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不喜歡好姑娘?」他又點了一支香菸,揮手把煙霧從面前扇開。

「我喜歡圓滑閃亮的姑娘——鐵石心腸,罪孽深重。」

「她們會把你的口袋掏空。」蘭德爾無動於衷地說。

「沒錯。我的口袋什麼時候不是空的?我們這是在扯什麼呀?」

他的臉上今天頭一次露出了微笑。他也許給自己設定了四次的限額。

「我沒從你嘴裡得到太多東西,」他說。

「我來給你講一個我的推測吧,但你也許在這方面已經遠遠地領先於我了。這位馬里奧特是個專門敲詐女人的傢伙,因為這是格雷爾太太告訴我的。可他還有別的營生。他是這個珠寶搶劫團伙的眼線。社交界的眼線。這小子會與受害人結交,為作案創造條件。他會先結交那些他打算約出去玩的女人,和她們打得火熱。就拿上週四的這樁劫案來說吧。這案子很可疑。如果不是馬里奧特開的車,如果他沒有把格雷爾太太帶到特羅卡德羅去,如果他回家時走的不是那條經過啤酒吧的路線,劫案就根本沒法實施了。」

「開車的也有可能會是司機,」蘭德爾頭腦清晰地說道。「可就算那樣,事情也不會有多少變化。司機才不會冒著吃一臉槍子兒的風險去擋劫匪呢——一個月九十塊錢不值得他這麼幹。但是,馬里奧特一個人不能把太多的女人領進搶劫的圈套,不然人們就要開始在背後說話了。」

「這類黑局的關鍵就在於沒人說話,」我說,「因為贓物會以低廉的價格賣還給苦主。」

蘭德爾身子向後一靠,搖了搖頭。「你得拿出比這像樣的理論來才能引起我的興趣。女人們什麼都說。最後大家肯定都會知道:跟這個馬里奧特出門是件不太靠譜的事情。」

「也許吧。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把他幹掉。」

蘭德爾木然地盯著我。他的勺子在空茶杯裡攪著空氣。我伸手過去添咖啡,可他揮手讓我把咖啡壺拿開。「繼續往下講。」他說。

「他們把他用空了。他的利用價值被榨乾了。的確,是時候有人在背後議論他兩句了,就像你說的那樣。可一個人一旦上了這條賊船,就沒法下船了,而且也沒有暫停時間。所以,這最後一次搶劫就成了他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次’。你瞧,就這串翡翠的價值而言,他們的要價真的很低。馬里奧特和他們全都聯絡好了。可馬里奧特還是嚇壞了。到了最後一刻,他覺得自己最好不要一個人去。另外他想出了一個小花招:如果他遭遇不測的話,那他身上的某件東西就會指向一個人——一個冷酷無情,但十分聰明的人,聰明得足以成為這類團伙的幕後決策者,而且此人所處的特殊地位還使得他能夠方便地從富婆身上套取資訊。這是個很幼稚的把戲,可它確實成功了。」

蘭德爾搖了搖頭。「如果是團伙作案,那他們一定會把他剝個精光的,說不定還會把屍體拖到海上,扔進海里。」

「不。他們想讓這起案子的手法顯得很業餘。他們還想繼續幹這一行呢。他們說不定已經找好了下一個眼線了。」我說。

蘭德爾還是搖頭。「這三根香菸指向一個不像是會幹出這種事情的男人。他有一條屬於自己的賊船。我打聽過了。你怎麼看他?」

他的眼神一片漠然——漠然得過分。我答道:「他在我眼裡真是毒辣透了。再說了,錢這東西永遠也不嫌多,你說是不?畢竟,他那精神治療的把戲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只能玩兒上一陣子。他一開始能掀起一陣風,這時候所有人都會去找他,可過一陣子,風頭過去了,這生意可就慘淡了。如果他僅僅是個精神大師,不幹別的,那就是這個結果。就像電影明星。給他五年時間吧。他也就能玩兒那麼久。可他要是能找到些許法子利用那些資訊——那些他必然會從女客戶嘴裡套出來的資訊,那他就能賺大錢了。」

「我會對他做更徹底的調查,」蘭德爾說,眼神依然那麼漠然,「不過,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馬里奧特。讓我們繼續往前倒推——好好地倒推。說說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他就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從電話簿裡挑中了我的名字。至少他是這麼說的。」

「他有你的名片。」

我做出吃驚的模樣。「沒錯。這件事我給忘了。」

「暫且撇開你的壞記性不談,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挑你的名字?」

我的目光越過手中的咖啡杯,停留在對面的蘭德爾身上。我開始喜歡上他了。他那件背心後面除了襯衫,還有許多別的東西。

「所以,這才是你來這裡的真正原因?」我問道。

他點點頭。「剩下的,你知道,都只是聊天。」他禮貌地衝我微笑,等著我開口。

我又倒了點兒咖啡。

蘭德爾側身靠了過來,目光與米色的桌面對齊。「有點兒積灰了。」他心不在焉地說,接著直起身子,直視我的眼睛。「也許我應該略微調整一下這個案子的處理方式,」他說,「比方講,我認為你對馬里奧特的直覺或許是準確的。他的保險櫃裡有兩萬三千美元現鈔——我們費了好一陣工夫才找到這隻保險櫃的,順便說一句。那裡面還有些金額挺可觀的債券和一份信託契書,契書指向一處位於西五十四街的房產。」

他拿起一把勺子,輕輕叩著咖啡碟的邊緣,一面對我微笑。「感興趣了嗎?」他溫和地問我。「地址是西五十四街1644號。」

「是的。」我口齒不清地答道。

「哦,馬里奧特的櫃子裡還有許多珠寶——都是很值錢的東西。但我認為這些不是他偷來的。我覺得它們很有可能是送給他的禮物。你得了一分。他不敢賣這些珠寶——由於他自己頭腦中的某種聯想。」

我點點頭。「他會覺得它們就像是偷來的。」

「是的。起初,那份信託契書並沒有引起我的興趣,可這也是事出有因。這就是你在警察工作裡要面對的事。我們會從邊遠地區收到各種兇殺與可疑死亡報告。我們按規矩應該在當天讀完報告。這是一條規定,就像你沒有搜查令就不能搜查,沒有合理依據就不能搜別人身上的槍一樣。可我們會違反規定。我們必須這麼做。有些報告我直到今天早上才讀到。然後我就讀到了這麼一份東西,說的是上週四中央大道上一名黑人被殺的事情。兇手是一個兇悍的前科犯,名叫「駝鹿馬洛伊」。這起案子還有一個目擊證人。我敢打賭,那個目擊證人就是你。」

他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他的第三個微笑。「喜歡這故事嗎?」

「我聽著哪。」

「這就是今天早上的事,請你理解。於是我看了一眼是誰打的這份報告,結果發現我認識這個人。納爾蒂。於是我知道這案子是破不了了。納爾蒂這種人——呃,你去過克里斯特林嗎?」

「去過。」

「哦,就在某個離克里斯特林不遠的地方停放著許多節改造成小棚屋的鐵路棚車。我自己就在那兒有一間棚屋,但不是棚車改的。這些棚車是用卡車拖來的——信不信由你——然後拿掉輪子就這麼擱在那裡。你瞧,納爾蒂這種人能夠在這樣一節棚車裡成為一名了不起的司閘員。」

「這話可不太客氣,」我說,「他可是你的警察弟兄啊。」

「於是我給納爾蒂打了個電話,他哼哼哈哈了一陣子,啐了幾口痰,然後告訴我說,你對一個叫維爾瑪什麼的姑娘有點兒瞭解,馬洛伊很久以前喜歡這個姑娘,還說發生兇案的那家餐館以前是家白人夜店,馬洛伊和那姑娘當時都在那裡工作,你於是跑去見了老店主家的寡婦。她的住址是西五十四街,正是馬里奧特的信託契書指向的那處房子。」

「然後呢?」

「於是我想,這一個早上我碰到了太多的巧合,」蘭德爾說,「接著我就上這兒來了。到目前為止,我說這件事情的方式都還是相當客氣的。」

「問題是,」我開口道,「這件事的表象大於實質。這個叫維爾瑪的姑娘已經死了——據弗洛裡安太太說。我有她的照片。」

我走進臥室,把手伸進套裝上衣;我的手伸到半空中時,忽然有一種奇怪的預感,似乎摸到了空氣。還好,關我的那些傢伙甚至連照片也沒拿走。我將它們取了出來,拿進廚房,然後把那張小丑姑娘扔到蘭德爾面前。他仔細端詳著照片。

「我沒見過她,」他說。「另外一張呢?」

「不是的,這張是格雷爾太太的一張登報照片。安·賴爾登拿到的。」

他看著照片,點了點頭。「為了那兩千萬美元,我自己也願意娶她。」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我說,「昨晚我簡直氣瘋了,腦子裡閃過些瘋狂的念頭:我想一個人上那兒去,把那地方給一鍋端了。那家醫院在貝城的二十三街和德斯坎索街路口。經營那地方的是一個叫索德伯格的男人,他說他是醫生。他還在暗地裡為罪犯提供藏身窩點。我昨晚在那兒看到了駝鹿馬洛伊。在一個房間裡。」

蘭德爾靜如磐石地坐在那裡看著我。「你確定?」

「你不可能把他認錯。他是個大塊頭,是個巨人。他的模樣不像你曾經見過的任何一個人。」

他依然坐在那裡,看著我,一動不動。然後,慢慢地,他從桌子後面挪出身子,站了起來。

「我們去見見這個姓弗洛裡安的女人吧。」

「那馬洛伊呢?」

他又坐了下來。「告訴我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得仔細點兒。」

我跟他說了一遍。他在聽我講述的整個過程中,目光一直沒有從我臉上挪開過。我覺得他甚至都沒有眨過眼睛。他呼吸時嘴巴微張,身體紋絲不動。他用手指輕輕地叩著桌子邊緣。我的故事講完了,這時他開口道:

「這位索德伯格大夫——他長得什麼模樣?」

「像條毒蟲,說不定還是個毒販子。」我盡己所能地向蘭德爾描述了他的外貌。

他悄無聲息地走進另一間房間,在電話機旁坐下。他撥了個號碼,輕聲細語地對著話筒說了好長時間。打完電話後他回到了我的身邊。我這時剛剛又煮好了咖啡,還煮了兩隻雞蛋,烤了兩片吐司,抹上了奶油。我坐了下來,開始吃東西。

蘭德爾在我對面坐下,一隻手託著下巴。「我讓州局緝毒組的一個夥計拿了一份假投訴單上那兒去了,他會要求在裡面四處看看。說不定他會找到點兒線索。但他抓不到馬洛伊。你昨晚離開後不出十分鐘,馬洛伊就跑了。對此你可以百分百肯定。」

「為什麼不找貝城的警察?」我往雞蛋上撒了點兒鹽。

蘭德爾一言不發。我抬頭看他時,發現他滿臉通紅,表情尷尬。

「作為一名警察,」我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敏感的傢伙。」

「快點吃。我們得走了。」

「吃完以後我還得衝個澡,刮刮鬍子,穿上衣服。」

「你不能就穿這件睡衣出門嗎?」他尖酸地問道。

「這麼說,那座小城真的黑成了這樣?」我問他。

「那裡是萊爾德·布倫特的地盤。他們說他出了三萬塊錢選了個市長。」

「就是坐擁貝爾維迪爾俱樂部的那傢伙嗎?」

「還有兩條賭博遊輪。」

「可貝城就在我們縣啊。」我說。

他低頭看著自己整潔閃亮的指甲。

「我們一會兒在你辦公室樓下停車,帶上另外那兩根大麻煙卷。」他說。「如果它們還在那兒的話。」他打了個響指。「你要是願意把你的鑰匙借給我,我可以趁你刮鬍子、穿衣服的功夫去替你拿來。」

「我們一起去,」我說,「我說不定還有郵件。」

他點點頭,片刻之後坐了下來,點了支菸。我颳了鬍子,穿好衣服,然後我倆坐著蘭德爾的車離開了。

我確實收到了一封信,但那不值一讀。辦公桌抽屜裡的兩支切開的香菸沒被人動過。辦公室不像是有人搜過的樣子。

蘭德爾拿了那兩支俄國香菸,聞了聞菸葉,然後把它們放進口袋。

「他從你身上拿走了一張名片,」他若有所思道,「名片背後不可能有什麼花樣,所以他也就沒去操心剩下的兩張了。我猜亞姆瑟並不怎麼害怕——他只是覺得你想耍什麼花招。我們走吧。」

注意:前文曾提到格雷爾先生身家在兩千萬上下。這幾句隱晦的對話都圍繞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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