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起語氣中開玩笑的成分。「你是說真的?」
馮倫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這幾天和活死人們接觸過後,我發現他們的生活狀況,有時真的比我們這些普通人還要好。他們不用奔波和忙碌、也沒有壓力和煩惱,每天生活得恬淡、安閒——這未嘗不是一種理想的生活狀態呢?」
我感到不解。「如果一個窮光蛋或者倒霉鬼或發出這樣的感慨,我也許會理解,但是像你這樣一個衣食無憂、人生順暢的公子哥,怎麼也會有這種想法?」
馮倫仰望著天空。「不管是皇帝還是乞丐,每個人都會有屬於他自己的煩惱——我又怎麼會例外呢?」
他說出這樣的話,簡直讓我有些不認識他了——這是我那個放蕩不羈的朋友嗎?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老成持重、多愁善感了?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馮倫看出了我的困惑,他衝我笑了笑。「好啦,我也是隨便說說而已,總的來說還是挺高興的——走吧,我同意去喝一杯!」
我們倆打車來到後海的一家酒吧,各點了一杯雞尾酒,舉杯相慶。也許是覺得這種場合畢竟不太適合高中生,我們沒待太久就離開了。之後去附近的步行街逛了一圈,算著到了晚自習下課的時間,我們坐車回家。
走進客廳,我看到父母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但奇怪的是,電視機是關著的,他們也沒有聊天或看書,就這樣呆呆地坐著,神情嚴肅、憂慮。我很明顯地感覺到在他們的上空籠罩著一層陰雲。
strong直覺告訴我,一定出什麼事了/strong。
我走到父母身邊,坐下來問道:「爸、媽,怎麼了?」
媽媽扭頭望向我,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的眼圈發紅,顯然之前哭過。但現在,她努力控制著情緒。「洛晨,我們在等你回來。」
我心裡咯噔一聲——怎麼,難道他們知道我去活死人中心的事了?他們認為我感染上了喪屍病毒?「等我回來幹什麼?」我困惑地問道。
爸爸站起來。「到書房來說吧。」
我們三個人走到書房,爸爸把門關攏,然後示意我和媽媽坐在沙發上,他自己則坐在書桌前的皮轉椅上——我們的樣子看起來就像要進行三方會談。這種壓抑的氣氛使我感到窒息。我只有找些話來打破沉默:「哥哥呢?他在家嗎?」
「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媽媽說,「我們要談的就是關於你哥哥。」
「怎麼了?」我小心地問,心裡有很不好的預感。
「昨天下午我陪你哥哥去醫院檢查。今天,我到醫院去拿了結果……」
我看著媽媽的眼睛,試圖從裡面讀到點資訊。「然後呢?」
媽媽的眼圈又紅了,她吸了口氣:「檢查結果表示,你哥哥得的是肺癌。」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張著嘴愣住了。好一陣過後,我才問道:「怎麼會這樣?」
「醫生說,暫時還不能確定致癌的原因。」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更多的檢查。現在的診斷是根據你哥哥痰中的組織得出的,醫生說接下來要做切片和其他一些檢查來確定……確定癌細胞擴散的程度。」
「哥哥知道嗎?」
「現在還瞞著他。」媽媽悲哀地說,「但是,他遲早會知道的。進一步的檢查和以後的治療——他不可能意識不到這是怎麼回事。」
「本來就沒有必要瞞洛森。」爸爸低沉地說。「他是個大人了,他有權利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再說,並不是不能治好的。」
「是嗎?醫生是這樣說的嗎?」我滿懷希望地問。
但媽媽沒有說話。我明白了,那是我爸爸單方面的理解。
「我已經跟醫院腫瘤科的韓主任約好時間了,星期天的上午,我們陪洛森一起去進行復查。」爸爸對媽媽說,「明天,我們就告訴洛森實情吧。」
接著,爸爸對我說:「洛晨,我們在你哥哥知道之前告訴你,是希望你到時候不要表現出過於驚訝或難過的樣子——輕鬆一些。我們大家都要讓你哥哥相信,他的病是有救的。」
「我明白。」我胸腔裡好像堵住了什麼似的。「星期天,我也跟你們一起去。」
十
星期天上午,我們全家一齊到北京最好的醫院,與腫瘤科的癌症專家韓布強醫生見面。
對我們而言,那是一段恐怖的經歷。
首先,我看到韓醫生給我哥哥做了個支氣管鏡檢查。他把一根末端帶著攝像頭的管子從他的嘴裡塞進支氣管,試圖以此觀察腫瘤的取樣過程。但支氣管鏡看不到哥哥肺裡的腫瘤。所以他後來做了針刺檢查:用一根鋒利的針,在x光的指引下,穿透我哥哥的胸膛,直接刺進腫瘤。上次根據痰中的細胞檢查已經確定我哥哥得了癌症,此次取樣是為了保證不出差錯。
如果腫瘤還未擴散,而且醫生能確切地知道它的位置,它就可以通過手術摘除。但在確定是否值得開啟我哥哥的胸腔前還需要做另一個檢查:胸鏡檢查。韓醫生在我哥哥的胸骨上方開了個小口,口子一直開到氣管壁邊。隨後他把一根攝像管塞進開口,順著氣管外壁移動它來檢查兩個肺的淋巴結。這次檢查取走了更多的樣本。
我不敢相信,這些嚇人的檢查有一大半就是在我們全家人的面前——僅僅隔著一塊玻璃進行的。儘管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百遍這是在做必要的檢查,但我還是不敢觀看其中的一些過程。媽媽也跟我一樣。
最後,韓醫生終於告訴了我們他的發現。
我們被這個訊息擊倒了——strong癌已經擴散到了我哥哥的淋巴結,手術治療已經沒有意義/strong。
媽媽聽到這句話的一霎那就捂著臉哭了起來,我和爸爸也接受不了這個打擊,我看到爸爸的身體都有些搖晃起來,儘管他是坐著的,我仍然擔心他會突然栽倒。反倒是哥哥顯得比我們三個人都要堅強和平靜。
「我從不吸菸,為什麼會得肺癌呢?」他問道。
「這個很難說。吸菸不是引起肺癌的唯一途徑。很多因素都是導致肺癌產生的原因。」
「如果不能手術的話,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我們可以試著給你做放射或是化療。」
哥哥把手放到頭上,摸著他的頭髮。「有用嗎?」
韓醫生像是在安慰他。「某些情況下,它的效果很好。」
哥哥又問道:「器官移植有用嗎?」
「每年沒有那麼多肺可以用。捐獻者太少了。」韓醫生露出遺憾的表情。「並且,它也可能根本沒什麼好處,因為癌細胞已經擴散了。」
我媽媽流著淚說:「韓主任,我兒子剛剛檢查出來……怎麼就會是晚期了呢?」
「肺癌,」這位腫瘤專家以平靜的語調說著,彷彿在談論最新款手機的某些功能,「是最致命的一種癌症,因為它通常不能在早期發現。當被發現時,它一般已經擴散到了頸部和腹部的淋巴結,肺與胸部之間的胸腔隔膜、肝臟、腎上腺以及骨髓。」
「而且,我不認為您兒子的症狀是最近才出現的。」他望向我哥哥。「我猜你的咳嗽至少已經持續有半年了吧?」
「……是的。」哥哥無奈地承認。
「而且有時還會咯血?」
「……也許吧。」哥哥望了一眼媽媽。
果然,媽媽失控地喊道:「天啊,洛森!這些事你為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們?」
「我以為,沒有這麼嚴重……」哥哥慚愧地說,「媽媽,你知道,在學校的最後一個學期對我來說尤為重要。」
「那也沒有你的命重要!」一向穩重的爸爸在此刻咆哮起來。「你怎麼這麼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
「其實,上個學期我去校醫那裡看過一次的,但當時可能我和醫生都沒有引起重視……」
看到我爸爸又要發火,韓醫生說道:「請你們保持冷靜。不管怎麼樣,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了。現在,我希望你們能支援患者積極配合化療。」
「化療究竟會起到多大的作用?」哥哥問。
「病人為什麼會選擇化療,有兩個理由。」韓醫生說,「第一個是希望化療可以治癒癌症。」他先看著我哥哥,隨後又看了看他的父母,最後把目光放在我哥哥身上。「但我必須對你說真話:你的癌症能治癒的機率非常小。年輕人,肺癌很少能被治癒。」
媽媽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那麼,我不做化療了。」哥哥說,「我不想在剩下的生命裡忍受這種痛苦。」
韓醫生抿了抿嘴。「這當然是你個人的決定。」他說,隨後又望向我們,「你們全家的。但很多人都對化療有誤解。它也可以減輕症狀,這也是第二個為什麼要你考慮它的原因。」
我哥哥的嘴做出了個要發「減輕」這個音的形狀。韓醫生點了點頭。「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你會體驗到極端的痛楚——化療可以減小腫瘤並減輕你的痛苦。」
哥哥想了想。「那麼,化療有什麼副作用呢?」
「你會反胃。還有可能脫髮,甚至會全部掉光。」
哥哥沉默著。我的父母像陣風中的樹葉般顫抖不已。我自己也是心如刀絞。
「化療會有效的。它可能不會延長你的生命,但可以使你剩餘的時間過得更有質量。」韓醫生說,「不要急於做決定。仔細考慮一下吧。」
我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回家的。我們一家人的靈魂似乎都丟在了醫院裡。哥哥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整整一個下午沒有出來;媽媽拒絕了所有電視節目的邀請,甚至連手機都關閉了——不希望別人聽到她啜泣的聲音;爸爸一直一言不發地坐在客廳裡,好像一瞬間就蒼老了十幾歲——我就這樣親眼看著我們全家人在殘酷的絕症面前崩潰了,心痛得難以呼吸。
晚上,爸媽還是逼迫自己調整了情緒——除了堅強地面對現實,他們別無選擇。在客廳裡,他們和哥哥長談了一次,主要是告訴他不要放棄希望——最後,哥哥在他們的勸說下做出了化療的決定。
就這樣,哥哥放棄了他熱愛的生物研究,住進了醫院的癌症病房。那屋子裡裝滿了鬼魂,也許一年,甚至幾個月之後,我哥哥就會成為它們中的一員。
strong當時,我們誰都沒有想到,有一種方法可以讓我哥哥留下來——直到四個月後/strong。
十一
現在是十月初,我已經是一個高三的學生了,學業的繁重並沒有增加我的心理負擔,最讓我揪心的,還是哥哥的病。雖然父母考慮到我要高考,叫我不用每天朝醫院跑,但我還是儘可能多地將空餘時間安排在了癌症病房,希望在哥哥僅有的生命裡多陪陪他。
此刻,我就坐在哥哥的病床前,這天是週末。媽媽在一旁削著蘋果,我跟哥哥閒聊著關於我們學校的一些趣事——和之前韓布強醫生預計的一樣,哥哥現在的頭髮掉了幾乎一半,那張英俊的臉在化療的副作用下變得消瘦、黯淡,失去了往昔的光彩,身體也衰弱了許多。但與此相比,他所表現出來的樂觀和堅強更令我們心碎。
「不管你們相不相信,我真的好多了。」哥哥接過媽媽遞給他的蘋果,咬了一口,衝我們眨眨眼睛。「原來化療真的有用。」
「那是當然。」我附和著,內心卻陣陣抽痛——我們每週都在向韓醫生了解哥哥的狀況,得到的卻是一次又一次令人絕望的回答——癌細胞在逐漸擴散,意味著哥哥的身體在不斷惡化——其實他自己也是知道這一點的,但他卻還在試圖安慰我們。他給我們的希望,比韓布強醫生給他的還要多。
下午兩點,哥哥睡著了。在這個空隙,韓布強醫生找到了我媽媽。
「李教授,我想和您談談。」他說。
「好的。」媽媽指著我說,「您不介意我的小兒子在旁邊吧。」
「當然,他也應該瞭解自己哥哥的病情。」
我們被請到了韓醫生的辦公室,他禮貌地請我們坐下,然後將椅子搬到我們面前,嚴峻地望著我們。
媽媽從醫生的神情中大概猜到了些什麼,她憂慮地問道:「韓主任,是不是洛森的病情又嚴重了?」
「是的。」經過幾個月的相處,韓醫生和我們家的人多少有了些感情,他的語氣不像當初那樣硬邦邦的了。「作為醫生,我必須告訴你們實情——根據我們昨天的檢查,洛森現在的狀況很不樂觀。癌擴散的速度十分驚人,已經到他的胸腔、肝臟和骨骼了。如果不是化療起到了良好的效果,恐怕他現在每天都會過得痛不欲生——儘可能地減輕他的痛苦,已經是我們唯一能為他做的了——對此,我感到十分遺憾。」
我媽媽捂著嘴,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問了個問題,一個害怕聽到答案、卻又極其重要的問題。「還有多少時間?」她望著醫生的眼睛。
韓布強醫生終究是個人而不是一臺機器,他此刻不敢面對我母親的眼睛。「根據我們以往的經驗,到了這種時候,八個肺癌患者中只有一個能夠活過一年,大多數人很快就走了。」——這就是他用的詞,走了,就好像我哥哥只是溜出去在街角的小店買個麵包。
儘管我媽媽努力遏制,也無法做到令她的眼淚繼續留在眼眶。韓醫生的話就像是一顆炸彈,粉碎了她最後的希望。現在,我哥哥的生命就像我教室後面的高考倒計時——所剩不多了。
默默地悲泣了許久,媽媽拭乾淚水。「我不能失去我的兒子。我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
「我完全理解。」韓醫生同情地說,「洛森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小夥子,在這幾個月裡,我也時常被他的善良、樂觀和替人著想的美德所感動。這樣一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卻要英年早逝,就算是外人也會感到無比痛心……」
「別說了,醫生,別說了。」媽媽痛苦地雙手捂住臉,心如刀絞。「我只想知道,真的沒有任何辦法能留住我兒子嗎?」
本來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是肯定的。但韓醫生卻遲遲沒有說話,臉上流露出疑慮的神色。我和媽媽一齊望著他。
好一陣後,他開口道:「李教授,strong如果……您只是想要您的大兒子留在人世,而不管他變成何種狀態的話……/strong」
我和媽媽都愣住了。好幾秒之後,我們倆都不約而同地張大了嘴,顯然是聽出了他的意思。
韓布強醫生此刻顯得有些侷促。「當然,我只是隨口提那麼一句而已。也許你們認為很荒謬……我完全理解。但是請你們相信,我從來沒向任何病人或家屬提出過這種建議。之所以對你們說起,是因為我真的很喜歡洛森這孩子,我也跟你們一樣,不想看到他就這樣離開人世。」
「不,韓主任,我不覺得有什麼荒謬。」媽媽盯著醫生的眼睛。「我想聽聽您的具體建議。」
韓醫生像是被這句話嚇了一跳,他連連擺手。「我沒有什麼具體的方案。我說了,我對於這種事沒有絲毫經驗。我剛才只是脫口而出罷了。」
「是的,韓主任,我知道。那麼,您可以把關於剛才那個提議的一些想法告訴我們嗎?」
韓醫生顯得有些為難,遲疑許久後,他才說道:「因為工作的關係,我有機會接觸到一些……活死人。我想,假如你們能夠接受,並且也有此意願的話,或許我可以幫上你們的忙。」
聽到他終於說出「活死人」三個字,我的心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您是說,讓我的大兒子變成活死人……」媽媽的聲音在顫抖。「醫院裡可以提供這種……」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表達,手在空中繞著圈。
「不、不、不……」韓醫生趕緊否認。「這不關醫院的事,醫院怎麼可能提供這樣的服務呢?我的建議純屬個人想法。」
媽媽和我對視了一眼,眉頭緊皺著猶豫了好一陣。「假如我們贊同這個提議的話……您認為具體該怎樣設施呢?」
韓醫生不安地望了一眼辦公室的門——是關上的,但看他的樣子就像是害怕門口有人偷聽或突然闖一個人進來似的。「首先,我認為這件事要洛森本人同意才行——假如他同意的話,那麼我的想法是——讓洛森出院,回到家中。然後我託人弄到含有solanum病毒的血清,接下來……不用再說了吧?」
媽媽的臉色泛白,看起來她有些害怕。「可是,我們該怎麼對外說呢?」
「這當然是個秘密。」韓醫生望了媽媽一眼,又望了望我。「沒有誰會把這種事情大肆宣揚的,對嗎?」
媽媽沉默良久。「這件事,我要和我兒子和丈夫好好商量一下。」
「那是當然。」韓醫生說,「但我要提醒您一點——strong要快/strong。供你們思考和猶豫的時間不是那麼充裕。第一是,洛森的時日可能不多了;第二——」
他停頓片刻,凝視著我們,以強調以下內容的重要性:「strong你們知道,《活死人法案》也許很快就要出臺了。假如在你們做出決定之前,法律就規定嚴格禁止一切主動變成活死人的行為,那麼這個計劃就不可能實施了/strong。李教授,您是法律專家,相信您是不會公開違反法律的。」
「嗯……當然。」
韓醫生微微點著頭。「您能引起重視就好。說得透徹點兒,strong這幾個月也許是最後可以鑽空子的時候了/strong。」
十二
爸爸的眼睛瞪得像一對銅鈴。「什麼?作為醫生,他竟然提出這樣的建議?」
「不是站在醫生的立場,純粹是從私人角度。」媽媽解釋道,「韓主任是真心為我們考慮。」
「真心考慮?哼,把我們的兒子變成活死人,就是他這個癌症專家的醫治辦法?真是太可笑了!」
「傳銘,我希望你能冷靜下來看待這件事。癌症是全世界都無法解決的問題,韓醫生已經盡力了,我們沒有理由責怪他。」
爸爸頓了好一陣。「我不是責怪他……我只是不願看到我們的兒子變成一個……活死人。我不能想象那樣的畫面。」
「那麼,你以為我願意嗎?」媽媽的眼淚又淌下來了。「但凡有一點辦法或是一絲希望,我都不會去考慮這樣的提議。可是,我養育了二十五年的大兒子就要死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相比起來,我寧願他變成一個活死人,也不願他變成一堆骨灰。起碼我還能撫摸著他的臉,握著他的手,跟他說話——這就已經足夠了……」媽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掩面痛哭起來。
爸爸沉默了,客廳裡很長一段時間只有媽媽啜泣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一端,從始至終聽著他們的對話,沒有插一句嘴。我知道,對於他們或任何遇到這種事的人來說,這都是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尤其是我爸爸,他是那麼反對關於活死人的一切,現在卻要面對自己的兒子是否應該變成活死人這樣的問題——對他來說真是天大的諷刺。
雖然我沒有發表意見,但是我心中,是傾向於媽媽這邊的,理由一樣——我希望能一直看著我哥哥真實的臉,而不是通過遺像來緬懷和追思。
大概十分鐘後,爸爸緩慢地對媽媽說:「我能理解你的考慮。可是,你有沒有設想過這樣的情況——如果洛森真的變成了活死人,或許你在見到他後,會比看到他死去更加難受?」
「怎麼可能呢?」媽媽用紙巾擦著淚水。
「我的意思是,當你看到往日開朗、活躍和聰明的兒子變成一個沒有思想、感情,甚至沒有呼吸的行屍走肉時,也許會比看到他安寧地睡在墓碑下更傷心欲絕。」
「不,我不會。」媽媽連一秒鐘都沒有考慮。「沒有什麼能比洛森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更令我傷心。你說的情況我之前就考慮過了,我認為……我能夠接受。我只要他能留在世上,其他都不重要。」
「哪怕他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一個比低等動物還不如的……怪物?」爸爸的聲音顫抖起來。
strong不,不是這樣的/strong。聽到這裡,我終於忍不住了。「爸,活死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他們有基本的思維能力和智力,也有簡單的情感,他們甚至還有愛好——比如聽音樂。活死人的生活狀況有時可能比普通人還要好……從某種角度來看到話。」
爸爸望著我。「洛晨,你也希望你哥哥變成活死人嗎?」
我的嘴張了好半晌,才發出了聲音:「是的,如果在只能看著他死去之中做出選擇的話。」
「我明白。但是在這件事上,我們全家必須十分慎重。我們不能因為理想化的猜想而做出錯誤的決定——你剛才說的那些,是從網上了解到的,還是你自己這樣認為?」
「都不是。」我意識到在這種關鍵時刻,我必須講出實情了。「我說的都是我的親身經歷。」
爸媽的眼光聚集到我身上:「你說什麼?」
秘密終於保不住了——我反倒覺得輕鬆了許多。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我把幾個月前和馮倫一起經歷的事詳詳細細地講述了出來,重點放在了那幾個晚上的「實踐性體驗」上面,我希望能使我的父母瞭解到活死人真實的生活現狀。
講完之後,爸媽驚訝萬分。媽媽叫道:「天哪,這些事你居然瞞了我們這麼久!」
「對不起,媽媽,我真的不想讓你們擔心。」
「你確定那個檢測結果是準確的嗎?」她仍然很擔心。「你沒有染上solanum病毒吧?」
「當然沒有。」我肯定地說。「現在都過去四個多月了,如果我感染上了的話,早就變成活死人了。」
爸爸按著前額不住地搖頭。「為什麼我的兩個兒子都要和活死人扯上關係?」
是啊,這個問題也讓我感到困惑。幾個月前我擔心自己會變成活死人,現在我哥哥又將面臨同樣的問題——難道這是我們家躲不過的宿命?
「洛晨,你剛才告訴我們的,關於那些活死人的生存狀況,當真如此?」媽媽問。
「當然了,這關係到哥哥的未來,我怎麼可能亂說。」
「他們真的能認出自己的親人,還能保持一些感情和記憶?」
「說實在的,媽媽,我不是十分肯定,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據活死人中心的副院長說,這是他們現在準備研究的課題。但從我觀察並接觸到的那幾個活死人來看,他們都過得安寧、平和,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這樣也好……」媽媽喃喃道,「這就足夠了。」
隨即,她望向爸爸:「傳銘,你還有什麼疑慮嗎?」
爸爸蹙著眉頭。「看來,我以前對活死人的確存在一些偏見和誤解。不過這也難怪,政府不希望更多的人變成活死人,當然不會宣揚活死人的生存狀況有多好……如果不是洛晨湊巧經歷了這件事,恐怕我們都無法瞭解到活死人的真實現狀。不過——」
他抬起頭來凝視著我。「洛晨,我對於你說的一個問題很在意——strong你說那些活死人可能在發生著進化/strong?」
「這是我根據觀察到的那幾個活死人所做的猜測,得到了副院長的肯定。而且他說,有這種進步和發展總是好的——對於活死人來說。」
「是嗎……」爸爸陷入了深思。
過了好一陣,媽媽問道:「你想好了嗎?這件事是不是可以決定了。」
「我們決定有什麼用,得洛森自己同意才行。」爸爸顯然是妥協了。「找個機會跟洛森好好談一次吧。」
現在,病房裡沒有多餘的人,只有我們一家四口。
我和爸爸、媽媽圍坐在哥哥的病床邊,神色肅穆地望著他。
「看起來,這是一個家庭會議,咳……」哥哥虛弱地說,嘴角還能擠出一絲笑意。「關於什麼?我出院之後的慶祝晚會嗎?」
他越是這樣強顏歡笑,假裝隨意地開著玩笑,越是讓我們心痛。爸爸決定直入正題。「洛森,你的病情……開始惡化了。」他艱難地說道,「韓醫生告訴我們,情況很不樂觀……」
「還有多久?」哥哥似乎早有準備,平靜地問道。
爸爸的嘴唇一開一合地動了幾下,他的聲音好像棄他而去了。
「算了,別說了。」哥哥的頭仰向上方,長長地呼了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病房裡沉悶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媽媽打破沉默:「洛森,韓醫生有一個建議,我們想徵求你的意見。假如你能接受的話……」
哥哥望向媽媽,媽媽卻說不下去了,也許她準備要說的話對於一個母親來說太過殘酷。幾秒鐘過後,哥哥開口道:「媽,我知道你說的建議是什麼。」
媽媽愕然地看著他。「你……怎麼會知道呢?」
「那天韓醫生跟我閒聊,問我對活死人有什麼看法。咳咳……我當時就有些猜到了。」哥哥說。
「那麼,你是怎麼回答他的呢?」爸爸問。
「我說無所謂。但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爸爸似乎對活死人有些不好的看法。」
爸爸垂下目光。「那是以前,現在我……有些改變了。」
哥哥聽明白了。「爸、媽,你們希望我變成活死人嗎?」
「森兒,我們只是不想失去你。」媽媽流著淚說。
「你能接受這件事嗎,洛森?」爸爸問。
哥哥苦笑一聲。「對於我來說,變成活死人或真死人沒有太大的區別。爸、媽,我在乎的是你們的感受,如果你們希望如此,我沒有意見。」
哥哥又望向我:「洛晨,你呢?你怎麼想?」
我哽咽著說:「不管你變成什麼,你都是我的哥哥。」
哥哥衝我點點頭,眼圈紅了。媽媽摟住哥哥的頭,放聲痛哭。
這件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了。爸媽在一個星期後跟哥哥辦理了出院手續,將他接回家中。
韓布強醫生在我哥哥回家的幾天之後就找到了含有solanum病毒的血清。但是他提出,這件事最好不要在家裡進行,因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家人死去並變成活死人,這實在是太殘酷了。他的建議是,將我哥哥送到活死人中心的特別病房,在一段時間之後——也就是等我哥哥真正地變成活死人之後,我們再與他見面。爸媽商量之後,同意了這個提議。
11月16日——離我哥哥的生日僅隔四天。這天,成為了我們全家和作為人類活著的洛森永別的日子。
哥哥挨著跟我和爸爸擁抱,每一次擁抱,都很久很久。我們互相凝視著,用眼神代替了告別的話語。
最後,哥哥和媽媽擁抱——幾乎有五分鐘那麼長。雖然我們之前約好了不哭,但真正到了這個時刻,媽媽還是泣不成聲。哥哥輕輕用手指拭乾媽媽的淚水,柔聲道:「媽媽,這只是短暫的離別,很快你就會再見到我的。」
媽媽緊緊地咬住嘴唇,拼命剋制。「是的,我的好兒子。以後媽媽每天都會來看你。」
「不用,一個星期一次就行。我還想有些個人的空間。」哥哥還是那樣,用俏皮話來驅趕著悲傷的氣氛。他朝我眨眨眼。「洛晨,可以的話,幫我帶點兒好玩的新玩意兒過來。」
「我會把最好的東西帶給你的,哥哥。」我向他肯定地點著頭。不能哭。我對自己說。
「那真是太好了。」哥哥做出高興的樣子,他微笑著對我們說,「我愛你們,爸爸、媽媽,還有弟弟。」
「我們也愛你。」爸爸代表我們說道,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哥哥點點頭,轉身對韓布強醫生說。「我們走吧,韓醫生。」
韓醫生拍著我哥哥的肩膀,和他一起朝停在路邊的轎車走去。
在哥哥轉身的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一串淚水從他的眼眶中滾落下來。但我無法確認了,因為他徑直上了車,沒有再回過頭來看我們一眼。
「洛森……」媽媽的手伸向前方,肝膽欲裂。
「別這樣。」爸爸緊緊抓住媽媽的手臂,卻不能使自己的身體停止顫抖。
汽車開走的時候,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我們身體中的某一部分從體內抽離出去了,我們的靈魂缺失了重要的一角。
十三
201x年6月21日(我哥哥變成活死人的第二年),這是一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重要日子——《活死人法案》從那天起頒佈並施行了。
中國是世界上第四個頒佈《活死人法案》的國家。(前三個國家分別是美國、印度和紐西蘭)整套法律從總則到附則一共六章,內容和約束範圍包括:對現有活死人的管理、活死人中心的法律責任、活死人病毒的預防和控制、允許特殊人群成為活死人的條件等等各個方面。
法律的所有條款我無法一一列舉。其中最令人關注的,無非是「strong允許特殊人群成為活死人的條件/strong」這一條。
《活死人法案》第四章第二十八條明文規定——strong禁止所有身體健康的公民主動成為活死人。允許主動成為活死人的,必須是患有不可治癒的絕症(如癌症、狂犬病、艾滋病、運動神經元症、敗血病等)的公民。在本人完全自願的情況下提出申請,可以以合法手段成為活死人(不能私自進行,必須由當地活死人中心實施)/strong。
另外,第五章第四十九條規定——strong禁止任何販賣、運輸、持有或私自獲取活死人病毒的行為/strong。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尚不構成犯罪的,依法給予治安管理處罰。(條款後面附有具體量刑標準)
看吧,政府對待活死人病毒的程度,已經和毒品管制差不多了。
這套法律對於我們家的人來說,足以令我們心安理得,因為我哥哥當初變成活死人是因為患了癌症——不管是在《活死人法案》頒佈之前還是之後,這都是合法的。
當然,你可能想到了,strong這不是巧合/strong。
雖然這未免使我感到難堪,但我還是必須提到《活死人法案》出臺的兩個多月前,我爸爸在一個重要電視節目上所做的發言。
當時,氣質優雅、美麗端莊的女主持人問道:「洛教授,關於活死人的出現和人們主動變成活死人這一社會現象,您怎麼看?」
我爸爸是這樣回答的:
「我認為,首先我們需要正視兩個問題。第一,strong活死人合法死亡了嗎/strong?我的意思是,人們對死亡的定義是不是應該在活死人出現之後重新調整一下?舉個例子來說,幾十年前,人們習慣把呼吸、心臟功能的永久性停止作為死亡標誌。但隨著醫療技術的進步,心臟復甦術的普及,一些新問題產生了,它們衝擊著人們對死亡的認識。所以,醫學界將「腦死亡」改為死亡標誌——這就產生了關於「死亡」概念更新的問題。那麼,現在活死人的出現,是不是意味著這個概念將再一次改變?」
「您的觀點很有意思。」女主持人感興趣地問道,「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您認為活死人仍然是人類‘活著’的一種形式。」
「毫無疑問是的,活死人仍然是‘人類’中的一部分,這毋庸置疑。所以,我希望這個節目在後期製作字幕的時候,能將我說的所有關於活死人的人稱代詞都寫成表示人類的‘他們’,而不是表示動物或其他非生物的‘它們’。」爸爸笑著說。
那女主持人也跟著笑了。「我想節目導演已經聽到了。那麼洛教授,您說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麼呢?」
「第二個問題是,strong主動變成活死人到底是不是每個人的‘權利’/strong?我們經常強調人權,那麼在這件事上,人權應該怎樣體現?我認為,如果承認活死人是人類存在的一種新形勢,那麼每個人確實是擁有選擇是否變成活死人的權利的。」
女主持人坐在椅子上的身體不自然地扭動了一下,似乎我爸爸說的話令她感到不安。「您的意思是,法律應該允許所有希望變成活死人的人達成自己的願望?」
「不,當然不是這個意思。」爸爸笑了。「我剛才的話只說了一半。‘權利’是一方面,‘責任’又是另一方面。我覺得每個人,只要不是太自私,他(她)還要為自己的後代子孫考慮的話,都會想到這個問題——如果活死人無節制地增加下去,那麼人類社會生老病死的平衡將被打破,未來幾十年或幾百年之後,地球將變得不堪重負。我們不能為子孫們留下這樣的爛攤子——就像我們現在強調環境保護一樣,這是每個人的責任。」
女主持人點著頭:「那麼您認為應該怎樣在‘權利’和‘責任’之中做出協調呢?」
「我希望,那些想變成活死人的健康的人,能夠把這個機會或‘名額’讓給真正需要的人——我指的是,那些患有某種痛苦疾病的人。假如他們或他們的家人願意的話,能夠用這種方式來結束痛苦,同時又能以另一種生存形式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當然,僅僅依靠個人的責任感或自覺性,恐怕是不夠的,這就需要法律來監管和約束了。」
「我懂了,您認為這是成立《活死人法案》最主要的意義。」
「是的。」
女主持人將頭側向一邊,用幾根修長的手指撐住臉頰。「洛教授,」她帶著一種不解的微笑。「據我所知,strong您以前是反對任何形式的變成活死人的行為的,現在怎麼改變觀點了呢/strong?」
電視中的爸爸微微一愣,似乎這個問題他沒有預料到。但隨即,他迅速地做出了反應。「沒錯。」爸爸無奈地攤了下手。「必須承認,作為一個學者,我犯了一些主觀上的錯誤。很顯然,我以前對活死人的瞭解不夠,導致對他們形成了一些不夠公正和客觀的評價,還好,我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到活死人中心去真正接觸和認識不同的活死人,這才真正走進他們的世界……」
毫無疑問,我爸爸在電視上的表現是出色的,而且是聰明的——它代表了多數人的態度和立場,也說服了那些企圖盲目變成活死人的人。
儘管如此,我和媽媽坐在電視機前收看這個節目的時候,我們都沒說話——strong爸爸自始至終沒有提到,他自己的大兒子現在就是一個活死人/strong。雖然這也算不上撒謊,但他的這種刻意隱瞞仍使我和媽媽感到羞愧和尷尬。我們無法得知,爸爸的這段講話,究竟有多大程度是出於個人因素——他口中的那些大道理,到底是為了所謂的‘全人類’,還是我哥哥一個人呢?
但不管怎麼說,他這段講話所產生的效果,以及對後來成立的《活死人法案》的影響,都是非常巨大的。這個節目播出過後,媒體的輿論和網上鋪天蓋地的評論都表示,爸爸贏得了絕大多數人的支援和擁護。雖然他不是法律的制定者,但他的講話卻使得制定法律的人必須從「民意」的方向進行考慮。
於是,兩個月後,《活死人法案》出爐了,其內容和大致規定,與我爸爸所表達的意思近乎相同。雖然並不是每個人都對這套法規感到滿意(還有一些沒有得絕症的人執意想要變成活死人),但畢竟多數人還是能夠接受的。在活死人這個問題上,總算有法可依了。
《活死人法案》的頒佈,對於我和我的家人來說,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改變。因為在那之前,我們就已經適應和活死人相處的生活方式了。媽媽現在接的工作少了——她一週要往活死人中心跑三至四次。我和爸爸每週也至少去一次。哥哥在活死人中心受到了特別的關照,他一個人住一間房,那間屋裡堆滿了他喜歡的東西,甚至還有兩隻寵物松鼠與他做伴。媽媽每次去那間屋一呆就是兩個小時以上。不管哥哥能否聽懂,她都一如既往地跟他「聊天」。如果不是法律規定活死人必須生活在活死人中心的話,她早就想把哥哥接回家住了。
這個故事講到這裡,都還很平淡,似乎一切就會按照這樣的方式繼續下去了。
但不幸的是,人類始終不能預測和掌握自己的命運——strong人類甚至不夠了解自己。又怎麼可能瞭解活死人呢/strong?
strong這是後來那些可怕的悲劇發生的原因/strong。
十四
六月中旬,高考結束了。七月份的時候,我通過網上查詢得知自己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而且我高考時寫的作文還入選了當年的「201x年最佳高考作文」一書。爸媽非常高興,宴請親朋好友自不必說,還獎勵了我一萬元零花錢。我拿著這筆錢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我要跟哥哥買一件禮物。他雖然不能幫我慶祝,但我要讓他分享到我的快樂。
現在是暑假,我約上馮倫,頂著炎炎烈日來到數碼城,花幾千元買了一款蘋果最新款的平板電腦,往裡面裝滿了電影、圖片和音樂。本來我打算一個人去活死人中心,但馮倫說他反正沒什麼事,就陪我一起去看看我哥哥。
坐在前往活死人中心的車上,馮倫說:「洛晨,恕我直言——你買這個東西給你哥哥,他玩兒得了嗎?」
我聳聳肩膀。「玩是應該玩不了,但我們陪著他的時候,讓他看看圖片,聽聽音樂總是可以的吧。」
馮倫不說話了——順便提一句,他沒有考上大學,但對於他來說,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問題。他的父母花錢讓他到外省的一家貴族學校唸書去了,據說以後還要出國。
我們來到活死人中心——我已經是這裡的常客了,但馮倫卻說自從上次和我一起檢測完畢後,就再也沒來過這裡。
哥哥的房間在e區的502室,我們向門口的工作人員說明來意。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拿著電子控制器,帶我們到了門口,幫我們開啟房門。
哥哥坐在他的床上——雖然活死人不需要睡覺,但媽媽還是幫他買了一張小床,她說這樣看起來才像一個住的地方。我和馮倫走了進去,我揮手喊道:「嗨,哥哥,我來了。」
變成活死人的哥哥對我們的到來沒做出任何反應,他盯著的是籠子裡的兩隻松鼠。
我把平板電腦開啟,將之前裝進去的圖片——幾乎全是哥哥喜歡的動物圖片——以幻燈片形式播放,然後走到哥哥身邊,將平板電腦用支架立起來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看,你喜歡嗎?」
哥哥的視線慢慢從松鼠身上轉移到電腦螢幕上——非洲大草原上的雄獅、冰天雪地裡的企鵝、亞馬遜流域的倭猴和侏儒鳥、阿拉斯加山脈的棕熊、大海里的藍鯨……各種各樣的動物挨著從他眼前經過。我觀察到,雖然哥哥表情呆滯,但他那灰色無光的眼睛卻睜得很大,顯然是很有興趣。
「如果你喜歡的話,我下次可以拷更多動物和風景的圖片來。」我對哥哥說,「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馮倫走過來挽著我的肩膀。「真有你的,洛晨。這錢沒白花,我看得出來你哥哥真的很喜歡。」
「是啊。」我心滿意足地點著頭。
這時,一個人走了進來。我回頭一看,是副院長——由於我經常來這裡,和他已經十分熟絡了,幾乎算得上是朋友。我看到他後,高興地說:「你好,吳院長,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之前跟樓下的工作人員打了招呼——只要你來了,就通知我——咦,馮倫,你也來了,好久不見。」
「副院長,你好。」馮倫說。
我感到有些驚訝:「吳院長,你居然還記得他的名字?」
「唔,是啊,當初你們倆留給我的印象可是很深刻的。」
「看起來,你好像有事情找我?」我問道。
「是啊,有些事情,我想找你談談。」
「關於什麼?我哥哥嗎?」
「不,是其他的事。你介意到我的辦公室來聊一會兒嗎?」
我看了一眼哥哥,他保持著之前的姿態。我估計這幾百張圖片夠他看一陣子了。「好的。」我答應道。
「那麼,我呢?」馮倫指著自己說。
「沒關係,一齊來吧。」副院長對馮倫說,「我記得你是個喪屍迷,對吧?那麼我要說的這個話題你一定很感興趣。」
「太好了!」馮倫欣喜地說。
我沒有影響哥哥欣賞圖片,悄悄地將他房間的門關攏並鎖好。副院長帶著我和馮倫一起到了中間大樓那間我們非常熟悉的辦公室。
副院長跟我們一人倒了一杯純淨水,他將皮椅拖過來坐在我們面前,望著我。「洛晨,你記得一年前我帶你們進行‘實踐性體驗’的時候,你曾經提出過的一個有趣的理論嗎?」
「你說的是……」我不太肯定。
「你猜想,strong活死人們也許在發生著進化/strong。」副院長盯著我的眼睛。「我當時就對這個設想很感興趣,並且還稱讚你具有科學家的頭腦,記得嗎?」
「唔,是的。」我想起來了——高考的壓力和繁重的學業幾乎使我忘了這件事。「怎麼,這個問題得到你們的證實了?」
「恐怕是的。」副院長說,「一年前,我們中心便將這個作為重點研究的課題。strong現在,我們有了一些驚人的發現/strong。」
「哦,是什麼?」我關切地問道。這關係到我哥哥。
「我們從a區到e區各選了兩名活死人,一共十個,進行觀察和比較。結果我們發現,存活了五年以上的活死人和才產生的活死人之間,有著明顯的差別。但是——請讓我用比較方便的表述方式——五年的活死人和三年的活死人之間,差別就不那麼明顯了。」
我思索了一陣。「那麼,你們的結論是什麼?活死人的進化在三年之後就停止了?」
「不,五年以上的活死人現在恐怕都還在進化之中。」副院長的語氣顯得有些激動。「strong我們的結論是,一批又一批新產生的活死人,他們的進化速度在不斷加快/strong!」
我和馮倫驚愕地對視了一眼。
「最開始那一批活死人需要五年才能達到的水平,後來的僅需三年就能達到了。而最新產生的這些活死人,他們進化的速度可能更快!」副院長以一種難以置信的口吻說。
「這種進化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我問。
副院長想了想。「這麼跟你說吧,strong活死人的進化從某種角度來說,有些類似脊椎動物的進化史/strong。」
我和馮倫都沒有打岔,等待著副院長繼續說。
「從智力這個方面來說,活死人的進化大致是這樣一個過程——剛剛產生的活死人智力非常低,可能只有魚類的水平;大概一兩年左右,就能與某些爬行動物或齧齒類動物相等;而再往後一兩年,就接近小型貓科動物了。」
副院長的聲音因激動而變調了。「稍有生物學常識的人都知道,動物的進化歷程需要數億年的時間才能完成,而活死人居然在短短幾年內就辦到了,這簡直令人匪夷所思!而且,這種進化的速度還在不斷加快!」
我和馮倫都聽呆了。好半晌,我才問道:「那麼,假如活死人們還在進化的話,下一階段將達到哪種動物的程度呢?」
「靈長類動物。」副院長說,顯得有些不安。「也許。」
「天哪,他們這樣一直進化下去,最終會變成什麼樣?」我感到恐懼。
「strong也許最後會達到人類的水平,甚至超越人類——變成一種完美的生物/strong。」馮倫猜測著,眼睛中有一種期待的神色。
我問副院長。「你覺得有這種可能性嗎?」
「不知道,全世界沒有人經歷過這樣的事。但是,如果從目前的趨勢來看,這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
我思索許久,喃喃道:「如果真的有這一天,人類也許會被活死人所取代……」
「起碼現在還在我們掌控之中。」副院長的話聽起來像是一種安慰。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對於活死人的研究,肯定不會只有我們國家吧?全世界的科研機構應該都不會放過這個課題。為什麼我們根本沒在任何媒體上了解到這些資訊?」
副院長搖著頭說:「世界各國都將活死人的研究當作國家機密,根本不會將研究成果釋出出來供別的國家參考。就像我們現在掌握了這些關於活死人進化的資訊,也不會對外公佈,只會將研究成果上報到政府的高階機構罷了。」
「但是,你講給我們聽了……」
「那是因為我把你們當作朋友。」副院長凝視著我和馮倫。「我相信你們不會把這些傳播出去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你們說出去了,誰又會相信兩個高中生的話呢?」
「大學生。」我糾正道。「不用擔心,我們不會把國家機密洩露出去的。」我帶著點兒戲謔的口吻說。
「那我就放心了。」副院長說,「知道嗎,洛晨,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另一個原因是,當初是你啟發我們做出這項研究的。」
我點點頭,忽然意識到一個與我和我的家人息息相關的問題。「吳院長,我哥哥也出現這種變化了嗎?」
「你覺得呢?你們和他的接觸時間應該比我多。」
我想了想。「我覺得現在過去一年了,他好像和當初沒什麼區別。」
「是嗎?也許是時間太短了吧。」
「可是你說,新一批的活死人進化速度在加快……」
副院長聳了聳肩膀。「我也不明白了。」
我思索了好一陣。「strong活死人的這種進化是否具有普遍性呢?我是說,是不是每一個活死人都在發生著進化/strong?」
「啊,洛晨!」副院長突然大叫一聲,把我和馮倫都嚇了一跳。他激動萬分地說道,「我發現你……真的是一個天才!一個標準的科學家苗子!每次與你交談,我都會獲得新的啟迪!」
我茫然地問道:「怎麼了?」
「知道嗎,經你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是十分重要的。我們之前只選擇了十個活死人作為研究物件,也許他們並不能代表所有的活死人——實際上,就是那十個活死人,測驗水平也是參差不齊的。」副院長摩拳擦掌。「我決定了,擴大研究範圍。你提出的這個問題,將是我們中心的下一個重點研究課題。」
「別把我哥哥作為研究物件就行。」我說。
「那是當然。不過即使是作為研究物件,也沒有什麼不好啊。我們只是做一些簡單的觀察和測試罷了。」
「我知道,但我媽媽可能從心理上不好接受。」
「好的,我明白了。」
接下來,我們又閒聊了一會兒。離開之前,我到e區哥哥的房間去跟他道了個別。他真的被那些動物圖片迷住了,理都沒理我。不過這反而使我高興。在副院長的關照下,工作人員答應每天幫我哥哥的那個平板電腦充電。
我和馮倫打車回家。
現在是七月中旬。
strong四個多月之後,出事了/strong。
strong這起事件,與我們這次交談的內容密切相關/strong。
十五
我踏進大學校門不到三個月,一起震驚全世界的事件發生了。
11月26日,委內瑞拉的梅里達,strong一個活死人咬死了自己的妻子,並使這個女人在幾個小時之後變成了活死人/strong。
這則新聞第一次在電視上播出的時候,我剛好在上晚上的課,沒有看到。但是很顯然,這種新聞會像炸彈一樣爆開,各種媒體的報道和人們的轉述能做到幾個小時內全世界無人不曉。我在上晚課的時候就聽到同學說起了這事(當時有同學在用手機上網),回到宿舍後,我立刻開啟電腦,在網上了解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那個委內瑞拉活死人名叫安德列斯·卡維略,是世界上最早的一批活死人中的一個。他當初不是自願變成活死人的,而是被身邊的人傳染了。在活死人集中居住的地方待了四年之後,他的妻子向醫院提出申請,想把他接回家住。這個申請獲得了批准(當地政府只是規定活死人必須待在自己家中,不能外出)。當時,全世界都相信活死人是沒有威脅性的。但誰都沒有料到,安德列斯回到家不到兩年的時間裡,悲劇就發生了。
出事的那天,安德列斯的妻子像往常一樣做好了早餐,端到陽臺的玻璃茶几上,和她的活死人丈夫坐在一起。與往常不同,她注意到丈夫的視線一直集中在自己身上。剛開始,她還以為活死人丈夫突然有了食慾,想品嚐一下她盤子裡的煎火腿和沙拉,將盤子遞了過去。結果事實證明,她的猜測沒有錯,唯一不同的是,在她的活死人丈夫看來,食物不是盤子裡的東西,而是她本身。
活死人將她按倒在地。可憐的女人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頸動脈就像被猛獸襲擊一樣遭到了撕咬。鮮血汩汩往外流瀉,她掙扎了幾分鐘後,躺下不動了。
這一切,因為發生在陽臺上,所以被對面的鄰居目睹了整個過程。那人嚇壞了,趕緊報了警。
幾個持槍的警察將房門撞開,來到陽臺,看到了恐怖而噁心的一幕——活死人還在繼續著他的早餐——津津有味地啃著妻子的一隻手臂。
警察們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也不敢貿然靠過去實施逮捕。直到那活死人站起來,朝他們走去。警察們不敢冒險,誰都不想為活死人提供餐後甜點。一個警察舉槍射擊,引發另外幾個警察全都開了槍,前面幾槍射中了活死人的身體,沒能阻止他的腳步,直到一顆子彈轟爆了活死人的頭部,他才終於倒了下去,變成一個真死人。
這件事到這裡居然還沒結束。警察通知醫院將活死人的妻子的屍體載走,結果三個多小時後,擺在停屍房內的這具屍體「活」了過來,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經喪屍襲擊而產生轉變的活死人。也讓全世界的人知道了,被活死人咬死(假如還沒被吃完)的後果是什麼。
可以想象,這則新聞給全世界的人帶來的衝擊和震撼有多麼強烈,絲毫不亞於幾年前活死人的第一次出現。這件事顛覆了人們對於活死人的認識,同時也帶來疑問——這個活死人為什麼會突然襲擊人類呢(而且還是和他朝夕相處的妻子)?他前面幾年不是都好好的嗎?
這些問題才剛剛提出,任何權威機構或個人都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類似的慘劇又在波蘭的克拉科夫發生了。
接著,全世界每一個有活死人的地方,都發生了這種活死人襲擊人類的事件——被攻擊物件是無差別的,不管是活死人的親屬還是普通的工作人員,只要是喪屍襲擊者們當時能接觸到的最近的那個人,幾乎都遭此厄運。人們這才驚恐地意識到,之前發生在委內瑞拉的事件,並非特殊情況,而是活死人們集體異變的一個訊號。
據不完全統計,全世界在一天之內總共發生了兩萬多起活死人襲擊人類的事件——這意味著,有兩萬多人被迫加入了活死人的陣營。還好,事情並沒有失控——大多數活死人都是被集中管理起來的。現在,為了杜絕慘劇再次發生,所有的活死人都被關閉在室內,和人們斷絕了接觸。
自然,我在關注這些新聞的時候,比別人要緊張得多。我不是一個旁觀者,我的哥哥就是活死人!我跟爸媽通了電話,聽出他們更加焦急不安。他們敏銳地感覺到,現在出的這些事會改變我哥哥的未來。
後來的一段時間,我幾乎無法集中精力學習,每天花大量時間上閘道器注有關這一系列事件的報道。各個國家的活死人研究者們,先後得出了了各種不同的結論。
美國的科研人員最先發現,所有活死人襲擊事件的共同點是——strong襲擊人類的活死人,全是第一批活死人,也就是存活六年以上的活死人/strong。
第二個重要的問題,是瑞典皇家科學院發現的——並不是所有存活六年以上的活死人都會襲擊人,他們當中有一部分,直到現在還保持了以往那種溫順的狀態。這一點引起了學者們的高度重視,他們試圖找到那批「襲擊者」異變的原因。
全世界的科研人員研究同一個問題,進展是驚人的。幾乎在瑞典科學院提出這個問題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裡,德國的學者們就找到了答案——strong存活六年以上的「元老級活死人」中,沒有襲擊行為的,全都具備一個共通點——他們在變成活死人之前,患有某種絕症/strong。
也就是說,strong具有攻擊行為的,都是那些在身體健康的狀況下(不管被動或主動)染上喪屍病毒的活死人/strong。
這一結論公佈之後,全球一片譁然。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場來解讀這一現象,宗教信仰者和無神論者各持己見,在此我不想贅述。我願意相信的,是由美國學者提出的科學論斷——strong那一部分沒有產生變異的活死人,是由於體內的(絕症)病毒與喪屍病毒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延緩或停止了變異/strong。
我想,這一論斷解釋了我和副院長之前探討過的那個問題——strong為什麼不是每個活死人都在發生進化/strong。
對,我始終認為,與其說活死人是突發性的變異,倒不如說是一種持續性的進化。也許,現在活死人襲擊人類這一現象,就正是這種進化的表現。strong活死人的思維和智力在不斷進步,那麼,他們襲擊人類的目的,會不會是想把異類(人類)消滅,或者使更多的人變成他們的同類呢/strong?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爸爸之前所預感的毀滅性大災難,就真的成為現實了。
不過,人類是不可能坐以待斃的,很多國家的民眾——包括當權者——都產生了危機感。所以,新的《活死人法案》或者《活死人法案》修正案,很快就在各國出臺了。具體法規有所區別,但有一條卻是相同的——strong將所有要襲擊人類(或者具備襲擊人類的條件)的活死人,進行人道毀滅/strong。
可是,這就牽涉到一個問題——strong對於那些目前沒有襲擊人類的活死人,該怎麼處理呢/strong?誰都不能保證他們體內病毒的平衡性會永遠維持下去,也許總有一天他們也會變異的。
毫無疑問,如何處理這批活死人,是我們全家最關心的問題。
在這件事上,我的父母可謂煞費苦心,他們盡了一切努力,只為留住我哥哥。他們不能看著他被送進焚屍爐。
一個月後,中國的《活死人法案》修正案(一)出臺了,取消了第四章第二十八條「允許特殊人群成為活死人」這一規定,改為「禁止所有公民以任何形式成為活死人」。當然也補充了「將所有要襲擊人類的活死人進行人道毀滅」這一條法規。
對於目前沒有襲擊人類的那部分活死人,修正案規定,暫時保留由於絕症而轉化的這一部分活死人。但後面有一個補充——如果這些活死人出現了襲擊人類的傾向,便立即執行人道毀滅。
這已經是我父母所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了。
strong但這件事情遠沒有結束,可怕的事情在此之後接踵而來了/strong。
十六
星期天,我和媽媽一起去活死人中心看哥哥。
出了這些事後,這裡的氣氛明顯和以往不一樣了,多了幾分肅殺之氣。剛走到門口,保安(已經不是那個老頭兒了,換成了兩個中年男人)居然攔住不准我們進去。我只有向副院長求援,掏出手機來跟他打電話。他說,現在是非常時期,基本上不準親屬來探望的。不過對於我們,還是可以破例,但只能在他全程陪同的情況下才行。
過了一會兒,副院長親自到門口來接我們。我和媽媽向他表示感謝。副院長帶著我們步行到e區,走在路上,我們看到了左側a區前面驚人的一幕:
幾個戴著鋼盔和玻璃面罩,手持輕機槍,全副武裝的人(不知道是防暴警察還是軍隊的人),將一串用透明塑膠布(那塑膠布看起來很厚,而且結實)罩住了頭的活死人像驅趕牲口一樣押到一輛軍用卡車面前,強制將他們趕進後車廂。
看到我們驚呆了,副院長顯得有些難堪。「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這段時間都不能讓親屬進來探望了吧?這裡正在執行政府的任務。」
「是處理活死人嗎?」我戰慄地問道,「這麼說,這些都是要襲擊人的活死人?」
「有些是,有些是可以預計以後會襲擊人的。根據法規,必須全部處理。」
「這裡到底出了多少個‘襲擊者’?」我問。
「我們這裡算是警覺得很快的。委內瑞拉那起事件之後,我們就立即採取了措施,嚴格控制所有人與任何一個活死人接觸。所以還算好,我們中心沒有發生人被活死人襲擊的事件。不過我們還是發現了一些蠢蠢欲動的‘襲擊者’,都出在a區,可能有好幾十個,甚至上百個。」
媽媽微微點著頭。「你們的舉措很及時,而且有效。」
我望著那些被裝進後車廂的活死人。「這些活死人會被送到哪裡?」
副院長停頓片刻。「火葬場。」
「他們要被怎樣人道毀滅?」
「我認為,你不會想知道。」副院長撇著嘴說。
我倒吸了口涼氣。「天哪,該不會就這樣把他們直接丟進焚化爐吧?就算活死人沒有痛覺,但也太殘忍了!」
「不,不,沒有你想的這麼可怕。」副院長只有說道,「他們會先被一槍爆頭,然後才送進焚化爐。」
我鬆了口氣。「這樣還稍微好一些。」
「政府也會考慮到這些活死人的家屬的感受。」副院長說。
「他們的家屬會來見他們最後一面嗎?」媽媽問。
「之前已經見過了。真正執行那天,就不用了。會很殘酷。」
媽媽嘆了口氣:「是啊,很殘酷。」接著,她又問道,「必須像驅趕牲口那樣將他們裝進車裡帶走嗎?有沒有更能尊重他們的方式?」
「對不起,沒有。真的想不出來。」副院長無奈地說,「我們之前和執行的人探討了多種方式,但只有這種最保險。您知道,誰也不敢掉以輕心,要是被他們咬上一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媽媽表示理解地輕輕點著頭。
「走吧,我們去看您的兒子。」副院長說,「只不過方式會有些改變。」
「什麼改變?」
「您知道,現在是特殊時期。恐怕您不能進入房間裡去和您兒子接觸了,只能在門口看看他。」
「我兒子不會襲擊人,他當初是因為患肺癌才變成活死人的。」媽媽漲紅了一張臉。
「我知道,李教授,您別生氣。但這個規定是上邊下達的,我們只能執行。請您理解。」
「你的意思是,我以後都只能以這種方式來探望我的兒子了?」
「當然不會,這是暫時的。等我們做好防護措施,你們就又可以進入房間內了。」
「防護措施?什麼意思?」
「這也是上邊的規定——所有保留下來的活死人,必須在他們居住的房間裡安裝鐵柵欄和監控器。」副院長停頓了一下。「就是說,以後你們進入房間,只能隔著鐵柵欄和洛森見面了。」
媽媽驚呼道:「這不等於是坐牢嗎?而且是終生監禁!」
「沒辦法,這是為了保證來訪者的安全。」副院長顯得很遺憾。「其實我也覺得這樣的規定有些過分,但無能為力。李教授,您是法律專家,也許只有通過您的呼籲,才能使未來的狀況有所改變了。」
媽媽緊咬著下嘴唇,眉頭緊蹙。
我們走進e區。正如副院長所說,我們是特例。整個e區的樓道里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我們來到哥哥住的502室,隔著門口的玻璃,我和媽媽看到哥哥呆滯地坐在椅子上。我給他買的平板電腦,因為沒有工作人員敢進入裡面去幫他充電,早就看不了了。哥哥的神情顯得很失落。
媽媽看到哥哥的現狀,忍不住黯然神傷,眼淚又溢滿了眼眶。她將手貼在玻璃上,輕聲呼喊:「洛森……」
哥哥的眼睛沒有望向門口這邊。媽媽輕輕拍了拍玻璃,又喊了一聲。哥哥聽到了響動,緩緩抬起頭來,看見了門口的我們。過來一會兒,他居然站了起來,朝門口走過來。
媽媽顯得有些激動——哥哥對她的呼喊有了反應。而我卻感到十分詫異。看見哥哥走到門口,和媽媽隔著一塊玻璃相望,我心中的驚駭更甚了。
我悄悄將副院長拉到旁邊,問道:「吳院長,你上次說要研究的那個課題——活死人的進化是否具有普遍性——得出什麼結論了嗎?」
「我正想找機會跟你談談呢。」副院長說,「結論出來了,跟美國學者提出的觀點類似——strong之前患有絕症的活死人,幾乎不會進化/strong。也許真的是他們體內的病毒與喪屍病毒達成了某種平衡,從而阻礙或延緩了進化——這實在是一種奇妙的現象。」
我思忖片刻,小聲說道:「這麼說我哥哥也是不會進化或變異的。可我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他的智力應該保持最初那樣的低水平。但剛才我媽媽在門口叫他,他居然走了過來,好像聽懂了一樣,這怎麼可能?」
副院長顯得有些困惑。「是啊,我也不明白……也許,他並不是認出你們來了,只是看到有人出現而產生的自然反應吧。」
「是嗎?你看。」我指著502室的門口。
副院長轉過身去,看到我媽媽將手按在玻璃上,而我哥哥也將他的手按到同樣的位置,他們的手隔著玻璃貼在了一起。感覺就像是在默默交流。
副院長也顯得吃驚了,他搖著頭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解釋。」
「strong會不會患有絕症的活死人也開始進化了/strong?」我膽戰心驚地問。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對你們來說真是太糟了。不過,現在還不能下這樣的結論,我得再觀察一下別的活死人。」副院長迷茫地撓著頭。「但我們之前選擇的那些研究物件中,沒出現這樣的情況呀。」
「難道只有我哥哥是特例?」我難以置信地問。
「不一定。有可能是這種狀況我們之前沒有發現。總之我們會注意這個問題。」
我心裡有些矛盾。我不希望他們注意這個問題——假設真是我猜測那樣,就意味著我哥哥也躲不過被人道毀滅的命運了。可是,如果不把這個問題搞清楚,保留下的那些活死人豈不是會成為極大的隱患?
這時,我媽媽扭過頭來對說道:「吳院長,您能不能再為我們破個例?可以把門開啟嗎?」
「不行,李教授,這是院方統一的規定,我不敢擅做主張。」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兒子不會傷害任何人。」
副院長顯得十分為難。「對不起,李教授,請恕我直言——您什麼也保證不了。全世界現在沒人敢對活死人的舉動做出保證。」
我勸道:「媽媽,別為難吳院長了。他能親自帶我們來看哥哥,已經破了很大的例——按道理這段時間我們是進不來的。」
「李教授,請您暫時忍耐一段時間。相信我,不會太久的。」副院長說。
媽媽只有作罷。她隔著玻璃和哥哥說了會兒話,才依依不捨地和我們一起離開了。
走到e區門口,工作人員從門衛室裡面探出頭來說:「副院長,麻煩你請來訪者登記一下。」
「哦,差點忘了。」副院長向我們解釋道,「非常時期的新規定——原則上是不準親屬探訪的。對於特殊的來訪者,需要進行登記。」
「真麻煩。」我說。
「是啊。」副院長聳了下肩膀。「沒辦法。」
我們走進門衛室。工作人員拿出一個登記冊。媽媽接過鋼筆,問道:「怎麼登記?」
「您看前面的人是怎麼寫的就行了。」工作人員說。
我們大致瀏覽了一下這個登記冊——看來,特殊來訪者很少。這個本子上一共也就登記了二三十個來訪者的資料。記錄得很細緻:來訪者的姓名;訪問的是哪個房間;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離開;來訪的原因等等。看得出來活死人中心對此十分慎重。
媽媽簡略看了幾秒,提筆開始填寫。突然,登記冊上的一段記錄映入我的眼簾——
來訪日期:1月13日;
來訪者姓名:韓布強;
訪問房間:502室(洛森)
訪問時間:下午2:30——3:15
來訪原因:探訪朋友
我忍不住叫道:「韓布強醫生在兩天前來看過哥哥?」
「什麼?」媽媽疑惑地抬起頭來。我指那一段來訪記錄給她看。媽媽看完後,驚訝地說道,「真的,韓主任兩天前來過。」
副院長問道:「是誰?你們的熟人嗎?」
「是當初為我哥哥治療的腫瘤科主任。」我說,「他怎麼會來看我哥哥呢?」
「不知道。」副院長聳聳肩。
我望著媽媽說:「這上面寫的原因是探訪朋友。韓布強醫生跟哥哥的友誼有這麼深嗎?」
「我也不清楚。但是我覺得,他想來看洛森的話,應該事先跟我們聯絡一下呀。」媽媽說。
沉默了一刻,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既然規定親屬都不能探訪,那韓醫生怎麼能進來呢?」
「哦,我想起來了。」工作人員說,「你們說的是一個戴著眼鏡,個子不太高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吧。」
這段描述符合韓醫生的外貌特徵。我和媽媽點頭道:「是的,那就是韓布強醫生。」
「你們為什麼准許他進入探訪呢?這件事情我都不知道。」副院長說。
工作人員說:「當時他拿著醫院的介紹信,還有許院長(活死人中心的正院長)批准了的探訪單,我們就同意他進入了。」
「他就說是來探訪朋友,沒多說什麼?」媽媽問。
「沒有。」
媽媽和我對視一眼,我們都對韓布強醫生的行為模式感到不解。
過了一會兒,我猜測道:「韓醫生既然拿著醫院開的介紹信,那他會不會是來了解癌症病人變成活死人後的生存狀況的?」
「也許吧。」媽媽低聲說。
「你們何不打電話去問問這個醫生?」副院長說。
「算了,沒這個必要。」媽媽說,「吳院長,我們走了。今天真是麻煩您了。」
「別客氣。」
副院長把我們送到大門口,我們再次道謝後,離開了。
就這樣,我們忽視了這件事。現在想起來,我真是後悔極了。
strong對於我媽媽來說,她說的那句「沒這個必要」是一個致命的錯誤/strong。
十七
兩個多月後,活死人中心的「防護措施」做好了。保留下來的那批活死人的房間裡,全都安裝了鐵柵欄和監控器。活死人中心這個名字或許應該改成活死人監獄。在這一段時間裡,這裡的活死人有接近一半被人道毀滅了,非常時期隨之結束。
媽媽又恢復了去活死人中心的頻率——一週三、四次。她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和我哥哥坐在一起,撫摸著他的手和臉龐了。如今,她只能隔著鐵柵欄對我哥哥說話。這些鐵柵欄讓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相距更遠。
但是,媽媽卻一直在試圖拉近這段距離。身為母親的慈愛和期許令她放鬆了戒備,從而忽視了活死人中心的規定。
strong最終,悲劇釀成了/strong。
我現在已經在讀大二下期了,一個下午,我接到了爸爸打來的電話。他的聲音近乎虛脫,告訴我的事情猶如晴天霹靂。
「洛晨,strong你媽媽……在活死人中心看望你哥哥的時候,被你哥哥……咬了/strong。」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就炸了,整個世界開始天旋地轉。我在恍惚中聽到爸爸說了句「我在活死人中心,你也趕快過來吧。」
我像發了瘋一樣趕到活死人中心。在特殊病房裡,爸爸、副院長守在媽媽的病床前,他們看到我來了,默默地站開,讓我走到媽媽身邊。
媽媽現在昏迷不醒,我看到她的右手纏著繃帶。我顫抖著問道:「是這隻手被哥哥咬到了嗎?」
「是的。」副院長悲哀地說。
「怎麼會呢?房間裡不是有鐵柵欄嗎?我媽媽怎麼會被咬到呢?」我大喊道。
「房間裡的監控錄影記錄下了一切。洛晨,我可以帶你去看。」副院長說。
我跟著他走到e區的監控室,副院長叫工作人員調出兩個小時前的監控錄影。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
媽媽和哥哥面對面地坐著,鐵柵欄阻隔在他們之間。開始,媽媽只是跟哥哥說著最近家裡發生的一些事,哥哥並沒有什麼反應。但過了一陣,他有了一些舉動。
哥哥站起來,將手臂伸出鐵柵欄,向媽媽伸展,彷彿期待與她接觸。媽媽愣了幾秒,隨之喜出望外,她欣喜地喊道:「洛森!」
媽媽伸出右手,握住了哥哥冰冷的手,兩隻手緊緊地抓在一起,隨後十指緊扣。媽媽認為哥哥第一次表現出想要主動與她接觸,感動地熱淚盈眶。但十幾秒以後,意想不到的狀況發生了。
哥哥抓著媽媽的手猛地一拖,將那隻手連同媽媽一起扯到了自己面前。媽媽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眼睛裡露出恐懼的神色,但是來不及了,哥哥張開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媽媽發出驚恐的嘶喊。「不,洛森!不!」
幾秒鐘過後,房間的門被猛地推開了,兩個工作人員闖了進來,一齊抱住媽媽的身體,將她往回拖。終於,她的手從哥哥的嘴下脫離出來,但是手背的一大塊皮被撕了下來,鮮血淋漓。
我看不下去了,對副院長說:「夠了,關掉吧。」
「洛晨,我很抱歉。」副院長帶著歉意說。「如果我們安排一個工作人員守在你媽媽身邊,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但她來了很多次,我以為她早就清楚我們這裡的規定了——是絕對不能跟活死人有任何身體接觸的。沒想到她一激動,就……」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我不想追溯這些發生過的事了,我只關心眼前最現實的問題:「副院長,我媽媽……她還有救嗎?」
「你是說,她能不能避免變成活死人?」
「對……」我恐懼極了,我害怕聽到這個答案,但我還是聽到了。它令我掉進了絕望的深淵。
「很抱歉,洛晨。」副院長再次表示歉意,儘管他根本沒什麼錯。「所有被活死人襲擊過的人,無一例外,都會在幾個小時之內……變成活死人。」
「幾個小時……」我彷彿靈魂出竅了。我聽見我機械地重複著,「幾個小時之後,我媽媽就會變成活死人了……」
副院長沒有說話。我望著他,幾秒鐘之後,我渾身抽搐,捂著臉哭起來。
副院長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悲傷地嘆了口氣。我想,他跟我一樣,意識到了這起事件所形成的悲劇效應——很顯然,我哥哥是肯定會被人道毀滅了。而更可悲的,是即將變成活死人的媽媽,她身體健康——別說是絕症了,連闌尾炎都沒得過——這意味著,她最終也會迎來和我哥哥一樣的命運。上帝啊,我的至愛親人,眼看著就要失去兩個!我胸中的刺痛在不斷加劇,我從沒體會過這種天都快塌下來的感覺。
「為什麼……」我淚流滿面地望著副院長。「我哥哥當初得了癌症,他為什麼還會變異,或者說是進化?他為什麼會襲擊我媽媽?」
面對我一連串的問題,副院長顯得有些欲言又止。他遲疑了好一陣,對我說:「洛晨,有些事,我本來是打算弄清楚後再告訴你的。但是現在出了這種事,我想有必要告知你……和你的爸爸。」
我們回到特殊病房。爸爸仍守在媽媽床邊,雙手撐住額頭,我能感覺到他正忍受著痛苦的煎熬。而副院長接下來所說的事,幾乎要了我們的命。
「洛教授,還有洛晨。」副院長鄭重其事地說,「我不得不把一些事情告訴你們。」
爸爸緩緩抬起頭來,滿臉憔悴地望著副院長。
「幾個月前,由於我跟洛晨談到了一個問題——患有絕症的活死人是不是也會進化。其實,這個問題的起因就是洛森所表現出來的一些反常舉動。之後,我組織了醫生來檢查洛森的身體,主要是想了解癌細胞和腫瘤有沒有在solanum病毒的影響下減少或產生變化。
「醫生帶來了小型的三維x光機,對洛森的身體——尤其是肺部進行了仔細的掃描,結果……有令人吃驚的發現。」
副院長停了下來,咬著嘴唇,顯得有些難以啟齒。爸爸凝視著他:「什麼發現?」
過了好一會兒,副院長才一字一句地說道:「strong我們沒有在拍出來的x光片中看到洛森的肺部有腫瘤/strong。」
病房裡的時間彷彿凝滯了。好像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對我和爸爸來說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半分鐘後,爸爸問道:「什麼意思?儀器出錯了?」
「不,三維x光機很正常,我們後來測試過多次了。」
「那是怎麼回事?」我的頭腦麻木地轉動著。「solanum病毒真的能令腫瘤減小或……消失?」
「我們一開始也有這種疑問。但是,後來挨著跟好幾個有癌症的活死人進行掃描,發現他們體內的腫瘤都仍然存在。所以,我們只能認為……」
他說不下去了。
我爸爸從座椅上站了起來,眼睛幾乎都要瞪裂了。「你們的結論到底是什麼?」
副院長終於艱難地說出口:「我們認為,洛森當初的診斷結果會不會出錯了?他真的患了肺癌嗎?」
「當然是真的!」爸爸失控地大叫道,我從沒見過他這副摸樣。「我仔細看過他的診斷報告,還有當時拍的x光片,那上面清清楚楚地顯示肺部的確有腫瘤!這怎麼可能出錯?」
「洛教授,您別激動。我想,您可以找當初跟洛森診斷和治療的醫生問個清楚。」副院長像是有所暗示。「據我所知,兩個多月前,他到我們這裡來看過洛森一次。」
爸爸愣住了,他瞪大的眼珠在眼眶內轉動了幾下,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全身顫抖起來。他一句話不說,衝出了病房。
「爸,你要到哪裡去?」問出這句話,我覺得自己簡直像個白痴。他還會去哪兒?肯定是去醫院找韓布強醫生!我著急起來,衝爸爸的背影喊道,「爸!媽媽……你不陪著她嗎?」
「不,洛晨。」副院長走過來快速地說道,「即使你爸爸不去找那個醫生,我也不會同意你們一直守在這裡,眼睜睜看著你媽媽變成活死人。她會在極度痛苦中死去,然後……總之十分殘酷,沒有人能親眼面對至愛的人經受這樣的過程。所以,你還是趕緊追上你爸爸吧,別讓他做出什麼過激的事!」
我的頭腦無比混亂——聽他這樣說,好像已經能肯定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天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簡直太可怕了!我不敢細想了,奮力朝爸爸追趕過去。
十八
爸爸開的車猛地甩到醫院門口,這一路上,他幾乎忽略了所有規章,像發了瘋一樣疾馳而來。我在他的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勸阻。我和他的心中都有著同樣的一個恐懼的猜想,必須立刻得到證實。
「砰!」地一聲,爸爸推開腫瘤科的大門,大聲喊道:「韓布強呢?」
辦公室裡有幾個醫生走了出來,其中一個認出了爸爸。「您是……洛傳銘教授?您找韓主任嗎?」
「對,他在哪裡?」爸爸壓著怒火問。
「韓主任這兩天請假,沒有來上班。」
「為什麼要請假?」
「他的妻子死了。」那醫生遺憾地說,「腫瘤主任也沒有辦法留住自己妻子的性命。」
爸爸聽出了些什麼。「他妻子是怎麼死的。」
「strong肺癌/strong。」
這兩個字像炸彈在我們的頭腦裡爆開了。一瞬間,我和爸爸似乎都意識到了這是怎麼回事。
「韓布強家裡的座機號碼是多少?」爸爸咬牙切齒地問——我們剛才打了他的手機,關機了。
那醫生好想察覺到我們來意不善,警覺地問道:「洛教授,您找韓主任有什麼事嗎?」
爸爸貼近那醫生的臉,鼻子對著鼻子,一字一頓地重複道:「告-訴-我-韓-布-強-的-座-機-號-碼。」
他嚇著了,說出一串數字。
爸爸立刻用手機打了過去。
過了好一陣,電話才被對方接起來。爸爸憤恨地說道:「韓布強,我是洛傳銘。你知道我找你幹什麼。」
我貼近手機,聽到另一邊沉默了一陣,好像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他什麼都沒多說,直接告訴我們:「我的家在紫竹橋的……你來吧。」
爸爸掐斷電話,臉色鐵青地離開腫瘤科。
三十多分鐘後,我們開車到了韓布強家的樓下。並很快來到了他家門口。房門是開啟著的——他已經為我們的到來做好準備了。
我們徑直走進客廳,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韓布強。他斜靠在沙發靠背上,衣衫不整,一雙眼睛無神地注視著我們。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幾瓶上等的洋酒——現在只剩空酒瓶了。我特別注意到,茶几上還有一個空的小玻璃瓶和一支注射器。
真正面對韓布強之後,爸爸反倒沒有我想象那麼衝動。他慢慢移到這頹廢的男人面前,盯著他問道:「你已經沒有什麼好辯解的了,是不是?」
「沒錯。」韓布強雙手一攤,爽快地回答道,「我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的,我知道最終還是瞞不過你們。」
一股血湧上我的腦門,令我眼前出現一層紅幕。我不敢相信他竟然承認得如此坦然,就好像他做過的事僅僅是摔碎了一個瓷瓶而已。我捏緊拳頭,想衝上去將茶几上的空酒瓶砸在他頭上。但爸爸把我的手抓住了,我感覺他的手在劇烈顫抖,我知道他在拼命控制自己。他問道: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對不對?令我兒子變成活死人,就能使我變成支援活死人的一方,從而使《活死人法案》呈現出你們想要的傾向——你為誰做事?」
「就是這樣一回事。」韓布強說,「但《活死人法案》什麼的,我一點都不關心。我不是為他們做事,我只是看上了他們答應我的條件。」
「‘他們’是誰?」
「你們還想不到嗎?」他說,「strong馴鹿組織/strong。」
我和爸爸張口結舌。我們沒有想到,這個以前只在新聞裡看過的馴鹿組織,居然早就滲透到了中國,甚至滲透到了我們家。我的家人竟成為他們為達到目的而陰謀算計的物件!
「他們答應給你多少錢,讓你這個醫生出賣了自己的靈魂?」爸爸鄙夷地說。
「不,我不是為了錢。我是為了救我的妻子,為了她,讓我做什麼都願意。」韓布強耷拉著腦袋,眼神空洞。「她得了肺癌,我知道,沒有任何辦法能留住她的性命——strong除了冒險進行肺移植/strong。但合適並匹配的肺全世界都難找。馴鹿組織答應我,只要我幫他們達到目的,就能找到適合我妻子進行器官移植的肺,讓她到國外進行手術,之後再讓我們遠走高飛……」
說到這裡,韓布強苦澀地乾笑了兩聲:「可惜的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我早該知道,肺移植手術在全世界範圍來說,都尚不成熟。結果,我妻子的手術失敗了,她死在了手術臺上。」
「這麼說,你給我們看的所有關於洛森的檢查報告、病歷資料,包括x光片,都是經你偷樑換柱後,你妻子的?」
韓布強垂下頭去,預設了。
「那麼,我兒子當時出現的那些症狀……到底是怎麼回事?」
「strong洛森得的是肺結核,不是肺癌/strong。兩者的早期症狀有些相似,所以……」
「所以能讓你們有機可乘!」他滿臉漲得通紅,痛苦地咆哮著。「我兒子只是肺結核,是完全能夠治好的,結果被你這個狗孃養的說成肺癌!讓他去接受化療,折磨他!最後還把他變成了活死人!」
爸爸再也控制不住了,他衝上前去扯住韓布強的衣領,拳頭帶著滿腔憤怒一記一記砸在他的臉上。「現在,我妻子被變成活死人的兒子咬了,她也會變成活死人!你這個人渣!我們一家就這樣被你毀了!」
如果不是因為我還保持著最後一分理智的話,恐怕我會衝上去,和我爸爸一起將韓布強當場打死。但我忍住了,為了不使爸爸為此付出代價,我將他拖開了。
韓布強被我爸爸揍得鼻青臉腫、皮開肉綻,像只死狗一樣攤在沙發上,喘著粗氣。「打吧。」他像個無賴一樣說道,「讓我最後體會一下疼痛的滋味。很快,我就永遠都不會有痛楚了。」
「不管你們相不相信,我一直為我做的這些事感到內疚。我今天之所以能面對你們,是因為我認為我已經懲罰自己了,就當作是向你們賠罪吧。」他有氣無力地指著茶几上的小玻璃瓶和注射器。「這是當初跟洛森找的含有solanum病毒的血清,我留了一些起來,大概是預感到會有這一天吧。在你們來之前,我已經注射到自己的身體內了。」
爸爸冷漠地望了他幾眼,對我說:「洛晨,我們走吧。」
我望著那支空注射器。「他說的是真的嗎?」
「那已經不重要了。」爸爸說,「你看他那副樣子,現在就已經是一個活死人了。」
爸爸沒有再望向那死狗般的男人,徑直朝外走去。
我們回到活死人中心,從副院長的口中得知,媽媽已經變成活死人了。副院長說,她並沒有受太多的苦,在昏睡中死去,然後變成活死人。我覺得他是為了安慰我們,但我願意相信他說的,哪怕是謊話。
媽媽住進了e區,在哥哥的樓上。幾天之後,韓布強也住進來了。副院長考慮到我們的感受,將他安排到d區。他知道我們不想看見這個活死人。
我和爸爸幾乎每天都去看媽媽和哥哥,我們知道,他們留在這世界上的時日不多了。我們珍惜和他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十九
發生在我們家的這起悲劇事件,經媒體曝光,成為震驚全國的熱點新聞。我和爸爸沒有對任何人講過這件事,但神通廣大的記者還是將事件始末弄得一清二楚。
這起事件令人們感到震驚的有三點:
第一、著名法律學家李元琴被活死人兒子攻擊,並且自己也變成了活死人;
第二、腫瘤科主任為了醫治自己的妻子,竟然與馴鹿組織勾結,欺騙病人及其家屬,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第三、馴鹿組織作為此事件的始作俑者,其陰險卑鄙的手段令人髮指。這種組織顯然是不合法的。
一個星期後,政府將馴鹿組織正式定性為非法組織,要求查處、拘捕馴鹿組織的在國內的頭領和相關成員。
不久,馴鹿組織的行徑再次曝光,其不法行為可謂變本加厲、不斷升級——某地活死人中心的院長,被馴鹿組織買通,將本來要實施人道毀滅的十四個活死人秘密運輸出境。不久,事情敗露,該院長被捕,但被運走的十四個活死人和馴鹿組織成員卻杳無音訊、不知所蹤。
被捕的院長接受審問時說,並不清楚馴鹿組織將這些活死人帶走的目的。這回答令人不安,使人們對此衍生出各種猜測。有人說,馴鹿組織是由一些瘋子組成的反社會份子,他們要從這些活死人身上提取solanum病毒,用於製造混亂;也有人說,馴鹿組織是國外軍方的秘密情報機構,他們的目的是想利用喪屍病毒製造生化武器;更有人表示,馴鹿組織就是新的國際恐怖組織,這些被帶走的活死人將被改造為極具攻擊性和破壞性的恐怖襲擊者,伺機對某些國家發起進攻或偷襲。
一時間,關於馴鹿組織的所有話題都使得人們惶惶不安、憂心忡忡。
在人們談論馴鹿組織以及發生在我們家的事情時,我和爸爸度過了一生中最為艱難的時期。我們既要忍受失去親人的悲痛,又要想方設法避免被周遭的人(包括記者)問及此事。對於別人而言,馴鹿組織只是一個社會熱點;但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場災難和永遠的致命傷。我和爸爸都變得沉默寡言,敏感而陰沉了。正如他所說,我們這個幸福的家庭被徹底摧毀。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家裡沒有任何歡笑和生氣。我甚至不敢和朋友和同學聯絡,總是一個人待在圖書館或房間裡,默默舔舐心靈的傷口。
我本來以為,我會一直這樣下去。但隨後發生的一件事,令我再次遭受如雷轟頂的打擊,我心中癒合了一些的傷口被再次撕裂了。
那是一則電視播報的新聞:
「根據被捕的馴鹿組織成員透露,以及之前掌握的材料,公安部現在已經正式確認馴鹿組織在中國大陸地區的部分領導者名單,以及相關資料,立即對以下馴鹿組織領導者發出a級通緝令……」
看這則新聞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家裡。當介紹到馴鹿組織的一個領導者時,我呆住了。
「strong馴鹿組織在中國大陸地區的頭領中,最具隱蔽性的是一個年僅十九歲的男孩。名叫馮倫(電視裡出現了馮倫的照片)。此人十三歲時加入馴鹿組織,幾年之後成為隱藏在國內的馴鹿組織高階幹部。目前已逃往國外,下落不明……/strong」
後面電視裡說了些什麼,我都沒聽到了。我的腦子裡只有嗡嗡的聲音。
我敢肯定,足足有五分鐘,我坐在原地紋絲不動,幾乎變成了沒有呼吸和心跳的石雕。
沒有停止運轉的,只有我的大腦。一系列往事像電影片段般浮現在我眼前——馮倫約我去哈根達斯吃冰激凌;書店老闆在我們面前被活死人中心的人帶走;副院長詢問我們的情況,之後帶著我們進行「實踐性體驗」;我告訴父母,活死人的生活狀況很好,幫助他們做出了讓哥哥變成活死人的決定……
上帝啊。
我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感到陣陣眩暈。
這個時候,我才算是徹底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strong這個局,竟然設得這麼大/strong。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馮倫是一個不折不扣是喪屍迷,他對我說過的,他希望生活在喪屍的世界裡;而且他早就告訴我,他以後要到國外去——看來,他早就計算好有這一天了。
天哪,我這個白痴——我猛然想起——我和馮倫很久都沒有聯絡了,我居然沒發現這有什麼不對!他不可能不知道關於我們家的事,而他居然沒跟我打個電話!我怎麼沒意識到這太不正常了呢?
這個利用了我的人、設計將我的哥哥和媽媽變成活死人的人、毀壞我們整個家庭的人——竟然是被我視為最好的朋友的人。
我心中淌出的血凝結在了胸口。被出賣和利用的感覺令我遭受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這時,我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活死人中心的副院長,他也是這個連環局中的一環嗎?
我必須找他問個清楚,當面對質,如果他和韓布強是串通一夥的,我要和他拼命。
我狂奔出門,打車疾馳到活死人中心。
門衛要求我出示探望證,我心急火燎地趕過來,根本沒帶這東西,只能故技重施——跟副院長打電話,反正我要找的就是他。但電話裡的提示音告訴我,這個號碼已經停機了。
我悵然若失地呆站在原地。那門衛盯著我看了一陣,問道:「你是不是叫洛晨?」
對於他能叫出我的名字,我並不感到奇怪,我到這裡來過很多次了。「是的。」
「吳院長留了一封信給你。」門衛從屋裡拿出一個信封,交給我。
我愣愣地問道:「留給我?他到哪裡去了?」
「一個多星期前吳院長辭職了。他臨走之前把這封信交給我,讓我轉交給你。他知道你一定會來找他——喏,我的任務完成了。」
我撕開信封,將那封信拿出來。
信的內容如下:
「洛晨,我知道你遲早會來找我的,所以留下了這封信。我想把一切都解釋清楚,希望得到你的原諒。
我相信,現在你已經大致明白你所經歷的是怎樣一回事了。沒錯,我和馮倫都是馴鹿組織的成員。但你可能想不到,馮倫是我的上級,我必須服從他的安排。當初那個把你引誘到活死人中心來的計劃,是他一手策劃的,我只是配合著執行。不過請你相信,我不知道他的整個計劃,我以為他只是想以這種形式來讓你瞭解活死人的現狀,然後回去影響你的父母而已。我沒想到這只是一部分,後面還有這麼可怕的陰謀。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是我一開始不能預料的。我沒想到你有如此聰慧和敏銳的科學感官,我會和你如此談得來。和你在一起探討的時候我感到非常快樂。我真心的把你當作朋友和一個交流夥伴。
後來,當你提到你哥哥在發生變異的時候,我開始猜到馮倫的整個計劃是怎麼回事了,所以組織醫生來進行確認——事實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這個可怕的陰謀令我感到不安,我活在自責和內疚之中。接著發生了更意想不到的事——你媽媽被你哥哥襲擊了。我終於忍不住暗示你們去找韓布強。希望你們能藉此瞭解真相。但我的這種做法,等於是背叛了馴鹿組織,組織里的人不會放過我的。所以我只有離開這裡,躲到一個隱秘的地方去。
整件事的過程就是這樣。作為朋友(哪怕是我單方面這樣認為),我想提醒你的是——據我瞭解,strong馴鹿組織想創造一個活死人的世界,他們這樣做的動機我不得而知。但我敢肯定的是,馴鹿組織的頭領和成員絕不是一群瘋子或單純的反社會份子這樣簡單。他們對活死人熱衷和掌控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恐怖而驚人的秘密/strong。
我自己,不是一個邪惡的人。我當初加入馴鹿組織,只是因為對活死人感興趣,沒想到後來會被迫做出這樣的事。而馮倫——可能你現在對他恨之入骨。但我確實不知道,他對你做出這樣的事,究竟是他本人的意願還是他也受到了來自上級的壓力。憑我的感覺,他尚未徹底泯滅人性。他曾多次對我說,要特別關照你哥哥(他當時沒想到你媽媽也會遭此劫難),並且他強調過很多次,要確保你的安全,因為你是他的朋友。
洛晨,我無顏向你道別,或說出再見一類的話。我只希望,你的未來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將信撕得粉碎,和我的眼淚一起丟進風中。
尾聲
兩年之後,我大學畢業了。我放棄了繼續讀研究生和出國留學的機會,加入到對抗馴鹿的國際組織。我實現了當初許下的願——如果我沒有變成活死人的話,我願意服務於全人類。同時我發誓,哪怕用盡一生,我也要找到馮倫。
如今,我沒有任何後顧之憂——爸爸退休了,在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山莊裡過著不被人打擾的幽靜生活。而我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活死人親人,媽媽和哥哥都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現在世界上沒有大批主動想變成活死人的人,人們擯棄了期望轉換成另一種生存形式,從而達到「永存」的不切實際的想法。
沒有什麼是亙古不變的,我們的救贖還有很長一段路。
人類犯了一個大錯,又回到原點,終究迴歸了「人」的本性。
但一切並未因此停止。
strong馴鹿組織還在進行著他們不為人知的恐怖計劃/strong。
strong那些被秘密隱藏起來的活死人還在繼續進化,不停地進化/strong。
未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沒有人知道。
我和關於活死人的故事沒有結束,它一直持續到下一個世紀。
(《活死人法案》完)
龍馬的故事講完了,大廳裡暫時沒有人說話,似乎眾人都陷入了深思。正如龍馬之前所說,他希望大家關注故事的內涵和深意。很明顯他做到了,這個故事帶給眾人的,除了回味,還有思考。
幾分鐘後,夏侯申輕輕鼓掌,一邊搖頭一邊讚歎道:「我必須承認,這個故事令我深深折服。現在的後起之秀確實不簡單。我們這些老傢伙也該向你們學習了。說實話,我那篇‘謎夢’,簡直不能和你這個故事相提並論。」
夏侯申的高度讚揚令龍馬感到不好意思,他的臉微微泛紅,說道:「夏侯先生,您言重了。」
「你不必謙虛,我也認為這是個非常好的故事。懸疑驚悚故事中,像這種內涵豐富,又具有思想深度的作品,絕對當屬精品。」荒木舟也不吝讚美之辭。
兩位前輩都做出瞭如此高的評價,北斗這種毛頭小子就更是興奮地難以自己,他不斷地搓著手說:「能跟你們這些懸疑高手學習,真是令我獲益匪淺!」
南天也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龍馬的故事帶有某種侵略性,它威脅到了在場的所有人——這個故事無疑是目前最好的,後面的人所講的故事能不能超越它,成為了一個共同的難題。
這時,南天忽然想起了那個「主辦者」所說的話——strong假如最後勝出的那個人恰好是我的話,那你們剩下的人一個也別想活著出去/strong。
如果龍馬不是主辦者,那他這個精彩的故事顯然也對那個主辦者構成了壓力。但如果恰好就是他的話……
南天的後背冒起一股涼氣。但很快,他體內的血液又沸騰起來,將泛冷的身體燒熱了——strong我是最後一個講故事的人,我是「守關」的/strong。不管怎麼說,只要我的故事能超越前面所有的人,那個混跡其中的主辦者就別想贏!
「我們是不是可以開始打分了?」克里斯看了一下手錶,「快十一點鐘了。」
北斗去櫃子裡拿出紙筆分發給大家。在打分之前,白鯨遲疑了一下,繼而坦誠地對龍馬說道:「不管你是不是主辦者,我都會給你一個高分。如果我們後面的故事沒能超過這個分數的話,我也認了。」顯然,他和南天想到了同樣的問題。
聽白鯨這樣說,龍馬顯得有些尷尬和不自在。這句話既是對他的褒揚,又是對他的懷疑。令他不知該做出何種回答,只有緘口不語。
平均分由南天和北斗一起統計出來了——果然是一個目前為止最高的分數——9.2分!
「感謝各位對我的肯定。」龍馬站起來,誠懇地向眾人道謝。這時,他注意到坐在自己對面的闇火臉色鐵青,渾身顫抖,彷彿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他問道:「你怎麼了,闇火?」
闇火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彷彿被叫到名字都能嚇他一大跳。現在,大廳裡的人都望向他。他抬起頭來,神情駭然地盯著眾人,好半晌後,吐出一句話來:「strong龍馬的故事,真的給了我一個‘啟示’/strong。」
龍馬微微皺了下眉頭,好像預感到了什麼不好的事。他試探著問道:「什麼啟示?」
「我……」闇火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他頓了片刻。「昨天晚上,我聽到了那奇怪的腳步聲。」
「什麼?」歌特驚異地問道,「那今天早上我說起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了呢。」
闇火沒有理睬歌特,繼續說道:「我不但聽到了,我還開啟門來看了……」
眾人都瞪大了眼睛。千秋緊張地問道:「你看到那是誰了嗎?」
闇火的思緒又回到了昨晚那恐怖的一刻,他竭力壓下自己的恐懼。「沒有,光線太暗了,我看不清那是誰。況且我只看到他的背影,和他穿的衣服……」
他又停了下來。千秋焦急地催問道:「然後呢?」
「那背影和衣服讓我有種熟悉的感覺。今天一天,我都在試圖找出那個人是誰。但是誰都不像。直到我聽了龍馬講的故事後,突然受到了啟發……」
說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左手緊緊地抓進手臂裡,他的心臟也在同時揪緊了。「我想起來那背影和衣服屬於誰了……」
旁人斂聲屏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strong那個人是……已經死了的尉遲成/strong!」他失控地叫道。
房子裡的溫度彷彿一下子下降了十度,不管闇火說的是否屬實,這句話所帶來的恐怖效應都令每個人感到寒意砭骨。
好幾秒後,荒木舟喝道:「荒唐!尉遲成已經死了好幾天了,怎麼可能出來走動?難不成你想說這裡真的鬧鬼?」
「不,那不是鬼魂!」闇火大聲叫道,「我敢肯定,那是一個實體!」
他不說那是一個「人」,卻說是一個「實體」。讓人感到他話裡有話,但一時又不明白具體是指什麼。
龍馬聽出來了,他眼神凌厲地盯視著闇火,說道:「你剛才說,是從我的故事中獲得了啟示。然後又說昨晚看到已經死了的尉遲成出來走動的——闇火,你到底什麼意思?你不會是想說,尉遲成變成了活死人,我的故事因此與現實重疊,從而犯規了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闇火迎著他的目光,「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實情說出來而已。之前,我完全沒有考慮已經死去的人。但聽了你的‘活死人法案’後,我突然想了起來,那個背影和那件襯衣,就是尉遲成的!」
「你一邊說不是這個意思,一邊把這個意思說得更明顯了。」龍馬兩眼眯了起來。「其實,我倒真的希望你不是這個意思。否則的話,我只能理解成——你是在故意陷害我,而且用的是如此拙劣的方法!」
「如果你不相信我說的,可以現在就到尉遲成的房間去,看看他穿的是不是……」闇火停了下來,意識到了什麼。
「你也發現站不住腳了?」龍馬譏諷道,「只有你一個人看到了那個所謂的‘背影’,你想說是誰都可以。只是,將它安插到一個死人身上,真是可笑到了極點。」
看到闇火沒有說話,龍馬進一步說道:「現在,我不得不懷疑你這麼做的用心——或者說明白一點吧,我懷疑你的真實身份。」
沒等龍馬說完,闇火猛地站起來。龍馬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但闇火並沒朝他走去,而是快步走上樓梯。幾秒鐘後,南天反應過來,自語道:「他要到尉遲成的房間去!」
這話提醒了眾人。紗嘉驚恐地捂住了嘴,歌特也捂住鼻子,露出駭然的神情:「尉遲成已經死了這麼幾天了,他的屍體早就……」
南天略微遲疑,隨即快步朝闇火追去。荒木舟、夏侯申和北斗、克里斯緊跟其後。
闇火果然如大家猜測那樣,走到尉遲成的房間,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房門開啟。
他像雕塑一樣立住了。
後面的南天等人感到事情有異,慌忙趕過來,當他們看到尉遲成房間內的景象後,全都愣住了。
strong房間裡尉遲成的屍體不見了/strong!
這時,龍馬、萊克、白鯨、紗嘉等人也上樓來了。他們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間,一齊瞪大了眼睛,顯得驚駭無比。
「這是怎麼回事?」夏侯申張大嘴巴,難以置信地問道,「尉遲成的屍體哪兒去了?」
闇火轉過頭來,駭異地望著眾人。「現在,你們相信我說的了嗎?」
「不!這不可能!」龍馬氣急敗壞地喊道,自從進入這裡以來,他從沒表現得如此失控。「別指望我會相信這種荒唐的事情!我那篇‘活死人法案’只是一篇虛構的小說。現實生活中,怎麼可能真的有死人復活這種事!」
南天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闇火,你說昨晚深夜看到的背影就是尉遲成的。那麼,strong你有沒有看到他走到什麼地方去了/strong?」
闇火的思緒回到了昨晚那恐怖的一刻,他打著寒戰說:「這正是可怕的地方……我看到他走到一處陰暗的角落,然後就……strong消失了/strong。」
眾人對視著,感到匪夷所思。而這時,克里斯走進了尉遲成的房間,他眼睛一亮,在尉遲成被害的那座沙發上發現了一樣東西。他低聲喊道:「你們來看,這裡有一張紙條。」
所有人都湧了進來。克里斯將那張他們每天用來打分的紙小心地拿了起來,但書寫文字的卻不是簽字筆或圓珠筆,而是已經風乾的鮮血——
「strong我終於知道了,只有死人才能離開這裡!/strong」
這一張血紙,看起來就像是來自地獄的請柬,所有人都震驚得呆若木雞,渾身發冷。
又一個謎團產生了。南天倒吸一口涼氣。
已經過去六天了。
還有八天的時間。
我們能解開這所有的謎嗎?
(第二季《新房客和活人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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