態度的人。說實話,我歷來從心裡看不起這種人,對於他們虛張聲勢的狂妄勁頭也總是不屑一顧。然而我的朋友卻與我恰恰相反,在他眼裡,這些權慾薰心、目空一切、自以為可以對人發號施令的傢伙,統統只不過是些可以為他的平淡生活增添少許樂趣,而供他開心解悶的小丑。我甚至覺得,他心裡還巴不得這些傢伙能隔三差五地找上門來。
對於朋友的這點兒心思,我也並非完全不理解,但總認為這些所謂的大人物無法給我們帶來什麼吸引人的、充滿挑戰性的難題,值得我和朋友放下手裡的事去為他們效力。這些人既然已經身居要職,平常手下總有一幫人聽他們調遣,那麼他們解決一般問題的能力還是具備的;能夠屈尊找我們幫忙,大都是因為聽說了大偵探御手洗破解案件能力的傳聞後,才打聽到這裡來的。因為他們委託的事情顯然需要我們嚴格地保守秘密,同時,解決這些麻煩問題,的確還必須具備一定的專業知識和技巧。在這些人的眼裡,御手洗頂多不過是位多少有點名氣的私家偵探而已。
發生在平成二年三月的這樁奇妙的事件,就是一位傲慢無禮的「大人物」把我們牽扯進去的。來人的名字叫做秦野大造,自稱是古典音樂界一位著名的聲樂大師。雖然我本人對音樂向來一竅不通,但從他狂妄自大的神態中還是多少可以發覺,這位委託人在國內古典音樂界中也許確實並非等閒之輩。
這位秦野大師在橫濱市的綠區擁有一棟很大的豪宅,另外還在川崎市的幸區遠藤町一棟公寓裡開設了一間音樂工作室,並在那裡招收了幾位學生,教授聲樂和鋼琴,有空也在那兒作幾首曲子。若是偶爾忙得脫不開身,也可能在那裡小住三五天才回來。為此,這間工作室的四壁還專門鋪設了隔音裝置。
秦野大造經常開著一輛賓士車在住家和工作室之間來回,每週還要抽出四天工夫到上野和江古田的大學去授課。據他自己說,每年最少還要舉辦三場演唱會,因此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即便如此,這次他還是不得不抽出一點寶貴的時間,把他最近偶然遇見的一個棘手問題拿來向我們請教。但是,這位大師和我們面對面坐了半天,我的朋友還沒打算讓他把話題轉移到正事上來。因為我發現,這位大師擺出的目空一切的態度,看來正對御手洗的胃口。能夠拿這位大師調侃幾句,正好能為他解悶消愁。
「你大駕光臨來找我商量,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主意?」
御手洗的語調顯得十分客氣。古典聲樂家用他渾厚的男中音冷冷地答道:
「其實我本人並不喜歡拿自己的私事去跟人商量,可是我的一個學生聽說了你的名氣,整天在我耳邊嘮叨,說是外面都在說你如何如何有名,勸我無論如何也得到這裡給你找點事情試試。我實在被他說得沒辦法,才找到你這裡的。」
「你這麼說實在是過獎了。」
「今天我正好有事路過這裡,所以順便進來看看,也試試傳聞是不是真的。」
「你不去找警察,看來還是很聰明的。」
御手洗帶著幾分狡黠,向我眨了眨眼說道。
「說實在的,我討厭和警察打交道。而且這點小事也不值得找他們,弄不好讓他們捅給媒體往外一傳,我可就吃了啞巴虧。我想你既然是位私家偵探,肯定能保守客戶的秘密,這點你應該能保證。怎麼樣,沒問題吧?」
秦野的兩鬢和下巴都長著濃密的鬍鬚,說話時幾乎看不到嘴唇在動。黑邊眼鏡厚厚的鏡片下,一雙小眼睛試探性地緊盯著御手洗。
不知為什麼,每逢秦野這類人與他相對而坐,御手洗總是顯得特別來勁,只要看他不停地搓揉著雙手,我就能看出他現在的心情極佳。
「這件事好商量,好商量。不管怎麼說,咱們倆還都算是同行,大家都一樣愛好音樂。你就儘管放心好了。」
看他說這些話時的高興勁,不知道的准以為是商人等著了一筆大生意,正在盤算著自己能掙來多少錢。實際上我也能看出,這位秦野大師之所以收起了虛假的笑容,心裡也正是這麼認為的。
「你如果真是個愛好音樂的人,想必也該知道我是誰。所以對於報酬的事,你可不能跟我耍心眼。」
「啊,你說得對。這件事你可以完全放心,不過,至於說到你是誰,你的名字我可壓根兒沒聽人提起過。」
說話時御手洗顯得十分快活。那位大音樂家不滿地斜眼瞪著我的朋友。
「看來你還是不大懂音樂吧,居然連我是誰也不知道?」
「不,這話你可就說錯了。敝人雖然不才,但年輕時還是正經上過幾年一流音樂學院的。不過說到底我最喜歡的音樂,現在看來還得數爵士樂。」
「嗨,那算什麼玩意兒?」
音樂家輕蔑地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在我們正宗的音樂家眼裡,連那些輕音樂都一錢不值,就更別提你那些爵士樂什麼的了。所謂爵士樂,不就是從我們古典音樂那裡簡單抄來幾段樂譜改編成的?聽那玩意兒也能叫聽音樂?不怕讓人笑掉了大牙?」
一聽這話,御手洗忍不住偷偷樂出聲來。
「真沒想到,如今在歐洲的個別地方,還有我們日本,居然還有人抱著這種無知的看法。這些人一提到爵士樂,總以為就是‘聖徒駕到’那種檔次的曲子。可是就算拿這首曲子來說,它的旋律和和聲雖然單調了點兒,可是它的節奏表現也並不那麼簡單;而且它的節拍無法在樂譜上標示出來,所以先生你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給學生教會的。古典音樂之所以稱之為古典,不正是因為理解方面跟不上進步的潮流了嗎?」
「我今天來這裡可不是找你這樣的私家偵探討論什麼音樂知識的,難道你覺得你那點音樂理論還能比得上我的不成?」
「十分抱歉,我的音樂理論雖然無法跟你相提並論,但我指出先生認識上的某些片面之處,大概總不是什麼問題吧?」
「你胡說些什麼!」
大音樂家的臉漲得通紅,腦門上已經冒出了熱氣。
「先生請千萬息怒,我想你一定誤會了我的本意。我是說歷史上不少大音樂家在這個問題上都存在著片面的理解和誤會。其實我也非常崇拜古典音樂。這不,你進來以前我正聽著柴可夫斯基這首《悲愴》呢。」
「噢,你也愛聽《悲愴》?那可是一首瑰寶似的名曲。」
「我的評價正和先生一樣。這首樂曲聽起來如同向著死亡這個宿命一步步走去,彷彿永遠循著軌道執行的行星,冷靜地思考著人生的真諦。」
「說得好……看來有些方面你還能說出點有道理的話。我本人倒是最欣賞卡拉揚大師的作品。」
「我也聽到過關於他的一些評論。他跟你一樣,在樂曲速度的控制上算是高手,但對於秦野先生你這種學院派的音樂家,拿森鷗外的小說做個比喻會很有意思。那位俄羅斯大師的風格,和森歐
外所寫的《雁》那篇文章,有一種文學上的共通之處。」
「卡拉揚的作品裡常常透出一股靜謐的意境,那才算是真正的音樂!」
「而托斯卡尼尼和黑澤明的曲子有點相似,都有著軍隊式的嚴格和一絲不苟的精神。」
聽御手洗這麼一說,這位著名音樂家不屑地扭了扭頭。
「你這種理解目前還算不上主流。」
「叫卡拉什麼的那位老先生對第三樂章的詮釋我看也很另類。」
「你,你竟敢稱呼他‘卡拉什麼’!……」
音樂家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指揮的第一、第二樂章總的感覺還算可以,但到了第三樂章的後半段,我就想起那位巴斯特·基頓來,要不就讓我想起動畫片裡撞在牆上的湯姆和傑瑞。我看用它頂替《艦隊進行曲》,用作彈子房的背景音樂倒還合適。」
「你胡說八道!」
大音樂家勃然大怒地站起身來,大聲呵斥道。
「你頂多不就是個偷偷查訪婚外情什麼的私家偵探嗎?還敢在我面前扯什麼音樂理論?你得清楚自己是什麼身份!竟然對這位世界聞名的大音樂家說三道四!」
御手洗仍然不慌不忙地搓著手,搖晃著雙肩,嘿嘿地壞笑著,高興極了。
「秦野先生,你身上想必帶著那個葵花圖案的印牌吧?」
「你說什麼?」
「你就是專門維護卡拉揚這位幕府將軍權威的徒子徒孫!」
「我今天真是來錯了地方!」
秦野大造憤然說道。他站起身來,拿起皮包和那件做工精緻的外套就想離去。
「請便!想回去的話請從這邊的大門走。外頭風颳得正緊,三月的風有助於你的腦子好好冷靜一番。不過遺憾的是,送給你別在胸口上的萬代蘭胸針的這位女子,怕是從此再也別想找到蹤影了。」
一聽這話,大音樂家朝外走的巨大的身軀突然停住了,然後緩緩地向御手洗的方向轉過身來。
「你怎麼知道的?」
這恰恰也是我的疑問,我驚愕地看著旁邊的御手洗。
「由於某種原因,我對這種胸針的來歷多少還知道一些。這種胸針在日本是買不到的。這是新加坡當地的特產,是在真的蘭花上裹上一層金箔做成的。但是像你這樣名聲在外、地位顯赫的人戴它又顯得太寒酸了點兒。」
說完,他又湊近我的耳朵輕聲說了句:「對幕府將軍的衛士來說,這枚胸針顯得太時髦了。」
「不過,你這麼寶貝似的戴著它,也說明它對你十分重要。我想一定是哪位在你心中佔有特殊位置的女人送給你的吧?」
事情過後御手洗才向我解釋,像秦野這種一個人找上門來託他辦事的,十有八九都涉及女人問題。除了這個,任何棘手的事他們都有能力自己擺平。但要是碰上了女人的問題,他們就會擔心事情一旦暴露,將影響周圍的人對他的看法和評價,進而危及他們的身份和地位,所以大多數人都希望能夠私下裡偷偷解決。這倒並不是從他身上彆著的胸針看出來的,而是秦野的舉動從一進門就讓人猜到了他的目的。
「你彆著急,秦野先生,先坐下來咱們慢慢再說。比起你想找到的這位女人,我們對卡拉揚風格的理解之爭又算得了什麼?」
聽御手洗這麼說,那位秦野先生反倒不知該怎麼回答了,他嘴裡囁嚅著不知在說些什麼,水牛一樣巨大的屁股又重新埋進了沙發裡。然後,他用長滿黑毛的右手按了按油光發亮的亂髮,擋住了光禿禿的前額。
「我最近真是不知所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工作也完全無心再做。她就像安琪兒似的天真爛漫,像歌劇裡的卡門一樣迷人,我心裡實在難以割捨。」
「你們認識多久了?」
「一星期了吧。哦,不,六天左右吧。」
「那你和她剛認識幾天啊。」
「要是你真心愛過女人就能理解。愛情的產生根本不是由時間的長短來決定的。那是命中註定的東西。在她身上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命運安排好似的。那個女子就是我的命運。」
「錯誤的婚姻多半是由這種錯覺所引起的。那麼你和你的那位‘命運’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是她找到我工作室去的。她想跟我從頭學聲樂,將來打算當歌唱家。雖然她唱歌的天賦不算突出,但嗓子還是蠻不錯的。」
「那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請告訴我,準確地說是哪一天?」
「上週的星期四。」
「從那天起,她每天都來跟你學嗎?」
「我認為她應當接受特殊訓練,所以讓她每天都來找我學。而且實際上對她的輔導也確實取得了進展。剛剛過了兩天,她的歌唱水平就有了明顯的進步。按這種情況學下去,我想用不了半年時間,她就能跟著我那幾個音樂大學聲樂系的得意門生一起學習了。」
「哦,看來還真有進步,這位女子挺有培養前途啊。」
「正是那樣。連你這樣的外行人都看出來了?」
「那麼請你告訴我,你們的交往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你這個問題我不認為非要回答不可。」
「一個人是否具備聲樂的才能,我們外行人的確很難下結論;可是現在的問題是你要尋找她,我看還得由我這個內行人來作判斷。」
「她是個感情豐富的女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多歲,但是顯得成熟而且大方。她說她早就開始崇拜我,這些年我發行的所有唱片她全都收藏著。她在電視裡見過我好多次,第一次真真實實地見到我時,她甚至興奮得難以自制。不過,這種情況以前也不少見。
「第一天她只是跟我開始學了會兒唱歌就回去了,第二天下了課,她提出想陪我吃頓飯再走。我們一起去了工作室所在的遠藤町公寓地下室的一間餐廳,在那兒吃了頓日本料理。也許是餐前喝了太多的開胃酒,吃完飯她突然昏倒在地上,渾身不住地劇烈顫抖,說是身上冷得厲害。我馬上把她抱到餐廳角落的沙發上,讓她躺下休息一會兒,還把我的西服蓋在她的身上。我問她是不是要請位大夫來看看,正巧旁邊桌子坐著一位大夫,走過來後摸了摸洋子的脈搏,還給她測量了一下體溫,最後診斷她只是由於過度疲勞而引發了輕微貧血,讓她就這麼躺著休息就行。僅僅過了十五分鐘左右,她就完全沒事了。」
「你一定很擔心囉?」
「那當然。她看上去身體確實比較弱,肩膀很單薄,說話老是有氣無力的樣子。」
「她長得很漂亮吧?」
「我今年四十七歲,哦,不,馬上就四十八歲了,還從未見過如此美貌的女子。坦白地說,我的心已經被她完全俘虜了。自從她離開後,我就像失落了世界上最無可替代的寶貴東西。」
「那麼,她感覺好點兒了以後,你們又去了哪兒?」
「我曾向她提過建議,讓她回我的房間稍事休息,但她回答說不想那樣做。我敢對天發誓,我在勸她回房休息時,絕沒有動過任何邪念,為了不使她產生同樣的誤解,我對她也多次作了這樣的說明。但她聽到後卻偷偷笑了。她說:‘先生不必多心,對於先生的好意相勸,我一點也沒覺得有任何企圖。我心裡知道得非常清楚,先生一定是個標準的紳士。’」
「哦?是這樣?」
我發現御手洗的目光越發明亮起來,眼睛裡像是閃動著兩團火苗,而且他的身體還忍不住前後微微搖晃起來。憑我對他的長期瞭解,這正是他處在興頭上的一種表示。
「那太好了,那以後她又怎麼樣了呢?」
「她向我提出,為了調整一下心情,想和我一起開車出去兜兜風。」
「哦,這太有意思了。她想出去兜風?」
御手洗不由得拍了下巴掌,輕輕叫了一聲。
「你們到哪裡去了?」
「就在你們這兒附近。我們穿過了橫濱市區,一直把車開到山丘公園那邊,在那裡能眺望到外國人公墓以及整個橫濱港。洋子正希望那樣,因為她想吹吹夜裡的涼風。」
「那時你感覺她身體怎麼樣了?」
「已經完全沒問題了。看來她的心情也很不錯,站在高處遠望眼前燈火通明的夜景,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這麼說,那天晚上她非常高興?」
「她當時高興極了,還不停地對我說了許多事情。」
「她對你說過什麼?」
「那還能說些什麼?無非就是身邊的一些瑣事。我們談到了酒,談到了時裝,談到了海外旅行,還談到了美國大片。唉,總之說了不少話。」
「那真不錯。你把自己的感情也對她表達了?」
「哦,不,我這個人喜歡把感情默默地埋在心裡,從沒有貿然對女人表達的習慣。」
「就是說,那天晚上你們兩人之間什麼也沒發生?」
「那天我連她的手也沒碰過一下。然後,她又坐上我的賓士轎車,回到幸區我的工作室附近。她說很想喝杯咖啡,我就和她一起進了我們公寓一層的一間咖啡廳。」
「喝完咖啡後,你送她回家了嗎?」
「我好幾次提出要送她回家,她都婉言謝絕了。她說她喜歡從川崎車站自己乘電車回家。也許她認為我私下裡有些什麼企圖。憑良心說,我可不是那種男人。」
「她說過自己住在哪兒嗎?」
「她說她就住在離橫濱車站西口不遠的一幢公寓裡。從車站步行到她家,不過七八分鐘。而她的報名表上填寫的地址是西區岡野二丁目×番×號木莓公寓五○四號。我曾問過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她回答說是隻和一隻西施犬一起生活。」
「這隻狗叫什麼名字?」
「它叫什麼名字有那麼重要嗎?我沒問過她的狗叫什麼名字。她說過,那隻狗也有著和人一樣的感情,而且性情還十分兇猛。」
「不錯,狗這種動物的確如此。那麼後來呢?」
「我和她一起進了那家叫‘咖啡藝術’的小店。正巧,剛才吃飯時遇見過的大夫也在這裡。洋子向他走了過去,對他剛才的幫助表示了謝意。」
「哦,原來如此。那麼當天晚上你們沒再去過別的地方?」
「喝過咖啡,我一直把她送到離她家不遠的地方……」
秦野大造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一會兒。我感到奇怪,抬頭看了看這位音樂家。
「你和她接過吻了?」
御手洗滿臉嚴肅地問道,聽他說話的口氣,准以為他親眼見到了那一幕。讓人驚奇的是,音樂家滿是皺紋的臉騰地紅了起來。
「是她主動撲過來抱住了我。其實我並不希望做出什麼不道德的事。」
「這我當然知道。後來呢?你和她告別了?」
「當然是了。我在她家門口向她告別,回到自己的住處,埋頭幹起了我的事情。」
「你的自制力真值得讚揚。一般男人那時一定會發出色迷迷的笑聲,而且會盡力勾引她上床。」
「我可不是那種沒教養的人。不過我向她表白了自己的感情。第二天我確實又滿心喜悅地等著她。我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高中時代,傾心等待一位心儀的少女出現在教室裡。」
「做一名音樂家正需要這種激情,正因為有了這種神奇的力量,音樂家們才給我們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不朽名曲。你可別小看了自己發自內心的這份感情。那後來呢?」
「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過了給她輔導的時間,她還是沒有出現,我感覺十分不安,所以給她打了個電話。」
「哦?她對你怎麼說?」
「她告訴我,自己正躺在橫濱車站的醫務室裡,不知是誰把她撞下了臺階受了點傷,正在醫務室接受救治,所以只能晚點到我這兒來。我讓她多保重身體,就這麼結束通話了電話。」
御手洗緩緩地點了幾下頭。
「那麼後來呢?又怎麼樣了?」
「只有這些。從那以後一點兒洋子的訊息也沒有了。她再也沒在我的眼前出現過。」
聽他這麼說,我不禁感覺有點失望,就這麼點兒事情就結束了,案件還能有多大的意思?
御手洗的感受則迥然不同,他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看不出是同情還是嘲諷,也許還夾雜著一點對大師的憐憫。他盯著一旁默不做聲的秦野看了許久,才開口接著問道:
「我想這件事總不會這麼就結束了吧?
秦野像是在表達內心的憂鬱,緩慢而沉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又到她在橫濱的藍莓公寓裡看過。」
「你見到她了嗎?」
「她已經搬走了,奇怪的是,我來到她家時,正有四五個彪形大漢從她家往外搬傢俱。」
「哦,還有這回事?」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搬到哪兒去了,就連現在的房東也不清楚。我不知道在她身上發生過什麼,為此我非常擔心。洋子的目光裡總是隱約流露出一點惶恐不安的神情,即使屋裡的暖氣開得很足,有時也能看見她的身子在不停地發抖,讓人感覺她在躲避什麼似的。」
「橫濱車站你也去過了嗎?」
「當然我去過那裡了。」
說到這裡,秦野又停了下來,目光死死地盯著桌面,莫名其妙地深深嘆了口氣。
「到那裡又發現了什麼?」
「那裡的人告訴我,上個星期六,根本沒有哪位摔傷的女乘客來過那裡,更沒有人在醫療室接受過救治。」
御手洗的臉色變得凝重了起來,他抬頭看了看秦野的臉。
「當然,這裡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原因。」
「這還不是明擺著的?」
說完,御手洗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她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麼事。」
「你這麼認為,還有什麼其他的根據嗎?」
「當然還有。」
「說出來讓我聽聽。」
「昨天,記得大約是六點半,洋子又突然給我打來了電話。」
「來過電話?電話裡她說了些什麼?」
「電話裡她顯得十分害怕,說是讓我想辦法救救她。我問她現在在哪兒,她說正在品川車站前一家名叫太平洋飯店的地下酒吧裡。電話裡還能隱隱聽見法國情調的背景音樂。她說,自己已經被一個可疑男子跟蹤了,正逃進這家熟人開的酒吧裡躲一躲。我問她報警了沒有,她說這點事情犯不上驚動警察,只要先生你能馬上趕到這兒來,有先生在身邊就會感覺安全得多。我告訴她會馬上動身趕到那裡去,等我到來以前千萬不要動。她回答說那太好了,只是對等著我上課的學生有點過意不去。實際上當天來的只有三位學生,而且讓他們等會兒也沒有太大的關係。原因是這三位學生很快要舉辦一場音樂會,而可供他們練習的曲子還很多。另外既然有三個人在一起,也會有許多共同話題打發時間。放下電話後我就馬上自己開著車,一直向品川車站飛奔而去。原本打算乘電車去能快一點,但考慮到把女子救出來後,帶她坐車離開比較方便些。」
「你的判斷很對。」
「我把車開得飛快,不到三十分鐘就趕到了那裡。我把車徑直開到飯店的停車場裡,然後就大步往地下室的酒吧趕去,可是萬萬沒想到……」
御手洗似乎聽得十分入迷,他急不可待地催促道:
「後來呢?」
「她根本不在那兒,不但如此,我向酒保詢問洋子在哪兒時,他居然告訴我,今天根本沒有這麼個人到這裡來過。
「這可真把我氣壞了。我看見酒吧的角落裡有一部綠色的電話。我想她一定是用這部電話打給我的,而且酒吧裡的確正在播放著相同的法國背景音樂。我想她一定在這個酒吧裡待過,只是酒保沒有注意到而已。酒保還告訴我,從未發現我所說的女子使用過這部電話。
「真讓我不知道該相信誰。這裡附近還有一家品川王子飯店,我想也許是她打電話時說錯了飯店名字,於是也到那兒問了問。可是那家飯店裡也找不到她的蹤影。不但如此,這裡也一樣沒有發現她的任何痕跡。誰也沒見到洋子出現在這裡過。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這就是我和她交往的全部經過。依你看,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在那之後你馬上回到川崎那邊的工作室去了嗎?」
「是的,除了那兒以外,那天我沒有別的事情。」
「回去以後,你發現有什麼異常動靜了嗎?」
「沒有啊,回公寓後我又接著給學生上完了課。」
「你橫濱的家裡發生什麼情況了嗎?」
「和往常一樣。一句話,一切平安無事。」
「你對這位謎一樣的洋子究竟瞭解多少?你問過她的一些個人情況嗎?比如她的職業和出生地?」
「這些都還來不及問。原以為以後慢慢熟悉了就會知道的。」
「那天的電話裡,你向她提到過你到藍莓公寓找過她嗎?」
「那種緊急狀況下哪有工夫去提這種事?」秦野不解地反問道。
「假如僅僅按照正常的思考作判斷,往往很難發現那些刻意隱瞞起來的真相。就像動手術時想把隱藏在體內的病灶去除掉,還得用手術刀把沒病的肌膚劃開才能做到一樣。
「我想,這是樁遠遠超出我們預想的複雜案子,也是我十分感興趣的問題。好吧,我願意接受你的委託,一定把真相查明後再告訴你。我這兒已經有你的名片,必要的話我會隨時給你打電話或者發傳真。」
「可是你還沒說到需要多少費用呢。」
「這個問題好說,可以以後慢慢再商量。我歷來的做法都是辦完了事再算賬。」
「但願你在收費問題上可別太出格。」
「我和你一樣,都具備起碼的做人常識,這一點上請你儘管放心。」
「可是你要調查這件事起碼得知道她的名字吧,到現在我還沒告訴過你她的姓氏。」
「她姓什麼這倒不要緊,可是如果有她的照片或者知道她的出生日期,那倒是對我大有幫助。」
「可是這些我統統無法提供給你。」
「我當然知道事情會是這樣。你要有別的事就請先回去,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結束吧。」御手洗顯得十分快活地說。
「你看,我還能再見到她嗎?」
臨起身告別時,這位著名聲樂家還不忘問了這麼一句。
「這倒不是不可能。」御手洗最後說道,「看來只有我,你是不想再見了吧?」
2
事情現在十分清楚,秦野大造之所以成為我朋友的委託人,其目的並不在於探明怪事背後的真相,而僅僅是想讓我的朋友幫他尋找那位女子,讓他能夠再次與她相見。這件事本來就沒有什麼頭緒,但是御手洗卻連她的名字都沒打算問一問。我十分擔心這麼一來到底是否真的能找到她。再加上,到目前為止,御手洗手頭上連一張這位女子的照片也沒有,因而對她的相貌完全無從知悉。頂多知道她長得非常漂亮,此外,連她的職業、年齡我們都一無所知。手頭掌握的唯一線索只有她搬走前的住所。通過走訪鄰居,雖然多少可以瞭解一點兒她的情況,可是在大城市裡租住公寓的人,一般都遵從不干涉他人私生活的原則,因此無法對此抱有太大的希望。面對這種局面,我真不知御手洗還能有什麼好辦法。
那以後,我很自然地關注起御手洗的動靜,想看看他將採取何種辦法解決這些難題,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御手洗竟然根本沒有采取什麼行動。他每天四平八穩地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悠閒地翻看著一本密密麻麻地畫滿記號和數字的書,偶爾也能見到他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匆匆跳起身不知給誰掛個電話,我見過他打電話的次數也就四五回。
好幾次,我因為來了點興趣,開口問他到底給誰打電話。這時御手洗就會回頭直直地瞪著我,好像責怪我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給酒館打的,想問問我要的酒到了沒有。」
對於這種顯然是糊弄人的回答,我還能有什麼辦法?
第二天,御手洗又沒有邁出家門一步,整天坐在馬車道事務所的沙發裡一動也不動。我想拉他出去散散步也被他斷然拒絕了,他只是反反覆覆地聽著莫札特和巴赫的幾首曲子打發時間。距上次秦野大造的來訪過去了兩天多,一位名叫本宮雅志的青年找到了我們這兒來,當時已經是下午了。
這位年輕人看起來十分客氣,臉上總是掛滿笑容,說話也十分坦率。
「我是在川崎區池田一家叫s餐館的店裡做臨時工的。最近我們店裡經常有人上門來搗亂,弄得我們店長十分頭痛。」
「有人到店裡搗亂?」
「可是為什麼要來搗亂,對方也沒有明說,真正的原因我們也實在無法猜透。」
「哦?怎麼個搗亂法?」
「這個……」
年輕人似乎考慮了一會兒,好半天也沒有開口說話,看來是在猶豫說出來是否合適。
「把我們店廁所裡的便池砸壞了。」
他這麼一說,我們倒被弄得半天無言以對。
「到底什麼被砸壞了?」
「便池。而且還接連砸壞了好幾次。」
「你們s餐館是在郊區吧?」
「是的。我們是家連鎖型的餐館,關東地區幾乎到處都有,每家店都有很大的停車場。我所工作的那家店就在第一京濱高速路的沿線。」
「你是說,你們s餐館的廁所便池被人砸壞了?」
「是的。被砸壞的是男廁裡最靠外的兒童用便池,修好了又被砸壞了,這樣連著好幾次。」
「哦,光砸這一個?」
「是啊。一進門右邊最靠前的那個。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們可真猜不透。」
「一共被人砸壞了幾次?」
「前後已經三次了。」
「三次了?看來真不是偶然乾的……還光砸同一個便池?」
「沒錯。每次砸壞的都是同一個,而其他的便池全都完好無損,連裂紋都沒有。」
「砸了它又能幹什麼呢?」
「把它砸壞後拿走了。每次都只剩下一點兒碎片。」
「砸壞後拿走了?怎麼拿走的?」
「我想一定是砸壞後放進大包裡帶走的。御手洗先生,這種怪事你還是頭一回聽說吧?」
「以前真沒聽說過,確實是頭一次。那麼,便池第一次被砸壞大約是在什麼時候?」
「上個星期日。」
「星期日……嗯?」
御手洗陷入了沉思。
「這件事是我最先發現的。那天晚上十點左右,我想給廁所補充點兒手紙,順便把那裡的垃圾也清理掉,所以到客人用的廁所去看了看,結果發現便池居然少了一個。我頓時大吃一驚。一小時之前它還好端端的,這也是我親眼看見過的。我急忙跑去店長那裡問個究竟,看看是不是廁所裡要施工改造。當時店長反問我為什麼問這個問題。我告訴他,有個便池找不到了。店長一聽大吃一驚:‘你說什麼?’我們兩人又一起回到廁所看了一遍,果真少了一個便池。店長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哈哈哈……」
本宮高興地笑出聲來。
「那以後呢?」御手洗問道。
「這麼著很不雅觀,而且讓人感覺極不衛生,也會影響到客人的使用。因此店長給總店打了電話,把這件事報告給上級。總店答覆說,正好有一家新店準備開業,安裝完廁所後還有剩下的便池,明天一早就讓專業人員到我們店裡來,給我們重新裝一個便池。」
「哦,那解決得還挺及時。」
「星期一一早,專門安裝衛浴裝置的人來了,給我們重新裝上了一個新的。當天上午我沒到店裡去,這件事是其他工友告訴我的。」
「嗯,這件事也就算解決了。」
「是啊。可是到了星期二的傍晚,新安上的便池又不見了。真的,你看,這肯定是故意的吧?哈哈哈……」
本宮高興地笑了好久。
「這次又是我發現的。晚上不到七點時我到廁所去檢查,咦,怎麼便池又不見了?」
「那又得吃一驚了吧?」
「可不是!當然我又大吃一驚,再次向店長作了報告,他也幾乎不敢相信:‘啊?又不見了?這事該不是你乾的吧?’」
「那你怎麼回答?」
「我說,那不可能是我乾的。」
「嗯。這件事的確很不尋常,沒聽說還有人偷便池。被偷走的便池跟普通的有什麼不一樣嗎?」
「不,完全一樣。就是白色的,到處都有的那種。不過這種便池型號很小,是兒童專用的。不會是因為兒童用的便池體積小點,容易偷走吧?」
「不管多小,總不能塞進一個挎包裡拿走吧?」
「那一定塞不進去。要不就是砸壞了以後……」
「我看也不會有人專門收集它吧。要是把它拆卸下來,通過店裡大門出去的話,大家一定能發現吧?」
「那一定會被人看見的。」
「假如拿布包上呢?」
「就算包起來,也一定會很顯眼。」
「店員中有人見過哪位客人從廁所裡帶走過大件的東西嗎?」
「我問過,都沒見過。但是無論是誰,拿著這種大東西出去的話一定會被我們看見的。」
「有沒有可能從廁所的窗戶裡往外遞出去呢?」
「廁所裡沒有那麼大的窗戶,不能開啟的小窗戶倒是有一個。」
「好,知道了。你說被砸壞過三次。第三次是什麼時候?」
「今天剛剛發生的。」
「今天?」
「對。」
「還是同一種便池嗎?」
「好像是一樣的。今天我沒看見,是店長那樣說的。但這次他不可能懷疑是我乾的,因為是我不在的時候不見了的。」
「要是你提供不出不在現場的證明,現在還不能這麼樂觀。第三次發生在什麼時間?」
「準確的時間可不好說。現在是上午十一點,那麼被偷走的時間不是十點左右就是九點半吧。」
「店裡上午幾點開門?」
「我們店是二十四小時營業。」
「哦,我竟然忘了!」
「昨天晚上我到我們店附近一個叫孔雀的酒吧去的時候,聽那裡的老闆說,一位叫御手洗的先生說過,假如最近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請馬上告訴他。我對他說了我們店最近發生的這些事,他讓我趕快到這兒來告訴你。當時我還猶豫這種事該不該對你說,結果今天上午便池再次被偷,這回我才下決心跑來告訴你。」
「你告訴我的這件事很有價值。如果今後還有這種奇怪的事發生的話,也請儘早來告訴我。」
「你的本領我早就聽說過,所以很想見你一面。我想請問一下先生,剛才我告訴你的這件事,將來能寫進書裡去嗎?」
「這得看你能不能說動我這位作家朋友了,也得看這個事件今後的發展狀況。但是我想,寫進書裡的可能還是有的。你說對吧,作家先生?本宮君,一會兒你準備幹什麼去呢?」
「等一下我還得回大學去聽課,下午六點再到s餐館打工。」
「你每天的日程都是這樣嗎?」
「是的,基本都是這樣。」
「本宮君,下面的問題請你好好考慮後再回答我。在你們s餐館內部,最近一兩個星期之內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特別的事情?」
「是的。」
「比如說什麼樣的事?」
「我對你們的情況完全不瞭解。你看不管是在哪些方面,有沒有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
「是我們職工內部的事還是和顧客之間的事?」
「無論什麼都行。」
本宮交叉著雙臂,低頭沉思了一會兒。
「好像沒發生過什麼事吧……我們同事內部好像沒出什麼事。」
「那麼你們和顧客之間呢?有過什麼事沒有?」
「沒有啊,沒什麼特別的事啊……」
「我看不大可能吧。發生了這種稀奇古怪的事,一定會有先兆。我想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情。我先向你提示一下,比如有沒有一群比較特殊的顧客最近經常出現在店裡,或者每週固定有一天在你們店裡集合之類的。」
「好像沒有這類事情吧……要說與眾不同的顧客,好像也沒有吧……照你這麼說,是有人故意要跟我們店搗亂?」
「那你再想想,顧客之間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糾紛?哪怕事情不大,比如在停車場上發生過打鬥之類,你看是不是有過?尤其是發生在最近一兩個星期內的,請你再好好想想。」
本宮把頭垂得更低,歪著腦袋想了很久。
「唉,我真的想不起來……想不出什麼事情來。實在對不起。」
「你把範圍再擴大些,比如在你們店附近的住家,發生過什麼事嗎?」
本宮用拳頭輕輕捶打著自己的腦袋,又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說道:「實在想不出發生過什麼事,對不起。」
「真是這樣嗎?」
御手洗稍顯失望地問道。看來他把這個問題看得相當重要。
「你覺得如果我拿同樣的問題去問你們s店的店長,他的回答也會和你一樣嗎?」
「我想他的回答一定和我一樣。因為我和店長很合得來,我們倆幾乎無話不說。如果他發現有什麼不尋常的事,一定會告訴我的。」
「按理說砸壞便池並且帶走,一定會發出很大的聲響,也很容易被人發現。而且把砸壞的便池裝起來帶走,還需要特別大的包。這些行為都很引人注目。可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發現過這類可疑的人吧?」
「啊,真的沒人見過。店裡播放的音樂聲音很大,客人的說話聲以及其他雜音,加上外面汽車的噪聲,合在一起也挺吵的。但是有的時間段裡又幾乎沒什麼人來,如果趁這個機會……」
「這個我也考慮過了。只來過一兩次的客人不可能對店裡環境知道得這麼清楚,起碼得先來店裡摸過幾次情況後才能知道。」
「你說得對。」
「如果摸過幾次情況後再來砸便池,那麼做這件事還真費了不少力氣呢。」
「沒錯。」
「如果真是那樣,那他們以後一定還想做什麼更大的事情,不是光搗亂那麼簡單了。」
「啊,是這樣……你說得真對!」
本宮不由得頻頻點頭。
「但是,想做什麼大事,肯定得不止一個人。今天便池又被砸壞偷走時,你們同事裡沒有人發現吧?」
「是啊,誰都沒有發現。」
「幹了三次,三次都沒人發現。看來這夥人的組織能力還挺強,像是專門幹這種事的人。」
「對啊!」
「那麼客人用的廁所是不是不允許職工使用?」
「是的,職工不能使用。職工有自己專用的廁所,就在廚房的角落裡。」
「也就是說,客人用的廁所裡發生的事,你們並不能馬上就發現?」
「是的,是這樣……咦,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假如有人在廁所門口掛上一個‘正在清掃中’的牌子,不讓別的客人進去,你們店裡的人也發現不了吧?」
「是的……如果像你說的這樣,還真發現不了。」
「現在你們店的店員裡,除了店長之外,大部分都是打工的學生和兼職的主婦吧?」
「全是這些人,當然店長除外。」
「我知道了,現在問題已經越來越清楚了。我想問的就是這些。請你在這張紙上幫我寫下你們s店的準確地址和電話,還有你們店長的名字。你今天所有的日程請照常進行,下午六點也和平常一樣準時到s店上班去。到時候我也可能會去你們那兒。請你用這個電話打給你們店長,把我的意思告訴他,再請他在我到達以前不要去修那個便池。你看怎麼樣?」
「咦?哦,那好吧。」
本宮馬上站起身來。御手洗也立起身快步向電話走去,摘下話機遞到本宮手裡。在他撥號的時候,御手洗又照例揹著雙手在屋裡走來走去,看來他開始思索這件事了。
「御手洗先生,你今天能到我們店去一趟嗎?」
本宮把話筒拿在手裡,不安地向御手洗問道。看來,一定是店長在電話裡讓他這麼問的。
「十分抱歉,我目前還不能確定案件的本質是什麼,得看今天傍晚前我能不能徹底分析出事件的原因。所以今天晚上能不能去,暫時還不能確定。」
「哦,御手洗先生還讓我告訴你,在他到來之前不要去動那個砸壞的便池……」
「把問題徹底弄清楚,得到明天或者一星期以後,現在還不大好說。我看損壞一個便池對顧客的使用影響不大吧。如果我的想法是對的,應該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有結論。這其實應該是個十分重大的案件。你今天來得正是時候,如果你今天不來我這兒,有可能發生更重大的事情。請你照我說的去做,也許這次池田這間s店倒閉的危險還是可以挽救的。」
「咦?我們店有倒閉的危險?」
「弄不好的話。」
本宮又急忙把御手洗所說的話轉告了店長。
打過電話,本宮低頭行了個禮,說了聲「再見」,就轉身回去了。
3
本宮剛一離開,御手洗立刻跑到屏風後面,在我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舊報紙堆前翻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只見他抱著厚厚的一摞舊報紙回來了,砰的一聲把它們使勁摔在桌子上。
「石岡君,你快過來。看來這件事的進展可不一般,也許我們得抓緊點兒。不過,目前我們手頭掌握的資料還太少,這是最近兩星期的舊報紙,你來幫忙找一找,看看裡頭有什麼不尋常的訊息和報道。另外到了播放新聞的時間,你別忘了幫我開啟電視機。」
說著,他把一摞舊報紙塞在我懷裡,又忙著翻他的報紙去了。
至今遇到的各種案件中,他也曾多次像這回一樣,若感到推理的根據不足,便喜歡翻翻舊報紙。然而我卻始終無法理解他這麼做到底為了什麼。
「御手洗,御手洗,你快來看。」
「哎呀,石岡君,你瞎喊什麼,已經沒多少時間了,你要好好運用自己的第一感覺來判斷。這次我們遇到的兩件怪事,它們並非孤立的,背後一定有關聯。我認為問題不是發生在音樂家居住的幸區遠藤町,就是發生在s店所處的川崎區池田。肯定發生在這兩個地區附近。但是他在東京的那處公寓也別忘了。那兒好像是品川,哦,不,是大田,屬於目黑區。」
「咦?等等,你是說,在音樂家那兒露了幾次面又失蹤了的那位女子,跟這間餐館衛生間便池被偷的事件有聯絡?」
「要不咱們來打個賭,石岡君。兩起事件如同政治和貪腐一樣密不可分,像是同一株球莖上長出的兩個芽。」
「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那麼,為什麼你說時間已經緊迫了?」
「現在沒工夫對你慢慢說,但這完全是有根據的判斷。我們不抓緊點時間恐怕就來不及了,這一點你得相信我。如果我的推斷沒出錯,不出幾個小時一定會有什麼重大事件發生。原因以後我再慢慢向你解釋,拜託你了,快點按照我說的去做。」
御手洗十分自信地對著我連喊帶叫。
那以後足足一小時,我們倆是在翻看舊報紙中度過的。遺憾的是,我們還是沒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對我來說,這麼漫無目的地在舊報紙裡一頁一頁地翻,想找出點破案的依據簡直比登天還難。看來御手洗也是一樣。我看他拿走我的報紙在那兒仔細翻看了半天,結果也沒發現上面有什麼讓他感興趣的內容。
御手洗把成堆的舊報紙往旁邊一扔,氣急敗壞地站起身來。他用指關節輕輕叩著自己的牙齒和嘴唇,伸手把頭髮弄得亂亂的,又開始在屋裡大步走來走去。
「御手洗!」
我只好壯著膽子叫了他一聲,那是因為我的肚子早已空空如也。時間已經到了中午。
「你不是說,有規律的生活習慣有助於身體健康嗎?我看是不是先把午飯解決了再說?」
正當我小心翼翼地向他提出這個建議時,御手洗打斷了我的話,說了一句:「哦,原來是後天中午。」
接著,他又急忙向電話走去,迅速拿起話筒按了幾下按鍵。
「是s店嗎?請叫一下中島店長……我是御手洗啊。」
店長接電話後,御手洗馬上問他,有沒有發現四五個一夥的客人最近經常光顧店裡,是不是有幾個人每晚在固定的時間裡出現。他問得十分詳細和認真,這個電話足足打了二十分鐘。
「這到底怎麼回事!簡直莫名其妙!」
放下電話,御手洗走到房子中間憤憤地大聲說道。
「看來這樁案子確實有點怪。便池被人砸壞了帶走沒人發現倒也沒什麼,店裡沒發現有什麼可疑的人出現也情有可原,大家都在忙嘛。但是也沒有四五個一夥的人經常來店裡,這就有點怪了。」
御手洗坐到自己常坐的沙發的扶手上。
「沒發現有一夥那樣的顧客出現,這從道理上肯定說不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又有什麼必要非要把便池砸壞呢?到底為什麼?」
「你是說,有一夥四五個男子經常去店裡?如果只考慮固定的顧客,那麼一夥女的去那兒算不算?」
聽到我的問話,御手洗輕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高高地抬了一下手,站了起來。
「告訴你,石岡君,被人砸壞的可是男廁所的便池。」
我一想,哦,說得也對。
御手洗又開始在屋裡踱起步來。我站起身向電視機走去,播放新聞的時間已經到了。
我開啟電視,先聽了一則油輪火災的新聞。接下來播的是一段銀行被劫的訊息,我已經開始緊張起來了。我回頭偷偷看了御手洗一眼,他仍然顯得那麼無動於衷。
接下來的新聞是汽車撞人逃逸事件,他看起來還是不怎麼感興趣。只有我感到十分緊張,豎起耳朵認真聽著,就怕漏過了一句話。新聞裡說,兩名高中生駕駛一輛摩托車行駛在千葉的國道上時,被後面飛馳而來的小轎車撞倒在地,其中一人當場死亡。
下面一條新聞是關於政治捐款的。再下面的新聞是說自民黨提出了一個抑制物價快速上漲的提案,但受到反對黨的攻擊。他們認為這種事政府用不著去管,應當完全聽其自然。這次播報的新聞只有這些了。我想既然沒有什麼對我們有用的訊息,就拿起了遙控器把電視關上。
「慢著!」
只聽見御手洗急切地喊了一聲。
「快,把電視再開啟!快點!」
我趕緊按下遙控器開啟了電視。畫面上出現的像是哪個小公園。一位女播音員正在畫面中進行解說。
「去年三月×日被人砍傷毀壞的目黑區五本木三丁目下馬小公園裡的一棵針葉樹,在附近街道的好心人以及臨近的駒澤大學植物系教授的救護處理下,已經恢復了生長,現在看來情況良好。」
接下來出現在畫面上的是一棵樹被砍斷的枝丫,以及樹幹和根部周圍被斧子砍傷的痕跡,樹幹上還包著稻草編成的繩子,像紗布似的圍著樹幹紮了好幾圈。樹根四周還用幾根木棍撐著,看起來當時被破壞得的確很慘。
「請聽聽附近居民的聲音。」
說完,畫面中出現了一位中年男性。
「居然還有人衝這些可愛的樹木下手,他們這麼做對自己到底有什麼好處呢?我實在不理解……
「大家都看見了,這個公園面積這麼小,那麼多卡車從這附近經過。這些車排放的廢氣太嚴重了,這片綠地對於我們住在附近的人來說,就像沙漠中的綠洲一樣寶貴。這裡只種著這麼一棵樹,居然還被人毀壞成這樣。我希望幹這種事的人馬上住手,不能再繼續破壞下去了。」
我覺得這段新聞和我們沒有什麼關係,這類新聞也太普通了。然而想不到的是,御手洗雙眼緊盯著畫面,還趕前幾步走到電視機前。
「這段新聞有什麼稀奇的?還不是普普通通的一件事?」
「喂,你快看!」
聽我這麼一說,御手洗伸手指著電視上的一點,我一看,原來是s餐館的招牌。
「啊,看見s餐館了。」我點了點頭。出現在新聞裡的五本木下馬小公園的旁邊,居然有一家位於郊區的s餐館。
說起來也不值得奇怪,s餐館是關東地區一家有名的大型連鎖餐飲店,據說店鋪總共超過一百家。
「可是這又和我們的事有什麼關係?s餐館的店還不到處都是?那裡好像是駒澤大街沿線,凡是在這種臨街的地方總是能看到幾家s餐館或者d餐館之類的門店啊。」
可是御手洗對我提出的質問不置可否,又往旁邊一閃,開始在屋裡急速地來回走動。
當我把視線轉回電視上時,新聞已經播送完了,接下來是天氣預報節目,我只好關上了電視。
「難道是……」
聽見御手洗嘴裡輕輕嘟囔著什麼,我頓時又緊張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川崎區池田、目黑區五本木、幸區遠藤町。池田(iketa)、五本木(gohongi)、遠藤町(endomachi)……i、g、e。啊,原來如此!」
他兩隻手舉得高高的,嘴裡說著一些我根本聽不懂的話。
「真有這麼湊巧的事?這恰好就是我擅長的東西。上帝可真會開玩笑。不,不,這不對。這麼一來肯定不對了。沒時間了,還是再重新好好想想吧……ige,什麼玩意兒!不行,滿腦子淨是這個ige了,這也太湊巧了,這不太可能……什麼?ige……ige!石岡君!」
聽到御手洗的喊聲,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雙目睜得滾圓,眼裡似乎放著光。
「剛才電視裡說,被砍壞的樹是常綠針葉樹,真是那樣嗎?」
「啊?」
我不禁大吃一驚,不知怎麼回答他才好。御手洗懊喪地揮動著右拳接著追問道:「你說,是不是那樣?」
「咦?哦,哦……」
「的確是那樣嗎?不會只有我一個人聽見了吧?」
「哦,不。電視裡確實是那麼說的……那又怎麼了?」
「太棒了!」
御手洗激動地喊出聲來,雙手使勁揮舞著。
「真讓人不敢相信,這無疑是神對我發出的暗示!你知道吧,石岡君,是神暗示了我這件事情的真相是什麼!」
我吃驚地站起身來。
「不,現在還沒有完全弄明白,雖然還沒明白,但沒關係,有了這把鑰匙一定能把真相揭開。來得及,看來還來得及。石岡君,請幫個忙,請你就像雕塑似的一動也別動。就一小會兒,就那麼一小會兒……」
說著說著,御手洗突然愣住了。
這樣過去了二十分鐘,我們還是什麼話都沒說。又過了一會兒工夫,他開始忙碌了起來。他先走到電話機前拿起話筒,按了幾個號碼,不知在給誰打電話。我只是默不做聲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
「秦野先生嗎?你怎麼樣?我是前天見過面的馬車道的御手洗。最近心情好點了嗎?咦?太忙?心情不好?哦,你放心。一會兒我會讓你高興的。今天,那個謎一樣的漂亮女子一定會給你打電話的。什麼?當然是真的了。你問為什麼?是啊,是我安排好的。時間我估計百分之九十是在下午六點半。但是在其他時間給你打電話的機率也有百分之十左右。要是你特別想見她一面,那就好好待在那兒等著,千萬別離開。」
御手洗的語氣不容置疑。
「要是她給你來了電話,就告訴她,那裡只有你一個人在。這一點無論如何要向她強調清楚。而且還要告訴她,今天不會再有人前來拜訪你。一定要照我說的告訴她。什麼原因以後會跟你解釋。要想見到她的話,就請按我說的做。如果不那麼說的話,她還會和上次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以後你就永遠別想再見到她了。
「……是啊,你說得對,這是一個都市裡海市蜃樓般的女人。有魅力的女人只能存在虛幻中。她也是那樣,誰也無法認識真正的她。尤其因為她是女人,既然是女人,那就和有魅力的人格無法並存。如果這兩樣重疊在一個人身上,一定會充滿矛盾,意味著這是一個不穩定的瞬間。
「……你放心,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樣複雜。要是她想拉你跟她到哪兒去,你就儘管跟她走。你的安全完全有保證。假如她希望和你共度良宵,你不妨順水推舟答應下來,也許算是件高興的事。因為你只能見到她這一回了,過了這一夜就再也無緣相見。今天晚上就是最後的一夜。但是我相信,以後你也絕不想再見到她。
「如果她給你來電話,請你打電話到這裡說一聲。你就找石岡君,託他把話帶給我就行。電話號碼是四九六—五二××,是本市電話號碼。你只要像打電報似的說一句‘她的電話來過了’就行。不管她對你說了多少情意綿綿的話,我不會像個小報記者似的刨根問底,這一點請你放心。最後請你好好洗個澡,把頭髮梳整齊點,再見。」
御手洗放下電話,但馬上又拿起話筒,不知給誰又撥了個電話。接著他突然捏著嗓子說起話來,聽到他裝出的不男不女的聲音,連我也不禁嚇了一跳。
「喂,你是住宅行業協會嗎?哦,不對?那你是哪兒?你問我?我是建設部住宅問題審議會。剛才我又查了一下電話號碼本。哦,你的電話是嗎?……哦,政府機關的電話不用查也知道。那當然,不過這星期我們這兒負責接電話的人感冒了,發燒三十九度五。真沒辦法。哈哈哈,你稍等,咦,怎麼掛上了?」
「喂,御手洗,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只得開口詢問。我知道他上一個電話是打給秦野大造的,告訴他已經安排好了讓那個女子給他去電話。然而我很清楚他其實什麼也沒幹,今天光是像一頭熊似的,在屋子中間不停地走來走去。他對秦野說的話只能讓人認為是為了掙點辦案費,盡揀好聽的來矇騙那位音樂家。
下一個電話裡,他自稱什麼建設部住宅問題審議會,也不知道他胡說了些什麼。甚至這電話是給誰打的我也不知道。不知是不是他的腦袋出了什麼問題,如果不是的話,那他一定在惡作劇。在我看來,御手洗乾的這一切,完全都是沒什麼用的傻事。
還沒等我回過神,閒不住的御手洗又開始給誰打電話了。好不容易不在屋裡瘋瘋癲癲地走來走去,沒想到一轉身他又迷上了電話。
「喂,是戶部警署嗎?我找刑事科的丹下警官。你問我?我叫御手洗。——石岡君你別擔心,操心太多容易掉頭髮。冰箱裡有牛奶,多喝點有利於保護胃黏膜。——喂喂,丹下先生嗎?最近身體好吧?……哦,是嗎?有事忙著比什麼都強……哦,對,對。要是警察們都有空到山下公園釣魚去,那這個世界就太平了。不過告訴你,今天晚上可能有大事發生。我完全沒打算改變你的生活方式,但是如果你太太不反對你步步高昇的話,今天晚上五點半,請你多派幾個人,到川崎區池田那家汽車餐館s店去,幫我把四名黑社會打手抓進去。
「你問他們具體犯什麼事?這些得以後慢慢調查了,現在還不清楚。我也是剛剛知道的。但是根據現有情況來判斷,那家餐館今晚六點以後一定會發生重大事件。你放心,肯定不會讓你白跑的,這我可以保證。可能情況會很嚴重。我那位朋友石岡和己,你見過的,他今晚五點去那兒等你。」
「咦?你說什麼?」我不禁抬頭看著他。
「你聽他調配就行。我會和他隨時保持聯絡。」
「喂,你自己怎麼不去?」我不禁感到不安起來,大聲問他。
「喂!今天發生的事件到底屬於什麼性質,被害人、加害人分別是誰,事件會鬧到多大規模,這些問題一旦我查明會立即通知s餐館。上面說的你都記住了沒有?……那好,那好!不用我再囉唆了吧?你們最好別開警車去,要是你那輛警車往那兒一停,今天晚上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了。另外,去的車也儘量別用‘88’號牌的,他們會認出來。就開那輛白麵包車去最好。不過別讓人看見裡頭坐著的人全都頭戴頭盔,手持防彈盾牌。這次我們的對手很厲害,而且嗅覺很靈敏。另外我得跟你商量,你今天晚上去的時候,能不能不穿你那件西服加風衣,那樣你一到店裡身份就暴露了。對你太太說,讓她給你準備一身毛衣配牛仔褲穿著去。要能穿一件短外套或者夾克就更好。你進去後眼神也別太兇,就得像對家庭主婦推銷汽車一樣,顯得溫柔點……對,對。這是有點難,這我知道。不過,是的,是的……那好。那麼五點半見。拜託了。——石岡君!」
剛掛上電話,御手洗就開始叫我。
「電話裡說的你都聽見了吧?抓緊時間準備一下,儘快趕到川崎的s店那裡去。我想你肚子也餓了,到那裡再好好吃一頓。我會給你打電話,但是你不用坐在公用電話旁邊等,我要打的話會掛到廚房那部電話上,你儘量坐得離廚房近點就行。
「你到達s店以後,馬上找他們的中島店長,告訴他晚上五點半戶部警署有五位警察會到那兒去。另外你把我的意圖中你能理解的部分也告訴他。沒問題的話你可以先走了。再見。」
「喂,等等。說實在的,你的什麼意圖我一點都不知道!」
「你就這麼告訴他總會吧?」
御手洗帶著一臉惡狠狠的表情對我說。
「就我一個人去?」
「那當然囉。」
「那你幹嗎去?」
「這還用說,出去調查事件去。總得知道今天晚上s店會發生什麼事啊。」
「你到現在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事嗎?」
「那怎麼能知道?這些事我不也是剛聽本宮說的?」
「還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那你也敢通知警察?」
「這都是神告訴我的。人生到了關鍵時候就得豁出去拼一拼。」
「我怎麼覺得對你來說總是到了關鍵時候似的……」
「假如一切像我預料的那樣,現在還不趕緊想辦法就來不及了。沒時間再猶豫了,眼看就要有大事發生,而我既然提前想到了,如果沒有及時採取措施去阻止,將來一定會後悔的。這麼一想,即使冒點危險也值得。啊!已經沒有時間了,馬上就快到兩點了,離預計的時間只有四個多小時。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要弄清今晚將要發生什麼事,這就是事情的關鍵。」
「你怎麼知道六點半將有大事要發生?」
「已經沒時間慢慢跟你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但是,你讓我去,總得有什麼線索和理由吧?」
「那當然有了。」
「是你剛才提到的什麼ig什麼嗎?」
「ig……噢,不是那個。那是個更大、更根本的問題,是治療這個嚴重患病的都市,開啟這個鏽跡斑斑的金庫的鑰匙。但是它和我們現在要採取的行動無關。」
「但是目前你所知道的事情我也都知道啊!」
「是的,所有情況你也都知道。」
「你是說,我所知道的情況中已經包括了足夠的線索,能夠推斷出今晚將要發生的事件,決定你我的行動?」
「你說的完全正確。沒有時間了,我得走了。注意鎖好門,把煤氣關了。」
御手洗穿好大衣,匆匆忙忙地消失在大門外。
著名聲樂家面前出現的謎一樣的美女,以及她謎一樣的搬家和行為,還有川崎區池田那家郊區餐館被人屢次砸壞的兒童用便池——這些和目黑區五本木下馬小公園那條新聞報道,究竟要怎樣聯絡在一起呢?
而這些事情中,隱藏著怎樣的關鍵線索呢?從這裡又怎能推斷出今晚六點半將會在川崎的s餐館發生重大事件呢?而且據說這個大事件的性質還能據此調查出來——這一切無法理解的事情,御手洗又是根據什麼能把它們聯絡起來的?
我一個人呆呆地站在房間裡,想了好久好久。
4
下了電車後我又換了輛計程車,一直開到這家s汽車餐館的門前。一路上,我在腦子裡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又整理了一遍。
一位美女突然來到著名聲樂家秦野大造的音樂工作室,提出想從頭開始跟他學聲樂。但是隻學了兩天之後,她在第三天打了個電話來,說是從橫濱車站的臺階上摔下來受了傷,不能繼續到那裡參加學習。而秦野大造經過了解,認為根本就沒發生過這件事。也就是說,這個女人在說謊。
其後不久,她又給秦野的工作室打來電話,說有個神秘男子在跟蹤她,希望秦野前往相救。她說自己正在太平洋飯店的酒吧裡等著。當秦野大造急忙驅車趕到那裡時,那位女人又像煙霧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僅如此,酒保還證實根本就沒見到這個人。
另外就是這家s餐館的廁所便池屢次遭人破壞的事件。這兩起事件之間到底存在什麼聯絡?儘管我絞盡腦汁,仍舊無法發現它們之間存在絲毫的關聯。
s餐館的中島店長是位戴眼鏡的瘦瘦的男子,頭髮精心地梳理成三七開,身穿一套乾淨的黑色西服。很難看出他的年齡到底有多大,但是從他的笑容和臉上的皮膚來推測,可能還很年輕。中島店長說話十分客氣,行動中透出一副幹練的樣子。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事情對他說了一遍。和往常一樣,我每天只見到御手洗忙忙碌碌地做這做那,對他心裡想的是什麼卻一點也不瞭解。比如他對這次發生的事件作何判斷,我幾乎完全一無所知。我像一個月前剛到日本的外國人一樣,結結巴巴地把御手洗讓我轉告的事告訴了店長,但是看得出,中島店長還是沒有完全聽懂我在說什麼,他一臉茫然,半天也插不上一句話,最後總算捺著性子聽我把話說完了。
「那麼,就是說,戶部警署要來五名警察對嗎?」
「對。」
對於這一點我還是知道的。
「是五點半到嗎?」
「是的。」
「那用不用給他們留幾個座位?不過五點半的時候客人還不多,空位子總會有的……今晚這裡真要發生什麼大事?」
「御手洗是這麼說的。」
我也只能這麼告訴他。
「他說的話是真的嗎?我想不大可能吧。我來這間店裡已經有六年了,可能引發犯罪的事一次也沒出過。偶爾也有騎摩托的暴走族來這裡,那隻在星期五、六兩天的半夜。今天雖然也是星期五,但是五六點鐘這個時候他們還不會來。我們的顧客以學生和白領家庭,以及公司的年輕小姐居多,只是家普普通通的餐飲店而已。」
「哦,是嗎?」
「剛才御手洗先生電話裡也這麼說。但是我放下電話後又想了很久,實在記不起來有哪天來過什麼暴徒惡棍,或者黑社會那幫人。來這裡吃飯的人大多數都是帶著家人一起來的。那些惹不起的人愛去的好像是別的地方吧。」
「哦,是嗎?」
「是的。來我們這裡用餐的大多是全家一起來的。要是趕上星期天,這裡熱鬧得就像個兒童遊樂場,我們都忙不過來。從沒見過那些凶神惡煞的傢伙上這裡來,而且像他說的一來就四五個,成幫結夥的,我就更沒見過了。御手洗先生本事雖然大,我看他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
說實話,本來我心裡多少就有點兒嘀咕,被他這麼一說,還真有些不自信起來。我往店裡掃了一眼,看見的淨是學生打扮的年輕情侶,還有像是家住附近的家庭主婦,就連坐在那兒的幾位中年男子,看起來也像是哪家公司的正經幹部,正在邊吃飯邊聊著有趣的事情。旁邊零零星星坐著的幾個人,也在優哉遊哉地讀報紙。這哪像過一會兒就有大事發生?而且也沒覺得有必要大驚小怪地叫警察來。我想,再過一會兒,那五位警察要是來了,讓他們坐上幾個鐘頭冷板凳,到時候風平浪靜什麼都沒發生,不知道那幾位的驢臉得拉得多長。想到這裡我不禁有點緊張,估計今天的結局可能不大好看。
「那,你看我該幫你乾點什麼?」
「現在你什麼也別幹。御手洗說過,他會打電話來教你該怎麼辦。等他的電話打來了,我們再商量。他說要是打電話來了就讓我接,所以來電話以後請馬上叫我。你看我坐這兒合適嗎?」
我的位置正好在大廳中央,離廚房也比較近。我坐的桌子和廚房之間,有一塊不太高的屏風攔著。屏風上面有幾個凹槽,裡面放著幾盆塑膠做成的常青藤盆景。雖然我坐下來時看不見廚房裡面,但要是站起來的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行,你坐這兒正合適,我們廚房裡裝的是無繩電話,要是有石岡先生的電話,可以把話機拿來讓你接。」
「那太好了。」
我坐下來後要了幾個菜,吃飽喝足後便坐著喝茶。正在這時電話來了。我把話機貼在耳朵上,往牆上的掛鐘瞧了一眼,已經快五點鐘了。
「石岡君,下面請你照我說的辦。」我剛把話筒拿好,電話裡就傳來御手洗的聲音。
「誰來的電話?是御手洗先生嗎?」店長問我。
「店長在你身邊嗎?」
「在。」
「那好,請他趕緊把店裡的窗簾全拉上。」
「店長,御手洗先生請你把店裡的窗簾全拉上。」
我把御手洗說的話轉告了店長,他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叫上兩位女服務員,迅速地分頭把三個大玻璃窗的窗簾給拉上了。這時店裡的顧客還不多,拉上窗簾倒沒顯得太費勁。
「石岡君,你現在正坐在屏風前面吧。電話裡現在有一些雜音,你拿的大概是無繩電話吧?」
「對啊。」
「那太好了。你馬上站起來,走到屏風前面去,把向你這一邊垂下來的常青藤都撥到廚房方向去。那樣一來屏風自然就會向南傾斜,也就是說會向和大門相反的方向倒。馬上去辦。」
「行。」
我把電話放在桌上,轉身照他說的做完了。
「做好了。」我拿起電話向他報告。
「你回頭向大門那邊看。」
「我看著呢。」
「能看見收銀臺和賣小禮品的櫃檯了吧?」
「嗯。」
「右上方牆上掛著一個米老鼠圖案的掛鐘,看見了吧?」
「啊,看見了。」
「你往那個方向走。」
「明白了。」
「走到廚房這邊了吧?從那兒往右拐。看見那兒有兩張貼著木紋紙的桌子了嗎?」
「哦,有。」
「再往裡就是廁所,前面右手邊有部磁卡式的公用電話,對嗎?」
「御手洗,別拿我鬧著玩了。你到底躲在哪兒看著?」
「石岡君,你回頭看看,窗簾全掛得嚴嚴實實,我哪能看得見?」
我轉頭看了看窗戶,真像他說的那樣,幾個窗戶都拉上了窗簾,經過門口的第一京濱高速路和路邊的樓房全都看不見。店裡的客人並不多,一看就知道御手洗並不在裡頭。如果說能看見的,就只有正面的玻璃門了。透過玻璃雖然能看見s餐館的部分外牆和剛拉上窗簾的一部分窗戶,但是根本看不見任何外邊的建築物。
我又回到店長身邊向他詢問:「御手洗對你說過他今天來過這兒嗎?」
店長一聽瞪大了眼睛,連連搖頭說道:「我根本就沒和他見過面。」
這時電話裡又傳來御手洗那不耐煩的聲音。
「石岡君,這些話以後再說!你告訴店長,靠近廁所的那兩張桌子得先空著,其中的一張,也就是離廁所較遠的那張桌子給丹下警官留著。一會兒他們幾個要坐那兒。」
「哦,知道了。那麼最裡頭那張桌子是給誰留的呢?」
「今晚有一夥人會乘一輛乳白色賓士車到餐館裡去。我想他們一定想坐在那兒。剛才對你說的這些,你都記下來沒有?」
「等等!」
我一邊讓店長幫我拿著電話,一邊掏出了記事本。
「賓士車的車號是品川33,後面數字是91××。會有幾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跟著一位八十歲的白髮老人到那兒去。人數大約三四個吧。老人不坐椅子,我看他會坐在帶軟墊的沙發上,面朝廁所方向。他剛坐下不久就會站起來,到那部綠色電話機那兒打電話。」
「喂喂!御手洗,你怎麼連他們會幹什麼都知道?」
「這些事以後慢慢再跟你說!你通知店裡:老人他們如果來了,還按普通顧客那樣接待,叫一個服務生過去請他點菜,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老人也許會要一碗不放鹽的糙米粥。總之我說的這些事今晚肯定會出現,我連他們的劇本都拿到手了。一會兒那輛賓士車在停車場停好後,你和幾位警官得給我打起點精神來。剛才向你說過的那些情節,就像寫好的劇本一樣一定會上演,但是另外再出點什麼意外的事我可就猜不著了。這些話請你儘快轉告丹下警官,在一旁的店長你也要告訴他一下。通知完了以後,你還坐回廚房旁邊的座位上等著。你旁邊的屏風剛才動過了以後,應該能看得見丹下警官他們的位置,你要時刻注意他們那邊的動靜。」
「那你現在在哪兒?」
「你問我?我在惠比壽。」
「惠比壽?你這時候還跑到那兒去幹什麼?而且你人在那麼遠的地方,怎麼對這兒的一切都這麼清楚……」
「你這個習慣可不好,關鍵時候老喜歡問這問那的沒個完。同一件事問幾遍就沒意思了。我這邊正忙著呢!」
「你現在在忙什麼?難道你不來這兒了?」
「我想或許也會過去,但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好戲開演的時間。我這邊還有好多事要辦。」
「今天這裡到底要發生什麼事?」
「我還得接著搞些調查,但基本上已經清楚了,沒把握的事我還不能說,因為弄不好可能事關人命。」
「你說的是真的?」
「再給我點時間就全清楚了。待會兒我再給你打電話。你一定得記住,今晚將要發生的事情十分重大,但是你也不能慌,好戲開場時我會給你發暗號,所以沒開始以前你儘可以放鬆些。」
「會給我什麼暗號?總不會真的跟演戲一樣,開場前先響鈴吧?」
「沒錯,會響鈴的。」
「鈴在哪兒?真的?」
我想,我這位朋友肯定又在拿我開心。
「不就是你現在手裡拿的那玩意兒嗎?」
「我拿著什麼玩意兒了?手裡拿著的?哦,你是說電話機?」
「正是它。過一會兒秦野大造先生會給你們那兒打電話。他會告訴你,那位謎一樣神秘的女人給他打過電話了。那就是好戲開場的鈴聲。」
「咦?他會給這兒打電話?」
「喂喂,小聲點兒,石岡君!剛才你在家裡沒聽見我打電話時對他說過什麼?你把事情都記清楚點兒。只要秦野不給你那兒去電話,下面的好戲就開不了場。一切都是從那位美女給秦野去電話後開始的,知道了?」
作者「島田莊司」的其他小說
《夏天,十九歲的肖像》《異邦騎士》《異想天開》《御手洗潔的舞蹈》《占星惹禍》《希臘之犬》《摩天樓的怪人》《水晶金字塔》《龍臥亭殺人事件》《魔神的遊戲》《高山殺人行1/2女人》《被詛咒的木乃伊》《斜屋犯罪》《灰之迷宮》《開膛手傑克的百年孤寂》《綠色之死》《御手洗潔的問候》《出雲傳說7/8殺人事件》《常務理事瘋了》《D坂密室殺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