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晚上的故事——新房客

餘凱琳笑著說:「我正在做……」

「等一下,讓我猜猜看。」韋雋用手勢截斷餘凱琳的話,用嗅覺刺探著房屋裡飄溢的香味。「是烤雞,對嗎?」

「啊——」餘凱琳驚訝地說,「是的!雋姐,你的鼻子真厲害!」

「這不算什麼。經常做飯的人,對各種香味都很熟悉了。」

「馬上就好了。雋姐,你先坐會兒,看會兒電視吧。」餘凱琳招呼道。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沒有,我都準備好了。只等你一過來,就可以煎牛排了。」

韋雋笑道:「看起來你是準備請我吃西餐了。」

餘凱琳不好意思地說:「中國菜太複雜了,我不怎麼會做,西餐相對要簡單些。」

「西餐很好。那我就等著品嚐你的手藝了——哦,順便說一下,我的牛排要六成熟。」

「好的,二十分鐘後就可以用餐了。」

餘凱琳轉身到廚房去忙碌了。韋雋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坐在沙發上,隨手翻著一本時裝雜誌。

六點半,餘凱琳把做好的蔬菜沙拉、黑胡椒牛排和蜜汁烤雞端上餐桌,再擺上兩個高腳玻璃酒杯,倒上紅酒。餐桌是一張鋪上了桌布的摺疊小方桌,這樣一些東西就把桌子整個佔滿了。

韋雋走過來,看著一桌像模像樣的西餐,讚賞道:「真沒想到你這麼會做菜,看起來就跟西餐廳裡的一樣呢。」

「見笑了,雋姐。實際上,我就只會做這幾個菜而已。」餘凱琳招呼道,「請坐吧。」

兩人相對而坐。餘凱琳端起酒杯。「雋姐,我敬你一杯。感謝你……」

「感謝的話就別再說了。」韋雋端起酒杯。「你這麼客氣,咱們都會很拘束的。像朋友一樣輕鬆地吃飯、聊天,好嗎?」

餘凱琳一笑。「好的。」兩人一起呷了一口杯中的紅酒。

「先嚐嘗牛排吧,這個要趁熱吃。」餘凱琳對韋雋說。

「好的,我嚐嚐。」韋雋用餐刀切下一小塊牛肉,用叉子送進嘴裡。「嗯,很好吃!嫩,而且肉汁豐富。」

「合你口味就好。」餘凱琳又用餐刀從整隻烤雞上割下一隻雞腿來,放到韋雋面前的一個空盤子裡。「再嚐嚐這個吧,雋姐。」

韋雋用兩根手指輕輕捻起雞腿來咬了一口,連連點頭:「這個更好吃,是我最喜歡的口味!」

事實上,餘凱琳確實是投其所好做的這道蜜汁烤雞,她知道韋雋喜歡吃帶甜味的東西。此刻,她見客人吃得很滿意,自己也覺得很有成就感,高興地說:「你喜歡吃真是太好了,我之前還擔心手藝不到家呢。」

「唔……」韋雋很享受地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著。「不只是好吃,我簡直迷上這味道了——你能教我怎麼做這種烤雞嗎?」

「很簡單。用微波爐就能做了。」

「你買了微波爐?」

「嗯,我一個人吃飯,用微波爐方便些。」

「你教我吧,是怎麼做出來的。」韋雋一邊切著牛排,一邊興致盎然地問。

「首先將雞腹掏空,用牙籤將雞肉表面紮上很多個小孔。再把鹽、胡椒粉、辣椒粉和麥芽糖漿均勻地塗抹在雞的內外……」

餘凱琳細緻地講述著烤雞的製作過程。韋雋眼睛一眨不眨,顯得很有興趣。講完後,韋雋點著頭,表示懂了。

「你是怎麼會做這道烤雞的呢?」韋雋好奇地問。

「我以前買了一本食譜,自己在家裡試著做出來的。」

「太好了!」韋雋欣喜地說,「你知道,我很喜歡研究做各種美食,沒想到你也喜歡——以後咱們可以多交流!」

「嗯,是啊……」餘凱琳禮貌地答應著。

接著,兩人又隨意地聊著一些女人間的話題。不論談論什麼,餘凱琳都儘量順著韋雋的意思說——她看得出來,她這次請客是相當成功的。韋雋滿面紅光,顯得情緒極佳。

進餐到一半的時候,韋雋把杯中的紅酒喝完了。餘凱琳要跟她倒酒,但她擺了擺手,說:「我今天很開心,想盡興一些,喝這個酒有點不帶勁。」

餘凱琳顯出抱歉的樣子。「對不起,雋姐,我只買了這一瓶酒。」

韋雋豎起食指擺了兩下。「你等著。」起身後,走出了房門。一分鐘後,她拿著一瓶白酒回來了。

「怎麼樣?換成喝這個吧。」韋雋重新落座,晃了晃那瓶酒。

「啊……吃西餐喝白酒,不大合適吧?」

「沒什麼不合適的,相信我,烈酒適合於任何場合。」韋雋將瓶蓋開啟,給自己倒了大半杯白酒。問餘凱琳,「你也來點兒?」

「我就喝紅酒好了。」餘凱琳握住酒杯,杯底還剩了淺淺的一層酒。

韋雋揚了揚眉毛:「我這可是瓶好酒哦,你真的不品一口?」

「我不怎麼會喝白酒。」

「就當是陪我喝一點吧。」韋雋用懇切的眼神望著餘凱琳。「少喝點兒。」

餘凱琳不好再推辭了,只有答應:「好吧。」將杯中剩下的那一點紅酒喝完,將杯子遞了過去。

韋雋很高興地在餘凱琳的杯中倒了半杯白酒。她將杯子遞給餘凱琳,然後端起自己的酒杯。「這次換我敬你一杯了。」

餘凱琳雙手托住杯子,慚愧地說:「雋姐,都是我在承蒙你的照顧,還是應該我敬你才對。」

韋雋搖著頭說:「不,我也要感謝你。你讓我真的有種交了個好朋友的感覺。strong不像以前住在這裡的那個女人……/strong」

說到這裡,她話音戛然而止,怔了怔,張開的嘴唇顫動一下,像是意識到失言了。

餘凱琳不由好奇地問道:「以前住在這裡的那個女人……怎麼了?」

「沒什麼。」韋雋恢復了正常神情。「她只是……有些表裡不一、虛偽不實而已……算了,不說她了。」她舉起酒杯。「為我們的友誼,乾杯。」

餘凱琳將杯子迎過去碰撞了一下。「乾杯。」

雖然說的是「乾杯」,但餘凱琳只是淡淡抿了一口,她不適應白酒那濃烈刺激的燒灼感。但反觀韋雋,竟真的把大半杯白酒一飲而盡了。

韋雋喝完後,望著餘凱琳的杯子。「你怎麼沒喝呀。」

「我……真的不怎麼喝得慣白酒。」

「你看,我這麼大一杯都幹了,你總要喝一半吧,要不然可是看不起我哦。」韋雋半開玩笑地說。

餘凱琳無奈,只有硬著頭皮把杯中的酒喝了一半,被火辣的酒勁嗆得直皺眉頭。

「唉,這就對了。」韋雋滿意地說,「好了,剩下的我也不勸你了,慢慢喝吧,今晚你就把杯子裡那一點兒喝完就行了。」往自己的杯中又倒了大半杯。

餘凱琳很少喝酒,尤其是度數這麼高的白酒。她本來就沒什麼酒量,再加上喝雜了,之前又沒吃什麼東西——漸漸地,她覺得頭暈目眩起來,胃也有些難受。本來還能勉強跟韋雋說著話,後來就什麼都聽不清了,暈乎乎地用手掌撐著頭,昏昏欲睡。忽然,她一陣反胃,之前吃進去的酒菜猛地湧到了喉嚨,呼之欲出,趕緊用手捂住嘴,踉蹌著衝向衛生間。

「喲,不好。」韋雋知道餘凱琳要吐,趕緊放下酒杯,快步走過去扶住她。到了衛生間的洗手池,餘凱琳「哇」地一聲吐了出來,韋雋在旁邊幫她輕輕拍著背。

吐了一陣過後,肚子裡空了,人也清醒了許多。餘凱琳捧了幾把涼水漱口,又將毛巾浸溼洗了把冷水臉,終於感覺好多了。韋雋扶著她坐到外面的沙發上。

餘凱琳頭仰靠在沙發靠背上,韋雋倒了杯溫水過來,餘凱琳接過來喝了。韋雋問道:「怎麼樣?現在要舒服些了吧?」

「嗯。」餘凱琳臉頰緋紅。「雋姐,真不好意思……讓你也沒胃口了吧。」

「哪兒呀,還不是怪我,硬要你喝白酒。唉,早知道你這麼不能喝的話,我就不勸你喝了。」

「我很少喝白酒。」

「看得出來,才這點兒酒就把你撂趴下了。」韋雋笑著說。

餘凱琳勉強支撐著想要站起來。「冰箱裡有西瓜,我去切一下。」

「你坐著,我來吧。」韋雋按著餘凱琳的肩膀,站起來朝冰箱走去。

一會兒,韋雋端著切好的西瓜從廚房裡出來了。餘凱琳胃裡火燒火燎,正好想吃些冰涼爽口的來鎮一下,接連吃了好幾塊西瓜。

現在,餘凱琳的胃裡舒服多了,只是頭還有些暈。她說:「還好明天是星期天,要不然的話我這狀況怕是起不來上班了。」

「沒這麼誇張。你從來沒醉過吧?睡一晚上就好了。」韋雋說,「對了,這麼久了,我還不知道你在哪家公司上班呢。」

「一家室內裝潢設計公司,就在這附近。」餘凱琳從旁邊的皮包裡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韋雋。

「喲,原來你是個高階設計師呀,真不簡單!」韋雋看著名片上的介紹,睜大眼睛。

「什麼呀,還不就是跟老闆打工的。」餘凱琳自嘲地笑了一下。

韋雋望著名片,又望了望餘凱琳那張俊俏的臉蛋,露出難以理解的神情。「有件事我真是想不通,像你這樣的美人兒,又是高階白領,怎麼會沒有男朋友呢?」

餘凱琳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亮汪汪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黯淡的光。

韋雋捕捉到了這一微妙的表情,心裡立刻清楚了七八分,對別人隱私的探知慾像手指甲在她的心尖輕輕撓動,令她心癢難耐。她試探著問道:「你不是沒有男朋友,而是和他鬧矛盾了吧?」

餘凱琳本來是不想說起這些事情的,但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忽然產生出一種強烈的想向人傾述的慾望。壓抑許久的惆悵、心酸和憤懣一齊湧上心頭,話已經到了嘴邊,不吐不快了。

「是的,我之前交了一個男朋友。但我們之所以分手……不是普通戀人鬧矛盾這麼簡單的……」

韋雋聽到她開始說,便完全放心了。她知道,所有想要傾吐心事的人,只要一開了頭,就不可能停得下來了。

「那是怎麼回事呢?」她以關切的口吻問道。

餘凱琳背靠著沙發靠墊,眼睛望著對面的牆壁出神,顯然陷入了回憶。「本來,我們的感情很好。雖然我們從認識到相處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一個多月,但我卻認為這就是我生命中的男人,是值得我託付一生的人,所以義無反顧地把身體交給了他,並住到他那裡去,和他同居。我很愛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我在他心中也是唯一……直到一個多星期前,我才發現我有多麼天真……」

「出什麼事了?」

「那天就跟今天一樣,也是週末。我本該休息的,但公司有個緊急任務,要求我們幾個設計師加班。我便在公司一直加班到晚上……

「其間,我跟他打了好幾個電話,叫他晚飯不要等我,並說我可能回去得有點晚。他說本來是想和我一起去看電影的,現在只好一個人去了。我當時還覺得有些愧疚,一心想著早點回去陪他。

「接近晚上十點鐘的時候,我和同事終於完成了任務。我本打算立即回家,但同事提議去吃宵夜,我也確實餓了,就跟著他們一起去。在路過一條街的時候,我無意間朝旁邊一條黑暗、狹窄的小巷望了一眼,竟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你男朋友?」韋雋神情專注地問,「他在那裡做什麼?」

餘凱琳緊緊咬住下嘴唇,接下來的回憶令她痛苦不堪。

「他……和一個染著一頭金髮的濃妝豔抹的女人抱在一起,不顧周圍的環境有多麼糟糕,只因那裡有一個垃圾桶可以作為遮擋,便和那女人不知廉恥地互相撫摸、擁吻。那女人裝著一身豔俗的衣服,腿上套著網狀的黑色連褲襪,腳下是品位低下的厚底高跟鞋……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什麼角色。」

「你覺得她是妓女?」韋雋盯著她。「你認為你男朋友在跟妓女亂搞?」

餘凱琳苦笑一聲。「這還有什麼疑問嗎?事實擺在眼前,再明顯不過。」

「你當時有沒有走過去當場質問他?」

「沒有。他們靠在牆邊,他背對著我,我並沒有看到他的臉,只是認出了他穿的衣服。我當時心中還殘留了一絲僥倖,希望這只是一個和他有著相似背影的男人——我仍然幻想著這不是他。」

「那你是怎麼確定的呢?」

「我躲到一側,摸出手機,打他的電話。當聽到他的手機鈴聲從那陰暗的小巷傳出來時,我整個人如同掉進了冰窖,所有的精氣神也在剎那間灰飛煙滅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立刻結束通話了手機,帶著屈辱和憤怒一路哭著跑回了家。」

「後來呢,他回來後,是怎麼跟你解釋的?」

「他還有解釋的餘地嗎?他明白我看到了一切,撒謊和辯解已經失去了意義。他只有跪在我面前,說他只是一時孤獨寂寞,才忍不住去沾染那種女人。他乞求我能原諒他的一時糊塗。」

「這麼說,他承認他找的是妓女?」

「是的。他說,正因為那是妓女,所以他對她們不會有絲毫的感情。他只是肉身有些出軌,但內心卻是忠於我一個人的……」

「別相信他的鬼話!」韋雋突然咆哮起來,怒不可遏。「這些挨千刀的、卑鄙下流的臭男人!比陰溝裡的老鼠還要骯髒、下賤!他們不配得到任何同情,strong應該去死!下到地獄十八層去被惡鬼碎屍萬段!/strong」

餘凱琳怔怔地望著突然暴怒的韋雋,不明白她為什麼反應竟會如此激烈。餘凱琳被她青筋暴露、面目猙獰的模樣嚇得瞠目結舌,最後幾分酒勁全被嚇醒了。

「雋姐,你……怎麼了?」她小心地問道。

韋雋望著餘凱琳,彷彿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她調整著情緒,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哦,沒什麼,只是……strong你講的這些事,令我想起了一些往事。/strong」她說,仍喘著粗氣。

「難道,你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嗯……但我不想回憶了,也不想講出來。」她盯著地板說。

餘凱琳趕緊說:「沒關係,雋姐,我知道這些事情是非常令人心傷的。你不願講的話,就別去回想了,最好是忘了這些事。起碼……我就是這樣做的。」

韋雋扭頭望著她。「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離開他,搬到這裡來住的?」

「是的。」

「那他後來有沒有來找過你?」

「……來過,他厚顏無恥地說,不會放棄追求我,還希望我能回去繼續和他住在一起。但我告訴他,這不可能了。我對他已經死心了。」

「你真的對他死心了?」

餘凱琳短暫地遲疑了一兩秒。「是的。我覺得他既然會做出這種行為,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的,就像好了傷疤忘了痛一樣。而且這件事真的徹底改變了我對他的看法,我覺得他不論是身體還是內心都變得骯髒了。」

韋雋盯視著餘凱琳,微微點頭道:「你說得對,就該這樣。」

房間裡靜默了一陣。兩個女人都找不到說話的內容了。

為了化解沉悶氣氛,餘凱琳招呼韋雋:「雋姐,吃西瓜呀。」

「不吃了,我回去了。」韋雋站起來,望著杯盤狼藉的餐桌。「要不要我幫你收拾一下?」

「不用、不用。」餘凱琳擺著手說,「我自己來就好。」

「那好吧。」韋雋端起茶几上裝西瓜皮的塑膠盤。「垃圾我幫你帶出去丟一下,西瓜皮留在垃圾桶裡會招蒼蠅的。」

「那謝謝了,雋姐。」餘凱琳說。

韋雋端著塑膠盤走到垃圾桶旁,用腳踩開桶蓋,正要把西瓜皮倒進去,忽然看到了垃圾桶裡的一樣東西,本來已經平和的臉色一下又沉了下來。

餘凱琳看到韋雋臉色驟變,一臉不悅,覺得有些奇怪。走過來問道,「怎麼了,雋姐?」同時朝垃圾桶裡望去。

啊——她心裡大呼一聲——天哪,垃圾桶裡留著幾個韋雋送來的油炸餅!那天孟曉雪倒掉後,自己就徹底忘記這件事了!

餘凱琳尷尬極了,侷促地解釋道:「雋姐……真不好意思,油炸餅我本來覺得挺好吃的,但是有些太油膩了,我就……」

「沒什麼。」韋雋冷冷地說,「算我自作多情吧。」

餘凱琳面紅耳赤。「不,雋姐,不是這樣的……」

韋雋把裝著西瓜皮的塑膠盤遞給餘凱琳,然後蹲了下來,雙手竟伸進垃圾桶裡,把那幾個油炸餅撿了起來。

餘凱琳目瞪口呆地望著她,錯愕不已:「雋姐……你這是幹什麼?」

韋雋瞥了她一眼,陰沉地說:「沒什麼呀,strong你不吃,我就拿去餵狗。/strong免得浪費了多可惜。」

這句冷冰冰的風涼話就像一根冰錐狠狠地扎進了餘凱琳的心。

韋雋招呼也不打一個,拿著那幾個油炸餅,拉開門出去了。

餘凱琳全身像癱軟了一樣,緩緩地順著牆邊滑了下去,神情呆滯地坐在地板上,一動不動。許久後,她用手捂住臉,嗚咽起來。

順著臉頰默默流淌下來的淚水裡,包含著她的寒心、後悔、歉疚和委屈。她怎麼也沒想到——本來一切都處理得還算好——自己小心謹慎才苦苦營造出來的和諧氣氛,卻在最後一刻煙消雲散了。她從沒體驗過如此強烈的挫敗感。

此刻,只有日記本才是她最忠實可靠的朋友,它能包容和理解自己的所有苦衷。餘凱琳含著淚水,將自己心中的委屈和心酸記錄了下來。

收拾完餐具杯盤,她身心俱疲,只想好好洗個熱水澡,然後上床休息。

餘凱琳站在熱氣騰騰的淋浴花灑下,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隔著一塊玻璃,strong一雙怨毒的眼睛正注視著自己。/strong

這晚睡著後,她又聽到隔壁傳來了跑步聲。時間還是十一點半。

聲音比上次更大一些,表明她跑得很重。

餘凱琳驟然想起,上一次聽到跑步聲的那一天晚上,她拒絕了喝韋雋的茶;而這次,又發生了這樣的事……

strong難道,在屋內跑步意味著她在生氣?而這是否代表著什麼不好的事情?/strong

餘凱琳忽然感到全身發冷。

十二

對於流浪漢來說,想要吃一頓真正意義的「早」飯是很困難的。早晨,人們疾步穿梭於各條大街小巷,目的是上班或上學,根本沒有閒暇去關注街邊的一個老乞丐,當然就更談不上施捨了。要想從垃圾箱中撿到他們吃剩的早餐,一般得九點半過後才行。

本來,老流浪漢清楚他的早飯時間。但問題是,他昨天一整天都沒能吃到什麼東西,所以儘管現在才清晨五點過,他已經餓得兩眼發花了。

他必須碰碰運氣,即使希望渺茫,但他還是期待著能在某一個垃圾箱裡翻出些昨天殘留的食物出來。

老流浪漢沿著大街接連翻找了兩個垃圾箱,結果是一無所獲——垃圾箱顯然已經被昨夜的某個拾荒者提前關顧過了——不但沒有能吃的東西,就連能賣點兒錢的塑膠瓶、包裝袋都沒有。他沮喪極了,內心的失落卻像催化劑一樣令飢餓感急劇膨脹。他必須繼續下去。

走過兩條街後,老流浪漢來到一個小型菜市場,再過一個多小時,這裡就會熱鬧起來。他認為,這種地方總是會殘留下一些食物的——但是,該死的,市場管理員僱傭的清潔工居然把這裡打掃得像滑冰場一樣乾淨。簡直不給我們這種人留點活路,他想。

還好,那邊有一個小垃圾庫。希望沒有被同行洗劫乾淨,至少有點變質的豆製品或過期的零食也好——他祈禱著,走過去在一大堆垃圾中翻找起來。

他看到一個藍色的小塑膠袋,紮好的,裡面裝著一些橢圓狀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他抓過來,將口袋開啟。

什麼?他的眼睛都瞪大了。

strong油炸餅/strong!而且看起來……還很新鮮!(對於他來說,新鮮就是沒有發黴或發臭)這意外的收穫令老流浪漢興奮不已,在快要餓昏的時候找到這種東西簡直就像是快要溺水的人突然發現一塊浮木一樣。他抓起一個,咬了一大口。真香,滿嘴是油。

狼吞虎嚥地把第一個油炸餅吞下肚,他感覺好多了。第二個,他才開始細細品嚐起味道來。唔……仔細一吃,strong這肉的味道有些怪怪的,/strong吃不出來是什麼肉做的,也許是有些變質的緣故吧,不過仍然很香,而且管飽——這就夠了。他才不在乎呢,腸胃早就練得銅牆鐵壁、百毒不侵了。

一連吃了三個油炸餅,老流浪漢的肚子填飽了——看了一下,塑膠袋裡還剩四個——太好了,中午飯甚至下午茶都有著落了。他心滿意足地將口袋繫好,準備打包帶走。這時,他注意到在這個小垃圾庫的裡端,還有另一個黑色的大塑膠袋,鼓鼓囊囊的。

我今天的運氣好——他想著——看看這一包又是什麼,也許又是一個驚喜。

他鑽進垃圾庫,把那袋東西提了出來,將口袋開啟的時候,有種刮獎券般的快樂。

但這種快樂在口袋敞開後便立刻消失了,換成了疑慮和困惑——這些血紅色的是什麼?看起來像是一些內臟……是豬下水嗎?他正猜測著,眼睛忽然接觸到口袋裡的一樣東西,身體立刻像遭到電殛一樣劇烈顫動起來。

老天啊,這是……strong人的手!/strong他看清楚了,嚇得怪叫一聲,猛地將那袋東西甩開,部分內臟和一隻手從裡面散落出來。

老流浪漢驚恐不已,駭得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到地上,連滾帶爬地向後挪動身體,剛好撞到了路過這裡的菜市場管理員。那管理員正要到市場上去,被老乞丐撞了一下,剛想開口罵人,順著老乞丐的目光望過去,看到了地上的那隻人手和散落出來的內臟,他「啊!」地驚叫一聲,嚇得目瞪口呆。愣了幾秒後,他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了報警電話。

葉磊蹲在地上,戴著手套的手將黑色塑膠袋撩開,仔細觀察了一陣,站起來對霍文說:「頭兒,初步判斷,是第二個受害者的兩隻手和手臂,以及脾臟、腎臟。」

霍文面色冷峻,神色凝重。他微微點了下頭:「把證物交給檢驗科吧。」

葉磊將黑色塑膠袋紮緊後交給旁邊的一個警察。那警察將這袋殘肢帶走了。

霍文轉身望著報案的菜市場管理員:「是你最先發現的嗎?」

「不是我。」那中年男人連連擺手,指著蜷縮在一旁的老流浪漢,「是他。」

霍文鷹隼般的目光射向蹲在地上的老乞丐。老流浪漢抬起頭來,目光恰好和刑警隊長相遇,被那懾人的氣魄震駭得打了個冷顫。他趕忙慌亂地辯解道:「警官,不關我的事啊!我只是在這個垃圾庫裡找東西吃。沒想到……竟然翻到這樣一包東西出來!」

霍文望著手足無措、惶恐不安的老乞丐,心中十分清楚,這可憐的人不可能與殺人碎屍案有關係,只是一個「發現者」而已。他調整著自己的面部表情,將審視的目光收斂起來,說道:「你不用緊張,只要如實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我不會為難你。」

老流浪漢不住地點著頭。

「這包東西是放在垃圾庫裡面,還是外面?」

「是在裡面,很裡面。我是鑽進去才拿出來的。」

霍文點了下頭。「你是一個人發現這包東西的?當時這垃圾庫附近還有沒有別的人?」

老流浪漢想了想,苦著張臉說:「好像沒別的人了。當時太早了,街上都還沒幾個人呢。」

「就是說,你來到這裡的時候,沒看到有人丟垃圾?」

「是的。」

看來,這袋殘肢應該是兇手昨天晚上丟棄在這裡的,霍文思忖著。又問:「你為什麼會來翻這兒的垃圾?」

「我肚子餓了,想在垃圾堆裡找點能吃的東西。先給我找到了一袋油炸餅,我吃了幾個,想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別的,結果就看到了這個鼓鼓囊囊的大袋子。沒想到一開啟,居然是……」老流浪漢又露出驚恐的神色。

霍文掃視周圍的地上。「哪兒有什麼油炸餅?」

老流浪漢趕緊把剛才嚇得丟在一邊的那半袋油炸餅撿起來,雙手捧給面前的刑警隊長看。「就是這個。」

霍文晃了一眼,對那髒乎乎的油炸餅並沒細看。他只是想知道老乞丐有沒有說實話而已。現在,他覺得沒什麼好問的了,轉身對一個年輕警察說:「你把這個老乞丐帶回局裡做個筆錄,然後把他送到就近的收容所去。」

老流浪漢有些緊張地問道:「警官,你們不會是要把我關起來吧?」

「不是要關你。收容所裡有吃有住,比你在街上討飯強多了。」年輕警察對老流浪漢說,「跟我走吧。」

老流浪漢歡天喜地地跟著年輕警察上了警車。

霍文和葉磊坐到警車裡,葉磊掏出小本子,一邊記錄一邊念道:「6月5日,星期日,第二個受害者的第二部分被丟棄在梨溪菜市場旁邊的垃圾庫——兩隻手和手臂,及部分內臟。」

霍文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眉頭緊蹙。「昨天我們還在思索兇手下一次拋屍的時間,今天就出現了。哼——」他自嘲地嗤笑了一聲。「就像他(她)聽到了我們的談話,不想讓我們失望一樣。」

葉磊看著手中的小本子。「距離上一次拋屍間隔了八天。」他望向隊長。「頭兒,按你的分析,strong昨天這個兇手大概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strong」

霍文目光低垂,沒有說話。好一陣過後,他問道:「調查有進展嗎?有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物件?」

「情報科提供了一些單身居住、曾經或現在與外地單身女人有來往的人的資料。」葉磊從一個黑色皮包內拿出一疊紙,遞給霍文。「但這只是一部分,無法將所有這種型別的人都統計出來,數目太龐大了。」

霍文一張一張翻看著,這些紙上印著情報科列出的具有犯罪可能性的人的照片、名字、年齡、職業等基本資料。霍文挨著把這幾十頁紙全部看完,問道:「怎麼,全是男的?」

葉磊說:「也許情報科認為,會做殺人拋屍這種事的,男人可能性要大些。」

霍文不滿地晃著腦袋:「這可不一定。他們太主觀臆斷了,而且缺乏經驗。1987年美國俄亥俄州著名的連環殺人分屍案,就是一個婦女所為。」

葉磊點頭道:「我一會兒去叫他們把符合這種條件的女人也列出來。」

霍文問:「這一堆人裡面,有沒有重點排查物件?」

「有。」葉磊把身子傾過來,翻找著,從一堆紙裡選出大約十張出來。「這幾個人曾經多次和外地單身女人交往,其中一些還與外地單身女人同居過。」

「好,重點關注這幾個人。同時叫情報科繼續統計可疑物件。」

「是!」

霍文狠狠地咬著牙說:「我還不相信,這隻殘忍的狐狸會一直不露尾巴出來!」

十三

6月6日,星期一的上午,瞅準餘凱琳上班後,韋雋迫不及待地用鑰匙開啟隔壁房門,來到餘凱琳這邊。

她早就按捺不住了。自從上次偷看餘凱琳的日記後,她就一直沒再次光顧過。經過這麼幾天,日記的內容應該新增了不少吧——這回,她可以在這邊度過一個「充實」的上午了。

她直接來到書桌旁,將抽屜開啟,拿出了餘凱琳的日記本。正要翻開來看,她覷見了桌上放著的紅酒——就是前天晚上餘凱琳請她吃飯時喝剩下的那瓶紅酒。韋雋注意到,酒還剩了大半瓶。她想——一邊喝著紅酒,一邊欣賞隱私,是不是更有情趣呢?可是,酒少了的話,餘凱琳會不會發現?

斟酌了好幾秒,她判斷出,如果只倒一小杯的話,是不會有人覺察到的——除非之前用刻度尺量過——但誰又會這樣做呢?

韋雋悠然地從廚房裡拿出一個玻璃酒杯,倒了半杯紅酒,然後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快樂之旅啟程了。

她翻開日記本,接著上次的開始看。

(5月30日的日記)

「今天中午,我問起曉雪最近發生的殺人碎屍案的事,沒想到她居然知道。看來,黎昕並沒有騙我……」

韋雋的眼睛一下睜大了,神情變得緊張起來。

「曉雪告訴我,警察現在還沒有抓到兇手,而且報紙上說這個兇手有持續作案的可能。她覺得我一個人住在外面不安全,勸我忍一口氣,回黎昕那裡去住。可是,我心中還是無法釋懷……」

韋雋眯起眼睛,凝神屏氣。

「……後來,我們談起了我昨晚聽到隔壁傳來跑步聲的事,曉雪認為韋雋可能有些不正常,她說這種有古怪嗜好的獨身老姑娘,往往都有些偏執傾向,容易出現極端行為。雖然我覺得,她有些言過其實了,但這些話確實令我感到不安……」

看到這些內容,韋雋的下顎咬緊了,竭力壓下自己的憤怒,繼續往下看。

「……晚上,曉雪到租房子的地方來陪我住,她在衛生間洗澡的時候,竟然懷疑裡面有人偷窺,但我們走進去,卻沒發現有人。曉雪堅持說她的直覺比一般人要強,還說這套房子和房東有問題。她再次勸我別住在這裡了,回到黎昕身邊去。我的心裡很亂,不知道該怎麼辦……」

strong這個叫孟曉雪的……婊子!/strong韋雋又驚又怒,她漲紅了臉,牙齒磨得咯咯作響,氣得渾身都顫抖起來,忘記了自己手中正端著一杯酒,結果杯子一傾斜,灑了一點紅酒在日記本上。

韋雋大驚失色,心中暗叫不妙。她趕緊走到茶几旁邊,扯了幾張抽紙,將日記本上的紅酒吸掉、擦乾——但是,紅酒的顏色浸進了日記本里,並且將紙張變皺了。韋雋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糟了,她想道,餘凱琳可能會發現的,而且只需稍加聯想,就能猜到是怎麼回事。

怎麼辦呢?她焦急起來——我總不能把這個日記本丟掉吧,這樣不是更加明顯?現在,只能期望酒的顏色變淡後,她會注意不到,或者是她直接翻過這一頁……

韋雋惴惴不安地暗忖著,臉色漸漸沉靜下來,不再焦躁了。

strong實在不行,就……/strong

餘凱琳今天在公司加了晚班,回到住所後,已經接近十點鐘了。她精疲力盡,只想快些洗澡睡覺,但多年的老習慣又逼使她拿出了日記本。

韋雋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餘凱琳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忽然看到左下角的紙發皺了,而且還染了些淡淡的紅色,她疑惑地將那頁紙靠近鼻子,聞到了紅酒的氣味。她呆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日記本上怎麼會有紅酒的痕跡呢?她清楚地記得,星期六那天晚上喝過紅酒後,她就再沒有碰過那瓶酒,而昨天晚上寫日記的時候,這一頁還是好好的!

想著想著,餘凱琳的身體顫抖起來,她意識到,有人進了自己的房間,偷看了她的日記!而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只可能是……

天哪,餘凱琳捂住了嘴——她這樣做有多久了?難道,她把我日記上的內容全都看過了?

餘凱琳趕緊把寫過的日記快速瀏覽了一遍,想到這些內容可能已經被韋雋所知曉,她感到不寒而慄。而讓她更加恐懼的是,她不知道韋雋還在她的房間裡幹了些什麼。

現在,餘凱琳唯一能確定的一件事就是,孟曉雪是對的——strong這個女房東確實不正常。這個地方,恐怕是不能再住下去了。/strong

十四

第二天中午吃過飯後,餘凱琳和孟曉雪漫步到一個廣場。在一張休閒木椅上坐了下來,餘凱琳把日記的事告訴了孟曉雪。孟曉雪十分震驚,同時顯得有些激動。

「怎麼樣,現在證實我說的話了吧?我就告訴你,那個女房東有問題!」孟曉雪說,「你檢查沒有,沒丟什麼東西吧?」

餘凱琳搖頭。「沒有,我現在又沒什麼錢,那屋裡的傢俱本來就是她的,能丟什麼呀。」

孟曉雪思索了一陣,說:「那她就是那種有偷窺癖的人,以窺探別人的隱私來獲得某種快感——這種人的心理嚴重不正常!」

「我現在怎麼辦?」餘凱琳憂慮地問。

「別在那裡住了唄!她有這種怪癖,你還敢挨著她住呀?」

「我也不想再住在那裡了,可是怎麼叫她退房租呢?」

「你就拿著日記本去找她當面對質,她肯定沒話說。」

「可我有什麼證據證明日記本上的酒跡就是她造成的呢?她完全可以不承認,說是我自己弄的。」

孟曉雪想了想。「確實,你要真跟她鬧翻的話,對你不利。」

「可不是嗎?我現在還欠著她五千塊錢呢。她要是一怒之下叫我還錢,我哪兒有錢給她?」

「要不……你把房門換把鎖。這樣她就進不來了。」

「這個我也想過,但這樣一來,不就擺明了是怎麼回事嗎?這和跟她明說有什麼區別?」

孟曉雪嘆了口氣。「照你這麼說,就不好辦了。」

「要不怎麼找你商量呢?就是因為我沒主意呀。」餘凱琳為難地說,「主要是我借了她的錢,就受到牽制了。」

孟曉雪緘默了一陣,喃喃道:「這個女房東奇怪的地方太多了—四十多歲了不結婚、喜歡怪異的口味、夜晚在家裡跑步,還有偷窺別人隱私的特殊喜好……strong看來,我擔心的事並不是沒可能/strong……」

餘凱琳納悶地問道:「曉雪,你擔心什麼事?」

孟曉雪望著餘凱琳,猶豫半晌,嚥了口唾沫。「凱琳姐,我說出來,你可能會害怕……」

餘凱琳不安地望著她。「你說吧。」

「我覺得,這個女房東……strong也許跟報紙上報道的那起殺人碎屍案有關係。/strong」

餘凱琳「啊」地低呼一聲,霎時駭得臉都白了。她驚恐地捂住了嘴:「曉雪,你可別嚇我呀!」

「我當然不是故意想嚇你。」孟曉雪說,「其實,那天在你那裡住了一晚上後,我就產生這個想法了。但就是害怕嚇著你,所以才一直沒跟你說。今天聽到你說那房東趁你不在的時候到你屋裡去偷看日記,再加上我那天晚上一些設身處地的感受——我覺得她越來越可疑了,也許,她真的……」

「別說了,曉雪……」餘凱琳害怕地雙手交叉抱住手臂。

孟曉雪見餘凱琳怕得厲害,安慰道:「我也是猜測的而已,可能沒這麼嚴重吧。」

「可如果是真的呢?」餘凱琳顫抖著說,「那我……豈不是危險極了!」

孟曉雪說:「凱琳姐,你住到黎昕那裡去吧。」

餘凱琳鬱悶地說:「這幾天,他都沒來找過我了。也許,是我那天對他說的話太決絕了吧……他大概覺得和我已經沒希望了。如果他不來找我的話,要我主動聯絡他,我做不到。」

孟曉雪嘆了口氣:「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麼死要面子。」

「不是面子的問題,我有我的原則。」餘凱琳不想繼續說關於黎昕的話題。「曉雪,你幫我想想,還有沒有別的什麼辦法?」

孟曉雪沉思了許久,說:「有了,我給你想了個既可以擺脫她,又能要回房租的辦法。」

「說來聽聽。」餘凱琳急切地說。

孟曉雪凝視著她:「首先你不露聲色,假裝沒有發現日記的事。然後你去買一個strong微型針孔攝像頭/strong,安裝在你房間的某個角落。如果那個房東再偷偷到你的房間裡來,那麼針孔攝像頭就會把她的行為攝錄下來。你把這個資料交給警方,就能控告她strong侵犯隱私/strong。這樣的話,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要求她退還你的房租了?說不定還能獲得一筆賠償金。」

「賠償金我就不要了,只要能拿回房租,離開那裡,我就心滿意足了。」餘凱琳頓了一下,遲疑地說。「你說的這個辦法真的有用嗎?」

「相信我,這種有偷窺癖的人,絕不會只犯偶爾一次,她一定會再次到你的屋裡去的。說不定,她已經去過很多次,只是這次才讓你發現而已。」孟曉雪略微停頓,補充道,「我可不是胡亂猜測的。想想看,她竟然在你的房間裡邊偷看日記邊喝紅酒,可見有多麼地膽大妄為、肆無忌憚!就憑這一點,就能判斷出她是個老手。以前住在那裡的房客恐怕都曾是她的覷視物件。」

餘凱琳打了個冷噤,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承認孟曉雪分析得很有道理。

「怎麼樣?你要用我這個辦法試試嗎?」孟曉雪問。

餘凱琳略微考慮,點了下頭。「哪裡有賣微型針孔攝像頭?」

「電腦城裡都有賣。」孟曉雪朝街道一側望去。「這附近不就有一家挺大的電腦城嗎?」

餘凱琳從長椅上站起來。「我們現在就去買吧。」

兩人來到電腦城,找到一家專賣電腦配件和攝錄器材的店鋪。孟曉雪幫餘凱琳問道:「老闆,你們這裡有微型的針孔攝像頭嗎?」

四十多歲的男老闆望了她們一眼,問:「你們買來做什麼?」

「我們開了家服裝店,想買來當監控。」孟曉雪瞎編了個理由。

「嗯,那行。」男老闆點了下頭,「主要是公安局打了招呼,要我們賣這些特殊商品的時候,問清楚買主的用途,不能用來做不合法的事情。」

餘凱琳和孟曉雪迅速地彼此看了一眼。

男老闆問:「你們要高階點兒的,還是普通點兒的?」

「要便宜的。」餘凱琳說。

男老闆應了一聲,從身後的貨櫃裡拿出一個機身只有火柴盒的一半那麼大的微型攝像頭出來。餘凱琳和孟曉雪湊近仔細觀看——這小玩意兒的鏡頭只有圓珠筆芯那麼細,整體是黑色的,如果安在某個角落的話,極難被發現。

「這個多少錢?」餘凱琳問。

店主又拿出一堆小東西出來。「加上無線接收器、裝在電腦上的採集卡和接收機專用電源介面卡,一共560元。」

「啊,這麼貴呀……」餘凱琳咋舌。

「這還貴啊?」男老闆笑道,「我給你拿的都是最便宜的了。」

「可不可以再便宜點兒?」孟曉雪說。「我們以後還會來照顧你的……」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以520元成交。男老闆教了她們使用方法,包括怎麼安裝針孔攝像頭、接收器怎樣連線電腦、如何將影片訊號轉存在電腦中,等等。

兩個人走出電腦城,餘凱琳嘆息道:「唉,看著都沒錢了,還要花500多買這個玩意兒——希望真的能派上用場。」

「等著瞧吧,會有用的。」孟曉雪自信地說。

餘凱琳看了下手錶,現在是中午一點過,離上班還有一個多小時。她說:「我們回公司去休息會兒吧。」

孟曉雪點了下頭,兩人剛走了幾步,餘凱琳皮包裡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你好。」餘凱琳接電話。

「請問是餘凱琳女士嗎?」一個男人的聲音。

「對,你是?」

電話裡的人跟餘凱琳說了接近一分鐘。孟曉雪在一旁觀察到,餘凱琳漸漸張開了嘴,露出意外而驚愕的表情。好一陣後,她吶吶道:「哦,好的……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孟曉雪問:「怎麼了,誰打的?」

餘凱琳神情有些恍惚,她張著嘴愣了好一陣,說:「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什麼事?」

餘凱琳望著孟曉雪:「剛才的電話是醫院打來的,說韋雋剛才出車禍了!」

「啊?」孟曉雪叫了一聲。「怎麼回事?」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那醫生只說她頭部受傷了,現在處於輕度昏迷中,需要做個小手術,還要進行全身檢查——估計不是很嚴重。」

「他怎麼會打電話給你呢?」

「他說韋雋身上沒帶什麼錢,卻在她的上衣口袋裡發現了一張我的名片,問我是不是她的朋友,叫我送點錢過去。」餘凱琳茫然地問,「你說我現在去嗎?」

孟曉雪想了想:「去,當然得去。這樣的話表明你沒有產生懷疑,還把她當作朋友,會使韋雋放鬆對你的警惕,我們的計劃才容易成功。」

餘凱琳沉吟片刻,點頭道,「你說得對。」但立刻又犯了難,「可我哪有錢帶過去啊?」

「到了那裡再說吧。總之要表示你對她的關心。」孟曉雪問,「哪家醫院?」

「四醫院。」

「離這兒不遠。我們打車過去吧。」孟曉雪抬手招了一輛計程車,兩人一起鑽了進去。車子疾速朝醫院駛去。

十五

趕到四醫院,餘凱琳和孟曉雪通過詢問來到了急救室門口。孟曉雪停下腳步:「我就不進去了吧,在這兒等你。」

餘凱琳想了想,點頭道:「好。」

走進急救室,餘凱琳在第二張病床上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韋雋。她閉著眼睛,額頭上經過了簡單的止血處理,臉上有一些風乾了的血跡。餘凱琳走上前去,對俯在病床前檢查韋雋手臂的男醫生說:「醫生,你好,我是韋雋的朋友餘凱琳。」

「哦,你來了。」戴眼鏡的男醫生直起身子,衝她點了下頭。

「她怎麼出的車禍呢?」餘凱琳問,「傷得嚴重嗎?」

「也不知道有什麼急事,在車輛行駛的時候橫穿馬路。」男醫生帶著責備的口吻說。「還好那輛麵包車的司機及時踩了剎車,撞得才沒那麼厲害。我初步檢查了一下,頭部有4釐米的創口,需要縫針;另外胳膊擦傷了——算是幸運的了,傷得不重。」

「唔,那就好。」

「你是她的朋友吧,傷者現在還沒交醫藥費呢,你去幫她交一下吧。我馬上安排手術。」

「嗯……要交多少錢?」

「先交3000塊吧。」

「啊……」餘凱琳怔住了。「要這麼多呀……」

男醫生望著她。「這還算多嗎?手術費和醫藥費,以及做ct全身檢查的費用,還有後期觀察和治療的費用——3000塊只是預付的而已。」

餘凱琳尷尬地說:「嗯,我知道……我不是嫌貴,只是……現在拿不出這麼多錢來呀。」

「那你去銀行取吧。」

「我不是身上沒有……而是,根本就沒這麼多錢。」餘凱琳更加窘迫了。

男醫生攤了下手。「那你說怎麼辦吧。我們醫院有規定,要交費之後才能手術呀。」

這時,躺在病床上的韋雋哼了一聲,她剛才就已經從昏迷狀態中清醒過來了,聽到了醫生和餘凱琳的對話。她抬了下手,虛弱地喊了一聲:「凱琳……」

餘凱琳靠近她,俯下身子,面露關切地說:「雋姐,你醒了,沒事吧?」

「嗯,還好。」韋雋有氣無力地說,「我聽到你們說的了,我知道你沒錢……這樣吧,你到我家裡去,幫我拿5000塊錢過來,好嗎?」

餘凱琳愣了一下。「這……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這是在幫我的忙呀。」韋雋從皮帶扣上取下鑰匙,遞給餘凱琳。「錢就放在衣櫃中間的那個小抽屜裡。你知道的,我上次借錢給你的時候就是從那裡拿到。」

餘凱琳只有接過鑰匙。「好的,那我馬上去拿。」

正要離開,韋雋抓住餘凱琳的手說:「凱琳,你是我的朋友,我信任你。strong你快去快回,別耽擱時間哦。/strong」

等候在門口的孟曉雪一直在聆聽她們的對話,聽到韋雋說了這樣一句話,她心頭震動了一下。

餘凱琳望著韋雋,點頭道:「我知道,雋姐。」然後快步走出了急救室。

在門口跟孟曉雪匯合,兩人沿走廊步出醫院。餘凱琳說:「韋雋叫我幫她回去……」

「不用說了,我在門口都聽到了。」孟曉雪說,然後直視著餘凱琳。「她最後跟你說了一句話,你有沒有聽出什麼來?」

餘凱琳神情惘然。「她說,叫我快去快回,別耽擱時間——這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了。」孟曉雪說,「你沒聽出來?strong這句話是帶有某種暗示性的。/strong」

餘凱琳望著她。

「你想想看,韋雋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並不是十分緊急,她為什麼還要特別叮囑你‘別耽擱時間’?顯然,你不太可能故意在路上耽擱什麼時間,而唯一有可能耽擱時間的地方,就是在她的家中!」

「啊……你是說,韋雋說這句話的意思,是暗示我不要在她的家中待太久?」

「依我看,是暗示你不要碰她家裡的其它東西。」孟曉雪眯起眼睛。「strong這說明,在她家裡肯定隱藏著什麼秘密!/strong」

「我本來就不會碰她家裡的其它東西。」餘凱琳說,臉有些發燙。

「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那當然。但是,你忘了我們對她的懷疑嗎?現在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難道你要我搜查她的家?」餘凱琳搖頭,「我可做不出來這種事。」

孟曉雪把頭偏向一邊,嘆道:「唉,你呀,叫我說你什麼好。」

餘凱琳說:「我們別站在這兒說話了。我既然答應了她,就只能快些幫她把錢拿過來——不然的話上班要遲到了。」

一句話提醒了孟曉雪,她說:「對,是得抓緊時間,我陪你打個車去吧。」

兩人趕緊招了一輛停在醫院門口的計程車,趕往韋雋的住所。

餘凱琳用韋雋的鑰匙開啟房門,徑直走到衣櫃前,將櫃門開啟,拉開中間的小抽屜,發現裡面有一疊現金。她數了5000元,將錢放進自己皮包的內層,將衣櫃關好後,對孟曉雪說:「我們走吧。」

孟曉雪看著韋雋的房間,無比遺憾地說:「我們真的要放棄這麼好的機會嗎?這種機會可能只有一次,等她出了醫院,就不可能搜查到她的房間了。」

餘凱琳說:「曉雪,我們不是警察,沒有權利搜查別人的房間。再說了,韋雋是個心思很縝密的人,如果我們翻動了她的東西,改變了一些東西擺放的位置、或者是留下一些痕跡的話,她肯定會發現的。所以還是別打這種主意的好。」

孟曉雪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好吧,那算了。」

兩人正要離開,孟曉雪忽然叫了一聲:「啊!我們怎麼把那個東西給忘了!」

餘凱琳莫名其妙地望著她:「什麼東西?」

「你剛才才買的微型針孔攝像頭啊!」

餘凱琳一愣,隨即一驚。「你想做什麼?」

「聽我說,如果你想知道韋雋到底和殺人碎屍案有沒有關係,這真的是絕無僅有的天賜良機!strong你與其把微型攝像頭安在你自己的房間裡,還不如安在她的家中!/strong這樣的話,你只要連線電腦,就能看到她這邊的情況,等於洞悉了她的所有秘密!」

「不,不行。「餘凱琳接連搖著頭。「本來我怪她侵犯了我的隱私,如果我這樣做,那豈不是更變本加厲地侵犯了她的隱私?這是違法的!」

「我知道!但你要自保,這是迫不得已!」孟曉雪抓住餘凱琳的手臂。「你想過沒有,她既然能趁你不在的時候到你那邊來,就能在你熟睡後,或者是毫無防備的時候過來!如果她當真包藏禍心的話,你就死定了!所以你明白了嗎?現在不是當正人君子的時候,為了保命,你必須確定她到底是不是我們懷疑的‘那種人’!」

孟曉雪的一番話將餘凱琳嚇得臉色蒼白、後背發冷。她恐懼地睜大眼睛,不知該如果是好。

孟曉雪看了一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沒時間猶豫了,快到上班時間了。你把針孔攝像頭拿出來,我幫你安在一個隱蔽的地方。我們得快,在這裡待久了韋雋會起疑的!」

餘凱琳還在猶豫不決。孟曉雪急了,索性將她的皮包抓過來,拿出裡面的針孔攝像頭,說道:「這件事我來做,責任我來承擔!」

她抬起頭來環顧周圍,發現窗框的顏色和針孔攝像頭的顏色極為接近,而且還有深色的窗簾當掩飾,如果安在那裡的話,韋雋根本不可能注意得到。選定地方,孟曉雪趕緊抬了一張椅子到窗邊,踩在上面,按照賣攝像頭的老闆教的方法,把這小東西安在了一個隱蔽的角落裡。

孟曉雪用紙巾將椅子擦乾淨,對發呆的餘凱琳說:「行了,我們走吧。」

餘凱琳一臉的不安。「曉雪,我真的覺得,這樣有點……」

「好了,別再說了,快走吧!」孟曉雪催促道,「strong等韋雋從醫院回來後,所有的一切就真相大白了!/strong」

十六

這幾天在公司,餘凱琳一直有些心神不寧。她後悔了,一想到安裝在韋雋房間裡的針孔攝像頭,她就渾身不自在,感覺自己好像扮演了一個可恥的偷窺者的角色。那黑色的微型攝像頭不像是能幫到自己的工具,反倒像是埋藏在她心頭的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都會因為韋雋的返回而爆發。儘管餘凱琳在心中反覆勸慰自己,韋雋回來後也不會輕易發現,但她就是忍不住擔心和懼怕——做賊心虛的心理始終困擾著她。可惜的是,她已經無法把那顆定時炸彈取回來了,正如孟曉雪所說,那是唯一一次單獨進入韋雋房裡的機會。

星期五的中午,餘凱琳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再次看到了等候在門口的黎昕。

這幾天黎昕沒有再送花來了,好像他隱約猜到了那些美麗鮮花的可悲歸宿。這次他選擇親自前來。令他欣喜的是,他發現餘凱琳看到自己後,並沒有像上幾次那樣掉頭就走,這讓他看見了事情的轉機。

黎昕快步迎了上去,笑容滿面地說:「凱琳,下班了?」

面對這樣一句廢話,餘凱琳淡淡地「嗯」了一聲,表情沒有以前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們一起去吃頓飯吧?」黎昕懇切地邀請道。

其實餘凱琳幾乎想答應了,但下意識中的矜持和積蓄多日的排斥感卻比她想象中更加頑固,令她不由自主地說道:「不用了,你有什麼事嗎?」

黎昕頓了頓,並不堅持,他說:「還是我上次提過的那件事,我真心希望你能不計前嫌,到我那裡去住。凱琳,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你知道嗎,前幾天警方又在某處發現了被肢解的屍體,聽我朋友說,好像是在一個菜市場的垃圾庫裡。凱琳,你沒有意識到你自己的處境有多麼令人擔心!」

餘凱琳咬著嘴唇不說話。其實她在心裡思量過,如果黎昕再次找到她提出這個要求的話,她會認真考慮這個問題。

黎昕看到她這次沒有斷然拒絕,知道餘凱琳已經有了回心轉意的念頭,趕緊不失時機地說:「凱琳,我知道你還在怪我。但我向你保證,我再也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了。如果我沒有做到的話,就讓天打五雷轟……」

餘凱琳打斷黎昕的毒誓,這不是她想要的。「別說這些。你的提議……讓我仔細考慮一下吧。但我要先說清楚,就算我答應搬到你那裡去住,也只是以一個房客的身份而已,並不意味著我們又恢復成了男女朋友的關係。我和你各住一個房間,互不干涉。我每個月會付房租給你的。」

黎昕心中狂喜——餘凱琳的這種妥協,對她來說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他立刻答應下來:「好的、好的。只要你肯過來,什麼都依你的意思——只是,你要儘快考慮。你知道,你多在外面呆一天,都讓我牽腸掛肚、徹夜難眠……」

餘凱琳翻了下眼睛,懶得聽這些肉麻的話,她徑直朝前面走去,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話:「下個星期之前我會答覆你的。」

黎昕心中一默,今天是星期五了。下週之前,不就意味著兩天之內嗎?他興奮得臉頰發紅,幾乎要跳起來。

餘凱琳下午下班後回到住所,發現隔壁的房門開啟著。她心中咯噔一聲,知道韋雋回來了。她立刻想到了那個微型針孔攝像頭,驟然緊張起來。

韋雋大概聽到了餘凱琳的腳步聲,她從屋內走出來,衝餘凱琳笑道:「回來了,凱琳。」

「啊……雋姐,你出院了?」餘凱琳儘量壓制住緊張的心情。她看到韋雋的額頭上有縫針的疤痕,被耷下來的頭髮遮擋了一些,並不是很明顯。

「是啊,已經沒什麼大礙了。」韋雋說,「那天真是謝謝你了。」

「別客氣,雋姐。你做過全身檢查了吧?」餘凱琳說著客套話。

「嗯,醫生說沒什麼問題了。」她指了下額頭上的傷。「現在就等著兩個星期後去拆線了。」

「沒事就好。」餘凱琳說,「那我過去了。」

「嗯……凱琳……」韋雋叫住正要用鑰匙開門的餘凱琳。「你看我這個人——你幫我拿錢那天,我都忘了告訴你,我的冰箱裡有飲料,你當時一定渴了吧,可以拿出來喝呀。」

餘凱琳愣了一下,隨即說:「哦,沒關係的,雋姐,我當時也沒那麼渴。」

「哎呀,你跟我客氣什麼。那天……你沒開啟冰箱來看看裡面有沒有什麼喝的嗎?」

餘凱琳本來有些詫異,不知道韋雋為什麼老是糾纏冰箱裡的飲料什麼的,這時忽然明白了。她望著韋雋說:「雋姐,我沒有開啟過你的冰箱,或者是碰別的任何東西。我在衣櫃的抽屜裡拿了錢之後,就直接趕到醫院來了。」

韋雋顯得尷尬起來。「你瞧……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叫你別客氣而已。」

餘凱琳不想再說下去了,她淡然道:「沒什麼事了吧,雋姐,我進屋了。」

「哎……好的。」

餘凱琳進屋後,將房門鎖好,然後坐到沙發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本來,她感到有些憤懣,認為韋雋居然懷疑自己動過她的東西。但很快就冷靜下來,意識到韋雋旁敲側擊詢問的問題,必定有所含義。

strong冰箱。/strong

餘凱琳心中一抖——strong她為什麼特別在乎冰箱有沒有被人開啟來看過?難道冰箱裡藏著什麼隱秘?/strong這個念頭引起了她的某種恐怖聯想。她猛然想起,韋雋的冰箱很大,這顯然有些不合情理——她一個人生活,用得著這麼大的冰箱嗎?

餘凱琳惴惴不安地猜測、思忖著。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沒必要在這裡瞎猜疑,strong她明明就有途徑接觸真相。/strong

餘凱琳的目光移到了桌子上的筆記型電腦上——早在前兩天,她就嘗試著接收到了針孔攝像頭傳來的影片影像。現在只要開啟電腦,就能看到韋雋那邊的狀況。

餘凱琳躊躇了幾分鐘後,走到書桌前,按開了筆記型電腦的開關。

經過簡單的操作,她的電腦螢幕上出現了隔壁的俯視場景,以及韋雋的身影。

餘凱琳觀察到,韋雋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盤,顯然她才吃過晚飯。

第一次窺視別人,餘凱琳感到臉紅心跳,緊張不已。雖然她知道韋雋不可能發現,卻還是有種提心吊膽的感覺,而且還有種負罪感。

大概看了10分鐘左右,餘凱琳將監視影片關閉了——韋雋吃過飯後就坐在沙發上看書,根本沒做什麼特別的事。

餘凱琳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無聊和卑鄙,她在心中暗中責怪自己,然後上網瀏覽新聞,沒有再開啟監視影片。

十一點,餘凱琳到衛生間洗了個澡,準備睡覺了。本來按慣例,睡前要寫日記的,但想到韋雋可能會偷看自己的日記,她沒有將日記本拿出來。

睡了之後沒多久,餘凱琳聽到隔壁傳來跑步的聲音。

她感到奇怪——韋雋才出了車禍,按道理身體應該休息一段時間才對,居然剛一齣院就進行劇烈活動,這樣合適嗎?

餘凱琳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她太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韋雋夜裡跑步之謎一直困擾著他,現在,strong答案該揭曉了/strong。

餘凱琳下床,開啟電腦,螢幕上出現了隔壁的情景。

strong什麼?/strong

她湊近電腦螢幕,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

韋雋的房間裡亮著燈,跑步的聲音一直持續著,strong但房子裡卻根本沒有人/strong!

餘凱琳驚愕地幾乎暫停了呼吸,頭腦裡一時反應不過來這是怎麼回事——韋雋並沒有在房間裡跑步,那麼這跑步聲是從哪兒來的呢?

餘凱琳愣了好一陣後,眼睛在韋雋的房間裡搜尋著。突然,她看到放在桌上的一樣東西,霎時間什麼都明白了。

strong桌子上放著一個錄音機。/strong

餘凱琳深吸一口氣——原來,韋雋每次「夜晚跑步」都是一個假象!她用錄音機播放早就錄好的跑步聲——這很明顯地衍生出一個問題——strong她到哪裡去了呢?為什麼要做這種掩飾?/strong

直覺告訴餘凱琳,這裡面一定大有問題。

不能再猶豫了——餘凱琳的心臟怦怦亂跳——strong必須離開這裡,搬到黎昕那裡去。就是明天。/strong

十七

第二天一大早,餘凱琳就起床了。她昨天晚上根本沒睡好,恐懼和擔憂令她無法安穩,一些事情也在困擾著她。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問題有兩個:第一,韋雋很顯然是在做著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可是到底跟殺人碎屍案有沒有關係?僅僅通過現在瞭解的情況,似乎無法做出判斷;

第二,自己要搬到黎昕那裡去的話,怎麼跟韋雋說呢?自己欠著她五千塊錢,現在提出要搬走,她會同意嗎?

對於第一個問題,餘凱琳想過報警,可是又覺得沒有確鑿的證據,害怕只是誤會一場;而第二個問題,她感到十分為難——現在她不在乎韋雋肯不肯退房租這樣的小事,她擔心的是如果激怒了韋雋,而她又真的是「那種人」的話,會不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思來想去,餘凱琳最後決定——暫時不讓韋雋知道自己要搬走的事,今天下午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搬走。剩下的事情,和黎昕或者孟曉雪商量之後再說。

拿定主意,她用手機撥通了黎昕的電話。

黎昕很快就接了(顯然是因為看到來電顯示是餘凱琳),他的口氣中透露出興奮和期待:「凱琳,你決定要搬過來了吧?」

餘凱琳低沉地「嗯」了一聲。

「太好了!」電話那頭的黎昕欣喜地難以形容。「我準備一桌好菜迎接你!我們就在家裡吃,好嗎?」

「先別說這個。」餘凱琳說,「我在這邊又買了些東西,一個人拿不了,你中午一點過的時候能來幫我拿一下嗎?地址是米市街的四糶巷11號,一棟二單元,二樓。」

本來,餘凱琳認為黎昕會想都不想就一口答應,因為這是一個獻殷勤的好機會。但出乎意料地,黎昕好幾秒沒有開腔,半晌過後,才吶吶地說道:「凱琳,我很想來幫你拿東西,可是……恐怕不行,我今天……有點事。」

餘凱琳完全沒想到黎昕居然會拒絕她的要求,而且理由如此拙劣。「你剛才不是還說要在家裡準備一桌好菜嗎,怎麼現在又有事了?」

「啊……我是才想起來的。」回答得很窘迫。

餘凱琳心中雖有不滿,但想到自己和黎昕本來就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了,也不便發作,語氣冷淡地說:「那算了吧,我自己搬。對了,房東,你那裡的房租是多少?」

黎昕聽出餘凱琳是在說氣話,他略微猶豫了一下,說:「要不,我還是來幫你拿吧……」

「算了吧,你別勉強。」餘凱琳沒好氣地說。

「不,讓我想想,中午……應該可以的。」

「好吧,那就這樣。我收拾東西了。」

掛了電話,餘凱琳從床底下拿出大皮箱,把衣服、日常用品等物件裝了進去。去廚房看了一下,新買的微波爐、餐具和剩下的食物等等雜七雜八的東西還需要幾個大口袋來裝。她看了下時間,現在是上午九點鐘。餘凱琳在心中計劃著——先去外面逛一陣,買幾個購物袋,吃了中午飯之後就回來,那時候黎昕也差不多該到了。

之所以等到中午一點鐘的時候搬走,是因為餘凱琳知道,韋雋吃過午飯後,一般都會睡會兒午覺——那個時候走,是最不容易被她察覺的。

餘凱琳緩緩開啟房門,走出去後,輕微地將房門帶攏。她看了一眼韋雋那邊——房門是關著的。很好。她靜悄悄地沿著樓梯走下去,離開了。

中午十二點半。

黎昕比預定的時間提早半小時來了,他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望見關著的兩個房門,想了一會兒,摸出手機給餘凱琳發了條簡訊。

凱琳,你在屋裡嗎?我現在就在你門口,但我不知道是哪一間。

簡訊很快回復了:我在外面吃飯,半小時內回來,你等著。

黎昕拿著手機站在走廊上,猶豫了片刻,決定先下樓去。就在這時,韋雋的房門開啟了,她看到了正欲離去的黎昕。

韋雋凝視了黎昕一陣,問:「你是來找餘凱琳的嗎?」

黎昕被她打量地有些不自在,張著嘴沒有說話。

「到我這邊來等吧。」韋雋偏了下腦袋,指向自己的房子。

黎昕略微遲疑,點了下頭,走了進去。

韋雋望著黎昕進屋,然後將頭探出去,確定走廊上沒有別的人。一霎那,她的眼裡掠過一絲陰冷的光。她背對著黎昕,將門緊緊鎖好。

接近一點鐘的時候,餘凱琳拎著幾個購物袋回來了。剛才在樓下,她沒看到黎昕,本來以為上樓來,會看到他等在走廊上,不想也沒看到人。她有些詫異地左右四顧了一番,確定黎昕沒在這裡。

怪了,他明明發簡訊說已經過來了,現在又跑到哪裡去了?餘凱琳用鑰匙開啟門,把購物袋甩到床上,然後打黎昕的手機。

彩鈴裡的歌曲重複了好幾遍,黎昕也沒接電話。餘凱琳越發覺得奇怪了,一切顯得那麼不合常理——她心中隱隱約約產生一種不好的感覺——strong難道,黎昕出什麼事了?/strong

突然,餘凱琳想到了一種可能性——黎昕到這裡後,也許試著敲了房門,見沒有人開門後,他才發了那條簡訊。而他的這些行為,有可能引起了韋雋的注意……難不成,他現在在韋雋那邊?

餘凱琳心中暗叫不妙——如果韋雋問起黎昕來這裡的目的,而黎昕告訴了她的話,自己偷偷搬走的想法就不可能實現了。

不過——餘凱琳又想到——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也沒有關係。反正黎昕在這裡,不如就對韋雋直言相告。她和黎昕兩個人,也不會怕她一個。

想到這裡,餘凱琳離開自己這邊,來到隔壁門前,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韋雋才把房門開啟。她問道:「凱琳,有什麼事嗎?」

「雋姐,我想問問,剛才有沒有一個男的來找我?」

韋雋一副茫然的樣子。「不知道,我一直在屋裡。」

餘凱琳相當吃驚:「你是說,你沒有聽到我那邊有敲門的聲音?」

「沒聽到。」韋雋問,「怎麼,你跟誰約好了的嗎?」

「嗯……是啊。一個朋友。」

「不會是你的前男友吧。」韋雋說。

餘凱琳不知道韋雋怎麼一猜就準,心中暗暗吃驚,只有答道:「……是的。」

「你們和好了?」

「沒有……他只是來找我有點事。」

韋雋說:「可能他還沒來吧,你過去等他一會兒,說不定他就來了。」

餘凱琳神思惘然地點了下頭,本打算過去了,忽然發現韋雋跟自己說話的過程中,一直堵在門口,就像是怕她會進去一樣。餘凱琳心中一顫——該不會……

「對了,雋姐。」餘凱琳的頭腦急速運轉著,「我這個月的工資快發了,那個錢,我先還你2000元吧。」她一邊說著話,左手一邊故作隨意地慢慢滑進褲包,摸索著摁下了手機的重撥鍵——她今天只跟黎昕一個人打過電話。

「不著急,等你全部湊齊再還給我也不遲。還有什麼事嗎?」韋雋說,表示想關門了。

「沒什麼事了,雋姐,那我過去了……」

就在這時,房間裡突然傳出一陣細微的手機音樂鈴聲。韋雋一愣,表情驟然顯得緊張起來。

餘凱琳心臟像被重重地擊打了一下,表面上卻裝作什麼都沒聽到,同時悄悄按了結束通話鍵,裡面的手機鈴聲戛然而止。

「雋姐,不打擾了。」餘凱琳假裝平靜地說,轉身走進自己那邊。

韋雋望著餘凱琳離開的背影,又扭頭望了望屋裡,低頭沉思。眉頭漸漸皺緊,似乎若有所悟。

餘凱琳將房門鎖好,心臟怦怦狂跳。她已經確定,黎昕就在韋雋的房子裡,他現在究竟出於何種狀況,她必須馬上得知。

strong快些、快些/strong!餘凱琳焦急地看著筆記型電腦的開機畫面,希望能立刻轉換成隔壁房間的畫面。她在心中祈禱著,希望黎昕還是安全的,她只要確認這一點就行了。然後,就立刻報警。

餘凱琳的手在不住地發抖,電腦啟動後,她焦急地將畫面調整到監視影片,卻因為心慌意亂而進行了一系列的誤操作——她將電腦上儲存的昨晚的影片播放了出來,螢幕上韋雋正在吃著晚飯。

餘凱琳本來就不怎麼熟練,現在又慌亂不已,一時竟忘了怎樣把影片調換成即時監控狀態。她焦急地將影片快進,幾乎失去了冷靜的判斷力。

然而就在這時,她猛然注意到了畫面上的變化,停止快進,螢幕上快速運動著的韋雋變回了正常的速度。

餘凱琳之所以停止快進,仔細觀看,是因為她看到韋雋開啟了電冰箱。她特別注意了影片上顯示的時間——strong十點十五分,也就是韋雋偽裝跑步的一個多小時前。/strong

韋雋從冰箱的冷凍室裡取出一個包裹著好幾層塑膠布的大口袋,然後慢慢將那幾層塑膠布撕開。

strong這裡面會是什麼?/strong餘凱琳屏住了呼吸。

終於,她看見了。

塑膠布全部扯開後,strong韋雋從那大口袋中拿出一個冰凍的人頭出來,然後朝廚房走去。/strong

餘凱琳的腦子裡嗡地一聲炸了,眼前出現了一層紅幕,胃部的劇烈收縮和陣陣眩暈感讓她想吐——現在,之前一切可怕的猜想全都得到了證實。她終於知道,自己這十幾天以來一直在和什麼人相處。

餘凱琳全身顫抖著摸出手機——她已經用不著證實現在韋雋那邊的情況了,更不敢想象黎昕是否已經遭到了與那顆冰凍頭顱的主人同樣的命運。她只希望還來得及——在警察趕來之前,黎昕還留有一命。

可是,就在她那哆嗦的手指還沒來得及撥出報警電話之前,門外傳來了韋雋的敲門聲:「凱琳,開一下門,我有事情找你。」

餘凱琳嚇得一抖,手機從手中掉落下來,啪地一下摔到地上。她立刻將手機檢了起來,想繼續撥打報警電話。但她沒想到的是,她聽到了韋雋用鑰匙旋轉房門的聲音。

strong天哪,她居然要……直接闖進來!/strong難道她發現我知道了她的秘密?也許是之前黎昕的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她就已經意識到什麼了!餘凱琳驚恐地幾乎要眩暈過去。這時,韋雋已經把房門推開了。餘凱琳突然想起,電腦螢幕上還播放著監視影片!她飛快地衝過去,一下把筆記型電腦的蓋子壓了下來。

韋雋跨進門,剛好看見餘凱琳驚慌失措地守在電腦前,雙手壓在筆記型電腦上。

「你在幹什麼?」她冷冷地問,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沒……沒幹什麼。」餘凱琳緊緊地壓住筆記本的蓋子,沒有意識到這是在欲蓋彌彰。

韋雋盯著餘凱琳的電腦,眼珠轉了幾圈,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慢慢靠近過來。「你,該不會是……」

「沒、沒有……」餘凱琳的腳都有些軟了,緊張地快要嘔吐出來。她呼吸短促,驚駭地搖晃著腦袋。

韋雋粗暴地一把將餘凱琳推開,然後揭開筆記型電腦的蓋子,赫然看到了螢幕上自己的影像——strong剛好是她捧著一顆人頭到廚房裡去的畫面!/strong

韋雋大驚失色,她轉過頭去,看到餘凱琳正在撥電話。她的臉瞬間變得無比瘋狂、猙獰可怖,她尖叫道,「你這個……婊子!」然後猛地向餘凱琳撲了過去。

餘凱琳驚叫一聲,被比她粗壯的韋雋按倒在地,手機甩了出去。韋雋壓在她的身上,用盡力氣扇了餘凱琳兩耳光,將餘凱琳打得眼冒金星。接著,她掐住餘凱琳的脖子,像瘋狗一樣咆哮道:

「你這個賤貨!我對你這麼好,把你當朋友,還借錢給你——你卻偷偷算計我!你在我的房間裡安攝像頭,好收集證據,把它交給警察,對嗎?還好我及時發現,否則的話,已經讓你得逞了!看來你也跟之前那些賤女人一樣,不是好東西,你們都該被碎屍萬段!」

餘凱琳被緊緊地卡住脖子,無法呼吸。她使勁掙扎,雙手在韋雋的臉上胡亂抓著,卻只能將她抓傷,無法擺脫這孔武有力的女人的鉗制,眼看著就要窒息而亡了。在這緊要關頭,她雙手拼命想要搜尋到周圍一些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卻什麼都沒有觸控到。

千鈞一髮之際,餘凱琳突然急中生智。她將右腿蜷曲到右手能夠觸碰到的地方,把腳上的高跟鞋脫了下來。求生的慾望逼迫出她驚人的力量,她將鞋跟對準韋雋的太陽穴,猛地擊打過去。

「啊!」地一聲慘叫,韋雋身子朝左邊一偏,昏倒在地。

餘凱琳雙手護住咽喉,大口喘息著,驚魂未定地掙扎著站了起來,看著不省人事的韋雋,估計她太陽穴捱了這一記重擊,一時半會兒是醒不過來了。

她沒有時間害怕或猶豫,目前最關鍵的,是必須立刻到韋雋那邊去,確定黎昕的生死。

十八

餘凱琳推開韋雋的房門,跌跌撞撞地闖了進去。她沒有在屋子裡看見黎昕,猜想他也許是在廚房或衛生間裡。她祈求上天,不要讓她趕過去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廚房裡沒有。餘凱琳提心吊膽地推開衛生間的門,赫然看到黎昕昏倒在地,雙手被繩子反綁在身後的一根管道上,雙腿也被捆綁著,嘴裡堵著一張毛巾,頭頂上有血跡,似乎被重物擊打過。餘凱琳慌亂地將黎昕扶起來,將他嘴裡的毛巾扯掉,用力搖晃著他,大聲喊道:「黎昕、黎昕!」

黎昕緩緩地睜開眼睛,看到面前的餘凱琳,似乎用了好一會兒才敢相信這是真的。「……凱琳,是你嗎?」

「對,是我。」餘凱琳撫摸著黎昕的臉,此刻已經完全拋開了對他的責怪,流露出來的只有愛意。「你怎麼樣,沒事吧?」

黎昕咧了一下嘴。「我的頭,有些痛。那個女人……是個瘋子。我在門口等你,她把我騙進來,然後趁我不備將我打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餘凱琳留著淚說:「她確實是個瘋子!strong她就是殺人碎屍案的兇手!/strong」

黎昕緊張地問道:「她呢?現在在哪裡?」

「剛才她闖進我的房間,想要殺我……我跟她搏鬥,用高跟鞋把她打昏了。」

「……做得好,凱琳。」黎昕讚許地望著她。「快幫我把繩子解開!」

餘凱琳先將反綁住黎昕雙手的繩子解開,然後和黎昕一起解開了他腳上的繩子。黎昕的手腳都有些發麻了,過了好一陣才勉強站起來。

餘凱琳望著黎昕頭頂上的傷口:「你的傷怎麼樣,還痛嗎?」

「有點痛,不過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我們得趕快報警。」

「對,不過得先過去看看那個瘋女人。」黎昕謹慎地說,「你確定她真的昏死過去了嗎?」

「應該是。」

黎昕抓這餘凱琳的手,兩人一起朝隔壁走去。

來到隔壁房間,餘凱琳指著剛才韋雋昏倒的地方說:「就在那……」

話還沒說完,她就呆住了。

strong地板上的韋雋不見了!/strong

餘凱琳驟然緊張起來,驚駭地自語道:「她……到哪裡去了?」回過頭來,她駭然發現,韋雋從門背後閃現出來,手中舉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朝黎昕刺去!

「小心!」餘凱琳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黎昕似乎有所預料,在餘凱琳示警之前,就猛地轉過身來,剛好抓住韋雋舉著刀的手臂。刀尖幾乎在他的眼珠前停了下來。

韋雋的兩隻手被黎昕緊緊抓住,兩人互相使力,僵持了好幾秒。突然,她張開嘴,一口咬向黎昕的鼻子。黎昕痛得大叫一聲,朝後仰去,倒在地上,韋雋趁機撲了上去,雙手舉起尖刀猛刺下去。

生死關頭,黎昕顧不得疼痛,再次抓住韋雋的手腕,截住刀勢。但他沒想到,這瘋女人發起狂來,力氣竟然比男人還要大!那把尖刀眼看著就要壓向他的咽喉了!

餘凱琳站在旁邊,慌亂地手足無措,當看到韋雋漸漸佔了上風,而黎昕快要支撐不住時,她焦急地掃視著周圍——strong酒瓶!/strong她看到了桌子上的那瓶紅酒,飛奔過去抄起酒瓶,用盡全力朝韋雋的頭部掄過去。

「乓!」的一聲,酒瓶應聲而碎。韋雋的動作驟然停滯,身體搖晃了兩下,手中的刀掉落到地板上,然後「咚」地一聲倒了下去。這一擊,比起先高跟鞋那一下要重上好幾倍。

黎昕喘著粗氣從地上站起來,滿頭大汗,為剛才的驚險感到心有餘悸。

「黎昕,你怎麼樣?」餘凱琳奔到黎昕身邊,看見他的鼻子上有一圈牙印,而且滲出了血。

黎昕摸了下鼻子,疼得齜牙咧嘴。他強忍著說:「沒事。」

餘凱琳望著地上的韋雋,困惑地說:「她為什麼……看起來非要置你於死地不可?」

「因為她是個瘋子!沒有道理可言。」黎昕說著,突然蹲下身去,撿起那把刀,猛地插向韋雋的心臟!只見韋雋身體一抖,腦袋向上一直,雙眼外凸,嘴角淌出鮮血。幾秒鐘後,她的頭耷拉到一側,死去了。

「啊……」餘凱琳驚恐地捂住嘴。「你……為什麼要殺死她?她已經昏迷不醒了!我們通知警察來抓捕她就行了呀!」

黎昕丟掉刀,按著餘凱琳的肩膀說:「凱琳,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也看到了,這個女人既瘋狂又彪悍,如果我們不把她徹底解決的話,恐怕警察還沒趕到這裡,她又會醒過來和我們拼命的!」

餘凱琳一時無言以對,她看見倒在地上,卻仍然瞪著眼睛的韋雋,顯得有些害怕。黎昕靠攏過去仔細察看一番,鬆了口氣:「放心吧,她活不過來了。」

餘凱琳的手機在剛才與韋雋的搏鬥中不知道甩到哪裡去了,她對黎昕說:「你趕快打電話報警吧!」

「好,可是……」黎昕低頭思索。「凱琳,警察來了之後,我們怎麼向他們解釋這個被殺死的女人呢?」

「只能說是在正當防衛下殺死了她。」餘凱琳停頓一下。「strong你不用擔心,我能向警察證明,她就是殺人碎屍案的兇手!/strong」

黎昕有些驚訝地望著餘凱琳:「你怎麼證明?」

餘凱琳走到筆記型電腦前,指著螢幕上的畫面說:「我幾天前趁她不在家的時候,在她的屋裡安了一個微型針孔攝像頭。現在播放的,是昨天晚上的畫面。」

黎昕盯著電腦螢幕:「畫面上怎麼沒有人?」

「剛才我看到,她從冰箱裡拿了……一個人頭出來。」她打了個寒噤。「現在不知道是在廚房裡還是已經出去了。」

「這段影片你沒有看完的嗎?你昨天晚上沒看?」

「沒有。我昨晚看了一會兒,開始很平常,我就沒有繼續看下去……後來十一點過點聽到跑步的聲音,又起來看了一次,但那時她可能已經出去了——恰好都沒有看到她取出屍體這一段。」

黎昕凝神注視著電腦螢幕,忽然將影片關閉,然後以迅疾的速度將這段影片徹底刪除了。

「你——!你幹什麼?」餘凱琳震驚地目瞪口呆。「這段影片是能證明韋雋是殺人碎屍案兇手的最好證據,你幹嘛刪除了?」

黎昕扭頭望著餘凱琳說:「凱琳,你知道嗎?私人取證是不能作為呈堂證供的。而且,你在屋主不知情的情況下安裝針孔攝像頭的行為,本來就是違法的。所以,這段影片不能交給警方。」

「可是,這是特殊情況呀……」餘凱琳感到難以接受。突然,她想到了什麼,對黎昕說,「好吧,那就聽你的,你幫我到她那邊去,把針孔攝像頭取下來吧——就安在窗框上方。」

「好的,我馬上去取。」黎昕朝那邊走去。「等我回來後,咱們就報警!」

餘凱琳點了下頭,看著黎昕走過去後,她迅速地坐到電腦前,開啟了電腦上的另一個本地磁碟——f盤。

strong昨天晚上,她在睡覺之前,將所有的監視影片全都複製儲存在了f盤裡。/strong

黎昕剛才的舉動太令人生疑了,餘凱琳想道,似乎他害怕別人看到這段監視影片一樣。strong這是怎麼回事?我必須馬上弄清楚。/strong

她找到了剛才被黎昕刪除的昨天晚上的影片,將它點開、播放,然後按著快進鍵。

影片快速播放著,很快到了韋雋從冰箱裡取出屍體那一段。餘凱琳屏住呼吸,心臟狂跳,繼續往下看。

韋雋進廚房後,畫面上好一陣沒有人出現。過了一會兒,韋雋從廚房裡出來了,走到門口,將房門開啟。

餘凱琳的眼睛接觸到門口出現的那個人的霎那,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凝固了。她的眼睛瞪大到無以復加的程度,雙手緊緊地捂住了嘴。

strong天哪,門口出現的人是黎昕!/strong

餘凱琳的腦子裡像有一千隻蜜蜂在嗡嗡亂飛,擾得她混亂不堪,幾乎失去了理解一切事情的能力——這是怎麼回事?strong黎昕昨天晚上來找過韋雋?他們是什麼關係?/strong

螢幕上的畫面繼續播放著:韋雋從廚房裡拎出一個黑色塑膠袋,又將一個大購物袋交給黎昕。黎昕把大購物袋敞開,讓韋雋把黑色塑膠袋放了進去。然後,兩人把茶几上的一些水果撒在購物袋上面。黎昕拎著那購物袋,看起來就像是剛從超市滿載而歸。

strong他們在一起處理屍體。/strong

當餘凱琳看懂這個畫面後,整個世界都開始搖晃打轉起來。

過度的驚駭和恐懼使餘凱琳忘記了危險的存在。好一陣後,她才猛然想起了什麼。她倉皇地將影片關閉,但扭過頭去,赫然看到,黎昕已經站在她背後了。

「啊——」餘凱琳從椅子上站起來,不由自主地朝牆邊退去,後背一陣陣地發冷。她像看一條毒蛇那樣盯視著黎昕。

「凱琳,你竟然把影片儲存了下來。」黎昕說,神情有些悲哀。「你全都看到了,是嗎?」

餘凱琳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這時,她注意到黎昕的一隻手背在身後,似乎拎著一個小塑膠口袋。她的恐懼更甚了。

黎昕注意到了餘凱琳的眼神。他將那個塑膠口袋提到面前來,嘆了口氣:「本來我是打算悄悄把這包東西丟掉的。我想,警察來了之後,在韋雋那邊搜出了這些東西,也許會引起你的懷疑——但現在,既然你什麼都知道了,我也就沒必要瞞你了。」

說著,他將口袋裡的東西抖了出來——strong撒落在地上的,是一頂金色的假髮,和一雙黑色的網狀絲襪,還有一些口紅、眼影之類的化妝品。/strong

這些東西喚起了餘凱琳的某種回憶。她搖了搖頭,試圖理解眼前的一切,卻發現自己的腦袋像是生了鏽一樣,轉動不起來了。

黎昕迅速轉身將房門關好,低沉地說:「凱琳,事到如今,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吧。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相信我,不要把我和韋雋那樣的瘋子混為一談。」

餘凱琳懷疑地凝視著他。

「strong其實,我是這裡的第一個房客。/strong」黎昕說,「當時我還沒有單位分給我的那套單身公寓,就在這裡租房子住。那時我交了一個女朋友,是一個外地女孩。交往一年多後,我漸漸發現她的性格有著嚴重的缺陷——過於幼稚和理想化。終於有一天,我們倆又因為一件小事而吵得不可開交。就在這個房間裡,我向她提出了分手。」

「我沒想到的是,她像發了瘋一樣,要跟我拼命。我躲進衛生間,她卻揮著刀衝了進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想殺我還是隻想嚇嚇我,我只知道我確實嚇壞了。結果是……我在自保的時候失手殺了她。」

餘凱琳懼怕地望著黎昕,無法判斷他說的是真還是假。

「當我發現她沒氣了的時候,嚇得手足無措。而那時,我根本沒料到我有一個偷窺狂女房東。發生在衛生間裡的命案,全被隔著一塊特殊玻璃的她盡收眼底。在我惶恐地不知所措的時候,她從隔壁過來了,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神色。」

「韋雋告訴我,她可以幫我處理這女人的屍體,而條件就是,要我當她的‘地下情人’。我當時慌亂不堪,幾乎想都沒想就同意了,只希望她能讓這具屍體趕快消失,並幫我保守秘密。接下來,她所做的事比我想象中更加瘋狂——她把屍體肢解,然後分成好幾個部分,冷凍在冰箱裡,不定期地拋屍。她的手段令人髮指,但的確高明,警察一直沒有抓到她——不,嚴格地說,是‘我們’。」

餘凱琳強忍住不讓自己嘔吐出來。「你一直配合著她拋屍?」

「對,是她強迫我的。你知道,我不可能拒絕,只有聽任她的安排。我猜想韋雋以前就有殺人的經歷,否則的話不可能如此老道和狡猾——她化妝成另一副樣子,然後和我裝成逛街的情侶,提著裝有屍體的購物袋若無其事地在街上漫步。走到某個沒有人的小街小巷,她就取出裝屍體的口袋,扔進垃圾箱,像丟一塊香蕉皮那樣輕鬆隨意,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每次都和她一起去拋屍?」餘凱琳顫慄地問。

「不,為了不讓警方懷疑。她變換著拋屍的方式——有時是我們兩人一起,有時是她自己一個人。但她不信任我,從沒叫我一個人丟過。韋雋的可怕之處在於,她可以拎著裝屍體的購物袋或提包在街上走好幾十分鐘,而且不慌不忙、閒庭信步。就算警察從她身邊經過,也根本不可能想到她的口袋裡裝著什麼——我覺得,她是在享受這種刺激的感覺。對於她來說,這種事情有著無與倫比的快樂。」

餘凱琳的胃一陣陣抽搐,她強忍著這種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不適。

「本來我以為,那具屍體處理完後,就一切都結束了。但我沒想到,韋雋竟然無可救藥地迷戀上了這種病態的快感。我從這裡搬出去之後,她就在網上搜尋求租房子的外地單身女人。結果,又一個女人成為了犧牲品——strong就是在你之前租這個房子的人。/strong」

餘凱琳顫抖著問:「她把房子租給這個女人的目的,就是為了殺她?」

黎昕搖著頭,迷茫地說:「好像……不完全是。我不瞭解這可怕女人的心理。她一開始,好像是想和那女人交朋友的……但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些什麼事之後,她就動了殺機。」

餘凱琳的後背不斷泛起涼意,她回憶起自己和韋雋相處的一些片段,心中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黎昕靠近餘凱琳一些,露出無奈而悲哀的神色:「凱琳,現在你能理解了吧?我之所以和這種可怕的女人混在一起,被她操控,完全是因為我有把柄捏在她手裡,我是被逼無奈的呀!我心中真正愛的人,只有你一個。我從沒做過任何背叛你的事!那天晚上,其實我不是在跟妓女幽會,而是……」

「strong你們正在那條小巷裡拋屍。/strong」餘凱琳恐懼地望著他。「strong沒想到恰巧被我撞到了。/strong」

「是的,當時我看到你走過來,心中十分惶恐,我害怕你認出我來,也害怕你會懷疑我夜裡在這小巷裡做什麼,只有立刻親吻韋雋,藉此擋住我和她的臉,假裝成在和別的女人幽會……」

黎昕露出懊喪的表情。「但我沒有想到,你還是認出了我,並氣得在第二天不辭而別。隨後,事情朝著更加戲劇化的方向發展了——你在網上留的求租房資訊被韋雋盯上了,而且你真的搬到了這裡來住——這是我最擔心的情況。所以我來找你,希望你能回我那裡去住,就是想讓你離開這裡!凱琳,我是真的為你好啊!」

餘凱琳難以置信地望著黎昕。「你現在說這些話,不會是還想叫我做你的女朋友吧?」

黎昕呆呆地愣了半晌,垂下頭說:「不,我已經不敢再做這種奢望了。凱琳,我剛才說的全都是實話。我現在只希望你能放我一馬,不要讓警察知道,這件事情和我有關。」

「這不可能。」餘凱琳斷然道,「你自己做過的事,就必須承擔責任。」

黎昕哀求道:「凱琳,你就這麼狠心嗎?你要親手把我交給警察,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我被判處死刑?」

餘凱琳緊緊咬著下嘴唇,好一陣後,說道:「假如你剛才說的話都是真的,那你就只是過失殺人和協同犯罪而已,應該不至於有你說的這麼嚴重。」

「但牢獄之災總是不可避免的。」

「那是你應有的下場。」餘凱琳正色道,「黎昕,你從一開始就錯了,我希望你不要繼續錯下去。」

黎昕凝視著餘凱琳,他們對視了足足一分鐘。

終於,黎昕垂下頭說:「你說得對,是到了該面對我所犯下的罪孽的時候了。」

餘凱琳突然覺得他有些可憐——畢竟,這是她曾深愛過的男人。她的淚水從眼眶中滾落下來:「如果,你肯真心懺悔、好好服刑的話……也許,我會等你的……」

黎昕驚喜地抬起頭來:「真的嗎,凱琳,你說的是真的?」

「嗯,真的。」餘凱琳深深地點著頭。

黎昕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這樣的話,我就沒有什麼遺憾和不捨了。」他掏出手機,遞給餘凱琳。「打報警電話吧。」

餘凱琳接過電話,心中突然有些感動,她望著黎昕,向他投去讚許的目光,然後撥打報警電話。

然而,就在她將手機鍵盤解鎖,剛剛按好數字,還沒來得及撥打出去的時候。strong一根皮帶套到了她的脖子上,並迅速勒緊了。/strong

「凱琳,原諒我。」黎昕的手向兩邊拉扯著皮帶。「我愛你,真的很愛你,但我不能讓你毀了我!」

餘凱琳的雙手扣住皮帶,卻無法減弱那股要奪去她生命的力量。她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聲音,白皙的臉憋成了醬紫色,眼看著就要窒息了。

突然,房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一個年輕的警察舉著手槍大喝道:「住手,否則開槍了!」

黎昕大驚失色,趕緊鬆了手。餘凱琳猛地回過氣來,捂著脖子不住地乾咳,跨進鬼門關的一條腿又收了回來。

葉磊逼近黎昕,命令道:「雙手抱在頭上,蹲下去!」

其實不用他下這道命令,黎昕已經嚇得腳都軟了,自然而然就癱軟下去。

餘凱琳虛弱地挪動腳步,走到葉磊身邊,回頭瞥了黎昕一眼——目光令這卑鄙的男人不寒而慄。

葉磊用手銬將黎昕拷在床腳邊,摸出手機打通了隊長的電話。「頭兒,案子有結果了。那個叫黎昕的男人,果真與殺人碎屍案有關。」

「太好了!」電話那頭的霍文興奮地喊道,「在哪裡?我馬上過來!」

葉磊告知隊長地點,掛了電話。他望著餘凱琳,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覺得很湊巧,我怎麼會剛好在你要被殺害的時候趕到了?」

餘凱琳困惑地望著這個年輕英俊的警察。

葉磊指著黎昕說:「這個男人是警方確立的懷疑物件之一,這段時間,我們警方一直都在對他進行監視。可惜的是,昨天晚上因為一個任務,我們恰好放棄了對他的監視,否則的話昨晚可能就已經抓到他了。」

「今天早上,在一個垃圾場裡,又發現了一部分碎屍。我們立刻對懷疑物件進行密切監視,我剛好負責跟蹤這傢伙。他上樓來之後,我發現他許久沒有下來,猜想可能發生了什麼事。等我來到這個門前時,在門口聽到了你和他的對話——感謝這套不隔音的房子,才讓我把所有的情況都瞭解清楚了。」

餘凱琳恍然大悟,這才明白這警察為什麼會及時救了自己。而今天早上發現的碎屍——毫無疑問——那就是韋雋昨晚「跑步」時做的事了。

十多分鐘後,霍文帶著兩個警察趕到了這裡。在韋雋的冰箱裡,剩下的兩部分屍體(分別用兩個口袋裝著)被找到了。餘凱琳將作為證據的監視影片提供給了警察。鑑於她協助破案有功,霍文沒有追究她私自安裝攝像頭的事。本案主犯已死、從犯被捕,終宣告偵破。

尾聲

幾天後,這起駭人聽聞的殺人碎屍案終於不再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它的告破使得案件堂而皇之地登上了本地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只是,人們不會想到,在他們驚駭地談論著這起可怕事件的時候,他們口中那經過化名的女主角已經消失在他們的視野範圍了。她靜悄悄地離開了這座留給她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痛記憶的城市。

這個帶著心寒和戰慄的單身女人辭去了工作,和唯一的好友告別之後,坐上了清晨最早的一班特快列車。

她躺在臥鋪車廂裡,感覺真的好累。她厭倦了當一個異地的房客,她要回到那個充滿著親情、溫暖和關愛的地方去。在那裡,她不用去猜忌和懷疑,身體和心靈能得到徹底的放鬆。如果她現在還剩一絲精力的話,她只想做一件事——告訴所有人——我現在要回的地方,不再是一個「住所」,而是我的家。

(《新房客》完)

闇火的故事講完了。實際上,他在講的過程中就有所察覺,聽眾的表情看起來不大對勁,他們的眼睛越瞪越大,有的甚至就是瞠目結舌。現在,他終於可以問了:「你們怎麼了?為什麼都瞪著我?」

其實,聽故事的人也和講述者一樣,幾乎想在中途就打斷故事,告訴他一件重要的事,但出於禮節或驚訝,他們都沒有開口(況且開口也遲了)。現在,他們終於忍不住了,要好幾個人幾乎是同時叫道:「闇火,strong你的故事犯規了/strong!」

闇火的臉驟然變色——本來,他還以為他們出現這種表情是聽他的驚悚故事過於投入——現在這一句話,猶如悍雷轟頂,令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陣,他才駭然問道:「你們說的……是什麼意思?我怎麼犯規了?」

千秋顯得有些焦急:「你難道沒聽到早上我們在談論什麼嗎?說的就是你故事中出現的內容呀!」

龍馬提醒千秋:「你忘了?早上——其實是整個白天,闇火都沒有下樓來!」

千秋「啊」地叫了一聲。

「看來他昨晚沒有聽到那個聲音。」歌特說。

闇火望了他們一陣,突然大吼道:「別在那裡打啞謎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告訴我!為什麼我的故事犯規了?」

「冷靜一點,闇火。」南天對他說,「是這樣的,昨天夜裡,我們起碼有七個人都聽到大廳裡有跑步的聲音,那腳步聲時快時慢,然後突然停止——正好和你剛才所講那個故事的橋段相似!」

闇火臉色蠟白、張口結舌,眼睛幾乎都要瞪裂了。他難以置信地問道:「有這樣的事?為什麼你們沒有人告訴我?」

「你整個白天都沒有下來,臨近七點鐘的時候才走出房門。我們根本沒時間告訴你什麼。」紗嘉無奈地說,「再說了,我們怎麼會想到你的故事剛好和昨晚發生的事類似呢?」

「終於說到重點了。」一個年輕而冷靜的聲音,來自克里斯。「為什麼闇火的故事會和現實狀況出現驚人的重合——我想你們不會認為這是巧合吧?」

「沒錯,這不可能是巧合。」萊克汗顏道,「現在看來,昨晚的事,簡直就像是為了陷害闇火才發生的一樣,真是見鬼了!」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有些說不通。」克里斯說,「我們13個人中,有7個人聽到了那聲音,另外6個人則表示沒有聽到。假如是有人要故意陷害闇火的話,就出現了兩個問題——第一,那個人怎麼知道闇火的故事中會出現同樣的情節?第二,如果闇火在昨晚聽到了那個聲音的話,顯然就不會在故事中設定這樣的情節了——那個人怎麼能肯定闇火一定聽不到呢?」

「照你這麼說,不是有人在故意陷害闇火,但你又說絕不會是巧合。那我就想聽聽你的分析了。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小天才?」荒木舟挑釁地望著克里斯。

克里斯轉動著眼珠,問道:「闇火,你睡覺睡得沉嗎?」

「一般吧。」闇火神不守舍地說,顯得焦慮不安。「如果聲音比較大的話,我應該能聽到。」

「你故事中的角色會在晚上慢跑,或者說製造出慢跑的聲音——你是怎麼想到這種情節的?」

聽到克里斯這樣問,闇火突然張大了嘴,像是想起了非常重要的事:「對了!我會想出這樣的情節,strong是因為受到了昨晚做的那個夢的啟發/strong!」

克里斯緊盯著闇火的眼睛,抓住這重要線索:「你做了一個什麼樣的夢?」

闇火仔細回想著:「沒有具體內容,就是由一些荒誕不經的片段所組成。只是,夢境中有在深夜跑步這樣的情節,我醒來後覺得這個點很好,就根據這個來創作了一個故事。」

「在你的夢中,是誰在深夜裡跑步?」

「……好像就是我自己。」

「你做的夢,醒來後都能夠記得起絕大多數的內容?」

「基本上都能。」

「你以前有過類似的情況嗎?我是說,你以前會不會將夢境中的內容寫成小說?」

「有過。」闇火點頭。「實際上,這算是我的一個特殊習慣——由於我總是能清楚記得夢境的內容,而我又時常會做一些能夠提供我靈感的夢,所以我的好幾部小說都是這樣創作完成的。」

克里斯微微點著頭。頓了幾秒之後,他問出了一個震驚四座的問題:「strong你以前有過夢遊的經歷嗎/strong?」

闇火——實際上是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驚。闇火驚駭得無以復加:「你……你這麼問的意思是……你認為昨天晚上是我……」

克里斯凝視著闇火的眼睛:「你認為呢?有這種可能性嗎?」

「不可能!」闇火大叫道,「我從來沒有夢遊過!」

大廳裡沉寂了幾秒。夏侯申乾咳了一聲。「我以前在一本書上看到過——有些人在正常情況下不會夢遊,但如果身處某種特殊環境,或者是遭遇到某些特殊狀況,也許就會夢遊。而他本人根本就不知道。」

闇火有些惱怒地回應道:「我有沒有夢遊,我自己清楚!」

「問題是,你怎麼能如此確定你沒有夢遊呢?」龍馬說,「據我所知,夢遊的人——除非被驚醒——否則都不知道自己夢遊過。」

闇火微微張了張嘴,顯得欲言又止。他眉頭皺攏,緊緊咬著下嘴唇,似乎內心在激烈掙扎著什麼。好一陣過後,他才緩慢地吐出一句話:「實際上,我如此清楚自己絕對沒有夢遊,是因為……strong有人能幫我證明這一點/strong。」

這話令大家都為之一怔。北斗好奇地問道:「誰能證明?」

闇火沉默了,他的眼光迅速地在眾人中掃視一遍,顯然是在暗中搜尋和觀察那個能為他做「證明」的人。但那個人卻沒有站出來,而闇火也沒有進一步指出那人是誰——毫無疑問,strong這裡面一定有什麼隱情/strong。

大概過了一分鐘,千秋打破沉默:「我看,既然闇火不願說,我們就別追究這件事了。他說自己沒有夢遊,那就是沒有吧。」

白鯨嗤笑道:「這就奇怪了——我們所有人都不承認昨晚下樓來走動過。總不會是鬧鬼吧?」

「有人在搞鬼還差不多。」龍馬說,「我們當中很明顯有人沒說實話。」

「其實在這種詭異的地方,就算真的鬧鬼也不奇怪。」夏侯申不以為然地說。

紗嘉抱著肩膀哆嗦了一下:「夏侯先生,別說這種話,本來就夠瘮人的了。」除了她之外,另外幾個人也露出恐懼不安的神情。

闇火突然站了起來,說道:「我要……回房間去休息一下。」

「這個故事還沒評分呢。」南天提醒道。

「算了吧,不用打分了。」闇火丟下一句話,徑直上樓了。看得出來,他現在沒心思關心這個問題。

眾人目送他離開,之後也都散了。這件事現在只能不了了之——所有一切都顯得那麼可疑和離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又增加了一個莫名其妙「犯規」的人。

深夜,闇火不安地在屋內踱步,違反遊戲規則令他神經緊繃,難以入眠。一些想不通的問題也始終困擾著他。

strong昨天晚上,他和某個人在一起。/strong

這件事,只有他和那個人才知道。

現在回想起來,他認為這裡面可能有詐。那個人接近他,會不會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也許就是為了陷害他?

但是——他緊皺眉頭,不由自主地搖起頭來——這不可能,自己和那個人大半夜都在一起。假如真的有人在深夜出來走動的話,顯然不會是他們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

難不成,真的是我在夢遊?他懷疑起自己來了。但隨即又想到,如果是這樣的話,和他在一起的那個人不可能不知道啊。

該死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焦急地抓耳撓腮,為這些琢磨不透的事感到煩躁不安。然而,就在這時,他聽到樓下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的身體一下繃緊了,全身的汗毛連根豎起。他迅速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strong昨晚那個在樓下走動的人,的確不是自己!/strong

strong那麼,這個人是誰呢?/strong

strong現在,答案就在門外。/strong

那腳步聲現在還在,只要開啟門出去,就能立刻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同時,也能向其他人證明,自己確實沒有夢遊。

闇火緊張得心臟狂跳,他告訴自己,必須冷靜下來——這有可能是個圈套!這暗夜中恐怖的腳步聲,聽起來就像是幽魂在引人步入地獄,充滿危險的氣息和死亡的訊號。現在如果出去,有可能揭開謎底,也有可能命喪黃泉。

沒有多少猶豫的時間,闇火心裡清楚,這腳步聲不會持續太久。最後,他終於做出決定——豁出去了!就算是冒著生命危險,他也必須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房門顫抖著被開啟,那聲音愈加明顯,就像是一記一記的重錘敲擊著闇火的心臟。現在他能明顯地判斷出,腳步聲就在樓下,準確地說,就在自己所站位置的正下方。

闇火開啟的房間透露出微弱的光,多少將漆黑的大廳照亮了一些。闇火的眼睛也逐漸適應了黑暗,他警覺地環顧四周,沒有看到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從房間裡出來。這些膽小鬼!他在心中罵道,眼睛緊盯著樓下。然而,那個發出腳步聲的人就像在跟他捉迷藏一樣,就是躲在正下方不現身。闇火既焦急又恐懼,卻無可奈何。

突然,他聽到那腳步聲的方向發生了一些改變,似乎……在朝樓梯走來。他的心攥緊了——自己房間所在的位置,剛好就在右側樓梯口旁邊。現在,strong那恐怖的腳步聲正在朝他靠攏/strong。

一步一步,那聲音越來越近了。闇火驚恐地判斷著,再過最多十秒鐘,那個人就會從樓梯口出現在自己面前。闇火從沒有像此刻這樣緊張過,他拼命剋制自己,不讓自己叫喊或嘔吐出來,他甚至想立刻狂奔回房間,像縮頭烏龜一樣躲起來。但恐怕已經遲了,他因為劇烈的恐懼而全身癱軟,幾乎無法調動自己的身體。

就在那個人馬上就要現身的時候,腳步聲驟然停止。

闇火的心臟也暫時停止了跳動。

幾秒鐘後,那腳步聲再次響起,聽起來,好像是在朝反方向走。

闇火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如果他還保持著思考能力的話,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個「聲音」感覺到了樓梯口有人,他(她)不願在自己面前暴露身份,所以才掉頭往回走。

闇火沒有勇氣追過去看,反而是鬆了口氣。突然,他想到了什麼,快步走到二樓走廊中間,向下方望去。

他沒有判斷錯,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那個下樓的人!而他所看到的,恐怕是一生中最詭譎的畫面——一個背對著他的人,垂著腦袋在黑夜中緩慢地向前行走,當走到一處完全黑暗的角落時,腳步聲停止了。strong那個「人」就像鬼魂一樣消失了/strong。

闇火再也控制不住了,他一刻也不能再待在這個恐怖的走廊中!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在命令他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那個暫時的庇護所。

闇火將房門鎖好,仍感到心有餘悸。他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好幾分鐘過去後,他才終於停止打冷噤,重新奪回自控力和思考能力。

他剛才看到的那一幕中出現的那個人——假設說那不是一個鬼魂的話,也是一個比鬼魂好不到哪兒去的恐怖怪人。就像弗蘭肯斯坦或歌劇院怪人那樣的角色,除非到了最後滅亡的一刻,否則絕不會正面現身——這是這些人的共通點。所以,沒有看到,或者說看清他(她)的面貌,並不是自己的錯。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他在黑暗中雖然連那個人的性別也無法判斷,但是卻看見了他(她)穿的衣服的款式——strong那個人穿著一件襯衣,衣領是立起來的/strong。闇火能確定這一點,是因為他從背後看不到那人的脖子,只看得到立起來的衣領。

strong這是一個重要的發現/strong。

我知道明天該怎麼辦了。他暗忖。

第二天一早,闇火下來得比誰都早。儘管昨晚沒有睡好,眼睛佈滿血絲,但他卻精神十足。信念是一種強大的力量,尤其是能活下去和重獲自由的信念,更是無與倫比的精神力,它能支撐一個人在逆境中做任何事。

懸疑作家們陸續起床了,他們從樓上下來,到一樓大廳來拿早餐。令闇火感到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人提到昨晚那恐怖的腳步聲的事。該死的,難道這次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他忐忑起來。

還好,歌特的出現讓闇火鬆了口氣。「你們昨晚聽到了嗎?」他慌慌張張地從樓梯上走下來,「那個神秘的腳步聲又出現了!」

現在大廳裡已經有十個人了,這些人(除了闇火之外)全都在搖頭。夏侯申說:「為什麼我一次都聽不到你們說的這鬼聲音?」

「昨晚那聲音比前天晚上小,如果睡得沉的話,也許就聽不到。但我敢保證它是出現了的!」歌特強調道。

「我就是那個睡得死的人。」北斗遺憾地說,「真是可惜,我也一次都沒聽到,不然我一定會開啟門來看個究竟。」

歌特大概認為北斗這話是在譏諷他膽小,有些不悅地說道:「你是沒有聽到,所以不知道那怪聲音在深更半夜裡聽起來有多麼令人毛骨悚然。要是你膽子夠大的話,今天晚上就守在這一樓大廳裡,看看究竟是誰在搞鬼吧。我猜它今晚還會出現的。」

北斗不說話了。

南天昨天晚上也沒有聽到那奇怪的腳步聲。他本以為這種事只會出現一次,沒料到竟然還會持續發生。現在,他和好幾個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瞄向闇火。顯然他們沒有忘記那個關於夢遊的假想。

闇火心中自然十分清楚。他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眾人,那個在深夜走動的人不可能是他。因為他昨晚開啟門看到了那個人,還記住了那人的某個特徵。

正因為此,他選擇儲存緘默。相對於洗清眾人對他的懷疑和猜測,他有著更重要的目的。此刻,他假裝沒有看到他們那詢問和質疑的目光,故作隨意地繞開,像是要到櫃子那裡去拿東西吃。實際上,他是繞到每個人的身後,觀察他們的背影和衣服。

從剛才起,他就開始這樣做了。但令他感到詫異的是,他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衣服和他昨晚看到的那個「神秘夜行人」相似。

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從昨晚看到那個人的衣服後,他就有種熟悉的感覺——strong穿這件衣服的人他一定見過!所以,他敢肯定,這個人就在他們中間/strong!

然而,令闇火感到無比沮喪的是,他的細心觀察一直持續到了下午六點半——所有人的背影和衣服都被他暗中察看了好幾十遍,他仍然沒能找出「那個人」。但他心中的那種熟悉感卻更加明顯了,他愈發感到這個人就在身邊,卻就是無法肯定是誰——這種感覺簡直令他抓狂。

七點鐘到了,闇火還是無法判定,只有暫時放棄,和大家圍坐在一起。今天晚上的遊戲開始了。

龍馬是今晚的主角,他顯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摸樣。像一個經驗十足的演講者一樣端視著眾人,露出自信的微笑。他的這種態度,讓在場的眾位作家很明顯地感覺到,他接下來要講的,一定是一個異常精彩的故事。

「strong希望我的故事能帶給諸位某種‘啟示’/strong。」龍馬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我寫的每一本書,創作的每一個故事,都希望人們都更多地關注故事所要表達的深意。」

「你指的是哪方面的啟示?」白鯨好奇地問。

「聽了就知道了。」龍馬神秘地一笑,讓人琢磨不透。「我開始講了,故事的名字叫做‘strong活死人法案/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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