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1x年4月8日,復活節當天,美國亞特蘭大市數萬人聚集在國會大廈前方的街道上,將馬路堵得水洩不通。人們高舉各種標牌和橫幅,高聲吶喊,要求州政府「strong恢復個人自主變成活死人的權利/strong」;
同一天(可能是受到亞特蘭大的衝擊和影響),比利時的布魯塞爾大廣場和捷克的布拉格廣場,也史無前例地在同一時間聚集了成千上萬的人。這些人顯然不是什麼遊客。他們舉著各式各樣的牌子,牌子上寫著「strong我的身體自己做主」、「讓活死人到我們中間來」、「我是活死人,把我帶走/strong」等等;
201x年5月1日,要求政府擬定順應民意的「strong活死人法案/strong」的萬人大遊行再次在各地爆發,這次的規模是全球性的——莫斯科紅場、布宜諾斯艾利斯五月廣場、東京新宿大街、紐約時代廣場、香港維多利亞港、哥本哈根國王新廣場、聖地亞哥憲法廣場……範圍幾乎覆蓋了全世界;
除了民眾的遊行之外,一些世界著名的組織——包括宗教領導人也紛紛搶佔各自的位置。梵蒂岡——在歷史上的科學爭論中總是站錯方向——這次卻表現得十分謹慎,直到現在還沒有發表意見,只是說教皇很快會就此問題發表講話;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聖地耶路撒冷的猶太教徒和伊斯蘭教徒居然在這一問題上達成了共識,兩種宗教的代表在不同場合宣稱「strong如果活死人是上帝(安拉)指引我們的方向,那我們就應該順從上帝(安拉)的安排/strong」;
此後,一個印度教的領導在加爾各答宣稱,擁護西方宗教所表示出來的態度——他的發言被國外媒體指出,有可能來源於印度國內的一些壓力。因為在新德里、孟買和班加羅爾都出現了不同規模的遊行示威。民眾的呼聲除了要求設立活死人法案之外,還要求政府將隔離關押的活死人釋放。遊行者披著袍子、舉著蠟燭,還有些跪在地上喊著口號——「strong活死人是我們的親人,他們要回家/strong」;
鑑於各地民眾施加的壓力和各派宗教所表示出的明顯傾向,美國白宮發言人表示,民眾要給政府一些時間,畢竟要通過這樣一個關係到全人類(考慮到美國可能對世界其他國家所造成的影響)的重大法案,不是這麼輕易就能做出決定的,需要經過多方協商。
……
strong很顯然,這個世界已經瘋了/strong——這是我爸爸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作為著名社會心理學家和法律學家的兒子,我多少繼承了一些理性分析事物的能力。這是我能坐在這裡平靜敘述這些瘋狂事情的原因。儘管我的語氣聽起來可能會讓人覺得有些老成,但是我宣告,我才17歲,是一個高二學生。我生活在——用我朋友馮倫的話說——strong「喪屍時代」/strong。
活死人(也有些人稱為喪屍,比如馮倫這種喪屍迷)這種新事物是在大概五年前出現的。那時我剛剛小學畢業,享受著愉快的暑假。一天傍晚,我在家裡的電視上看到一則新聞報道,說墨西哥的一個城市馬德拉,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病毒,這種病毒在將人致死後,居然能在幾個小時內使那人神奇地「活」過來——儘管從生理學上來說,那不能算是一個活人了。因為「他」心跳停止,腦活動也終止,已經不具備任何生命體徵。但恐怖的是,「他」卻能下地走動,並做出一些簡單的動作——醫院的工作人員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怪事,全都嚇得驚恐萬分、一籌莫展。最後這個神奇「復活」的病人被醫院隔離關閉了起來,等待醫學專家的進一步研究。由於染上這種病毒的狀況跟文學和影視作品中出現的活死人類似,所以墨西哥的那家醫院將這種病毒命名為「活死人病毒」——英文稱為「solanum病毒」——一直沿用至今。
這則新聞的內容大致如此。你可以想象,它帶給我——以及全世界數億看到這則新聞的人怎樣的震撼。但震驚遠不止如此,真正令世界為之瘋狂的是接下來一連串的新聞事件——幾乎在幾天之內——美國、中國、坦尚尼亞、韓國、埃及、澳大利亞、德國等等各個國家的不同地區,紛紛發現了這種奇特的病例。似乎一瞬間,病毒就蔓延到了世界各地——而這是不可能的——沒有什麼病毒能在幾天內跨越五大洲,甚至跑遍全球。這種現象只能證明一點——喪屍病毒並非是從墨西哥傳播擴散開來,而是同時滋生於世界各地。至於它為什麼會突然出現,直到現在都是個謎。
顯然,在這件事的初期,世界一片驚駭和恐慌,就像歷史上的數次瘟疫一樣,人們誠惶誠恐,唯恐避之不及。宗教信仰者宣稱審判日終於來臨,活死人的出現是上帝給予人類的終極懲罰。
但令全世界都意想不到的是,大概半年之後,事情發生了戲劇化的轉變。接連發生的幾起事件,使人們開始漸漸覺得——strong活死人病毒也許不是上帝的懲罰,而有可能是上帝賜予人類的禮物/strong。
第一件影響巨大的事件是——瑞典皇家科學院公佈了他們研究六個月的結果。研究報告表示,solanum病毒的感染方式為血液和體液傳播,也就是說,只要與活死人進行正常的交流和接觸,是不會被感染的。而重要的一點是——活死人不會像恐怖電影所描述的那樣,襲擊人類,然後把更多的人變成他們的同類——這類電影中的經典設定純屬想象力過於發達。根據科學家們長達半年與活死人的密切接觸,發現他們是完全不具備危險性的——甚至,報告中以一種明顯戲謔的口吻聲稱——和他們在一起可能比與一般的人類相處更加安全(正常人類中還有騙子、強盜、殺人犯等危險角色),他們就像小動物一樣溫順。
另外,這項對活死人的研究中透露出一些令人感興趣的細節,這些細節成為人們重新看待活死人的關鍵——
第一、活死人身體內的消化系統和迴圈系統是無用的。這意味著,一個活死人不用進食也能「存活」;
第二、活死人不會表現出任何人類生活中的物質需求(如飢餓、喝水、休息等),可以被視作一種完完全全自給自足的生物;
第三、活死人沒有痛覺——意味著它們不會受到疾病和痛苦的侵擾;
第四、活死人並非像剛開始出現時人們認為的那樣,完全沒有腦活動和思維。事實上,它們的大腦保留了一些和低等動物相似的思考,使它們能做出一些本能的反應,比如它們在被呼喚的時候,會做出轉身等簡單動作。
本來——我猜想——瑞典皇家科學院公佈這些研究成果的初衷,是想消除人們對於活死人以及solanum病毒的恐慌。但一些人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一種極端的理解——他們認為,活死人的出現從某種角度實現了人類一直以來的三大夢想:
strong一、長生不老;/strong
strong二、不用吃飯也能活;/strong
strong三、擺脫痛苦。/strong
於是,大概在solanum病毒出現的一年之後,世界迎來了第一個主動變成活死人的人。
突尼西亞的一個艾滋病患者,因為無法忍受絕症對身體和心靈帶來的雙重摺磨,加上無力承擔鉅額的醫療費用,主動接觸到一個患有solanum病毒的女人(當時這個女人還沒有變成活死人),與其發生性行為後,他成功地感染上了喪屍病毒。
一段時間後,這個艾滋病患者變成了活死人,徹底地擺脫了病痛的折磨,轉換成另一種新的生命形式。據媒體的跟蹤報道,現在已經過去五年了,他還「活」得好好的。
這件事在全世界範圍內引起了軒然大波,一些和這個突尼西亞人有著類似遭遇的人似乎獲得了某種啟示——與其忍受生命中的種種痛苦,不如以這種方式解脫,從另一個角度獲得「永生」。
新的一批主動變成活死人的人類,就這樣接二連三地產生了——
日本札幌的一個高中生,因為接連三年高考落榜,再加上和女友感情破裂,喪失了活下去的信念。本來想要自殺的他,採取了「折衷」的方法——他找到一個喪屍病毒感染者,抽取他的血液……
保加利亞埃爾霍沃的一個商人,因公司破產而欠下鉅額債務,最後選擇以變成活死人的方式來逃避人生;
最糟的衣索比亞的一家人。這一家四口居然集體變成了活死人,原因只有一個——太過貧窮了。在長期缺乏食物的情況下,他們乾脆選擇了永遠不吃飯。據說,這家人在千辛萬苦找到當地的一個活死人後,表現得異常激動,為他們即將迎來的新生歡呼雀躍。
一開始,選擇主動變成活死人的都是這些有著某種悲慘和痛苦經歷的人。後來,一些生活優裕、甚至是令人稱羨的人,居然都以旁人難以理解的、莫名其妙的理由加入到了活死人的陣營。
英國利茲一個七十多歲的億萬富翁,意識到自己在人世的日子也許不久了,他以前就幻想能和自己的莊園和財富永遠廝守在一起——很明顯,活死人出現後,他找到方法了。
如果說這個富翁的想法我尚能理解,那麼巴西那個著名女模特的想法就確實讓人匪夷所思了。她才四十七歲,沒有任何疾病。她選擇變成活死人的唯一理由是——想永遠留住自己的美貌。在此之前,她曾經在電視節目上說過,她最無法忍受的一件事就是看著自己日益衰老。當她變成活死人後,人們才明白原來這就是她實現夢想的途徑。
類似的例子太多了,無法一一列舉。從第一個主動變成活死人的那個突尼西亞人開始,全世界有成千上萬的人相繼加入了這個行列。毫無疑問,各個國家的政府首腦都慌了。當他們發現自發變成活死人的勢頭有一發不可收拾的趨勢時,意識到必須採取強制措施來控制事態的發展——他們不想看到自己的國家因為活死人的逐漸增多而最終陷入癱瘓。
於是,各國都採取了相應的限制活死人增加的強制手段。各種武裝力量將國內的所有活死人——包括感染上喪屍病毒,還沒有變成活死人的人(solanum病毒有一定的潛伏期)——全部集中隔離、關閉了起來,使人們無法接觸到他們。但此舉顯得太過專制強橫,激起了民憤,所以才出現了後來國際上一連串的大型遊行示威活動。
現在,全世界的國家都面臨著一個問題——strong政府必須出臺一套關於活死人的政策或法律/strong。擺在當局面前的難題是,要在掌控和妥協之間做出權衡。
說了這麼大一通關於這個時代和世界的整體狀況,現在我覺得該把話題縮小了——回到我自己身上來。
我生活在中國,北京。
我的家庭是一個學者之家,我父親是著名的社會心理學家和人類學家,我母親是著名的法律學家,兩個人都是學術界舉足輕重的人物。我還有個哥哥,在國內一流的大學讀研究生,專業是生物學,這個學期就要畢業了。
我這麼說,也許你還沒有意識到我這個家庭的特殊之處。那就讓我說明白一點吧——strong中國是否成立《活死人法案》,或者說這套法律的內容和規定究竟如何,我父母的意見將會佔很大的比例/strong。
但我父親常說,這個世界已經瘋了——從這句話中,你就能看出他的傾向。
沒錯,他是一個堅決反對人類變成活死人的人。在他的影響下,我和母親、哥哥也對這件事持否定態度。
我父親認為,人不管出於何種逆境,都應該保持作為「人」最基本的人性和尊嚴。他覺得,人如果變成了活死人,固然擺脫了一些痛苦和困擾,但同時也失去了作為人的樂趣和意義。從那一刻起,他(她)就不能再算是一個人了,而是一種退化了的低等動物——那是一種應該受到鄙夷的生存狀態。
而且,他還有一種理論,或者說是預感,這話他只在家裡跟我們說起過,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發表——他害怕這番言論會引起社會恐慌。
我父親認為,活死人的出現在目前來看,似乎沒有造成什麼危害或混亂,甚至還被某些處於困境中的人視為福音。但是,strong他隱隱覺得這只是一個序曲,是某種毀滅性的大災難來臨之前的短暫安寧/strong——就像暴風雨之前的平靜一樣。
說實話,我不明白我父親的這種擔憂有何來源或根據。甚至,我並不關心未來會不會發生什麼大災難或可怕的事,我現在關心的只有一樣——strong我自己/strong。
strong有一個秘密,我瞞著我的家人已經好幾天了/strong。
前天吃晚飯的時候,我在飯桌上假裝隨意地問起一個問題——strong活死人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strong?
我父親回答說,這個問題毫無意義,就像你試圖去體會一條金魚或是一隻螞蟻(他先說的是一條狗,後來又改成螞蟻,可能他覺得狗比活死人還要高階些)的生活一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母親則簡短地回答說不知道。而我哥哥當時正用手機發著簡訊,似乎根本沒有聽到我的問題。
他們誰都沒有意識到,我問這個問題不是無聊,也不是好奇,更不是沒有意義——事實上,我在問的時候心中恐懼極了——因為這個問題與我未來的命運切切相關。
strong也許……幾天或十幾天之後,我就會變成一個活死人了/strong。
一
事情得從上個星期天說起。
那天中午,我接到馮倫打來的電話,叫我下午去他家玩。當時我正在家裡待得無聊,告訴他不用下午,我現在就可以過來。他顯得很高興。
作為我僅有的幾個好朋友之一,馮倫算是其中最有特點的一個。我之前也提到了,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喪屍迷。而且我要強調的是,這是世界還沒迎來「喪屍時代」之前就已經確定了的事。在我的印象中,他除了看喪屍電影(包括漫畫)和玩喪屍類遊戲,幾乎沒有別的什麼娛樂。在他的強烈推薦下,我也看了不少經典的喪屍電影——《活死人黎明》、《驚變28天》、《行屍走肉》、《我是傳奇》等等。當然也看了不少爛片,片名我就不列舉了。和馮倫不同的是,不管看得再多,我也只會把這當成種消遣,而不會像他那樣熱愛。我一直不明白,喪屍這種噁心的東西怎麼可能令人如此著迷。也許是我的家庭原因?我從小受到的正統教育大概只允許我喜歡《海上鋼琴師》和《朗讀者》這一類格調高雅的影片。
可以想象,像馮倫這樣的人,發現自己真的迎來了喪屍時代的時候,會激動成什麼樣子。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一個瘋狂迷戀電影的人,一覺醒來後竟發現自己置身好萊塢。我現在都能回憶起五年前馮倫那欣喜若狂(我實在難以理解他在高興什麼)的模樣。
但是有一件事,似乎是上天在故意跟他作對——直到現在,五年多了,馮倫都沒有看到過一次真正的活死人(電視裡的不算)。當然,我也沒看到過。但不同的是,我覺得這是一種幸運,而他卻覺得是種莫大的遺憾。這也成為他向我抱怨最多的一件事。
其實這並不奇怪,我之前也說了,現在政府對活死人的控制和防範簡直超過了一切。只要某地出現一個哪怕是具有一點喪屍病毒特徵的疑似病例,那個人都會立刻消失在公眾的視線範圍內。至於他(她)還能不能回來,那就要看他(她)是不是真的染上病毒了。所以說,儘管我們生活在喪屍時代,但現在要在大街上真正碰到一個喪屍,機率簡直比出門逛街遇到布拉德·皮特還要低。
思忖這些的時候,我已經來到馮倫家所在的小區門口了——他家離我家很近,拐過幾個街口就到了。我們倆經常互相串門,彼此都是對方家中的常客了。
馮倫的家就在一樓,我按響了門鈴。很快我聽到房間裡的回應:「門沒鎖,你推門進來就行了。」
我進入他家的門廳,自己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拖鞋換上。我們之間的拜訪一向如此隨便。
走進客廳,我看到馮倫光著膀子,盤腿坐在地板上,正玩著xbox上的一款遊戲《喪屍圍城3》,我翻了下眼睛,覺得他的娛樂方式簡直沒有任何新意可言。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哪天我到他家來玩,發現他正捧著一本《雙城記》在閱讀,反而會被嚇一跳,認為他本人可能被綁架了,而眼前是一個幻覺。
馮倫轉身跟我打了個招呼:「洛晨,你來了。」
我環顧他家偌大的、裝修豪華的房子:「你爸媽呢,又沒在家?」
「他們一天到晚都不在家,我都不知道他們在忙些什麼。」馮倫聳了下肩膀。「不過這樣最好,自在些。」
馮倫的父親是一家貿易公司的老總,生意做得很大,而且經常在外應酬。他媽媽任分公司的總經理,也沒多少時間待在家裡。馮倫早就習慣這種生活了,所以比一般的17歲少年要獨立自主得多。他父母不知道是出於想從物質上彌補一下兒子,還是確實太不把錢當錢了——他們跟他辦了幾張銀行卡和信用卡,金額超出一般高中生的想象。說實話,我多少還是有點羨慕的。但我爸爸多次表示他對這種教育孩子的方式不敢苟同。
「你要玩嗎?」馮倫把無線手柄遞給我。
「我不會玩,還是看你玩吧——有水嗎,渴死了。」
「冰箱裡有可樂和啤酒。你要喝什麼自己拿吧。」
我去拿了一聽冰鎮的菠蘿啤酒出來,呷了一口,冰爽的滋味沁人心脾。其實我平時幾乎是完全不喝酒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馮倫家中,我總是覺得應該讓自己放縱一些。
我坐到馮倫旁邊,一邊喝著啤酒,一邊看著電視螢幕——一批批向主角襲擊而來的喪屍被槍槍爆頭,解決得可謂乾淨利落。嫻熟的技術顯示操縱者對遊戲早已駕輕就熟。
看了一陣,我忍不住問道:「有意思嗎?」
馮倫按了手柄上的暫停鍵,扭頭望著我。「沒意思,真沒意思。這遊戲我都不知道通關多少遍了。」
「那你還玩?」
馮倫嘆了口氣。「沒辦法,現在又沒出新的喪屍遊戲——電影也是,好像這類題材已經很難有突破了。」
「我猜是因為現實中出現喪屍後,大家就不想再在虛構的世界中看到這類東西了。」
「也許。」他頓了一會兒。「要是我能生活在遊戲中的世界就好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提醒道:「你本來就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
馮倫晃了晃腦袋,表示我沒懂他的意思。「我一開始也這麼認為,但現在我算是明白了,現實中的喪屍跟遊戲和電影裡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他們既不會襲擊人類,也不會出現在大街小巷嚇人,真是沒勁。」
我皺起眉頭。「難道你希望變成這樣?」
馮倫做了一個掄起球棒打喪屍的頭的動作。「你不覺得這樣會很刺激嗎?」
「我會覺得很噁心。」
馮倫撇了下嘴。「你呀,真是個書呆子。」他捏起拳頭,鼓起手臂上的肌肉。「你應該像我一樣,渴望一場戰鬥。」
「是嗎?」我譏諷道,「我希望如果有一天你變成喪屍後,還會保持這樣的想法。」
他託著下巴,似乎在思考我說的話。過了一會兒,他說道:「說實話,如果真的變成喪屍,還挺酷的。」
我的表情一下嚴肅起來。「你不會是說真的吧?」
馮倫盯著我看了幾秒,哈哈大笑:「當然不是了,我是開玩笑的!瞧你,怎麼這麼容易就當真了?」
我有種被他耍弄了的感覺,卻又拿他無可奈何。
「好了,我們出去玩兒吧。我請客,怎麼樣?」馮倫拍著我的肩膀,從地上站起來,關閉了電視和遊戲機。
「這麼熱的天,到哪兒去玩?」現在是六月,北京城就像一個大烤箱。
「找涼快的地方玩兒唄。」馮倫套上t恤衫。「走吧。」
出了門,我實在是想不出來可以到什麼地方去玩——總不可能我們兩個大男生去遊頤和園吧。本來我以為馮倫有什麼好的提議,但我早該想到他是沒什麼創意的人。結果是,我們從一個遊戲場所轉移到另一個更大的遊戲場所而已——在一家大型電玩城裡,我們耗費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
看著我垂頭喪氣的從電玩城出來,馮倫意識到他似乎安排了一個乏味的下午。為了補償,他提議道:「我們去哈根達斯吧,我請你吃冰激凌。」
哈根達斯?去那種地方會使我們看起來像一對戀人。不過管他呢,這種奢侈的東西如果不是有富少請客,我才捨不得自己花錢去吃。既然他要請客,我憑什麼不去?
我們打了輛車,來到充滿小資情趣的冰品店。在一張桌子前坐下來後,馮倫對女服務員說:「一份冰激凌火鍋套餐。」
「我們兩個人吃得完嗎?」我問。
「吃得了多少算多少吧。」富少說。
過了一會兒,美味誘人的冰激凌火鍋端到了我們面前。當這些蘸著巧克力醬的可愛小雪球滑進我的嘴裡時,我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種絕妙的享受。
馮倫一眨眼就吞了好幾個冰激凌球,看上去吃得十分過癮。我調侃道:「如果你變成喪屍,就沒法品嚐這些美味了。」
「沒錯。」對於這點,他深表同意,隨後補充道,「但我最在乎的不是這個。」
「那你在乎的是什麼?」我叉起一塊像小蛋糕一樣的雙色奶油冰激凌,將它送進嘴裡。
馮倫用手中的小叉子指了指我的斜後方。「在那兒。」
我扭頭望過去,看到靠窗的一張小桌子上,一個穿著短裙,露出一雙纖細修長玉腿的妙齡少女獨自一人坐在那邊,翹起蘭花指優雅地吃著迷你杯。
「噢。」我啞然失笑,「你簡直是個禽獸。」
「你可別說你對這樣的美人兒沒興趣。」
在馮倫這樣的傢伙面前,我總是要盡力維持一種正人君子的形象,否則我們兩個人都會被旁人當作紈絝子弟的代表。「我和你的本質區別就在於,我是用大腦思考問題,而你是用其他部分。」
「行了,別這麼一本正經的。」他完全被美女吸引了,居然沒聽出我話中的諷刺意味,低聲道,「我也不是那種花痴,但這妞兒確實是個極品。我敢說她這雙腿我們學校的女生無人能及。」
我發現他的目光居然一直停留在那美女的玉腿上,提醒道:「你能含蓄點嗎?這樣一直盯著人家看,要是被她注意到了,是很失禮的。」
「那有什麼關係,說不定她注意到我後也會被我所吸引呢?一個美女獨坐在哈根達斯這種地方,也許本來就是在等待一場浪漫的邂逅。」
我的天哪,我猜他心裡已經在幻想和這女生約會的畫面了。為了表示我和他不是同一類人,我把視線集中到與他完全相反的方向。這時,我才看到那邊坐著一個我認識的人。
不一會兒,那美女果然注意到了馮倫對她「持之以恆」的關注——和設想的不同——她站起來,走出了冰品店。馮倫失望地嘆了口氣,這時他發現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斜前方,已經停止了吃冰激凌。
「喂,你不會又發現某個美女了吧?」他一邊說,一邊轉過頭,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發現我一直注視著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他是誰?」馮倫問道。
「我常去的一家書店的老闆。」
「你老盯著他幹什麼?」
「我覺得……他有些不對勁。」我遲疑著說。
「怎麼了?」馮倫又望了那男人一眼,看到他垂著頭,面色蒼白、神情呆滯。
「剛才服務員過去問他要點什麼,他一句話都沒說,甚至望都沒望那服務員一眼,就這樣呆呆地坐著,已經好久了。」
「他是不是受什麼打擊了?你要過去打個招呼嗎?」馮倫問。
本來我是想這麼做的,但是……此刻我不得不把自己駭人的發現說出來:「strong他的樣子和平常差別很大。而且……如果我沒眼花的話……/strong」
我停了下來,神色迷茫。馮倫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臉色也變得肅然起來。他盯著我:「你觀察到什麼了?」
我嚥了口唾沫。「strong他好像……已經有好幾分鐘沒眨過一下眼睛了/strong。」
二
我能感覺到馮倫的身體一下繃緊了,他的眼睛倏然瞪大。我們倆對視了足足半分鐘,沒有說話。
「喂,洛晨……」馮倫終於開口道。「你該不會是覺得……」
「我不知道。」我惶恐地說,「應該不會有這麼湊巧的事吧?」
「沒錯,我們不會這麼容易遇到一個真正的……」他又扭頭望過去,身體在微微顫抖。
可我卻不得不朝那方面想。「知道嗎,我以前幾乎每天都會光顧他的書店。可是大概一個多月前,他的書店就沒再開過門了,而店面也沒轉出去。我本來就覺得有些奇怪。現在看到他這副樣子……」
「我的天哪。」馮倫低呼道,「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完全可能就是那回事!」
我的後背慢慢沁出了冷汗,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家書店的老闆和我不僅僅是賣家和顧客之間的關係,他人很好。由於我經常光顧,他主動跟我打折,還請我在書店的休閒區免費看書和品茶。我們都是愛書之人,常常一起談論某本書中的精彩章節,就像忘年之交的朋友。但現在,我懷疑他遭遇到了可怕的狀況,卻連招呼都不敢過去打一個——不僅是由於害怕,還擔心那恐懼的猜想得到證實。我現在只有心存僥倖,希望一切只是一場可怕的誤會。
就在我思索這些的時候,哈根達斯的玻璃門被推開了。幾個男人走了進來,一看就不像是來品嚐冰激凌的。他們神色嚴肅,目光在店內迅速搜尋著,當他們的目光鎖定在書店老闆身上時,一起走了過去,試圖將他請出門。
我用「請」這個詞完全是對他們那脅迫般的抓人方式的諷刺。事實上,他們中的兩個一人抓住書店老闆的一隻胳膊,臉上卻假裝露出微笑,就像他們是在扶自己的外公過馬路。但這招騙得過店內的其他人,卻騙不了我。我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馮倫也看出來了,他驚慌地壓低聲音對我說:「喂,洛晨,看啊!他們要把他抓走了!」
我咬著嘴唇,目睹那幾個男人將我的朋友架走,感到無所適從。
馮倫忽然站起來,對我說:「我們跟上去看看!」
「有什麼意義嗎?」我茫然地問。
「聽我說。」他的語速很快,像是害怕因為多說一會兒話就把那幾個人放跑了一樣。「我早就聽說,在北京城的邊緣,有一個strong集中關閉和研究活死人的秘密場所/strong,但這是政府機密,沒有人知道具體的地點——我想,strong他們現在就要把他帶到那個地方去/strong!」
「你想幹什麼?」其實我已經猜到了。
「你不想知道這個神秘的地點在哪裡嗎?你不想親眼看看活死人的聚集之地?」他激動地渾身發抖。
我看著那幾個人帶著書店老闆已經走到門口了,心中怦怦亂跳,但我還保持著一分理性。「就算我們跟去了,也不可能看得到什麼。那裡又不是對外售票的動物園。」
「別管這麼多了,總之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是不會放過的!」馮倫焦急地望著那幾個人。「你要去嗎?」
聽上去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去了,哪怕是一個人。我短暫地猶豫了一下,站起來對他說:「走吧。」
我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我只是關心那些人要把我的朋友怎樣。
我們倆快步朝外面走去,馮倫掏出300元錢遞給女服務員,說了句「不用找了」。
來到門外,我們看到那幾個男人把書店老闆帶上了一輛黑色轎車,這情景讓我想起了電影里美國中央情報局的行事風格。我們的運氣很好,幾乎那輛車還沒關上車門,馮倫就已經招到了一輛計程車。
「跟著前面那輛車。」馮倫對司機說。
我們的車一直緊跟著那輛黑色轎車。車子開了很久,一直出了六環路,直奔郊區。
行駛到郊區公路的時候,路面上的車輛和行人漸漸變少了,馮倫這時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對司機說:「和它保持一段距離,別讓這輛車發現我們在跟蹤它。」
我看到司機通過後視鏡瞥了我們兩人一眼。我懷疑他認為自己陷入了某種諜戰情節。
大概五十分鐘後,那輛車在郊區的一條岔路口拐了個彎,駛進一條小路,它的正前方是一排廢棄的工廠區。馮倫在我們的車開到岔路口的時候喊道:「好了!就在這裡停車。」
計程車在路邊停了下來,馮倫把車錢付了,另外還多給了司機五十元。「我們暫時不下車,在車裡觀望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是在對我說還是對司機說,但我確實佩服他冷靜而謹慎的處理能力。
坐在計程車裡,我們透過玻璃車窗看到,那輛黑色轎車朝一所由高牆大院圍起來的秘密機構開去,那機構的大門口沒有任何標牌。一個老頭兒從裡面的門衛室走出來,將鐵門開啟——在一大片廢棄廠房中間,這個地方顯得極具隱蔽性。馮倫在我耳邊輕聲說道:「看來這裡就是‘strong喪屍集中營/strong’了。」
我望了他一眼,沒對他即興所取的這個名字做出評價。
黑色轎車完全開進去之後,我們倆才從計程車裡走出來。這個地區以前顯然是一片工業區,後來荒廢后,變得人跡罕至——毫無疑問是建立「喪屍集中營」(我一時也想不到還有什麼更恰當的稱呼)的最佳場所。
我們站在離大門十幾米遠的地方,馮倫用手肘碰了碰我:「看見了嗎,那道鐵門的旁邊有一扇開啟的小門——這裡的戒備並不森嚴。」
「這兒又不是監獄。」我說。
「沒錯。所以我們要混進去並不難。」馮倫說,「這種事情我很有經驗。每次遲到的時候,為了躲過學校那個記錄名字的門衛,我都會……」
「等一下。」我望著馮倫。「我們幹嘛要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地混進去?」
馮倫用一種愕然的眼光望著我:「那你打算怎麼樣?不會是想正大光明地走進去吧?」
「當然了。」遺傳自家庭的高傲血液使我正色道。「我要去要求見他們的負責人。問問他們把我的朋友帶到這裡來的原因。」
「這可能嗎?他們會同意讓我們進去?」
老實說我心裡並沒把握,但我知道這是唯一途徑。「不管能不能進去,我都要他們給我一個解釋——混進去是肯定不行的。如果這裡真是你說的‘喪屍集中營’的話,裡面不可能沒有監控系統。如果被人發現我們偷偷進來,那我們反而被動了。」
「有道理。」馮倫點頭,然後迫不及待地說,「那我們過去試試吧。」
我們倆快走近大門的時候,門衛室的那個老頭看見了我們。他從小屋子裡出來,堵在門口,衝我們喊道:「嘿,你們兩個,這裡不準進去。」
我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問道:「是嗎?這裡是什麼地方?」
「反正不是你們學校。」他像攆流浪狗一樣向我們揮著手。「快走吧。」
面對他這種無禮的態度,我倒蠻沉得住氣的——我對這種人的素質向來不抱什麼期望。「我來這裡是有原因的。我剛才看到幾個人把我的一個朋友塞進轎車,然後開到這裡來。我想問問這是怎麼回事。」
那老頭的反應之快表明他顯然接受過專門培訓——或者是這種情況對他來說屢見不鮮。「我不負責回答這種問題。我只是守門的。」
「那誰能回答我?」
「你去問你那個朋友的家人吧,他們會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
話說到這裡,其實雙方都已經是心照不宣了。我和馮倫對視了一眼,對於這老頭滴水不漏的回應,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看到馮倫的眼神在對我說「看,我剛才就說這樣是行不通的。」
想了想,我覺得我們大老遠跟蹤到這裡來,就被這老頭兒兩句話打發走了,確實讓人心有不甘。「我能見見這裡的某個負責人嗎?」說完這句話,我感覺自己完全是在死纏爛打。
「不行,他們沒時間見任何人。」老頭兒不耐煩地說。「別在這裡浪費時間了,走吧,走吧!」
我考慮著要不要使用我之前想好的最後手段——報出我父親的大名——一般情況下,我很少這樣做——我不希望別人認為我是那種活在名人父親光環下的人。但是,必要的時候……不過我懷疑這個守門的老頭兒壓根兒就不知道我父親是誰。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門衛室的電話響了。老頭又衝我們揮了下手,「快走!」然後進屋去接電話。
馮倫有些懊惱地看著我:「現在怎麼辦?」
我正要把我的想法告訴馮倫,和他探討一下這辦法的可行性,卻意外地發現老頭兒接的這個電話似乎與我們有關。
「啊,是的……您在上面看到了嗎?」門衛老頭兒說話的口吻在此刻謙卑而恭敬,「不好意思,我這就叫他們走。」停頓了一會兒。「他們說看到自己認識的人被帶進來了……」
電話裡的人不知道對那老頭兒說了些什麼,令他汗顏道:「唔……好的,我知道了……我這就告訴他們。」
放下電話,他走出來對我和馮倫說:「你們不是想進去嗎?我們副院長叫你們等著,他馬上派人來接你們到他辦公室去。」
我感到很奇怪:「副院長為什麼要見我們?」
「你們去了就知道了。」老頭兒板著臉說。
我和馮倫面面相覷,為這突然的轉折感到大惑不解。
大概兩分鐘後,正前方一棟大樓裡走出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他來到門口,對我和馮倫說:「兩位請跟我來吧。」
三
人就是這樣奇怪,似乎對一切事物都具有逆反性。剛才我們還糾纏不休地非要進來見他們的負責人,現在被正式邀請進去,卻反而遲疑起來,本能地害怕遇到什麼陷阱。不過我諒他們也不敢光天化日地把我們兩個人怎麼樣,所以短暫地猶豫之後,跟著那男人朝裡面走去。
途中,我注意中間大樓兩側的樓房,分別標註著「a區」、「b區」、「c區」等字樣,這些樓房面向我們的每一扇窗戶都無一例外地關攏著,並拉上了窗簾——其中的神秘性令人浮想聯翩。
馮倫在我耳邊輕聲說:「我打賭活死人就在這些房子裡。」
我揚了下眉毛,表示贊同。
進入中間那棟大樓後,我們乘坐電梯上了六樓。在路上一言不發的男人把我們領到一間辦公室門口,做了一個表示請進的動作:「副院長在裡面。」
我把虛掩著的房門推開,和馮倫一起走了進去,看到室內一張辦公桌的面前,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顯然就是這裡的副院長。他看到我們後,放下手中正在看的那疊紙,指了一下辦公桌旁邊的皮沙發:「請坐吧。」
我和馮倫坐下來後,副院長直視著我們。「你們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和馮倫對望了一眼,然後坦白地說:「我猜這裡是關閉活死人的地方,對嗎?」
副院長搖了搖頭。「方向是對的,但表述不準確。我們只是提供適合他們生活的居住區罷了。」
馮倫顯得有些激動:「這裡就是全市活死人集中居住的地點!」
「現在幾乎每個國家的每個城市都設有這樣的機構,這沒有什麼奇怪的。」副院長平淡地說,頓了一下。「不過我希望你們不要把這個地點向外界宣揚,因為這裡不是觀光區和遊覽地。能夠進入這裡的除了我們的工作人員,就是被送來的活死人——其他人是一概不準入內的。」
我感到好奇:「那你怎麼會允許我們進來呢?」
副院長離開辦公桌,繞到我們跟前,雙手交叉注視著我們,令我們感到有些不自在。過了一會兒,他問道:「剛才送來的那個男人,是你們的熟人?」
「是的。」我回答道,「他是我的朋友。」
「他看起來比你大二十多歲。」
「沒錯,他是一家書店的老闆,而我是他的老主顧。我們關係很好,所以我認為……我們應該是朋友。」
副院長略略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你們曾經有過些什麼樣的接觸?」
「什麼意思?」我沒聽懂他的話。
「strong你們有沒有一起吃過飯,或者是共用過水杯之類的/strong?」
我慢慢張開了嘴,一瞬間,我好像什麼都明白了。
「這麼說,羅叔(書店老闆)真的變成活死人了嗎?」好半晌,我才問出這個問題。
「現在還沒有,但即將變成活死人了——我們的醫生檢查了,估計就是這兩天。」副院長提醒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心裡突然有些發慌,馮倫此刻也瞪大眼睛注視著我。我仔細回想——和書店老闆的接觸,好像僅限於交談和喝茶,除此之外,應該沒什麼特別的……突然,我想到不久前的一件事,心中一驚。
「唔……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和他一起吃過飯。」我吞吞吐吐地說。
「說來聽聽,具體點兒。」副院長說。
「一個多月前,我到他的書店去看書,那天我發現了一本很好看的書,一直看到吃晚飯的時候還不想離去。當時羅叔正在樓上涮羊肉(他的家就在書店的二樓),就熱情地邀我一起吃。我本來有些不好意思,但禁不住他的再三邀請和羊肉散發出的香味的誘惑,就上樓去和他一起吃了一些……」
「你們是在同一個鍋裡涮的嗎?」
副院長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讓我產生了不好的感覺。我回答道:「……是的。」
「蘸碟也是用的同一個?」
「好像……是的。」
「我要肯定的回答。」
我仔細回想,得出的結果我自己都不願聽到。「是同一個。」
副院長深吸一口氣,皺起眉頭:「這樣的話,就有些糟糕了。」
我不安地望著他。
副院長把身體退到辦公桌邊倚靠著。「如果你們是在一起吃的西餐——我指的是那種分餐制——那就會好很多。但如果是在同一個鍋裡燙東西吃……」
「那會染上喪屍病毒嗎?」我著急地問。
「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你知道嗎,solanum病毒是能夠通過唾液傳染的。」
「但是我那天並沒吃幾筷子……」我的聲音變得很虛弱。
「這跟你吃了多少沒有關係。這是一個機率問題——如果你幸運的話,可能吃完一整鍋都沒問題;但如果運氣不好,只吃一筷子也能被感染上——全看你有沒有接觸到那鍋裡或蘸碟裡可能出現的病毒。」
我腦袋裡嗡嗡作響——我還年輕,我還有很多沒嘗試過、沒經歷過的事,我不想成為這個地方的新成員。我的胃在恐懼和憂慮中緊縮了起來。
坐在我身旁的馮倫也被嚇到了,他替我問道:「那現在該怎麼辦呢?」
「對了,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吃過飯嗎?」副院長指著我問馮倫。
我驚訝不已——幾分鐘前,他擔心我是喪屍病毒的感染者,現在就已經懷疑我是傳播者了——我的身份在他的猜疑中變得越來越糟。
馮倫嚥了口唾沫。「我們,剛才還一起吃過冰激凌。」
「你們不是用的同一把勺子吧?」
馮倫的臉紅了。「當然不是,我們用各自的叉子。」
「那問題不大。你們在一起吃過別的東西嗎?」
我和馮倫一起思考著——我們倆一起吃過的東西簡直不計其數,但仔細想起來多數都是分開各吃各的小吃或西餐——我和他一起吃中餐的機會好像不多。
過了幾分鐘,馮倫說:「我不知道我們一起吃的那些東西會不會導致互相傳染……太多了,我實在難以判斷。」
「算了,沒關係,我們會幫你們得出結論的。」副院長說,「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這個機構的名稱叫做‘活死人預防和研究中心’,對所有可能感染上solanum病毒的人提供免費檢測——一個星期之內,你們就能知道自己的命運了。」
我一直以為聽到這句話會是在我即將得知高考成績的前夕,沒想到竟然是在這種詭異的狀況之下。馮倫顯得比我更驚訝:「你是說,我們兩個人都要接受檢測?」
「對,任何可能接觸到solanum病毒的人,都要進行嚴格檢測,以排除變成活死人的可能性。這是對你們,也是對你們身邊的人負責。」
「如果……我是說如果的話——檢測出來我們感染上了喪屍病毒,那會怎麼樣?」馮倫戰戰兢兢地問。
副院長盯著我們看了一陣。「我覺得你們都是大人了,應該可以接受實話相告——如果你們沒有被感染,當然就可以回家了;但如果真的染上了喪屍病毒,那麼很遺憾——你們這輩子剩下的時光可能就只能在這個地方度過了。」
他的話令我和馮倫呆若木雞,後背浸出一身冷汗。
副院長看我們倆都嚇呆了,安慰道:「我覺得你們不用太擔心——相信你們也瞭解現在的狀況——很多人對於變成活死人還求之不得呢。」
「但是我不想。」我沮喪地說,「我只想當個普通人,體會各種事情帶給我的歡愉或刺痛——那才是真實的人生。」
說完這話,我望了一眼馮倫,看到他低著頭若有所思,並沒有對我的話做出附和。
我不知道副院長是不是還在想法安慰我。他說:「我希望你能暫時保留意見,strong也許你在真正瞭解活死人的生活狀況後,會產生改觀/strong。」
他的話意味深長,我一時難以理解。而副院長看到我沒有說話,以為我已經平靜下來準備接受一切可能出現的事實了。他吐了口氣:「一會兒你們就打電話告知家裡吧,學校方面也要請至少五天假。其它問題就不用擔心了,我會叫人安排好你們在這裡的食宿,和住旅館沒有太大的區別……」
「等……等一下。」我驚愕地張大了嘴。「你說什麼?要我們從現在起就留在這裡,不回家了?」
副院長歪著頭看我。「好像我說了這麼久,你們還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你們現在已經被懷疑感染上solanum病毒了,在沒有徹底排查之前,貿然讓你們回去,那豈不是有可能導致更多人被感染?所以你們應該充分理解才對——就像那個書店老闆的家人,不用我們請,她們就主動要求來這裡接受檢測了。」
儘管他說得有理有據,但我還是沒法接受:「不行!我的父母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我不想讓他們跟著我擔驚受怕!」
「恐怕這不是你能選擇的。」副院長遺憾地說。
我看了一眼馮倫,他倒好像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是我不行,我在乎我的家人——想到家人,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副院長,據我所知,現在中國、乃至全世界都沒有出臺任何一套關於活死人的法案。你把我們強行留在這裡,可是有法可依的?」
副院長一愣,好像沒想到一個高中生竟然能說出這種將他一軍的話,他有些尷尬地說道:「你對這些事情,好像還了解得蠻清楚的。」
「是的,我很瞭解。」我終於丟擲王牌,「關於出臺《活死人法案》的事,我經常在家裡聽我父親說起。」
「哦?你的父親是?」
「就是那個著名的社會學家洛傳銘。」馮倫搶在我之前回答,似乎認為由他來介紹更加合適。
看得出來,副院長聽到我父親的大名後有所震驚和敬畏,他微微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說道,「既然是這樣,那我可以打電話徵求令尊的意見。」
「不用了,我爸爸肯定希望我能回去。而且他也跟我一樣,不希望讓我的家人,尤其是我母親著急。」
副院長說:「但就算如此,我們也必須對你進行徹底檢測,這是對你負責。」他再次強調。
「這點我完全同意,我願意配合接受檢測,我也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被感染。所以,你看這樣行嗎——我每天保證到這裡來接受檢測,完了之後我就回家,第二天再來——直到所有的檢測專案結束。」
副院長仔細考慮著我的提議。「好吧——但你們要答應我,在檢驗結果出來之前,嚴格避免一切可能導致傳染的行為。」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樣做的。」我說。馮倫也跟著表示同意。
「你們明天什麼時候來?」
我想了想。「只能是晚上,我們請假不上晚自習。」
「好的,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晚上七點鐘的時候,你們直接到這個辦公室來找我,門衛那裡我會打招呼的。」副院長凝視著我們,「我相信你們會準時來的,為了你們自己和家人著想。」
「當然。」我不失禮節地說道,「謝謝了,副院長。」
他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我們可以離開了。
我和馮倫忘了坐電梯,幾乎是跑著下了樓。
出了活死人中心,我們倆走在路上,有好幾分鐘沒有說話,我不知道馮倫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樣——這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下午——我本來是憑著對朋友的關心來到這鬼地方的,沒想到最後居然把自己都套了進去——真不知道這是禍還是福。
「洛晨……」馮倫終於開口說話了,但顯得很沉重。
「你想說什麼?」我同樣凝重地望著他。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看著我,「我只能向你保證,如果你變成了喪屍,我不會用球棒打爛你的頭。」
我翻了下眼睛,說話的同時驚訝於自己居然還能配合著將黑色幽默進行到底。「謝謝,我也可以向你保證,如果我們倆都變成了喪屍,我儘量不把你的頭當作球棒。」
四
星期一的下午,我和馮倫分別向自己的班主任請了晚自習的假。放學之後,我們在一家西式快餐店隨便吃了點兒東西,然後打車前往活死人中心。
門口的老頭兒顯然已經接到了副院長的通知,他看到我們兩人後,將左側那扇小門開啟,說了句:「徑直到副院長辦公室去,別亂逛。」
他好像猜到了我們的心思,因為馮倫之前提議進入這裡之後,先到那些活死人生活區去瞧瞧,以滿足一下好奇心——但我們看到那老頭兒開始撥打電話,估計是向副院長通報我們已經來了的訊息,只有作罷。
到副院長辦公室的時候,差十五分鐘到七點。
「嗯,你們很準時。」副院長坐在辦公桌後的皮椅上,滿意地說。他指了一下沙發。「先坐一會兒吧,給你們做檢測的醫生七點鐘就到。」
我和馮倫坐到昨天的沙發上,靠背柔軟而舒適,但我無法輕鬆。
副院長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情緒,笑道:「不用緊張,檢測solanum病毒和做一般的體檢沒有太大的區別——我可以簡單跟你們介紹一下。」
我忽然覺得這個副院長人挺好——和藹、善解人意、沒有架子——我對他增加了幾分好感和信任。
「哦,對了,我姓吳,之前忘了自我介紹。」他說,「solanum病毒的檢測主要是針對人體血液、體液、細胞組織和器官進行病毒抗體及相關免疫指標檢測。檢測時間為四天,第五天就能得出結果。」
他頓了一下。「另外,根據我們研究院的新規定,在這四天的時間裡,會讓所有疑似感染者進行‘strong實踐性體驗/strong’。」
我和馮倫都沒聽懂,一起問道:「什麼意思?」
副院長皺了下眉毛。「你們知道,現在人們對於變成活死人的看法迥然不同。一些人想方設法想要變成活死人;而另一類人卻對於感染solanum病毒抱有過度的恐懼心理,他們發現自己染上solanum病毒後,還沒等到病發就自殺了——這種態度未免太過極端。於是,我們提供觀察活死人生存狀態的機會,以這種方式來告知人們——其實變成活死人沒有那麼可怕,只是生命轉換成另一種形式而已。」
馮倫激動地問道:「就是說,你會帶我們去看真正的活死人嗎?」
副院長不禁笑了起來:「你說得我好像是要帶你們去參觀動物園的獅子或鱷魚——不,不是單純去‘看’這麼簡單。我們機構希望通過這種形式,讓你們真正瞭解活死人的生活現狀和各種特性,消除心中的恐懼感。」
我想告訴副院長,他應該從馮倫身上消除的,不是恐懼感,而是興奮感和不正常的喜悅感——這些東西現在分明就擺在這傢伙的臉上。
昨天帶我們來這兒的那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這時從門外進來。「吳院長,負責檢測的醫生來了。」
「我這就帶他們過去。」副院長說,望向我們,「怎麼樣,走吧。」
我們兩個人跟著副院長坐電梯下到二樓,電梯門一開啟,我看到這一層樓大廳的牆壁上有一張標示牌,上面寫著「solanum病毒檢測點」。
副院長在一個開啟著的視窗處幫我們領了兩張表,叫我們把一些相關的個人資料填好,然後帶我們到一間血液化驗室,告訴我們今天要做的是抽血檢查。
確實如他之前所說,抽血的過程和普通體檢沒有什麼區別,我和馮倫很快就配合著醫生完成了。
接下來是重點,副院長要帶我們到活死人生活區去了。
別說馮倫,連我都有些激動——畢竟這麼久了,我終於要第一次看見真正的活死人。
離開這棟大樓,我們朝旁邊的「b區」走去。我問道:「副院長,這些‘a區’、‘b區’……有什麼區別嗎?居住在裡面的活死人可有什麼不同?」
「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基本上是按照入住的時間來劃分的。a區是最早來到這裡的一批活死人,時間大概是五年前;b區則是四年前來的……以此類推——現在我們一共有五個活死人生活區,平均每個生活區裡有600個活死人。」
「就是說這個地方一共有3000多個活死人?」我感到震驚,「這麼多!」
「北京是個大城市嘛。」副院長說,「小一點兒的城市就沒這麼多。」
說話的時候,我們已經來到b區的樓下了。副院長向門口的工作人員說明來意,其中一個從房間裡出來,看樣子要與我們同行。副院長把腦袋朝裡面揚了一下,示意我們朝裡走。
「我們……就這樣進去嗎?」我遲疑著。
副院長笑道:「要不怎樣?你要穿上防暴服裝嗎?放心吧,他們不會襲擊人。」
「可是,我還是覺得……」我不想把害怕兩個字說出來,但它們已經寫在了我的臉上。
「活死人現在全都在各自的房間裡,別擔心。」副院長鼓勵著我。
「好了,洛晨,別丟臉了。」馮倫看上去迫不及待。「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想被他們笑話,壯著膽子走進去。
進入b區的內部,我發現它看起來就像某家醫院的住院部,半圓狀的樓房將底樓中間的活動場所圈了起來。樓房一共六層,每層是若干個小房間。現在才七點半,但這裡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提前進入了半夜——每個房間都黑漆漆的,沒有一絲燈光。而且整個區域聽不到一絲聲音,簡直像是一棟空樓。
馮倫詫異地問道:「這裡面……真的住著活死人嗎?」
「當然了,每個房間裡都有。」副院長說。「不信你到門口看看吧。」
馮倫走到離他最近的一個房間門口,試探著朝裡面望去——那扇門跟病房的門一樣,上方安著一塊玻璃,可以看見裡面的情景,但馮倫的表情顯示他什麼都沒看到。
我與副院長和那個工作人員站在一起,謹慎地注視著馮倫的反應,暫時不敢靠過去看。這時,我看到副院長悄悄跟那個工作人員說了句什麼,那工作人員從衣服口袋裡摸出個像遙控器一樣的東西遞給他。
馮倫瞪大眼睛望著室內,但裡面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什麼。就在他努力想要看出個究竟的時候,室內的燈突然亮了起來,一張活死人的臉赫然出現在門口,若不是隔著那塊玻璃,簡直就和馮倫的臉貼在了一起。
「啊!」馮倫嚇得驚叫一聲,踉蹌著朝後退去。「噢……該死!」他被嚇得不輕。就連隔著兩三米遠的我都被嚇了一大跳。
副院長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他走過來拍著馮倫的肩膀說:「對不起,每回我只要和第一次來這裡參觀的年輕人在一起,總是忍不住想開個小玩笑。希望你不會介意。」
馮倫非但沒有介意,反倒覺得這個副院長的脾性很對他的胃口。他撫著胸口笑道:「老實說,我確實被嚇壞了,不過真是太刺激了!」
「這些活死人都不需要燈光嗎?」我站得遠遠地問。
「對,不需要。燈光對他們沒有意義。」
「你是說他們已經沒有視覺感應能力了?」
「不,恰好相反。」副院長說。「strong活死人擁有夜視能力,就像貓科動物/strong。」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真的?」
「是的。為什麼會出現這一奇異的現象直到現在也沒有得出確切的研究結果。」副院長指著室內的那個活死人,對馮倫說,「現在你知道他為什麼會在玻璃窗前看著你了吧?剛才你靠近門口朝里望的時候,雖然你看不到他,但他卻早就注意到你了。」
馮倫做了個表示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個房間是b區的1號室。裡面住著兩個活死人,都是男的。」副院長介紹道,「現在站在門口瞪著我們的這個,可能由於他‘接待’外來人員的次數最多,導致特別喜歡站在門口向外觀望——我們跟他取了個外號。」
「叫什麼?」我問。
「復仇的屠殺者。」副院長說。
我使勁嚥了口唾沫。副院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對不起,我無法控制自己。其實是‘麥田的守望者’。」
我掩飾著自己的不安情緒。「真有意思。」
「你們就打算這樣遠遠的觀望嗎?不打算靠近些看?對於很多人來說,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我相信你們以前只在電視裡看過活死人。」
他說得沒錯,這確實是難得的機會。我和馮倫一起靠近那扇門,我第一次站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真正的活死人,這種感覺難以形容。
他們穿著統一的服裝,皮膚蒼白、雙眼空洞。那雙眼睛失去了瞳孔和光彩,整體呈現出灰白色。室內的兩個活死人現在都站在門口——我們在觀望他們,他們也在注視我們——區別僅僅在於,我們需要不時眨眼睛,而他們卻完全不用。
我無法與活死人對視太久,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我轉過頭去問副院長:「為什麼他們不用眨眼睛呢?」
「活死人的神經感應系統已經死亡了,控制眨眼睛的反應神經當然也不復存在。」
「真可悲。」我嘆息道。
「看你怎麼理解。」副院長說,「對正常人來說,這當然是種缺失。但對於飽受病痛折磨的人來說,卻無異於一劑對抗痛苦的良藥——神經系統的喪失意味著不會再感受到任何疼痛——這是現在很多人主動變成活死人的原因。」
我思索著。「除了不會感受到疼痛之外,恐怕別的任何觸覺也沒有了吧?」
「是這樣的。」副院長承認。
我在心裡設想著手裡捧著一本書,卻完全感覺不到任何重量或觸感,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不過我又立刻想到——如果我真的變成了活死人,也就不可能再看書了——事實上,是不可能再做任何事情。因為我注意到,活死人的房間內幾乎空無一物,連床都沒有,只有兩張椅子和一臺電視。
「活死人會看電視嗎?」我問副院長。
「怎麼說呢,這個問題恐怕只有活死人自己才回答得了——如果他們會說話的話。我只能說,他們對正在播放的電視有反應,會盯著螢幕看很久,至於有沒有真正把節目看進去,就不得而知了。」
我想到一個與此相關的問題。「活死人到底有沒有智力呢?」
「有。」副院長肯定地回答。「但是很低。我們的實驗研究表明,他們的智力水平和部分齧齒類動物相接近。」
「就像老鼠、兔子那樣?」我皺起眉頭。
「差不多。但你要知道,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在活死人剛剛出現的時候,研究者們普遍認為他們的智力比昆蟲還要低。」
我發現我遇到了迄今為止最感興趣的話題。「strong你說‘進步’?難道活死人從產生到現在,一直在發生著變化/strong?」
「對,有一些微妙的變化。我們和國外的研究者們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他忽然很有興趣地望著我們。「你們聽說過美國人在活死人剛剛出現的時候做過的那次試驗嗎?」
我和馮倫一起搖頭。
「是這樣的。」他像講故事一樣開始敘述。「研究者帶領著幾十個活死人來到一座斷橋。走到邊緣的時候,那個人利用空中的繩索滑到了斷橋的另一邊,但活死人們卻一個接一個地在邊緣摔下。整個過程他們中沒有一個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或試圖改變前進的方向。」
「說明活死人在初期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思考能力。」我說。
「沒錯。但是四年後,也就是去年,同樣的試驗再一次進行了。這次的結果與上次大相徑庭——那些活死人沒有再傻傻地摔下斷橋,而是全都停留在了斷橋的邊緣——短短幾年之間,他們的智力就已經有如此發展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strong我能不能把這理解為一種‘進化’?假如活死人們在不知不覺中慢慢發生著進化,那將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strong!」
副院長捏著下巴,大拇指輕輕摩挲著胡茬,似乎在仔細考慮我說的話。好一陣後,他說:「你的觀點很有意思。但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是進化的話,那這個進化的速度只能用恐怖來形容。要知道,人類從古猿進化成智人,用了幾百萬年的時間——而活死人如果在區區幾年的時間裡就辦到了的話——這是違反進化理論的。」
「那你怎麼解釋他們智力的進步呢?」我問道。
「我只能說,這種現象目前來說還是個謎——活死人的出現本身就是個謎,所以圍繞他們的一切都是未解之謎。」副院長說,「不過,不管怎麼樣,有這種進步總是好的。」
「是嗎?你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難道不是嗎?起碼對於活死人來說,未來能有發展進步總比永遠一成不變要好得多。」
我沒有說話,暫時找不到什麼可以反駁的內容。但我想起了爸爸說過的話——他認為strong活死人的出現是某種大災難來臨前的序曲/strong。而他教導並影響我的哲學觀點也令我對此事感到不安——strong任何事物都是有兩面性的。一件事情會往好的方向發展,也就意味著它可能會帶來某種壞的結果……/strong
同時我又想起了母親的人生哲學——「好」和「壞」是沒有絕對定義的。比如丟錢,對於丟失了錢的人來說,是件壞事;而對於撿到那筆錢的人來說,就是一件好事。
strong活死人的出現,以及他們的「進化」——對於人類來說,究竟是「好」還是「壞」呢?/strong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在很久之後才終於明白。
五
離開1號室,副院長帶我們來帶b區二樓的72號室門前。跟隨我們同行的工作人員用遙控器開啟了室內的電燈。
我和馮倫通過門口的玻璃看到,這間屋子內住的兩個活死人是一男一女——和「麥田的守望者」不同,他們並沒有因為我們的到來而上前「迎接「,而是坐在兩張靠在一起的椅子上,看上去像是在發呆——不過活死人也許任何時候的表情都是這樣。
「這是一對夫妻。很不幸,他們中的一個感染上solanum病毒後,傳染給了另一個,於是兩個人都變成了活死人。」副院長說,「根據他們變成活死人之前的意願,我們將他們安排在了同一個房間。」
「這樣做有什麼實質上的意義嗎?」我問。
「一開始我們以為沒有,覺得這只是一種形式上的安排。但是現在,經過四年之後,我們發現這是有意義的。」
我望著副院長。「strong他們也出現變化了?/strong」
「是的。想起四年前他們剛剛入住這裡的時候,兩個‘人’沒有絲毫的接觸和交流——因為變成活死人之後,以往的記憶和感情就完全喪失了。他們看上去和其它房間裡的活死人沒有任何區別。但是半年前,我們觀察到,他們會時不時地輕撫對方的臉頰或頭髮,似乎在傳達某種感情——這令我們感到吃驚。」
我也很吃驚。「他們不會是認出彼此是誰了吧?」
「從理論上來說是不可能的。沒有任何研究表明活死人已經丟失的記憶還有復甦的可能,但也許只是研究不夠透徹而已——借用你剛才提出的概念,也許這真的是一種‘進化’吧。」
我想到一個有趣的問題。「會不會,他們在相處幾年之後出現的這種變化,與他們曾經是夫妻無關?我的意思是,如果讓兩個之前完全陌生的異性活死人居住在一起,也許他們也會在幾年之後慢慢產生感情?」
副院長有幾分讚賞地望著我。「我覺得你完全具備當一個科研人員的潛質。」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啊,對了,你的父母都是著名學者,肯定對你有一些潛移默化的影響吧。」
「這麼說你們也這樣認為?」
「不只是這樣認為——我們已經這樣做了。在e區,我們就將一些年齡相仿的異性活死人安排在同一房間,試圖檢驗你剛才提出的那種可能性。但是這項研究是從半年前才開始的,要看到結果的話,恐怕要到幾年後才行了。」
這時,馮倫指著室內的那對活死人夫妻說:「看吶,他們挨在一起了。」
我們湊到玻璃窗前觀察,看到他們倆互相把頭朝中間靠攏,依偎在一起,像一對幸福的情侶。
「真是太奇妙了。」副院長感嘆道,「雖然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們表現出這種親密舉動,但每次看到,還是會感慨不已——他們看上去就和一般的夫妻一樣恩愛,除了……」
他停下不說,引起了我們的好奇,馮倫問道:「除了什麼?」
「除了不能發生性行為之外——活死人是沒有效能力的。」
我和馮倫微微有些臉紅。
「如果忽略這點的話,我想,他們的這種狀態大概是真正的「長相廝守」吧。」副院長望著那對活死人夫婦,若有所思。
「活死人真的能夠‘永存’嗎?從醫學角度來說,他們其實已經是死人了,為什麼身體不會腐爛呢?」我好奇地問道。
「這個問題涉及很強的專業性,我只能簡單說明一下。」副院長說,「你大概知道,導致屍體腐爛的主要因素是微生物的襲擊。人活著的時候,免疫系統在微生物和它們的目標之間建立起了一道屏障。人死後,這一屏障就消失了。微生物們在進食的同時開始指數性的繁殖,並因此在細胞層面上使屍體解體。」
看到我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副院長知道我聽懂了這一段表述,他繼續道:「但是,當一個人變成活死人後,幾乎所有和普通人類屍體的分解有關的微生物,都會本能的避開被病毒感染的細胞,從而有效地使喪屍防腐——這就是活死人為什麼身體不會腐爛的原因。」
我點頭表示明白了,又提出新的問題:「這種狀況會一直持續下去嗎?」
「除非一些微生物能夠忽視由solanum病毒導致的排斥效應,否則的話,活死人就能實現永存。」他頓了一下。「起碼目前來說,我們這裡從開始到現在接納的每一個活死人,現在都還‘活’得好好的。」
我陷入深深的思考——strong假如活死人能夠活到天荒地老,而他們又在以驚人的速度進化——那麼活死人的終極形態,會是什麼樣的呢?而未來的世界,又會變成怎樣?/strong
馮倫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已經八點五十了,快到晚自習下課的時間了。」
「你們要回去了嗎?」副院長問。
「嗯,我們是瞞著父母和學校到這裡來的。」我說。
「我知道了,那麼今天晚上的實踐性體驗就到這裡吧。」副院長說,「明天晚上同樣的時間,我仍然在辦公室等你們。」
我們向副院長告別,在夜色中離開了活死人中心。
六
回到家,時間剛好和以往下晚自習接近。我像平常一樣走到客廳,將書包甩到沙發上,跟正在看電視的父母打了個招呼。
「回來了,洛晨。」媽媽對我說,「吃點水果吧。」她把茶几上裝著荔枝和葡萄的水果籃移到我面前。
「哥哥呢?」我剝著荔枝殼問。
「他在樓上寫一份研究報告,明天要交給單位上。那家生物科學院很器重他。」
「他是高材生嘛。」我將荔枝塞進嘴裡。
我的哥哥洛森是我認識的最趨近完美的一個人——我這麼說完全不是因為他是我的哥哥。就算他是我討厭的一個人,我仍然會對他做出此種評價。不過我相信這個世界上很難有人會不喜歡像他這樣的年輕人——他長相英俊、身材勻稱、頭腦聰明、待人真誠……天啊,用於概括他優點的形容詞我還能說出二十個來,再說下去恐怕連我這個當弟弟的都會忍不住嫉妒了。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上帝是偏心的,怎麼會把如此多的優點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還好,我的父母不是上帝,他們對兩個兒子從不偏心,總是給予同樣多的愛。
我哥哥讀的研究生這個學期就要畢業了。現在,他在一家赫赫有名的生物科學院實習,晚上就住在家裡。
我媽媽現在正看著一個法治方面的節目,這是她每晚的慣例。這節目最後邀請法律專家進行點評這個環節有一半時候都是請的我媽媽——她等於是在關注自己在電視上的表現。
十點鐘的時候,法治節目結束了,我爸爸說:「看晚間新聞吧。」用遙控器切換了頻道。
前面的新聞都很普通,我一邊吃著葡萄一邊隨意地看著——直到一則國際新聞引起了我們的關注。
「關於成立活死人法案的遊行於昨日再次爆發,這次的地點是荷蘭政府所在地海牙,數萬遊行者聚集在國會大廈中央的騎士廳門前,要求政府儘快出臺‘承認自願變成活死人者的合法性’的政策或法案……荷蘭政府發言人表示,參加這次遊行的民眾極有可能是受到了strong‘馴鹿’組織/strong的煽動……」
「什麼是‘馴鹿’組織?」我問道。
「看來你沒有關注最近的新聞。」爸爸說,「這是一個成立於國外的組織。開始只是一個小組織,經過幾年時間,已經發展壯大成一個國際性團體了。現在世界上很多國家都有馴鹿組織的幹部或成員。」
「這個組織是幹什麼的?」
「strong強烈主張和支援個人自主變成活死人的激進派/strong。據說全球一半以上的(關於成立活死人法案的)遊行活動都是由這個組織策劃的。」
「為什麼我以前從來沒聽說過呢?」我感到納悶。
「因為以前這個組織都是秘密進行各種活動的,但現在隨著聲勢的壯大,開始漸漸浮出水面,成為公眾關注的焦點。」
「這種組織一定是政府的敵人。」
「毫無疑問是的,但由於其並沒有什麼明顯的違法舉動,所以政府也拿他們無可奈何。」
「中國有馴鹿組織的成員嗎?」我問。
「不知道。目前沒有確切的官方報道表示有還是沒有,不過很多人猜測馴鹿組織早就滲透到中國來了,只是目前還沒有明顯舉動而已。」
「為什麼這個組織要取名為‘馴鹿’呢?聽起來好像和聖誕老人有關係。」媽媽參與到談話中來。
「就是這個意思。他們聲稱組織的宗旨是為人類送來禮物。」爸爸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真是可笑!在我看來,只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罷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話題開始朝對我不利的方向發展了——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還沒被確定是不是會變成活死人,立場就已經不知不覺站到了活死人這一邊。
我不想聽我父親高談闊論關於活死人是低等生物或災難象徵這一類的話題——這隻會使我本來就不安的心緒更添紊亂。我提起書包,對父母說:「我上樓去了。」
從旋轉樓梯走上二樓——這裡的兩間臥室分別屬於我和哥哥。我並沒有走到自己的房間去,而是打算先到哥哥那邊去打個招呼。
推開哥哥的房門,我看到他雙手平舉著啞鈴,正做著鍛鍊肌肉的運動。他穿著一條平角內褲,光著上身,細密的汗珠分佈在他健美勻稱的身體上,看上去令我羨慕不已——和哥哥相比,我顯得有些瘦弱。這是因為我缺乏堅持鍛鍊的恆心,但哥哥卻能做到堅持不懈。
哥哥看到我後,放下啞鈴,呼了口氣。「回來了,洛晨。」
「早就回來了。」我說,「媽媽不是說你在寫什麼研究報告嗎?」
「已經寫完了。」他頗有興趣地說,「洛晨,你不知道生物研究是一件多麼有意思的事。」
「我能想象得到。」
「不,你想象不到。這種事情只有切身體會才能感受到無限的樂趣。就拿我上週做的研究來說吧,我觀察到埃姆登鵝(*注:原產於德國埃姆登城的一種鵝)……咳、咳……」他停了下來,捂著嘴一陣咳嗽。
「怎麼了,你感冒了?這麼熱的天。」
「不知道,這段時間我都有點咳嗽,也許是有點支氣管炎吧,管他呢。接著剛才的說,我觀察到埃姆登鵝在交配的時候出現了非常滑稽的一幕……」
他繪聲繪色地向我描述著關於動物們的趣聞軼事。我承認,即便是在我心情如此低落的情況下,他風趣幽默的講述方式仍使我感到興趣盎然——我哥哥就是這樣有魅力的一個人。
有趣的談話一直持續到接近十一點。哥哥說:「好了,該洗澡了。你要和我一起沖涼嗎?」
「唔,我等會兒再洗吧。」
「那好,我先去洗了。」哥哥拿了一條短褲,走出房間。
我並沒有立刻離開他的房間,而是捂著臉,深深地嘆了口氣,胃裡一陣劇烈的灼痛。
我默唸著、乞求著——上帝啊,請讓我繼續當一個普通人吧。我實在不想離開我親近的家人,然後住進活死人中心,與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陌生女喪屍朝夕相處。
七
第二天晚上進行的是尿液的檢查。
我和馮倫自然問起了昨天所做的血液檢查結果怎樣,但副院長拒絕透露,他說要綜合幾項檢查的結果之後,才能得出準確判斷。
「今天晚上的實踐性體驗,我要帶你們去a區見一個特別的活死人。」副院長說。
「特別在什麼地方?」我問。
「去了再說吧。」
我們來到a區——根據副院長之前的介紹,居住在這裡的是最早的一批元老級活死人。
「我帶他們來看看‘盤古’。」副院長對a區門口值夜班的工作人員說。「他現在還好吧?」
那個四十多歲的工作人員顯然是個沒什麼幽默感的人,他從門衛室裡走出來,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吳院長,活死人不會有什麼改變。」
「那真是太好了。」副院長揚了下眉毛,轉身對我和馮倫說,「我們進去吧。」
我們四個人進入a區的內部,這裡的整體結構和b區一模一樣。副院長說:「我們要見的‘盤古’在三樓,不介意的話,我們從樓梯上去吧。」
「沒問題。」我說,「你們是不是跟這裡的每個活死人都取了個綽號?」
他笑了起來。「沒有。我們只跟那些有代表性的活死人取。這樣會讓人印象深刻一些。」
我點了下頭,心裡卻覺得可能是他們在這個地方工作太無聊了,所以才不放過任何取樂的機會。
到了3樓149號室的門前,同行的工作人員用遙控器將房間的燈開啟。我和馮倫站在正對著門的地方,透過玻璃看去,沒有看到裡面有活死人的身影。
「這個房間裡沒有‘人’?」馮倫詫異地問。
「也許他們是在玩躲迷藏。」副院長眨了下眼睛。「讓我們把他們找出來。」
他走到門的右側,側著身子朝里望。「嗯,我找到他們了。」
我和馮倫也朝那個方向走去——原來這間屋的兩個男性活死人都在房間的左邊角落裡,他們面向牆壁,微微仰視,好像是在注視著上方的什麼東西。
看了一會兒,馮倫說:「我看不出來這兩個活死人有什麼特別之處呀。」
「沒錯,我說的特殊,不是指他本身,而是指某種意義上的特別。」
我扭頭望著副院長,等待他做出解釋。
「其實特殊的只是他們中的一個。」副院長指著其中一個矮小一點的活死人說,「牆角那個,看到了嗎?他就是我說的‘盤古’——strong他是我們這裡第一個,恐怕也是全國第一個主動變成活死人的人/strong。」
「啊,」我低呼一聲,「我想起來了,幾年前我曾經在新聞報道中看到過關於他的報道。」
「那你現在對這則新聞的內容還有印象嗎?」
「記不起來了。」
「你呢?」副院長問馮倫,他也搖頭。
「他變成活死人的過程頗有些戲劇性。」副院長開始介紹。「五年前,這個男人大概二十五、六歲,從外地來北京找工作,沒想到很快就陷入了人生的最低谷。當時,幾乎所有不幸的事都一齊向他湧來——連續失業、被人欺騙、窮困潦倒、感情受挫……最後幾乎到了三餐不繼、流落街頭的悲慘境地……」
「於是他就想到了主動變成活死人,以尋求解脫,對嗎?」馮倫說。
「不是這樣的,沒這麼簡單。」副院長搖著頭說,「當時全國還沒有主動變成活死人的先例,恐怕他也沒想到這一點。後來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這個男人得到了一個認識不久的朋友的幫助,那個朋友讓他住到自己那裡去,提供他食宿,還幫他聯絡工作——這個男人的命運出現了轉機。」
「他遇到了一個好心人。」我說。
「這個,說實話,我不敢保證那個幫他的人動機是否單純。」
「為什麼?」
副院長頓了片刻。「那個幫他的人是一個同性戀者。」
我微微張開了嘴。
「不過,重點並不在這裡。不管他那位朋友的動機怎樣,事實上都對這個男人產生了極大的幫助。」
我有些困惑了。「既然這樣,他已經擺脫了困境,為什麼還會主動變成活死人呢?」
「因為他那個同性戀朋友恰好是一個感染上了solanum病毒的人。」
「噢,我的天哪……」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暗示我猜到其中發生了些什麼事。
「不、不……」副院長輕輕擺著手說,「我就知道你們會朝那方面想,每個人聽到這裡都是這種反應。」他顯得有些無奈。「別把同性戀者想象得那麼可怕——實際上,那個朋友沒對他做出任何侵犯或越軌的事,他們只是像普通朋友那樣生活在一起而已。另外,注意我之前強調的——如果他是由於和那個朋友發生了不正當的關係而感染上病毒的話,那就不是‘主動’變成活死人了。」
「那是怎麼回事?」馮倫好奇地問。
「他們在一起住了幾個月,開始很正常,但漸漸地,這個男人發現他朋友的身體狀況開始不斷惡化——一開始是突然出現的高燒、虛脫、腹部疼痛和頭痛的症狀。後來這些症狀進一步發展為嘔吐、腹瀉、器官損壞以及內外出血。這個男人本來沒朝喪屍病毒這個方面想,以為他的朋友只是得了某種普通疾病,曾強烈建議他到醫院去檢查和治療。但是,他那個朋友卻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為了不被隔離起來,他拒絕去醫院‘自投羅網’。
「結果是,喪屍病毒一旦發病,比想象中能拖延的時間要快得多。大概不到三天——這男人中午從外面買了飯食回來,就發現他的朋友已經死在床上了。他悲痛不已,正打算通知醫院,卻看到他朋友的屍體坐了起來——這個時候,他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裡,副院長停了下來。馮倫顯然被這男人的遭遇所吸引了,急切地問道:「後來呢?他又是怎麼變成活死人的?」
「後來發生的事,值得玩味。」他意味深長地說,「這男人也不知道是出於何種考慮,發現朋友變成活死人後,他既沒有報警,也沒有通知醫院或像我們這樣的相關機構——而是做了一個大膽的、令人匪夷所思的決定——strong他選擇和這個活死人繼續生活在一起/strong。」
馮倫驚訝地張大了嘴。
「而且你難以想象,他居然和那個活死人一起生活了將近三個月。在這三個月裡,這個男人通過和他這位‘活死人朋友’的近距離接觸,發現他的朋友變成活死人後,過得安寧、平靜、閒適——日子似乎比終日忙忙碌碌、為生計奔波的他還要舒服得多。他開始羨慕起來。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主動地變成了活死人——所有的一切,都是通過他的日記本得知的——這就是我所瞭解的整個過程。」
馮倫長長地吐了口氣,為這個故事的結局感到唏噓。他不自覺地朝房間內故事的主角望去。過了一會兒,他問道:「他是怎麼‘主動’變成活死人的?」
副院長搖著頭。「我也不知道。但是想想看,他每天和一個活死人生活在一起,有無數種方式可以做到這一點——你幾乎可以儘自己的一切想象來猜測他是怎麼變成活死人的。」
馮倫低頭沉思,好像真的思索起這個問題來。這個時候,副院長注意到我從剛才開始就沒有說話,一直低著頭。他問道:「你怎麼了?」
我抬起頭來望著副院長,過了半晌才問道:「剛才你說,人在變成活死人之前,身體會有一些惡化的表現嗎?」
「沒錯。」副院長盯著我。「你為什麼會在意這個?難道……」
「strong我昨天晚上,隱隱感到有些腹痛……/strong」我的聲音在發抖。
副院長神情嚴肅地問道:「還有別的什麼症狀嗎?比如頭痛、發熱什麼的。」
「好像……沒有。」
「你會莫名其妙地產生想嘔吐的感覺嗎?」
「我……不能確定。」實際上我現在就想嘔吐,但我願意相信這是恐懼所致。
副院長盯著我看了好一陣,然後說:「別擔心,我覺得你只是受到心理因素的影響而已。」
「真的嗎?你怎麼知道這不是變成活死人之前的先兆呢?」我擔心地問。
「如果你真的被solanum病毒感染,並且已經發病的話,症狀不會只是腹痛這麼輕。我剛才說了——症狀出現後,它能在三天之內奪去人的性命,並完成向活死人的轉化。」
我心裡略微放鬆了一些,隨即問道:「喪屍病毒有多少天的潛伏期?」
「一般來說,三天到兩個月不等。」
「潛伏期內會不會有什麼表現?」
「也許會有一些輕微的症狀——免疫能力下降的體現。不過很多人都沒有,只有等到病發的時候才知道。」
我的臉色大概又發白了,馮倫看到我這副緊張的模樣,說道:「洛晨,別自己嚇唬自己了。你要是真的發病了,恐怕就不能好好地站在這裡跟我們說話了。」
「他說得沒錯。」副院長笑著說,「solanum病毒的症狀要嚴重得多。」
我勉強笑了一下,心裡仍然懸著。
也許是為了岔開話題,副院長指著房裡的另一個活死人說:「不知道你們猜到沒有,這個和‘盤古’同住一室的活死人,就是他的那個朋友——我猜他們倆誰都想不到,他們竟然會成為永遠的室友。」
我和馮倫顯然是沒想到這一點,都瞪大了眼睛。
「真難想象,這個男人當初和一個活死人在一起生活了三個月,會是什麼樣的滋味。」馮倫望著房間內的「盤古」,若有所思。
副院長盯著那兩個活死人看了一陣,突然轉向我們問道:「你們想試一下這種感覺嗎?」
我和馮倫同時一愣。我不確定我所理解的是不是他說的意思。「試什麼?」
副院長的大拇指朝門內一指。「strong到裡面去和活死人近距離接觸一次/strong。」
我震驚得張口結舌,馮倫卻顯得很興奮:「真的嗎?我想試試!」
副院長望著我:「你呢?」
我搖著頭說:「算了吧。」
「怎麼,你擔心他們會對你造成什麼威脅嗎?」副院長笑道,「相信我,不會的,如果有危險的話我就不會讓你們進去了。」
我不願承認自己膽小。「我只是覺得,他們一直到待在室內,如果現在把門開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副院長哈哈大笑起來:「你們每次來都是晚上,所以看到的都是活死人們待在房間裡,就以為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嗎?」
他指著身邊一直一言不發的工作人員說:「你們可以問問他,我們這裡的活死人是怎麼生活的。每天的上午和下午,工作人員都會讓各個樓層的活死人們在不同的時間段裡出來活動。」
那個老實的工作人員配合地點著頭。副院長又指著樓下的那片花園說:「下面這塊空地就是活死人們活動的地方,我們的工作人員每天都要和幾百個活死人接觸——他們恐怕比綿羊還要溫順,否則的話誰敢來做這個工作?怎麼樣,你現在還擔心會被活死人襲擊嗎?」
他說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為了不被馮倫笑話,我點頭道:「好吧,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馮倫在我的後背上拍了一下:「洛晨,好樣的!」
副院長對工作人員說:「把這個房間的門開啟吧。」他點了下頭,從褲包裡拿出一張磁卡,在149室門口的一個凹槽處劃了一下,門開了。
儘管之前被告知了安全性,我的心還是一下就揪緊了。
「別怕,我和你們一起進去。」副院長帶著我們走進活死人的房間。
我注意到這麼久過去了,那兩個活死人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貼著牆壁朝上方仰視——這多少讓人有些費解,不過倒是緩解了我的緊張感。我可不希望一走進來,就成為他們關注的目標。
但副院長的想法和我相反,他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樣說道:「嘿,你們倆在幹嘛呢?有客人來了。」
其中一個活死人緩緩轉過身來。我看到了他的臉——除了具備所有活死人的共性之外,我能看出,這個人以前是個斯文的帥哥。他的髮型還保持著正常人時的樣子(活死人不會長頭髮),幾縷劉海耷在他狹窄的額頭上,看上去和一般追求時尚的年輕人沒什麼不同——只是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和像吸血鬼一樣蒼白的臉在提醒我們,他已經不是一個活人了。
「這就是‘盤古’的那個朋友。」副院長小聲對我們說,在他介紹的時候,那個活死人緩慢地挪動著腳步,朝我們走過來了。
我們三個人佇立在屋子的中間,我站在副院長和馮倫的身後,希望那活死人走到副院長面前就行了,最好不要靠近我。但事與願違,他偏偏繞過他們兩人,朝我靠攏過來。
我下意識地朝旁邊挪去,但那活死人居然也跟了過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對我感興趣,我甚至想告訴他,真正喜歡他這類生物的,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我,但我懷疑我能否與他交流。
終於,他把我逼到了牆角,我感覺自己無路可逃了。這時,我看到那個工作人員走了過來,也許是要阻止這個同性戀活死人對我的過度關注。我祈求他趕緊來救我,但我卻看到副院長示意他別過來,同時對我說:「沒關係的,洛晨,站著別動。他不會傷害你的,相信我。」
我希望他真的這麼有把握——但是,天哪,那活死人張著嘴,朝我的臉靠近過來!我只有把臉側向一邊,嘴裡發出驚恐的低吟:「啊……」
「洛晨,別動。」副院長說。我斜著瞟過去,發現他的神色竟變得有些緊張起來。上帝啊,不會是狀況失控了吧?我的心臟都快要衝破胸腔了。眼看那活死人的鼻子快要貼在我臉上,我恐懼地閉上了眼睛。
幾秒鐘、十幾秒鐘過去了,活死人並沒有咬我或做出侵犯我的行為。我睜開眼睛,看到他伸著鼻子在我身體周圍遊走,好像是在嗅著我身體的氣味。我忍耐著,一動不動,屏住呼吸。一分多種後,他終於離開了,又走到馮倫和副院長身邊,對他們進行同樣的「問候」。然後,他回到剛才待著的牆角,繼續仰望上方。
我看到馮倫和我一樣舒了口氣,他問副院長:「這傢伙為什麼在我們每個人的身上聞來聞去?」
「一種動物性的本能。」副院長說,「當有人(或活死人)出現在他的‘領地’時,他會用嗅覺來識別個體。」
「活死人有嗅覺嗎?」馮倫問。
「當然有,而且比較起聽覺和視覺,活死人的嗅覺是最為敏銳的。所以,當若干個活死人在活動區碰面的時候,比起觀察彼此的臉,不如聞來得直接。你要是白天來,會看到一大群活死人在樓下的花園裡互相聞來聞去。」
「這麼說你早就知道我們走進來後,會出現這張狀況?」我走過來問。
「是的。」副院長微笑著說。
「但我觀察到你剛才流露出了緊張的神色。」我尖銳地指出。
他像成功戲弄了我們一樣大笑起來:「哈哈……請原諒,我實在是忍不住想看看你們被嚇呆的樣子。」
「這一點都不好玩。」我有些生氣地說,剛才我真是被嚇壞了。
「好了,我再次表示歉意。我只是希望為這次實踐性體驗增加點兒刺激性。」他拍著我的肩膀說。
看得出來,馮倫和我的態度截然相反,他確實覺得很刺激好玩,頗有興趣地指著「盤古」說:「那他為什麼不過來嗅我們呢?」
「是啊,我也覺得有點兒奇怪。」副院長盯著「盤古」說。「strong他們一直盯著那上面看什麼/strong?」
說著,他走了過去,順著兩個活死人的目光望去,好一陣之後,有了發現:「原來是這樣。」
我和馮倫也靠攏過去,仔細一看,才發現牆角有一隻壁虎,兩個活死人就是在盯著它看。
「一隻壁虎有什麼好看的?」馮倫不解地問。
「對於活死人來說,這就是他們的樂趣吧。」副院長聳了下肩膀。
這時,那隻壁虎順著牆角爬了下來。突然,驚人的一幕出現了,strong「盤古」迅疾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那隻壁虎!/strong
我們幾個人都沒料到活死人會有此舉動,全都一怔——而更令我們驚愕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strong「盤古」將那隻壁虎捏在手裡看了一陣後,竟將他塞進嘴裡,吞了下去!/strong
我們四個人——包括副院長和那個工作人員,全都驚呆了,顯然他們以前也沒看到過這樣的情景。我看著「盤古」滋滋有味地嚼著那隻活壁虎,感到一陣反胃,想嘔吐的感覺又來了。
「噢,他……」馮倫皺起眉毛。「真是太噁心了。」
副院長問工作人員:「你以前看到過這樣的事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那老實人說。
我問道:「副院長,活死人不需要吃東西的,是嗎?」
「對,他們從不進食。」
我指著「盤古」。「那這是怎麼回事呢?」
「也許,strong只能理解為他在進行一種新的嘗試/strong?」他回答道,不那麼肯定。
我蹙起眉頭,不安地說:「strong該不會……這也是活死人的一種進化或變異吧/strong?」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副院長有些尷尬地說,「也許我應該把這件事記錄下來,作為研究中心的下一個課題。」
隨後,他看了一下表,說道:「好了,小夥子們,今天的實踐性體驗就到這裡吧。」
我和馮倫離開了活死人研究中心。
現在想起來,我後悔極了。
strong當時這起小小的「壁虎事件」,如果我能引起足夠的重視或思考的話,也許會想到的——這是一個極壞的徵兆。/strong
八
「明天下午的發言稿你準備好了嗎?」星期三中午吃飯的時候,爸爸在餐桌上問媽媽。
「當然,這麼重要的會議,我總不能臨場發揮吧。」媽媽用勺子舀著湯,「我反覆修改過好幾遍了。」
「你的立場是什麼?」
「不支援。但也沒有你那麼反對。」
爸爸搖著頭說:「立法委不需要中立態度,他們要的是我們這樣的專家提出明確的意見。」
「我的觀點很明確——strong不支援法律贊成任何主動變成活死人的行為/strong——怎麼,你覺得措辭不夠強烈?」
「確實不夠,我覺得你應該將‘不支援’換成‘反對’。」
「親愛的。」媽媽望著爸爸,「我覺得在如此關係重大的事情上,你應該讓我保持獨立的見解,而不是強求我和你達成一致。」
爸爸輕輕笑了一下。「是的。」
這天中午恰好我們一家四口都在家裡吃午飯,他們的對話引起了我和哥哥的好奇。我問道:「你們在談論關於成立《活死人法案》的事?」
「沒錯。明天我和你爸爸要去參加關於這個議案的第一次專家討論會。」媽媽說。
「是關於制定這個法案的具體內容和條款嗎?」我問。
「現在還沒到制定具體條款的時候——目前首先要通過的決議是究竟是否有必要擬定《活死人法案》——立法是一個繁瑣而複雜的過程,需要多次討論和審議才能確定,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完成的。」媽媽向我解釋。
「我一直搞不懂,咳……為什麼這麼多人會願意主動變成活死人呢?」哥哥聳著肩膀說。
「其實並非如此。那些參加遊行和表示支援變成活死人的人,不一定就代表他們希望自己變成活死人。」爸爸停下吃飯來認真說。「就好像當初關於廢除死刑的激烈爭論一樣——實際上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和死刑扯上關係,但他們還是熱衷於參與表述自己的意見,作為強調人權的體現。」
哥哥點著頭,表示他聽懂了,繼而又望著爸媽問道:「總的來說,你們倆的態度都是反對成立《活死人法案》?」
「不是反對成立這個法案,而是反對主動變成活死人的行為——我支援成立《活死人法案》,如果它是用於限制這一行為的話。」爸爸說。
「就是說,你認為法律應該規定——主動變成活死人的行為是違法的?」
「正是如此。」
「strong如果……不是主動變成活死人,而是被意外感染的呢/strong?」我試探著問。
「那當然就不涉及任何法律問題了,被意外感染的人是可悲的病患。」
「法案中會不會提到這些被意外感染的人將怎麼辦?」我用筷子夾著菜,儘量假裝成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是隨便問問的樣子。
爸爸想了想。「雖說現在還沒到制定具體法規的時候,但據我所知——你提到的這個問題,專家們在私下談論的時候已經呈現出兩種不同的態度了。」
「哦,是什麼?」
「一種是維持現在的狀況,每個城市將活死人們集中到一個地方隔離關閉起來——但是,有專家指出,活死人如果真是永遠不死的,那就勢必會出現一個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活死人的數量會不斷增多,佔據越來越多的居住空間,最後使得地球不堪重負。所以,他們提出了第二種方案——strong將所有變成活死人的人進行人道毀滅/strong。」
我發現我無法做到繼續佯裝隨意了,我全身都變得僵硬起來,舌頭都有些打結了:「什麼叫……人道毀滅?」
全家人都被爸爸說的話吸引了,沒注意到我惶恐的神情——「就是指將活死人處理掉。」爸爸說。
「現在有……咳咳……令活死人‘死去’的方法嗎?他們不是永遠不死的嗎?咳……」哥哥的咳嗽還沒好。
「如果放任不管,它們也許會永遠不死。但是如果採取某些方法的話,當然是能消滅它們的。比如說,strong將它們投進高溫的熔爐或焚屍爐/strong——反正活死人是沒有痛覺的,所以無所謂殘忍……」
「唔……」我終於忍不住了,從剛才起就湧起的噁心的感覺現在爆發出來,我捂著嘴衝向衛生間。
當我嘔吐完並用清水漱了口,回到飯廳的時候,媽媽正在責怪爸爸:「吃飯的時候,你幹嘛說這些令人反胃的話題。」看到我後,她問,「沒事吧,洛晨?」
「沒什麼。」我說。
爸爸顯得有些抱歉。「真沒想到會讓你這麼不舒服,都怪我一說起頭,就忘記場合了。」
「唔,沒關係。」我低頭吃飯,掩飾著自己的不自然,但還是被哥哥看出來了,他問道:「洛晨,咳……咳,你為什麼對這個問題這麼敏感?」
我有些心驚膽戰。「沒有啊,只是聯想到的那個畫面讓我有些反胃罷了。」該死,這樣一說我又有些反胃了。
「我覺得你關注的問題……咳咳,咳……好像跟我們都不同,咳……」
就在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的時候,媽媽把話題岔開了:「洛森,你咳得越來越厲害了,到底怎麼回事?你去醫院檢查過了嗎?」
「沒有,只是咳嗽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哥哥不以為然地說。
「可是我注意到你已經咳了將近一個月了。」媽媽皺起眉頭。「你吃什麼藥沒有?」
「吃了,止咳糖漿和……咳,抗生素。」
「抗生素不能隨便亂吃。」爸爸說。
「沒錯。」媽媽嘆著氣說,「都怪我平時工作太忙了,才會讓你拖這麼久。看來今天下午我得親自陪你到醫院去一趟才行。」
「行了,媽。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知道。」哥哥說。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我匆匆地結束了午飯,離開飯廳。
接下來的兩天晚上,我和馮倫還是按時到活死人中心去進行檢測。後面兩天的實踐性體驗和前面沒有太大的區別——我們前後去拜訪了c區的「巴赫」先生和「施瓦辛格」先生,以及e區今年才住進來的「小刺蝟」。
「巴赫」先生是一個狂熱的古典音樂愛好者,據說他收藏的老唱片和cd碟可以開一家音像店。變成活死人之後,在她妻子的要求下,活死人中心的工作人員同意在他所住的房間裡經常播放古典音樂——以至於我們剛走近他所住的那個房間時,還以為這裡面在開舞會。值得一提的是,「巴赫」先生對這些音樂仍然保持了生前的熱愛,他時常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一聽就是幾個小時,頗為享受。
「施瓦辛格」先生之前是一個健美愛好者,他那身健壯結實的肌肉雖然不能和真正的前加州州長相比,但也足夠嚇人了。令我們稱奇的是,他發達的肌肉在變成活死人後竟然沒有萎縮——就這一點來講,他比真正的施瓦辛格幸運。我慶幸那天副院長提出和活死人近距離接觸的物件不是他。
最令我感到震撼的,是那個叫「小刺蝟」的男孩,他長著一頭茂盛而向上直立的短髮——這個綽號由此而來。據副院長的介紹,他變成活死人的時候才剛滿八歲。而且奇怪的是,他身邊的家人和同學、朋友都沒有染上喪屍病毒,唯獨他感染上了。副院長說這男孩變成活死人的原因直到現在都是個謎——研究中心的人猜測,病毒也許是在他體內自然滋生的。但這畢竟只是猜測,沒有任何證據作為支撐。
「小刺蝟」算是我看到的活死人中最令我感到刻骨銘心的。他那麼小,稚嫩的臉和瘦弱的身體還期待著成長和發育,但他卻被無情地定型了,永恆地停留在了這八歲的時光裡,無法看到自己長大後的模樣。而且,他變成活死人後所呈現出來的狀態令人心酸——仍然保持著一絲兒童的天性,比一般的成年活死人更加好動和活躍。在他的房間內,擺放著他的父母為他帶來的玩具和圖書,他拿起這些東西(無法真正玩耍)的畫面幾乎令我心碎。我無法想象,假如有一天,必須將這樣一個仍然能讓人感覺到可愛的小活死人丟進焚屍爐中,那會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
也許,現在不是我為別人擔心的時候,我所設想的所有悲慘而可怕的遭遇,有可能就是未來我自己的命運。
九
星期五到了,這天是我的審判日。
整個一天,我都在向上天祈禱——我這輩子沒幹過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壞事。至多是小時候打碎一個花瓶,卻謊稱是家裡的貓咪乾的;或者是用假老鼠捉弄同桌的女生——我不認為這夠得上多麼罪孽深重,需要我接受變成喪屍這樣的懲罰。假如,我能夠繼續當一個普通人的話,我願意以後當一個服務於全人類的人——我向上帝保證。
走進副院長的辦公室時,我緊張地想吐——天哪,我最近怎麼老是想吐?這不會是病發前的徵兆吧?我是不是已經沒必要聽他告訴我檢查結果了?
副院長已經正襟危坐地在辦公桌面前等著我們了。他手裡拿著兩張紙,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我和馮倫的檢測報告。
我不敢問。馮倫替我們開口了:「副院長,結果出來了嗎?」
「是的,出來了。」中年男人一臉嚴峻。然後許久沒有再往下說。
「怎麼樣?」馮倫問道,嘴似乎變得很乾。
副院長停頓了許久。「很不幸。」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副院長站起來朝我們走過來。「很不幸,你們倆沒資格在我們這裡申請一套住房了。」
當我聽懂他的意思的時候,我一下活了過來,激動地渾身顫抖。「你是說,我們……」
副院長盯著我的臉,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是的,你們沒有感染上喪屍病毒!」
噢,神哪,感謝你!真的……萬分感謝!我一輩子從沒這麼激動和感恩過。我咧著嘴站在那裡傻笑,像個傻瓜。但是管他呢,在這一刻,我願意做一個快樂的傻瓜。
「好了,今晚你們用不著再和活死人見面了,趕緊回家去把這好訊息告訴你們的父母吧!」我能看出,副院長也為我們感到高興。
「你忘了嗎,副院長,我們是瞞著父母到這裡來接受檢測的。」我樂呵呵地說。
「你們可真瞞得住呀。那麼現在,你們是打算永遠守住這個秘密,還是將這一切告訴家人呢?」
「還是保留這個秘密吧。說出來只會讓他們平添不必要的擔心。」我太瞭解我的家人了。
「也好,就當作是我們幾個人的秘密。」副院長向我們倆眨眨眼睛,我覺得他真是個童心未泯的人。忽然間,我湧起許多感觸,對他說道:「副院長,這幾天,你每晚親自陪我們進行實踐性體驗,為我們講解知識、緩解壓力。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
「別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副院長拍著我們倆的肩膀說,「好了,現在你們可以開開心心地回家了。」他始終不忘開玩笑。「我該說歡迎你們再來嗎?」
「如果這裡允許的話,我們還會來找你聊天的。」我笑著說,和馮倫一起向副院長揮手告別。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一身輕鬆,感覺今晚的星夜和月色看起來是那麼美好。我看了下手錶,才七點半——按道理我現在還應該在學校上晚自習才對。但今晚,我決定放縱一次,我對馮倫說:「嘿,時間還早,咱們找個地方喝兩杯慶祝一下,怎麼樣?」
馮倫淡淡笑了一下。「真難得你有雅興喝酒,可惜我現在有點喝不下去。」
他的反應出乎我意料,我本來還以為他會舉雙手贊成呢。這時,我才注意到,從剛才聽到副院長說我們沒感染上病毒的時候,馮倫就表現得很平靜,完全不像我這樣開心。我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我們沒染上喪屍病毒,難道你不高興嗎?」
馮倫緩緩吐了口氣。「說實話,當我發現自己沒像預想那樣高興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好像我對於變成活死人這件事,並不是很在乎。」
我半開玩笑地說:「你不會覺得失落吧?難道你本來是想變成活死人的?」
沒想到他的回答倒是一本正經。「失落倒是談不上,只是我確實沒感到特別高興。strong大概是我覺得變成活死人也不是什麼壞事吧/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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