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話,為啥又要讓你加入?」
「我也奇怪這一點呀。不過我心煩意亂,猜想最好還是自己去一趟那地方,看看是怎麼回事了。我不想留下蹤跡,所以去了威爾海灘——你們就別管是如何去的了吧,那不是關鍵——」
「或許是靠‘排骨’或‘捕蠅紙’吧,」帕克沉思著插嘴道。
「別問問題,這樣我就不必撒謊啦。我的朋友運了我一段,我自個兒在泥濘中走了一段。我假裝是個流浪的打工者,想在新水渠上找活兒幹。謝天謝地,他們不需要僱人,所以也沒留下我。」
「我們調查的結果確實如此。」
「哈!我猜你們準會到那一帶打探來打探去的。我有時搭車,有時步行,去了沼地教堂。那裡也是個野蠻地方,正如我以前說過的。我可沒興趣在那一帶旅行,告訴你吧。」
「我們就是在那時遇見的,我想,」溫西說。
「哈!要是我知道有幸遇到的人是誰,早就直接打道回府啦,」克蘭頓先生機靈地說,「可惜我不知道哇,所以就繼續前進——可是瞧啊!我猜你們知道這些了。」
「你在埃茲拉·懷爾德斯賓家找到了工作,打聽保羅·泰勒。」
「是啊——真是一份好工作!」諾比氣憤地嚷道,「保羅狗屁泰勒先生和巴蒂·托馬斯先生!鍾啊都是,拜託!而我的保羅·泰勒連根毛都不見,一點聲響都聽不到。告訴你吧,對此我分析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不是來了又走了,還是半路上耽誤了,或者說他就在附近躲躲藏藏。而那個叫懷爾德斯賓的傢伙——他可真懂得怎麼逼一個勤勞的人幹活喲,見鬼去吧!‘德萊福,過來!’‘斯蒂芬,幹這個!’我根本沒一分鐘空閒。儘管如此,我還是開始仔細琢磨起密碼。我想它也許與那些鐘有關。可我能混進那該死的鐘樓嗎?不行,做不到。我的意思是,不能公開地去。所以我有天晚上溜出來,打算看看能不能到哪裡去打探打探。所以我做了一兩個撬鎖工具,鐵匠鋪做這種玩意兒正方便,星期六晚上,我從埃茲拉的後門溜了出去。」
「現在,瞧這裡。我打算告訴你們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哦。我在午夜過後去了那教堂,手一摸上大門,就發現它是開的。我怎麼想的?哼,以為肯定是狄肯在裡面。還可能是誰呢,夜裡那個時候?我以前去過那地方,認出了鐘樓的門,所以就悄沒聲息地上去了,門也開著。‘這就對啦,’我想,‘狄肯在這裡,一準會說是因為泰勒·保羅和巴蒂·托馬斯,他才沒跟我聯絡的吧。’我進到一個有很多繩子的地方——它們的樣子真難看。然後是一道梯子,頂上是更多繩子。然後又一道梯子,一個活門。」
「活門是開的嗎?」
「是的,我就上去了。我也不怎麼喜歡那裡。你知道嗎,當我進到下一個地方——喲!感覺可真奇怪。一點聲響也沒有,但是感覺卻像有人站在我身邊。那樣黑喲!那天晚上真是伸手不見五指,又下雨下得像地獄似的,可我再也沒有遇到比那地兒更黑的地方了。感覺好像有成百雙眼睛在盯著我瞧。真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喲,真是的!」
「過了一會兒,還是一點聲響也沒聽見,我有點回過神來啦,就開啟手電。話說,你們去過那地兒沒有?看到過那些鍾嗎?我一般來說並不是你們會說的那種胡思亂想的人,可那些鍾真有點什麼地方叫我不自在。」
「我知道,」溫西說,「它們看起來好像隨時會劈頭落下似的。」
「是啊,你明白的,」諾比激動地說,「好吧,我到了想到的地方,但是不知道從哪兒開始。我對鍾根本一無所知,也不知道如何爬到它們那裡什麼的。我也沒法推測狄肯出了什麼事。所以我用手電在地面上亂照——然後——喲呵!——他就在那兒喲!」
「死了?」
「死翹翹啦。綁在一根大柱子上,臉上的表情——天哪!我可再也不想看到那樣一張臉了。就好像他是被嚇死的,直接嚇瘋啦,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我猜想他毫無疑問死了吧?」
「死了?」克蘭頓先生笑了起來,「再也沒見過比這死得更透的了。」
「僵硬了嗎?」
「沒有,沒有僵硬。不過冷冰冰的了,上帝喲!我碰了碰他。他在繩子上晃盪起來,腦袋仰著——好吧,就好像他看到了弄死他的人似的,不過比那更糟。因為,說句公道話,他們倒是一下就痛快了,而他那樣子,就好像被折磨了好長一段時間。」
「你意思是,繩子繞在他脖子上?」帕克有點不耐煩地問道。
「不。他不是被吊死的。我不知道是怎麼死的。我正在打量他,就聽到有人爬上塔來。我可沒留在原地,你可以打賭這個。還有一架梯子,而我就爬了上去,儘可能爬高些,一直爬到一個類似通到天花板上方的小門那兒。我蹲在門下,希望那傢伙不會突然想到爬上來。我可不怎麼喜歡被逮個正著,而且我的老朋友狄肯的屍體那事還說不清楚吶。當然啦,我可以說實話,指出那個可憐的傢伙在我上來之前就冷透了,但我自個兒口袋裡裝著撬鎖器,這可讓問題變得有點複雜。所以我一聲不吭地坐著。那個傢伙走到屍體那兒,走來走去,拖來拖去,有一兩次他用含糊聲音呻吟道,‘喲,上帝啊!’然後就傳來一聲可怕的悶響,我知道他準是把屍體放到地板上啦。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又拖又拽,然後腳步聲走過房間,走得又慢又沉重,還一碰一碰的,大概他拖著老狄肯在走動。我所在的地方根本看不到他,因為從我那個角落,只能看到梯子和對面的牆,而他正好在屋子另一頭。之後,傳來更多拖來拖去的聲音,還有一陣碰撞滑動的聲響兒,我知道他準是扛著屍體爬下了另一道梯子。我可不羨慕他這份活兒喲。
「我等了又等,直到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響,然後我琢磨接下來該咋辦。我試了試爬到天花板上的門。上面有個門閂,所以我開啟門閂,爬了出去。外面下著傾盆大雨,一片漆黑,不過我爬出去了,到了塔邊朝外看。這該死的塔到底有多高?一百三十英尺,對嗎?好吧,感覺足足有一千三百英尺還差不多。我不是江洋大盜,也不是攀高大師。我朝下看了看,只見一道光朝教堂另一頭挪過去。在我下方几英里遠,就在教堂墓地裡。告訴你吧,我雙手抓住那該死的矮牆,胃裡翻江倒海,就好像我和那塔和所有東西都要裂開來,顛倒過去了。幸好我的視線只能看到那麼點兒喲。
「好吧,我尋思,最好開溜吧,諾比,趁著下面那人正在幹那該死的活兒。所以我又小心翼翼回到屋裡,把門閂好,沿梯子爬下。在黑暗中挪動可真不容易,過了一會兒,我開啟手電,真希望我沒這麼幹!瞧啊,我所處的位置,那些鍾就在我下方——上帝啊!真討厭看到它們。我渾身直冒冷汗,手電從手裡滑下,掉下去,撞在其中一個鐘上。我再也忘不掉它發出的聲音。並不大,但那種可怕的甜美嚇人的聲響喲,嗡嗡地沒完沒了,好像震出無數聲音來,又響亮,又清楚,近在耳邊——在我耳朵裡迴響個不停。你可能以為我瘋啦,但是告訴你吧,那些鍾是活的!我閉上眼睛,趴在梯子上,真希望我乾的不是這行——這樣說你們明白我當時的處境了吧。」
「你想象力太豐富啦,諾比,」帕克說。
「你就等著,查爾斯,」彼得勳爵說,「等到你在黑暗中,困在塔樓裡的梯子上吧,那時你就知道啦。鍾就像貓和鏡子一樣——它們總是有點古怪,想多了讓人心慌喲。繼續說吧,克蘭頓。」
「當時我可恰好沒法繼續,」諾比坦率道,「根本不行。感覺好像過去了幾個小時,但是我敢說根本五分鐘都不到。我最後還是爬下來啦——當然摸著黑,手電掉了嘛。我到處摸索,找到了它,但是當然,燈泡壞啦,我又沒帶火柴。所以只好去摸索那個活門,生怕直接掉下去。不過我還是找到了活門,之後事情就容易點啦,雖然我在旋梯上費了不少工夫。梯級都磨損了,我跌跌撞撞,牆面緊挨著鼻子,都沒法喘氣。我那位老兄把所有門都開著,所以我知道他還會回來,這可不怎麼讓我欣慰。我終於出了教堂,死命朝大門跑去。路上我絆倒了,發出一聲巨響,好像絆到了什麼金屬罐子。」
「聖洗池邊的銅水罐,」溫西說。
「真不該把它放在那兒,」克蘭頓先生憤憤不平道,「我終於出了大門,不得不悄沒聲息地溜過那條該死的咯吱作響的碎石小路。最後我脫身啦,就跑了起來——天哪,跑得飛快!我沒落下什麼東西在懷爾德斯賓家,除了他們借給我的一件襯衫,以及在村裡買的一把牙刷,我可不打算再回去了,我跑啊跑,沒命一樣地跑啊,大雨可真不好對付。這村子真是個地獄。到處都是溝啊橋啊。有一次,有輛汽車開過,我為了躲開燈光,踩錯一步,滾進一條全是水的溝裡。冷嗎?那簡直就是冰窟啊。最後我終於鑽進火車站旁邊的一個穀倉,在裡面渾身發抖,熬到天亮,一列火車正好進站,我就上了車。記不得那地方的名字了,不過肯定距離沼地大教堂十到十五英里。等我到達倫敦,已經發燒了,我告訴你們吧。或者說,按照他們的說法,是風溼熱。你看到那事對我的影響了吧。差點要了我的命啊,不過要真那樣倒也好了。我再也幹不了什麼事啦。不過我說的都是真話,一切都坦白了,大人,長官們。除了一件事,等我回頭再看,發現弄丟了狄肯的密碼。我想是丟在路上啦,不過要是你在鐘樓裡撿到它,那一定是我掏手電時從口袋裡掉出來的。我可沒有殺死狄肯,不過我知道得證明自己沒幹才成,那就是為什麼頭一回你們來找我的時候,我編了個故事的緣故。」
「好吧,」帕克總督察說,「希望你從此得個教訓,別再溜進鐘樓啦。」
「當然了,」諾比激動地回答,「現在一看到教堂的塔樓,我就渾身不自在。我跟宗教算是玩完啦,真的,要是我再邁進教堂一步,你們就直接把我抓去關精神病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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