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怪獸已令他斃命。
——朱利安·色蒙特：《羅莎蒙德》
整整十四個日夜，威爾河河水倒灌，水災肆虐。洪水淹沒聖斯蒂芬沼地教堂，淹過鐵路堤壩一英尺，火車只能緩慢地噴氣前行，兩側掀起高高的水牆。聖彼得損失最大，屋宅均被淹到樓上窗戶的窗臺位置，小屋則淹到屋簷。而在聖保羅，一切都淹沒在八英尺深的洪水中，除了教堂和教區長宅邸所在的小山。
教區長的組織安排證明是出色的。儲備足夠三天之用，之後臨時組成的船隊和渡船從鄰近鎮上定時送來新鮮食物。教堂內外，大家展開了一種新奇的荒島式生活，隨著時間過去，人們漸漸習慣起它來。每個早上都由一陣短促、歡快的鐘聲掀開，提醒擠奶者去墓地上的牛棚擠奶。用於洗漱的熱水用帶輪水罐從教區長宅邸的銅鍋處送來。被褥被拍打捲起，白天存放到座位下方；教堂裡，將男子和女士隔開的防水帆布收起，大家舉行一次簡短的讚美詩吟唱和祈禱，這時聖母堂已傳來炊具叮噹和陣陣香味。在邦特督導下製作的早餐由女子聯合會的成員們沿座位發放，這事忙完，大家便開始履行一日職責。南側廊展開每日的學校功課。彼得·溫西勳爵負責在教區長宅邸的花園裡組織運動和操練；農夫照料他們的牛群。家禽主人們把禽蛋收集到公共籃子裡；維納伯爾斯夫人在教區長宅邸組織縫紉小組。一共有兩個可移動收音機，一個在教區長宅邸，一個在教堂裡，不知疲倦地播放娛樂和教育節目，電池由一個精巧的裝置從溫西的戴姆勒車的馬達充電，懷爾德斯賓一家負責管理此事。一週三個晚上用於音樂會和演講，由維納伯爾斯夫人、斯努特小姐和聖斯蒂芬、聖保羅聯合唱詩班負責安排，希拉里·肅爾普小姐和邦特（擔任喜劇演員）負責協助。星期日的時候，總是先來一個早祝活動，然後是不分宗教派別的統一禱告，由兩位英國教會的教士和兩位新教徒牧師主持。而這兩週當中，恰逢一個計劃中的婚禮，大家進行了歡慶，其間還出生了一個寶寶，也被施了洗禮，賜名「保羅」（因為教堂的緣故）·「克里斯托弗」（因為聖克里斯托弗負責保佑河流和渡船），教區長堅決抵擋住了家長希望給他命名「凡·雷登·水災」的想法。
第十四天，溫西一大早穿過教堂墓地，打算到村裡大馬路上來個清晨游泳，注意到水面下降了一英寸。他趕回時，揮舞著從不知誰家花園摘下的一把月桂枝，權當臨時的橄欖枝。那天，他們鳴奏了一場歡樂的肯特八鍾三組變序鐘樂，隔著洪水，聽到聖斯蒂芬的鐘聲歡快地鳴唱應和。
「這味兒喲，」第二十天上，邦特朝外看去，打量著那片遍佈爛泥和水草的河灘，它一度是聖保羅沼地教堂村，「真是太難聞了，大人，我真有點兒覺得這不利於健康」。
「胡說，邦特，」他的主人回答，「在南方，你一準會管它叫臭氧，願意花一鎊錢來聞一聞呢。」
村裡的女人們表情憂愁，想著回頭要怎樣才能清洗、烤乾他們的家。男人們搖頭惋惜乾草和穀倉的損失。
威爾·索迪和約翰尼·克勞斯的屍體從聖斯蒂芬的街道上找到了，是洪水衝過去的。他們被安葬在聖保羅教堂的塔樓陰影下，為此人們裹住鍾舌，鳴奏了一場莊嚴的鐘樂。只有在他們安葬入土之後，溫西才對教區長和布倫德爾警長說出藏在心頭的想法。
「可憐的威爾，」他說，「他死得很英勇，他的罪已隨他而去了。他不是故意的，不過我想最後他猜到了傑夫裡·狄肯的死因，為此深覺自責。不過，我們現在無須尋找什麼殺人犯啦。」
「你是啥意思呢，大人？」
「因為，」溫西嘲弄地一笑，「殺死傑夫裡·狄肯的兇手們，早已被吊起來啦，而且吊得比哈曼高多啦。」
「兇手們？」警長飛快地問道，「不止一個？他們是誰？」
「高德、薩巴斯、約翰、耶利哥、吉比利、第米提、巴蒂·托馬斯和泰勒·保羅。」
一陣震驚的沉默。溫西補充道：
「我早該猜到的。我相信在聖保羅大教堂，人們都強調，在鳴奏鐘樂時進入鍾室是致命的。不過我知道，那晚他們鳴警鐘時，要是在鍾室待上十分鐘，我也早該一命嗚呼了。不知具體的死因究竟該怎麼表述——中風、驚風，或者休克——隨便吧。一柄號角可以吹塌耶利哥的城牆，小提琴的音符足以崩裂玻璃杯。我知道沒有哪個人類的血肉之軀可以忍受那鐘聲超過一刻鐘的——而除夕到元旦那天晚上，狄肯被關在裡面，綁得死死的，整整關了九個無盡的時辰。」
「上帝啊！」警長說，「喲，那麼，你是對的，大人。當你說教區長，或者你，或者赫齊卡亞沒準就是殺死他的人的時候。」
「不錯，」溫西說，「是我們乾的。」他思考片刻，又開口道，「那晚的噪音想必比前幾天的更可怕——想想吧，大雪封住百葉窗，封閉住整個塔樓。傑夫裡·狄肯是個壞蛋，不過一想到他那無助的恐慌，以及那難以忍受的死之痛苦——」
他中斷了，雙手抱頭，彷彿本能地想要擋住那些喧騰的鐘聲。
教區長溫和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其實，一直以來，」他說，「就有著關於巴蒂·托馬斯的傳說。她在過去殺死過另外兩個人喲，赫齊卡亞會告訴你，鍾們據說都討厭邪惡近身。也許上帝通過那些不會說話的金屬玩意兒的嘴開口啦。他是一個公正的裁判，強大、耐心，永遠都在我們左右。」
「是啊，」警長淡定地宣佈道，「看來，我們大概在這事上不需要做任何進一步探討了。這人死啦，而把他關到那裡的人也死啦，可憐的傢伙，這事就這麼了結了吧。我對這些鍾並不怎麼了解，不過我相信你的話了，大人。我想，是因為一陣陣的震動導致的結果。你這個看來是最好的結論，我會把它報告給郡警察局長的。到此就結案吧。」
他站起身。
「再見啦，先生們，」他轉身離開。
聖保羅沼地教堂鍾組：
高德，高迪，讚美我主；聖哉聖哉聖哉；約翰科爾鑄造我／約翰牧師資助我／約翰教士成就我；放眼四海，吾之歌聲無可匹敵；普天下當向耶和華歡呼；主啊，如今可以照你的話，釋放僕人安然去世；托馬斯院長鑄吾於此／命吾高聲唱吟；吾名保羅／致敬尊者。
高德、薩巴斯、約翰、耶利哥、吉比利、第米提、巴蒂·托馬斯和泰勒·保羅。
泰勒九鳴，歸兮一魂。
《聖經》人物，因妄圖害死波斯帝國境內所有猶太人而反遭懲罰，被吊死在他自己準備的木架上，故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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