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安排。」布倫德爾先生回答。
「要是鐵路的路堤也沖垮了,那你得一併照管聖斯蒂芬了。你好啊,吉丁斯夫人,你好!我們要經歷一番大事喲,不是嗎?真高興看到你及時趕到這裡。喲,裡奇夫人!你也來了!娃娃怎樣?我猜,他這會兒挺開心的。你可以在教堂找到維納伯爾斯夫人。傑克!傑克·霍利代!你得把那貓裝在籃子裡。快跑去叫喬·希金斯找一個給你。啊!瑪麗!聽說你丈夫在水閘那裡乾得很出色啊。我們一定得當心不要讓他遇到什麼意外。是的,親愛的,什麼事?我來啦。」
整整三個小時,溫西在逃難者當中忙碌著——把東西搬來搬去,發出鼓舞和勉勵之語,幫忙安頓牛群,儘可能做點事情。最後他想起的信使職責,趕緊從人群中設法開出汽車,朝三十英尺河趕去。天快黑了,路上擠滿推車和牛群,全都匆匆忙忙朝教堂山上趕去。豬和牛群擋住了他的道路。
「牲畜們成雙成對,」溫西在月光中加速前進,一邊哼唱著,「大象和袋鼠。烏拉!」
在水閘那裡,形勢看起來不妙。駁船停泊在水閘門兩側,試圖用橫樑和沙袋加固水閘,不過橋柱已經危險地彎曲著,加固材料被拋進水裡,水流的力量則同樣飛速地發出撞擊。河流在堤壩頂上噴濺白沫,東面,狂風和巨浪正劇烈衝撞。
「撐不了多久啦,大人,」一個男人喘著氣衝上河岸,像溼透的狗一樣抖著身上的水。「要衝垮啦,上帝保佑我們吧!」
水閘看守者絞著雙手。
「我早就告訴過他們!我早就說過!這下可怎麼辦喲!」
「還有多久?」溫西問。
「一個小時,大人,要是一直沒改善的話。」
「你們最好全都撤退吧。你們的車夠用嗎?」
「是的,大人,謝謝。」
威爾·索迪走到他面前,面孔蒼白不安。
「我的妻子和孩子們——他們安全嗎?」
「安全無虞,威爾。教區長簡直在施神蹟啊。你最好跟我回去吧。」
「我守在這裡,等大家撤退後再走,大人,謝謝你。不過告訴他們要抓緊時間啊。」
溫西調轉車頭。他離開的這短短時間裡,安頓工作已經幾乎完全到位。男人、女人、小孩和財物,全都安頓在教堂裡。差不多七點,黃昏降臨。燈點上了。熱湯和茶在聖母堂裡端了上來,寶寶們哭喊著,教堂墓地傳來牛群無助的叫聲以及羊群受驚的鳴叫。整片整片的鹹肉搬了進來,三十車乾草和玉米堆在教堂圍牆邊。在混亂的當中,唯一的空地上,教區長站在主聖壇的欄杆後頭。此外,鐘聲高鳴,對整片鄉野呼喊著警告。高德,薩巴斯,約翰,耶利哥,吉比利,第米提,巴蒂·托馬斯和泰勒·保羅——醒醒吧!趕緊吧!快逃命!深深的大水即將襲來!它們像瀑布一樣轟鳴著。
溫西設法走到祭壇扶手那裡,傳達了他的訊息。教區長點點頭。「趕緊讓大家撤離,」他說,「告訴他們必須立刻趕來,勇敢的小夥子們!我知道他們不願放棄,但他們可不能徒勞地犧牲啊。穿過村子時,請告訴斯努特小姐把學校裡的孩子們帶來吧。」溫西轉過身,他又在後頭急切地叮囑道,「讓他們別忘掉另外兩個茶壺!」
彼得勳爵再次趕到水閘,工人們已經排隊進入等待他們的車裡。潮水像賽跑似的湧上來,在混亂的水流中,他看到駁船像攻城錐一樣撞著橋柱。有人嚷道:「快離開,小夥子們,快逃命吧!」回答的是一陣撕裂破碎聲。支撐堤壩上的人行道的橫樑在彎曲的橋柱上晃動搖擺,紛紛斷裂脫落。河水喧鬧地湧起,迎上撞擊而來的潮水。一聲哭喊傳來。一個黑色的人影慌亂中想逃離翻倒的駁船,一頭栽入河裡,消失不見。另一個人影緊隨其後,也跳進水中。溫西拋下外套,匆忙趕到水邊。有人抓住他,把他攔住。
「沒用了,大人,他們消失了!上帝啊!你看不到嗎?」
有人將頭燈的光線照向河面。「卡在駁船和橋墩當中了——像蛋殼一樣被撞碎啦。是誰?約翰尼·克勞斯?誰在他後面?威爾·索迪?太糟啦,他可是個有家的人喲。退後,大人。我們可不能再損失生命了。管好你們自己吧,小夥子們。你們幫不了他們啦。老天啊!水閘大門要衝垮啦。大家快開車吧,要漲上來啦!」
溫西被有力的手拖拽推搡著,身不由己回到車上。有人擠進來坐在他旁邊。是那個水閘看守者,他仍在嘟嚷,「我早就告訴過他們!早就說過!」另一聲打雷般的撞擊聲,三十英尺河上的堤壩垮了,洪水夾雜著木材、橫樑和駁船,這些東西漂在水裡像稻草一樣,一大股水漫過河岸,拋上路面。之前一直阻擋著來自老威爾河的河水的水閘屈服了,飛速開走的汽車馬達聲淹沒在洪水與潮水相遇、撞擊的轟天巨響中。
三十英尺河的河岸沒有垮掉,不過漲水的威爾河收到上游的全部水量,再加上潮水,徹底氾濫了。汽車還沒開到聖保羅,洪水就漲了上來,一路追趕。溫西的汽車——它是最後一輛離開的——已經淹到車軸。他們在黃昏中逃命,身後和左側,銀版似的水面不斷擴充套件。
教堂裡,教區長手中抓著選舉人名單,正在點數他的教民們。他穿聖袍,佩披肩,不安的表情已經換成了一種教士的尊貴和平靜。
「艾麗莎·吉丁斯。」
「在吶,教區長。」
「傑克·戈德福裡和老婆孩子。」
「全都在吶,先生。」
「哈里·格圖貝得及家人。」
「都在,先生。」
「約瑟夫·希金斯……路易莎·西茨柯克……奧巴迪亞·霍利代……艾福林·霍利代小姐……」
水閘那兒趕來的一群人不安地走進門口。溫西穿過人群,走到聖壇臺階前,教區長正站在上面。他對教區長竊竊私語幾句。
「約翰尼·克勞斯和威爾·索迪?太可怕了。上帝保佑他們吧,可憐的、勇敢的人啊。你願意幫個忙,去告訴我妻子這事,讓她把這個悲傷的訊息轉告他們的家人嗎?威爾跳下水,試圖救約翰尼?他是這樣的人喲,我對此並不意外。不管怎樣,他始終是一個親愛的、善良的人喲。」
溫西將維納伯爾斯夫人叫到一邊。教區長繼續點名,聲音裡多了一絲顫抖:
「傑里米·約翰遜和家人……亞瑟和瑪麗·裘德……盧克·賈德森……」
突然教堂後頭傳來一聲長長的、悲慟的哭喊:
「威爾!哦,威爾!他是自己不想活了!哦,我可憐的孩子們——我們可怎麼辦喲?」
溫西聽不下去了,他擠到鐘樓門口,爬上旋梯,攀到鳴鐘室。鍾群依然在瘋狂高鳴。他穿過汗流浹背的鳴鐘人們,又朝上爬去——爬到時鐘樓,那裡堆滿家用物資。他繼續爬,爬進了鍾室。腦袋一探出地板,鍾群發出的那種喧騰的金石高鳴之聲灌滿雙耳,就像一千柄錘子猛擊而來。整個鍾室浸飽讓人昏醉的噪音,隨著鍾群的旋轉而搖擺旋轉,醉漢一般搖搖晃晃。溫西頭昏目眩、頭重腳輕地爬上最後一級臺階。
半路上他停下了,絕望地用手抓緊欄杆。他被轟鳴巨響穿透、擊垮了。在銅鐘碾壓而來的撞擊聲中,傳來一個高亢的聲響,尖銳悠長,就像一柄利劍直刺大腦。他體內所有血液彷彿都湧上頭部,幾欲崩裂。他鬆開梯子,試圖用手指堵住轟鳴,但是頭暈得不行,讓他身子搖搖欲墜。這並非噪音——根本就是劇痛,一種碾磨、重擊、狂歡、瘋狂、無法忍受的折磨。他覺得自己在尖叫,但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他的耳膜要撕裂了;他已神志不清。這種可怕程度遠非大炮的轟鳴所能比擬。大炮聲足以令人崩潰耳聾,但他耳中這種無法忍受的尖銳鐘聲卻催人瘋狂,簡直就是惡魔進犯。他無法向前,也無力後退,儘管殘存的意志還在督促他,「必須離開——必須離開這裡。」鍾群就在他伸手可及之處上下抖動,在他周圍,鍾室起伏不定,搖來擺去。鍾嘴上升,鍾嘴下降,銅舌咆哮,自始至終,那個尖銳高亢、甜美無情的聲音始終在刺戳,在抖顫。
他無法下樓,腦袋眩暈,胃部陣陣翻騰。他用最後一點絕望的神志,抓住梯子,命令無力的四肢朝上移動。一步一步,一級一級地,他掙扎著爬到樓頂。活門在他頭頂上關閉著。他舉起一隻鉛般沉重的手,拉開門閂。他搖搖晃晃,感覺骨頭都已化為液體,鼻子和耳朵都淌著血,並不是爬上,而是直接一頭栽倒在那狂風呼嘯的屋頂上。他把身後的門猛地關上,惡魔般的喧騰聲退回洞穴裡,又透過鍾室窗子的百葉板傳出來,頓時變作一種和諧之聲。
他在鉛皮屋頂上渾身顫抖地躺了好幾分鐘,這才漸漸恢復神志。最後,他擦掉臉上的血跡,呻吟地跪著,雙手撐在帶雕刻的護牆牆頭。現在他周身被一種巨大的寂靜裹挾。月亮升起,在牆垛當中,淹沒沼地的陰沉面孔像一幅框在變幻框架中的畫,又像從一艘搖擺不定的船隻的舷窗看到的海面,整個塔樓在鍾群無情的擊打下,正劇烈搖晃。
現在,整個世界都淹沒在一片廣闊的水面之下。他掙扎著站起身,四下遠眺。西南面,聖斯蒂芬的塔樓仍為一片深色的平坦陸地所圍繞,好似沉船上的一根折斷桅杆。村裡每幢房子都點著燈。聖斯蒂芬教堂佇立在暴風雨中。西面,細細的鐵路堤岸延伸向小堤克西,尚未被沖垮,不過已被水包圍,四面楚歌。南面是聖彼得沼地教堂,銀色水面上,它的屋頂和尖塔呈現為黑色,彷彿一幅蝕刻畫,佇立在一片大湖的中央。而在他的塔樓下方,聖保羅的村莊空無一人,命運莫測。東面,淡淡一道鉛筆線是波特羅得河岸,他眼睜睜看著它漸漸搖擺不定,消失在上漲的潮水中。威爾河已淹沒在洪水中,了無痕跡,不過它前方遠遠地,有一片陰暗的地帶,標誌著陸地與海水相遇之處,它將大水擋回來,湧向沼地教堂。朝內陸,朝西面,洪水無情地從凡·雷登水閘的裂口處湧來,已經與三十英尺河岸齊平。而朝海面,朝東方,風向標上的金雞繃緊身子,瞪著眼睛,直面危險,被沃什吹來的大風的無情壓力牢牢地定在這個朝向。在大水中,某處,威爾·索迪和他的朋友的殘損屍體,正隨著農場和田野的殘片翻騰打轉。沼地已重新奪回大權。
一個接一個地,大鐘沉默下來。高德、薩巴斯、約翰、耶利哥、吉比利、第米提和巴蒂·托馬斯閉住高吼的大嘴,安靜了,就在這突然的沉寂中,泰勒·保羅奏起九鳴喪鐘,為了那兩個在夜裡逝去的靈魂。莊嚴的風琴聲也響了起來。
溫西從塔樓爬下。他爬進鳴鐘室,這裡老赫齊卡亞仍站在他的鐘旁,擁擠的教堂中傳來燈光和人聲。教區長充滿樂感的聲音隱隱飄上來,掠過漂浮的基路伯們的羽翼:
「照明我們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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