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晚上的故事——墓穴來客

一意外的車禍

一條巨大的、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蛇。

我們行駛在它的脊背上——或者我們沒動,是它載著我們向前爬行。

整個路途中,江小西一言不發地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望著漆黑的車窗外,靠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來逼迫自己忘記心中的不快。

她已經有將近一個小時沒有望向旁邊開著車的媽媽了。

媽媽瞥了一眼生著悶氣的女兒,再次開口道:「小西,你還要鬧脾氣到什麼時候?」

小西沒有反應,仍然一聲不吭。

「好了,別再任性了。」媽媽說,「你喜歡錶姨這裡,以後我們可以經常來玩嘛。」

小西終於忍不住說:「別騙我了,我長到14歲,你才第一次帶我來玩——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一點都不喜歡鄉下。」

媽媽雙手握在方向盤上,眼睛望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公路:「是啊,我的確不喜歡鄉下——蚊子多、又沒什麼事可做,再加上吃的我也不習慣——但是小西,如果你喜歡的話,我會為了你而帶你來玩啊。」

「算了吧,」小西譏諷地說,「你都不願意為了我而在這裡多呆一晚上。表姨把新床單都鋪好了,希望我們住一晚上再回去,你卻寧肯開夜車也非得要趕回家!」

「那是因為你明天還要上鋼琴課啊。」

「你可以打電話跟鋼琴老師請假呀!」

媽媽無言以對了。

小西悻悻然地說:「本來,表姨說晚上準備在院裡生一堆火,讓表姐和表哥帶著我燒烤的……就因為你執意要走——哼,你都沒看見表哥表姐那失落的表情。」

「你想吃燒烤嗎,小西?」媽媽一下輕鬆了,「這有什麼難的,明天媽媽帶你去吃巴西烤肉,好嗎?」

「不去!」小西煩躁地說,「別想用這些來收買我!」

「怎麼跟媽媽說話呢!」媽媽沉下臉來,望向女兒,「快跟媽媽道歉!」

「我為什麼要道歉啊?我又沒說錯什麼。」小西倔強地說,眼睛盯著前方黑黢黢的道路。

媽媽望一眼前方,又側臉過來望著小西:「你現在怎麼這麼任性?如果你再這樣的話,我就要告訴你們吳老師了,讓他撤銷你的班長職務!」

「哼,你就只會用吳老師來威脅我。」小西嘲諷道,「還有什麼新招嗎?」

「小西!不要越說越過分了!」媽媽怒視女兒。

「本來就是啊!每次都是這樣……」

話剛說到一半,小西突然看到路邊閃出一個黑影!她倏地瞪大眼睛,驚叫道:「啊!小心!」

聽到小西的驚叫,媽媽猛地望向前方,她也看到那人影了!立刻死命地踩住剎車。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汽車「砰」地一下撞向這個突然出現在夜路中的人。

「啊——!」隨著劇烈的抖動,母女倆一齊失聲尖叫。

好幾秒鐘,車子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母女倆瞪著驚懼的雙眼,急促地呼吸著。

「天哪,我們……撞到人了!」媽媽恐懼地捂住嘴。

「他……死了嗎?」小西注視著那個仰臥在前方路面上的人,渾身顫抖。

「別猜了,快下車看看吧!」

母女倆的手緊緊抓在一起,小心地朝前方靠攏。

藉著車燈,她們終於看清了地上躺著的那個人——竟然是個男孩,看起來15、6歲左右,比小西大不了多少。他光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皮膚,下身穿著一條又黃又舊,幾乎都看不出來底色的短褲。他赤著腳,沒有穿鞋。

「看吶!媽媽,他的額頭在淌血!」小西叫道。

「是我們的車子將他撞飛後,令他頭部著地造成的……天哪,太可怕了……」

「他還活著嗎?」小西再次問道。

媽媽俯下身去,伸出手指在男孩的鼻子前試了試,大聲喊道:「他還有氣!快,小西,幫我把他抬到車上,趕緊送他去醫院!」母女倆手忙腳亂地將男孩抬上汽車後座,讓他平躺下來。小西焦急地問道:「這附近哪裡有醫院啊?」

「不知道,我對這一帶也不熟悉。」媽媽慌亂地說,「沒辦法,只有趕快開到城裡的醫院去了!」

「天哪,那起碼還要一個多小時,他能堅持這麼久嗎?」

「聽天由命吧——別說了,快坐過來,我要開車了!」

汽車在公路上飛馳。小西一路上都在祈禱,希望他還活著。

媽媽開車來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凌晨12點過了。

看到急診科的醫生和護士們急匆匆地將男孩抬到手術室,小西和媽媽有種近乎虛脫的感覺,但她們無法放鬆,心仍然是懸著的。

「你們是這孩子的家屬嗎?」一個白大褂醫生走到等候室來,問小西的媽媽。

「我……啊,我是……」媽媽語無倫次,不知道該怎麼說。

白大褂一語中的:「是開車撞到人了吧?」聽起來,他對這種情況已經司空見慣了。

媽媽垂下頭默許。等候室裡的其他人一齊望向這邊,小西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到這邊來交錢。」他轉過背,朝門外走去。

跟著白大褂醫生去交完了錢,媽媽和小西就一直坐在手術室門口,忐忑不安地守候著。一分鐘在這時候有一小時那麼長。

都怪我。小西默默流下眼淚。都是我在那裡鬧脾氣,才害得媽媽開車分了心。否則的話,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媽媽似乎看穿了小西的心思,她按著小西的肩膀,安慰道:「別怪自己了,是媽媽的責任。一開始,我就不該選擇開夜車的,特別是……這樣一段不熟悉的路……」說著說著,媽媽也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媽媽,你會坐牢嗎?」小西憂慮地問。

媽媽迷茫地搖著頭說:「我不知道……如果這男孩被搶救活了,可能還好;如果他……死了的話,也許就會……」

「媽媽!」小西緊緊抱著媽媽,痛哭道,「我不要……不要你去坐牢!」

「小西,媽媽也不想失去你……」母女兩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也許是因為太累太疲倦,也許是整個晚上都緊繃著的神經終於撐不住了。母女兩哭著哭著,竟然坐在手術室前的椅子上,睡著了。

二失憶

「喂,喂!你們倆,醒醒!」

一陣呼喚使小西和媽媽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的一瞬間,她們竟心懷僥倖地認為,昨晚發生的事情也許只是場噩夢。但當他們看清面前站著的白大褂醫生和周圍冷冰冰的醫院座椅時,才不得不沮喪地面對現實。

媽媽最先反應過來,她甚至來不及揉一下紅腫的雙眼,就急迫地問道:「那個男孩呢,他怎麼樣?」

白大褂醫生語氣平淡地說:「你們到我的辦公室來吧,具體情況要慢慢說。」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小西和媽媽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緊跟上去。

來到白大褂醫生的辦公室,小西和媽媽坐在辦公桌對面的長椅上,那醫生像是有意要吊著母女兩的胃口,還不緊不慢地點了支菸,吸了兩口,才開口說道:「有好訊息,也有壞訊息。」

小西和媽媽的心緊緊揪著。

「好訊息是,那男孩並沒有什麼生命危險。」

聽到這句話,母女兩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兩人長長地鬆了口氣。

「不知道是你們運氣好還是那男孩運氣好。總之,他沒有受什麼致命傷,只是頭部經猛烈碰撞,額頭上裂了一條口,我們跟他縫了針,又做了全身檢查,身體上應該沒什麼大礙。現在,他已經醒了,就在病房裡。」

「太好了,真是……太感謝你們了,醫生。」媽媽激動地說。

「彆著急,聽我說完,還有一個壞訊息。」

媽媽和小西都一動不動地盯著醫生。

「這個男孩子身體倒是沒受什麼重傷,但是他醒來後,無論我們問他什麼話,他都一言不發,木訥地望著我們。就連問他的名字、父母和住址,他都只是一味地搖頭——所以我們判斷,也許因為頭部受到重創,strong他失憶了。/strong」

「啊……失憶?那,我們該怎麼辦?」媽媽茫然地問。

「當然,我們還會用儀器進行進一步的檢查——作為醫生,我們會把該做的都做妥當——接下來的事,你跟他們兩位談吧。」說到這裡,白大褂醫生站了起來,望向門口。

與此同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男人。

是警察。

來了。這是避免不了的。小西的心猛顫一下。

兩個警察隨手拖了兩把椅子過來,坐在母女倆面前。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警察問道:「昨天發生車禍後,你們沒有立刻報警嗎?」

「啊……」媽媽這才想起來,「對不起,警官,我昨天一心想著那男孩的安危,竟然……把這事都忘了。」

「讓我們主動找上門來,這可是不明智的啊。」另一個圓臉警察說。

媽媽已經急得語無倫次了:「警官,我下一次一定會注意……啊,不……我是說,我知道了。」

大個子警察揮了下手:「你別緊張,雖然你忘了報警,但你馬上將傷者送到醫院搶救,並一直守侯在這裡,也不為過。好了,現在你們跟我講講昨天晚上的具體情況吧。」

「嗯……昨天晚上,我從表姐家住的平頂鄉開車回城裡,我一邊開車,一邊和女兒說著話。突然,那男孩一下從路的一邊跳出來,我反應不及,就撞到了他。」

「警官,真的是那男孩突然躥出來的。」小西急切地補充道,「不怪我媽媽呀!」

「行了,別解釋了。」大個子警察冷冷地說,「那些鄉村公路上又沒有設監控,你們就算說是那男孩自己往車上撞的也行。」

小西急了:「警官,我說的是真的!確實不是我們的責任,是他……」

「好了。」大個子警察不耐煩地擺了下手,「我現在不想糾纏這個問題——還有些別的情況要問你們。」

「你們撞到他的時候是晚上幾點?」圓臉警察問道。

媽媽推算了一下:「我們到醫院的時候是12點過,那撞到他的時候……應該是接近11點鐘。」

「當時那條路上沒有別的車輛或行人嗎?」

媽媽和小西一齊搖著頭說:「沒有。」

「你們是在哪條公路上撞到他的?」

媽媽回憶了一下,說:「這個我記得,嗯……剛過收費站十幾分鍾,應該是在28號公路上撞到他的。」

聽到這句話,兩個警察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反應,他們迅速地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某種怪異的神色。

小西和媽媽都注意到了。

「你確定嗎?你真的是在28號公路上撞到這孩子的?」大個子警察再次確認道。

「是的。」媽媽遲疑地問道,「……怎麼了,警官,有什麼不對嗎?」

大個子警察沉吟片刻,將身子朝前探出來一些:「我問你——你以前經常開這段路嗎?」

「不,」媽媽搖頭道,「算上去的那一次,這才是第二次呢。」

圓臉警察吶吶道:「難怪你不知道。」

小西在旁邊聽得越發疑惑了,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警官,那條路怎麼了?」

「你們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來回路上都沒注意?」

「沒注意什麼?」

「28號公路是平頂鄉到我們市的行程中最特殊的一條路。」圓臉警察說,「公路兩側既沒有住家,也沒有農田莊稼,而全是……」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strong全是墓地。/strong」

三會發生怪事的墓地

聽到這句話,小西感到脊背發冷,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時她才想起,白天開車去表姨家的時候,她一直在車上睡覺,根本沒看過窗外。而晚上回來的時候,除了車燈照亮的前方那一小段公路,四周都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道路兩旁。

媽媽張了下嘴,說:「對,我想起來了,確實那段路的周圍全是一些墳墓——為什麼會這樣?」

大個子警察說:「那個地方在很早以前本來就是一大片墳地,是因為後來要修路,才硬在這些墳墓之間修出一條道路來,就是這條28號公路。」

難怪那條路七彎八拐的,原來是為了繞開那些墳墓。小西暗忖。

「28號公路兩邊都沒有人家,那條路到了晚上十分陰森,很多車子晚上都不敢走這條路——你們的膽子還真夠大的呀。」圓臉警察不知是誇獎還是諷刺。

媽媽臉色發白,似乎有些後怕:「我……不知道這些。」

「那現在你們明白了吧?你說是在28號公路撞到那孩子的,實在是讓人感到奇怪——據我們瞭解,那條路到了晚上根本就不會有人行走。我剛才說了,連車輛都很少。」

這倒是真的。小西回想起來,當時那條路上確實沒看到過其它車輛,更別說行人了——那麼,這個男孩子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呢……

「會不會是附近哪個村子裡的小孩,晚上跑到這裡來玩的?」媽媽猜測。

聽到這話,兩個警察一齊晃著腦袋,圓臉警察說:「你到那附近的村子去了解一下,就知道那裡的小孩敢不敢晚上到28號公路那一帶去玩了。那附近的人都說,strong道路兩旁的墓地到了晚上會發生一些怪事……/strong」

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擺了下手:「算了,這跟我們今天要說的事沒關係。」

小西聽得全神貫注,那警察突然打住,讓她大感失望,卻又不好追問下去,心裡像貓抓一樣難受。

大個子警察朝同事使了個眼色,兩個警察一起站起來:「好了,這件事我們就先了解到這裡。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會設法聯絡到那孩子的家人。在這之前,他就先在醫院裡觀察、修養幾天。當然,費用……」

「放心,全由我出。」媽媽自覺地說。

警察點點頭:「這兩天你把他照顧好一點,等他的家人來了,也要好交代些。」

「好的,我知道。謝謝提醒。」媽媽慚愧地答道。

兩個警察走後,媽媽對小西說:「我們去看看那男孩吧。」

小西點了點頭。

媽媽到護士站問到了那男孩的病房,跟小西一起找了過去。

到了。

進病房之前,媽媽轉過身,很嚴肅地說:「小西,我們對這男孩一點都不瞭解。我也不知道他一會兒見到我們後,會說什麼話,做什麼事——但你記住,是我們害人家變成這樣的——所以不管怎麼樣,你都要忍住,千萬不要表現出不高興或不耐煩的樣子,知道了嗎?」

小西皺著眉頭:「媽媽,你說得他好像會跳起來把我們倆揍一頓似的。」

「沒這麼誇張,但是……還是注意點吧。」媽媽說,有點不那麼肯定。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從裡面推開了,一個護士走出來,看起來是才跟那男孩換了藥。媽媽對她說:「我們是來照顧他的。」

護士點點頭:「好的,你們進去吧。」走開了。

小西和媽媽謹慎地走了進去——男孩穿著病員服,背對著他們坐在床上,屋子裡有點暗,窗簾是拉攏的。

男孩似乎還沒感覺到有人進來了。媽媽吐了口氣,想用輕鬆一點的方式跟男孩打個招呼,這才想起並不知道他的名字。她牽著小西,繞到男孩的面前,微笑著輕聲說道:「你好。」

男孩轉過臉來望著他們,直到這個時候,小西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模樣——挺挺的鼻樑,濃眉大眼,圓圓的臉龐透露出一股男孩子特有的英氣——他還真是長得像模像樣的,只是額頭上纏著紗布。

可惜的是,這男孩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木訥地望著小西母女。

氣氛有些尷尬,媽媽問:「你記得我們是誰嗎?」男孩遲疑片刻,搖了搖頭。

小西迅速地望了媽媽一眼,用眼神說:太好了,他不記得是我們撞了他。

媽媽瞪了小西一眼:傻瓜,他早晚會知道的。

媽媽蹲下身子,愧疚地說:「孩子,真對不起,是我們的車撞了你。我感到十分抱歉。不過醫生說了,你的身體沒什麼大礙——只是,你記得昨天晚上,你為什麼會突然跑到公路上嗎?」

還是那種木訥的表情——媽媽和小西對視一眼,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小西低聲說:「媽媽,我們先出去吧,讓他休息一會兒。」

媽媽遲疑片刻,輕輕頷首,站了起來。

母女倆正要轉身離開,男孩突然開口說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帶著一點聽不出是哪裡的外地口音。

小西和媽媽對視了一眼——感謝上帝,他終於說話了。她們還以為他的語言功能都在這次車禍中喪失了呢。

媽媽趕緊俯下身去說道:「沒關係,孩子,我們會照顧你的,你會好起來的。」

男孩望著小西的媽媽,片刻之後,竟露出一絲微笑,並點了點頭。

小西和媽媽長長地舒了口氣。

四令他恐懼的名字

這是在醫院的第三天了。媽媽跟單位請了假,和小西一直守在男孩的病房裡,她們只有晚上才回家去休息。

三天以來,男孩雖然還是什麼都沒想起來,但他和小西母女倆的關係日漸融洽起來。

他的話不多,但是能看得出來,他是個懂事、又能體諒別人的人。他知道是小西媽媽的車子撞到了他,並令他失憶,卻一點都不怪她們。反而——說起來怪怪的——小西感覺,他反而覺得這樣很好。

這男孩其他方面都沒有什麼不好的,只有一點——他老是要求把窗簾關得嚴嚴的,就像是見不得光一樣。病房裡總是暗無天日,這讓小西覺得很不適應。

這天下午,男孩躺在床上睡覺。媽媽對小西說:「我今天要到公司去處理點事,順便續假,你就在這裡吧。」

小西小聲抱怨道:「我們還要在醫院裡待多少天啊?」

媽媽把食指放在嘴邊,做了一個表示輕聲的動作,然後揮了下手,示意小西到門口來說。

「應該快了,警察找到他的父母后,就能帶他出院了。」媽媽站在走廊邊上說。

小西擔心地問:「他父母不會叫我們賠很多錢吧?」

媽媽嘆了口氣:「要是賠錢能解決,我就謝天謝地了——就怕人家不會這麼輕易罷休。」

「又不完全是我們的責任……」小西嘟囔道。

「好了,現在別說這些了。」媽媽看了下表,「我得到公司去了。」

媽媽離開後,小西回到病房,抓起一本雜誌看起來。

不一會兒,男孩醒了,從床上跳下來。

小西問:「你幹嘛?」

「撒尿。」他說。

真是的,就不能說得文雅點嗎。小西紅著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男孩進了衛生間,小西感覺有點悶——大概就是因為窗簾一直關著的原因吧——這間從早到晚都暗沉沉的病房幾乎要令她透不過氣來了。

小西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些,明媚的陽光立刻迫不及待地鑽了進來,小西沐浴在陽光下,頓時覺得身心舒暢。

就在這時,男孩從衛生間出來了,他剛一接觸到這刺眼的太陽光,立刻下意識地將手擋在眼前,高聲叫道:「啊!把窗子(窗簾)關起來!我的……眼睛!」

小西嚇得渾身一抖,趕緊把窗簾拉攏了。

好一陣之後,男孩才緩緩將手從眼前挪開——似乎回到陰暗的環境中,他才感到自在。

小西像做錯什麼事那樣站在牆角,一聲都不敢吭。

男孩走到她身邊,帶著幾分歉意說:「我把你嚇著了。」

小西本來不想跟這怪人多說什麼,但忽然想到這是一個瞭解他的好機會,便故作隨意地說:「沒關係,是我不好。」

男孩坐回到他的病床上,悻悻然地說:「我一看到刺眼的光線,就覺得很不安,而且……很害怕,不知道為什麼。」

小西問:「為什麼會這樣?難道你以前住的地方看不到太陽光?」

「我……不知道。」他低著頭,惆悵地說。

我應該多跟他說些話,說不定能喚醒他的某些記憶。對,就這麼辦。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小西問。

男孩望了小西一眼,搖了搖頭。

小西想了想。「這樣吧,我來提示你一下,也許我說到某些東西的時候,你就會想起什麼來呢。」

「你想讓我想什麼?」他問道。

「首先是你的名字。」

「我記不得了。」

「我知道。但我想,你總不會對自己的姓都沒有一點印象吧?也許,我可以幫助你回憶。」

男孩有些詫異:「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會知道嗎?」

「我當然不知道,但我現在就挨著一個一個地說,說不定當我說到某一個姓的時候,你就會想起什麼來呢?」

「唔……好吧。」

「嗯——那就從最常見的開始說起吧——‘李’。」

男孩很努力地想了想,搖頭道:「沒有印象。」

「那麼——‘王’。」

男孩皺著眉頭,晃動腦袋。

「趙。」

「不對。」

「張。」

搖頭。

半個小時後,小西確信她已經把整個「百家姓」都念了出來,但男孩還是絲毫都沒有想起什麼來。

連想一個姓都這麼費勁,看來我還是別指望能讓他恢復記憶了,小西沮喪地想。

「好了,我看,今天就到這兒吧。」她疲憊地說。

男孩點點頭,看得出來,他也很失望。

「唉……」小西重重地嘆了口氣,身體倒向椅背,想好好休息一下。

突然,男孩抬起頭來:「你說什麼?」

小西愣了一下:「我沒說什麼啊。」

「你剛才說……‘哎’……」男孩忽然雙手抱住頭,眼睛緊閉,不斷重複著這個字,「‘哎’,哎’……」

看著他這副痛苦的模樣,小西驚詫地張大了嘴,呆在一旁不知所措。

突然,男孩大聲地說出來一個名字:「strong艾明宇!/strong」

小西先是一怔,隨即跳了起來,激動地大叫道:「你想起來了,對嗎?‘艾明宇’……這就是你的名字!」

男孩茫然地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名字……只是剛才,我聽到你說‘唉’的時候,這三個字就在我的頭腦裡閃了一下。」他指著自己的腦袋。

小西看著他說:「不會錯的,這一定就是你的名字!你的記憶已經恢復一點了!」

男孩也凝視著小西。「艾明宇……」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打了個激靈,接著臉色變得煞白,渾身猛抖起來。

「你怎麼了?」小西驚詫地問道。

男孩蜷縮成一團,一臉驚恐萬狀的神情,他顫抖著說道:「我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個名字……讓我很害怕!」

「你是不是又想起了什麼?」小西焦急地問。

「啊——!別再讓我想了!求求你!別再讓我回想了!」他痛苦地抱住腦袋,在床上翻滾起來。

小西根本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狀況,她徹底嚇呆了。

足足過了一分多種,男孩才漸漸平靜下來。

之後,小西不敢再跟他談論這個話題了。

接近五點的時候,媽媽回來了。在病房坐了一會兒,小西找了個藉口,把媽媽拉到醫院的花園裡。

「你說,他的名字叫艾明宇?」媽媽疑惑地問。

「對,在我的提示下,他自己想起來的。」小西說,「但是,他害怕這個名字。」

「他為什麼要害怕自己的名字?」

「我怎麼知道?」小西心有餘悸地說,「你沒有看到,當他第二次念這個名字的時候,竟然害怕得渾身發抖!」

媽媽思忖道:「strong也許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具有某種特殊意義,甚至是喚醒他記憶的關鍵……/strong」

「那我們要叫他這個名字嗎?」小西不確定地問。

「如果要幫他恢復記憶的話,我們就必須讓他慢慢適應這個名字。不過,得慢慢來……」

小西晃了下腦袋,有點不懂媽媽的意思。

「讓我試試吧。」媽媽說。

回到病房,媽媽從她買的一袋水果中拿出蘋果和梨,兩隻手一邊拿一個,微笑著問男孩:「你喜歡哪個?」

「都行。」他也微笑著回答。好像已經忘了那些令他恐懼的事。

媽媽用水果刀削了一個梨,遞給男孩。

「來,明宇,吃個梨吧。」

男孩伸手來接。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麼,呆呆地望著小西的媽媽。

小西一下緊張了。

媽媽試探著說:「這麼幾天了,你總得有個名字讓我叫啊——我叫你明宇,你不會介意吧?」

男孩的臉僵硬了起碼有十秒鐘。然後,他緩和下來說:「好的。」

他接過梨,大口吃起來。

媽媽回過頭望了一眼小西。

這個時候,小西的腦子裡突然產生一個奇怪的想法。

這男孩喜歡我的媽媽,一定是這樣。

五謎一樣的男孩

謝天謝地,第五天下午,那兩個警察終於來了。

小西早就受夠了,她厭倦每天待在醫院的病房裡。她早就想約上自己的好友一起去游泳、逛街、吃東西——現在,等這件事情解決之後——她就可以去做這些事了。想想看,寶貴的暑假只剩不到十天了!怎叫人不遺憾呢?

但讓她感到意外的是,還是隻有這兩個警察——他們並沒有帶來男孩的父母或家人。

仍是那間辦公室,白大褂醫生到病房去了。現在這裡面就只坐了小西、媽媽,還有那兩個警察。

媽媽迫不及待地問:「警官,怎麼樣?你們找到那孩子的父母了嗎?」

大個子警察取下帽子,放在辦公桌上,皺著眉頭說:「這件事情,真是怪了。」

小西和媽媽凝視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從平頂鄉到城裡這一段路上,一個有4個村子。我們把那男孩的照片發到每個村子裡去,並讓當地的警察挨著詢問——結果是,竟然沒有一個人認識他,或者見過他。」

小西和媽媽驚訝地張大了嘴。

圓臉警察補充道:「我們也在市裡的電視臺、報紙和網站上發了尋人啟事,但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跟我們聯絡。」

「怎麼可能呢?」媽媽難以置信地說,「他總不會沒有家和家人吧?」

這時,小西忽然想起那男孩最開始的裝束——光著腳和上身、又髒又舊的短褲,又想起他說話帶著那麼一點外地口音——她脫口而出:「會不會是從外地離家出走的,或者是個流浪兒?」

「這個我們當然想過。但不管哪種情況,都不該完全沒人見過他才對——但現在的狀況,我們也有些搞不懂了——他就像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大個子警察聳了下肩膀。

媽媽的反應令小西感到驚訝——她此刻漲紅了臉,好像是有誰在說她兒子的壞話一樣。「不,警官,他不會是流浪兒的。這一點,我敢肯定。」

「你憑什麼肯定?」圓臉警察問。

「因為……通過這幾天跟他的接觸,我發現他是一個懂事、可愛的孩子。呃……反正,他跟那些街頭的流浪兒有本質的區別,我能感覺得到。」

雖然媽媽說的是事實,但不知為什麼,小西心裡竟有些不是滋味。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不置可否。

「算了,暫時別管這個。我們還會繼續幫他尋找家人的。」大個子警察說,「目前的問題是,他現在該怎麼辦?」

「你們的意思呢?」媽媽問。

「我們認為有兩種方案——第一,把他暫時送到兒童福利院去,當然,相應的一些費用要由你們來承擔;第二,你們把帶他到家裡去居住,直到我們找到他的家人為止。」

哦,很顯然,第二種是不可能的——小西抬起頭,望著媽媽——這是毫無疑問的,對吧。

媽媽思考了大概半分鐘的時間,說出了令小西驚愕不已的話:

「好的,警官,我願意把這孩子帶到我們家去居住。而且,在找到他的父母之前,他的教育、醫療等問題全部由我負擔。」

小西瞪大眼睛,差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媽媽,你瘋了嗎?你自己都說過,我們對他一點都不瞭解!你要讓一個陌生人住進我們家裡?」

「小西!」媽媽呵斥道,「你不要忘了,是誰害得他失去記憶,並且和家人失去聯絡的?這都是我們的責任!」

「沒錯,可是警官也說了,可以把他送到兒童福利院去啊。幹嘛非得要住我們家?」

「因為兒童福利院的條件沒我們家好。」見小西還要說什麼,媽媽伸出手製止道,「好了,小西,別再說了,我已經決定了。」

小西張開的嘴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好半晌,她才輕聲說道,「媽媽,你確定要這樣做嗎?」幾乎是在哀求了。

「是的,我確定了。」媽媽望向兩個警察,「警官,你們沒有意見吧?」

「當然,這樣是最好不過的了。」圓臉警察說。

這時,小西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警官,那男孩的記憶恢復了一點兒,他記得自己的名字叫‘艾明宇’!」

「哦,是嗎?這倒是個重要的線索。」大個子警察點頭道,「這對找尋他的家人應該很有幫助。」

「好吧,那就這樣。」兩個警察站起來,「一會兒你們就可以去幫那男孩辦理出院手續,然後帶他回家了。」

回家?老天啊,我終於可以回家了。可是——一想到要跟那男孩一起回家,小西心中莫名地顫抖了一下——

strong為什麼,我會有種不安的感覺呢?/strong

六他沒有痛覺嗎?

辦理完出院手續,已經是下午6點過了。

明宇頭上的紗布已經取了,但是額頭上縫的針還要過幾天才能拆線。還好,他的頭髮耷拉下來,將傷疤遮住,看起來不是那麼顯眼。現在,他換上小西的媽媽才跟他買的t恤和運動短褲,看上去就跟一個普通的城市少年一樣。

媽媽從車庫將她那輛淺綠色的小車開到住院部的樓下,頭伸出車窗來喊道:「小西、明宇,上車吧。」

小西走過去拉開前面的車門,坐到副駕駛的位置。

明宇也走過來,但他站在車前,有些不知所措。

「明宇,上車啊。」媽媽說。但他還是沒動。

「他會不會是有點心理陰影?」小西提醒道,「就是這輛車撞了他呀。」

「不會吧,他不是失憶了嗎?應該對這輛車沒印象才對。」媽媽小聲說,然後下車,來到明宇身邊,「你怎麼不上車啊?」

明宇有些尷尬地說:「車門……怎麼開啟啊?」

噢——小西眼睛向上翻了一下——確實是失憶了,連怎麼開車門都忘了。

媽媽微笑著幫明宇開啟汽車後座的車門,看到他坐進去之後,她才回到前面來,發動汽車。

車子行駛在城市寬闊而擁擠的馬路、立交橋上,小西不斷通過後視鏡觀察明宇的表情,發現他貪婪地注視著車窗外的一切,彷彿這些高樓、商鋪、雕塑、車輛——包括整個世界都是他從沒見過的光景。

他真會忘得這麼一乾二淨嗎?小西疑惑地想道,我怎麼感覺,他根本就是第一次看見這些東西呢……

媽媽的問話打斷了小西的思緒:「你們倆今天晚上想吃什麼?是韓國烤肉還是麻辣火鍋,或者是西餐啊?」

聽到這話,小西的精神一下就來了:「當然是吃西餐啊!我好久都沒吃牛排了。」

「你呢,明宇?你喜歡吃什麼?」媽媽笑著問。

明宇坐在後排,一臉的茫然,好像對剛才這些選項根本就沒有任何概念。

媽媽也看出來了,她換了一種問法:「你就告訴阿姨,你最喜歡吃什麼東西吧。」

悶了半天,他開口說道:「strong我喜歡吃……肉。/strong」

「好的,那我們就去吃西餐吧,這附近有一家西餐廳,那裡的牛排是全市最棒的。」

說話之間,媽媽將車子拐進一條繁華的商業街,不一會兒,就到了這家西餐廳門前。

停好車之後,媽媽先出來,然後幫明宇開啟車門。之後,三個人一起走進這家裝修極富品味的餐廳。

小西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和媽媽坐在一起,明宇坐在他們對面。年輕的男侍者拿著選單走了過來。

「幾位請點餐。」侍者禮貌地說道。

「我要一份水果沙拉,沙朗牛排,七成熟,還有芒果布丁……嗯,就這些。」小西熟練地點完了自己喜歡的菜。

「明宇,你呢?」媽媽將選單遞到明宇面前。

和小西猜的一樣,他木然地望著她們,不知道該幹什麼。

「讓我來幫你吧。」媽媽說,「你喜歡吃肉,對嗎?那就……一份菲力牛排,再加一份法蘭克福小香腸吧。」

「菲力牛排要幾成熟?」

媽媽想了想:「要全熟的吧。好了,現在是我的,我要……」

點完菜後,侍者匆匆去了。

媽媽喝了一口檸檬茶,問道:「明宇,你喜歡這家餐廳嗎?」

「喜歡。」他很直爽地說。

「他們的菜會讓你更喜歡這裡的。」媽媽笑著說。

不一會兒,滾燙的鐵板牛排端來了,侍者將香濃的醬汁倒在牛排上,禮貌地鞠了一躬:「請慢用。」

媽媽拿起桌子上的餐具,示範道:「明宇,左手拿叉,右手拿刀。按住牛排,用刀切一小塊,就可以叉進嘴裡吃了。」

明宇依葫蘆畫瓢地照做,動作十分笨拙。好不容易切下一大塊肉,他用叉子用力一插,一口送進嘴裡。整個嘴包滿了肉,腮幫鼓起一大塊,肉汁從嘴角溢了出來。

天哪,他的吃相可真夠粗魯的。小西盯著他發呆。

「好吃嗎,明宇?」媽媽問道。

他費力地嚥下那一大塊肉,眼睛閃爍著,感動地都快流下淚來了:「好吃,太好吃了!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

他說這句話的聲音很大,吸引別桌的客人都朝這邊望過來。小西將臉埋下去,難堪地臉頰發紅。

這個鄉巴佬,他的反應也太誇張了吧!跟他坐在一起真是丟臉!

明宇用生硬、機械的動作又切下一塊肉,塞進嘴裡大嚼特嚼。這塊肉吃完後,他看著手中的刀叉說:「這東西我用不慣。」

媽媽嚥下口中的菜,用餐巾擦了擦嘴,為難地說:「只能將就著用了,這裡可沒有筷子呀。」

「不用。」明宇裂開嘴笑了一下。

接著,他做出一個驚人的舉動。

他伸出右手,直接將鐵板上的整塊牛排抓了起來!

「啊!」小西和媽媽忍不住一起叫了出來。「當心,燙!」

明宇將肉抓在手裡,滿不在乎地說:「不燙啊。」

接著,他像咬麵包一樣大口大口地吃起那塊牛排來,樣子別提有多過癮了。

小西和媽媽面面相覷,簡直驚呆了。

經常吃牛排的她們知道,為了讓肉一直保持熱度,盛牛排的鐵板是之前燒燙了的,溫度起碼在90度以上!但剛才,她們親眼看見明宇伸手到鐵板上去抓那塊牛排。

毫無疑問,他的手是接觸到了那塊鐵板的,但他居然一點兒事都沒有!

strong難道他沒有痛覺嗎?/strong小西驚愕地想。

媽媽顯然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她不由自主地伸出一隻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明宇面前那塊鐵板。「哎呦!」趕緊縮回手,放在嘴邊吹起來。

這時,餐廳裡的客人幾乎都停下吃飯了,甚至連經過的侍者都停下了腳步,大家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個把牛排當燒餅吃的奇怪男孩。

小西的臉已經紅到脖子根了,她尷尬得簡直無地自容——現在想起來,在醫院的食堂吃飯時,明宇的吃相就特別粗魯,只是當時她們沒怎麼在意罷了。

媽媽也想勸明宇吃得斯文些,可還沒開口,他已經把那塊牛排吃完了。

明宇又要伸手去抓那兩根香腸,媽媽終於忍不住說:「明宇,這個……就用叉子叉著吃吧。」

「這個不用切成小塊嗎?」他問道。

「嗯……這個不用。」

「好吧。」他用叉子叉住香腸的中間部分,又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滿嘴都在流油。

小西已經沒有什麼食慾了,她現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趕緊離開這個丟臉的地方。

吃完了兩根香腸,明宇很自然地用手背當餐巾抹了下嘴,顯得十分滿足。

媽媽問道:「明宇,你吃飽了嗎?」

小西盯著他的臉,在心裡祈禱——千萬別說你還要來一份。

明宇瞄了小西一眼:「嗯……吃飽了。」

「真的吃飽了嗎?」媽媽覺得他回答得不那麼肯定。

「是吃飽了。」他再次說。

「那好。」媽媽招呼侍者,「買單。」

付賬之後,小西像逃跑一樣低著頭迅速離開。她在心裡想著,以後再也不來這家西餐廳了。

七他在墓地幹什麼?

「啪。」媽媽按了一下開關,客廳的燈亮了。

「歡迎你來我們家,明宇。以後,你也是這家裡的一員了。」媽媽微笑著說。

明宇的眼睛眯了好一陣,看得出來,他還是不怎麼喜歡太強的光線。但是很快,他就適應了,睜大眼睛望著這個佈置得溫馨而富有格調的家。

明宇轉過頭去,對著小西的媽媽笑了一下。

「你喜歡這裡,對嗎?」媽媽問。

他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我們這裡是一樓,門口還有花園和水池——現在晚了,明天白天你會更喜歡這裡的。」媽媽拍了下他的肩膀,「現在,我帶你到你的房間去吧。」

「我有自己的房間?」他驚訝地問。

「當然了,我們這套房子除了客廳還有三個房間。我一間,小西一間,現在,那間書房就是你的房間了——走吧,我們看看去——小西,你不一起來嗎?」

小西只有從沙發上站起來,跟著他們走到書房去。

明宇望著書房中的書櫃、沙發、電腦,顯得很高興:「我以後就在這間屋裡睡覺嗎?」

「對呀。」媽媽點頭道。

「在這裡睡覺一定很舒服。」他一邊說,一邊躺了下去,直接四仰八叉地睡在木地板上,顯得很滿足。

噢,小西扭過臉去,偷偷發笑。

「喔,不、不……」媽媽笑著說,「我怎麼會讓你睡地板呢?」

明宇站起來,納悶地望了下週圍:「可是,沒有床啊。」

「馬上就變出來了。」媽媽走到摺疊沙發旁邊,迅速地擺弄著沙發的靠背和底座,不一會兒,沙發就變成床了。

明宇像看魔術表演一樣,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把媽媽逗樂了。

「這叫摺疊沙發床,怎麼樣,很神奇吧?」媽媽笑道,「現在你可以躺在上面試試了,我去跟你拿枕頭和涼被。」

媽媽走了出去,明宇並沒有躺到他的床上去,而是走到書桌旁,捧起一本小說書,不知道是看不懂還是沒興趣,很快就放下了。接著,他發現了桌上的一個玻璃相框,照片上有一家三口,年輕的父母抱著一個3、4歲的小女孩,顯得非常幸福。

他把相框拿到眼前,仔細地看了好一陣子,又回頭看看小西,忽然像發現什麼新大陸似的說:「這照片中的小女孩是你!」

小西翻了下眼睛:「廢話,當然是我了。難道我們家的書桌上還會放別人的家庭照嗎?」

他沒理會小西的揶揄,接著說道:「這是你媽媽。」

小西臉扭向別處,聳了下肩膀。

又過了一會兒,他困惑地問道:「這個人是……」

「那是我爸爸。」小西說。

「為什麼我從來沒見過他?」明宇好奇地問道。

「恐怕你見不到他了。」

「為什麼,他不在這裡嗎?」

「對,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頓了片刻,他又問道:「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小西真的覺得有點煩了,「他已經死了,在我5歲那年。」她以為能平淡地回答,語氣中還是有一絲淡淡的憂傷。

明宇張了張嘴,垂下眼簾:「對不起……」

小西深吸一口氣:「沒什麼,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明宇再次捧起那個相框,仔細端詳——小西不知道他為什麼對這張照片這麼感興趣。

忽然,小西發現明宇不自覺地用手摩挲著相框,眼眶中竟淌下淚來。

「嘿、嘿……」她走上前去,望著明宇,「你沒必要為我傷心。我早就適應和媽媽兩個人的生活了,我們很幸福。」

明宇擦乾眼淚,悲傷地說:「不,不是這個意思。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我看到這張照片,就覺得心裡很難受。」

小西張口結舌地望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就在這時,媽媽抱著枕頭和被子走了進來。明宇轉過背去,將相框放回原處,又用手背擦乾臉上的淚痕。

媽媽並沒有察覺到什麼,她擺弄好枕頭和被子:「你先睡一晚上吧,如果睡不慣這張沙發床,我明天就去買一張新的單人床。」

「我覺得很好。」明宇說。

媽媽笑了笑,摸了一下他的腦袋:「好的,去洗澡吧。」

媽媽把明宇帶到衛生間,教他使用淋浴。他好像不怎麼喜歡這種這種水從上方噴下來的洗浴方式,但還是答應試試。

媽媽從外面將門帶攏。來到客廳,和沙發上的小西坐在一起。

「嘿,女兒,你怎麼看起來悶悶不樂的?」

小西眼睛望著上方:「你叫我怎麼開心得起來?今天在西餐廳丟了這麼大的臉。」

媽媽頭靠在沙發靠背上,像是在回憶吃飯時的情景,不一會兒,她笑了起來:「的確是夠丟臉的,不過想起來,他那些舉動也挺可愛的。」

「可愛?」小西瞪著眼睛說,「他簡直就像個原始人!」

「你要原諒他,他失憶了啊……」

「而且是我們造成的。」小西翻著白眼說,「你不用動不動就提醒我吧。」

「不,我的意思是——他也許是忘記了一些基本的禮儀,或者是生活常識,我們得慢慢教他。」

「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為。」小西若有所思地說,「strong我覺得他不像是‘忘了’,而是他在失憶之前就是這樣生活的。/strong」

「別這麼說,這怎麼可能?小西,我覺得你對明宇有些偏見。」

「看你,左一個‘明宇’,右一個‘明宇’。」小西不滿地說,「我看你真把他當自己兒子了吧?比女兒都親了。」

「唉……可不是嗎。」媽媽嘆了口氣,「我又從來沒有過兒子,現在有這種機會,當然要過一下癮了。」

「你……!」小西鼻子都氣歪了。

「哈哈哈,我的乖女兒吃醋了。」媽媽一把抱住小西,大笑道,「你擔心什麼?怕媽媽被搶走嗎?」

「哼,我才不在乎呢。」小西假裝不屑地說道。

「是嗎?真的不在乎?」媽媽把手伸到小西的胳肢窩下面,使勁撓她,「真的不在乎嗎?」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我投降了……」

就在母女倆打鬧的時候,明宇從衛生間出來了,已經穿好了衣服。

「咦,這麼快就洗好了嗎?」媽媽問道。

「嗯……我還是不太習慣。」明宇撓著頭。

「沒關係,慢慢就習慣了。」媽媽笑著說。

明宇坐到沙發的另一頭,過了一會兒,問道:「我現在該幹什麼?」

媽媽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快10點了,如果你疲倦的話,就可以回房間睡覺啊。」

明宇說了一句:「strong我不會這麼早睡覺的。/strong」

小西本來想拿遙控器開電視,聽他這樣說,愣了一下,問道:「那你以往晚上要做些什麼事?」

剛問出口,她就後悔了——明宇已經失憶了,這個問題他怎麼可能回答得出來呢。

沒想到的是,明宇居然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片刻後,他說道:「我記不得了,但是有種感覺,strong好像我該在晚上做些什麼事一樣。/strong」

小西張著嘴,一個問題此刻冒到了她的喉嚨口,呼之欲出。

但最後她還是忍住了,沒有問出來。

媽媽開啟電視,對明宇說:「既然不想睡,那就看會兒電視吧。」

「我去洗澡了。」小西從沙發上站起來。

洗漱完畢,小西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她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對了,我早就該注意到這個問題了呀——

strong發生車禍的那天晚上,他不是走在公路上被我們撞到的,而是從旁邊突然躥出來的。/strong

strong「28號公路的兩側沒有住家和農田,全是墓地。」/strong

警察的話此刻又迴響在了小西的耳邊。

突然,她捂住了嘴,感到全身發冷、寒毛直立。

strong那天晚上,在撞到他之前,他就在那片墓地之中!/strong

當時,他在幹什麼?為什麼會突然跑出來?

八夜泳

小西躺在床上,越想越害怕。她想去媽媽的房間,把她所想到的告訴媽媽。但是,一切都只是她無端的猜想而已,沒什麼意義。

最後,她迫使自己平靜下來,默默唸道——是我想太多了,根本就是在自己嚇自己。

客廳裡電視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可能已經關了。媽媽和那小子大概都各自回房間睡覺去了。

我也該睡了,明天,把我那個死黨約出來喝杯飲料,談談心,也許就好多了……

想著想著,小西沉沉地睡去了。

夜,在寂靜中慢慢流逝。

不知什麼時候,小西被一些細微的聲音吵醒了。

迷迷濛濛中,她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麼水聲。

她逐漸清醒,判斷也愈發準確。

最後,她清楚地感知到,那一陣一陣的水聲是從屋外發出的。

外面怎麼會有水的聲音?她先有些迷茫,忽然間想到了。

水池。

小西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從她房間的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水池的一點邊緣。

小西猶豫了片刻,決定到門口去看個究竟。

她壯著膽子,開啟臥室和走廊的燈,走到客廳。來到門口的時候,她驚訝地發現,大門居然是開著的——這時,她心中已經猜到一大半了,只是想出去瞧個究竟,看那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小西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今天晚上有月光,基本上能看清外面的狀況。

她停下了腳步。

雖然之前也有猜想,但她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的場景——

明宇整個人浸泡在花園的水池之中,赤裸著的上半身在月光下褶褶發光。他用手捧起一汪水,潑到自己的臉上,又不時抓一條池裡的小魚,捧在手心裡玩耍,看起來悠然自得、逍遙快活。

這一幕,在輕柔的月光下,簡直就像是一幅畫。

小西看呆了,她沒有想到,平日這帶有些許睲臭味的魚池,竟能在夜色中,和這男孩組合成如此優美的一張畫卷。

就在小西呆呆凝望的時候,水池中的明宇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他回過頭來,看到了不遠處的小西。

一時之間,兩人都有些尷尬。

「嗯……我睡不著,就想到這水池裡來洗個澡。」明宇撓著頭說。

小西撇了下嘴:「家裡的淋浴你不洗,跑到這魚池裡來洗澡?告訴你吧,這水沒你想的那麼幹淨。」

明宇滿不在乎地說:「我覺得沒什麼。」

「那也不能把這當游泳池呀。你玩得還挺開心的——要是讓別人看到,說不定還以為這池裡什麼時候養了條大魚呢。」小西取笑道。

明宇搓著鼻子嘿嘿地笑。

「快起來吧,在這冷水裡待久了會感冒的。」小西說。

「哦,好。」明宇應道,扶著水池邊緣從水中跳了出來。

他這一跳出來,小西差點兒暈了過去——藉著皎潔的月光,她赫然看到,明宇竟然一絲不掛,渾身溼漉漉、赤條條地站在她面前!

「啊!」小西趕緊背過身去,又羞又惱地說道:「你怎麼什麼都沒穿啊!」

明宇好像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有什麼不妥,他茫然地撓著頭說:「我告訴你我在洗澡啊,當然什麼都沒穿了。」

「別說了,快把衣服穿上吧!」

明宇穿好放在水池邊的衣服褲子,走到小西面前:「好了。」

還好是在晚上,小西那張羞得像番茄一樣的臉沒被明宇看到。她低著頭朝家裡走去,明宇跟在後面。

回到家,小西關好門,低聲對明宇說:「以後夜裡不準再一個人出來了!還有……你這樣敞著門多危險啊,要是有小偷進來怎麼辦?」

明宇知道自己做了錯事,低著頭說:「我知道了。」

「好了,回你自己的房間去吧。」小西說。

剛要準備回臥室,小西突然望了一眼客廳的落地式窗戶,窗簾是完全拉攏著的。

一瞬間,她意識到一個之前沒有想到的問題。

小西轉過背,問身後的明宇:「你之前出來的時候,沒有開燈嗎?」

明宇愣了一下:「沒有。」

小西指著窗戶那邊說:「窗簾是完全拉攏了的,一點月光都透不進來——你剛才是怎麼從房間走到門口來的?」

明宇呆了半晌,說:「我看得到啊。」

小西張口結舌地問道:「你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到東西?」

明宇反問道:「是啊,你不能嗎?」

「我當然不能了。」我是正常人。後面半句小西沒說出來。

明宇「唔」了一聲,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嗯……等等。」小西決定試驗一下,她迅速地走到自己的房間面前,將房門帶攏,再關掉走廊的燈,屋裡一下變成漆黑一片。

小西離明宇有好幾米遠。她伸出幾根指頭,問道:「這是幾?」

「三。」明宇不加思索地回答。

小西驚詫不已:「天啊,你真的能看到!」

「這很奇怪嗎?」明宇納悶地問。

小西重新開啟走廊的燈,點頭道:「是的,很奇怪。」

這時,媽媽穿著睡衣從臥室走了出來,看到小西和明宇站在客廳中,問道:「你們在幹什麼?」

小西本想把「夜行動物」的怪異行為告訴媽媽,突然想到剛才水池邊那尷尬的一幕,趕緊編了個理由:「明宇想找衛生間,他忘了在哪裡。」

「在這邊啊,你怎麼走到客廳去了。」媽媽指著另一邊說。

「哦,好的。」明宇朝衛生間走去,好像他真的要上廁所。

這小子還滿配合的,小西想。

「我回房間睡覺了。」小西朝房間走去。

媽媽點了下頭,她等明宇從衛生間出來後,看著他走進書房,才將走廊的燈關掉。

這是沒有必要的,strong他在黑暗中能看到東西/strong。小西很想告訴媽媽。

九梅麗的期待

「這麼說,你真的看到了?」小西的死黨梅麗瞪著眼睛,一張臉漲得通紅。

「看到什麼了?」小西不自然地說,白了她一眼。

「那男孩的身體啊,全都被你看到了?」梅麗喘著粗氣問。

「你小聲點,要死啦!」小西尷尬地掃視了一眼冷飲店的其他人,臉刷地一下就紅了。「才沒有呢!晚上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

梅麗歪著頭,不相信地說:「別騙我了,你剛才還說月光很亮呢。」

「好啦!別說這個了!」小西煩躁地說,臉又成了一個大番茄,「誒,我跟你講了這麼多,你怎麼就只對這個有興趣啊?什麼人哪你!」

「這能怪我嗎?長這麼大,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裸體的男生呢——哦,別說我那一歲的表弟也算。」比小西大半歲的梅麗嘆著氣說。

「那你去啊!」小西往外推著梅麗,「你到男浴室去看啊!」

「好啦、好啦,別鬧了。」梅麗笑著擠了回來,將臉調整成一副嚴肅的模樣,「說正經的——那男孩真的有這麼奇怪嗎?」

小西瞪著她說:「你以為我在跟你講故事啊?我才沒那心思呢。」

梅麗疑惑地問:「你說他是從墓地裡跑出來,才被你們撞到的?那他晚上一個人在那陰森恐怖的墓地裡幹什麼?」

問完這句話,梅麗禁不住打了個冷噤,用手搓著臂膀。

小西翻了下眼睛:「我要是知道答案的話,還用得著找你出來說啊?」

梅麗問:「你媽媽呢?她就沒覺得這一點很不尋常?」

小西嘆了口氣:「我跟她說了,可她認為——那男孩可能是一個人跑出來玩,迷了路,才跑到那墓地裡去的。」

梅麗思忖著:「確實有這個可能。」

小西有些焦急地說:「可是他奇怪的不止是這一點。我剛才都跟你說了——他就像是沒有痛覺一樣,而且他的眼睛就像貓科動物一樣,有夜視的功能!這些證明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啊。」

「那你認為他是什麼人?」梅麗盯著她問。

小西聳了下肩膀:「我不知道。但我感覺他絕對不是一個正常男孩,strong他的身上肯定隱藏著什麼秘密。/strong」

停下來,吮吸了一大口冰橙汁,她接著說道:「而且直覺告訴我,他怪異的地方還遠遠不止這些呢,只是現在還沒表現出來而已。」

梅麗凝神望著小西,好一陣之後,她忽然笑道:「真是太有意思了。」

「什麼?」小西望著他。

「一個長得帥氣,又頗具神秘感的男孩。」梅麗興奮地說,「這不是很有趣嗎?」

對於這一點,小西倒沒有什麼異議。但她不安地說:「可我總是隱隱覺得,他的出現,似乎會帶來某種危險……」

「比如他半夜溜出去裸泳,把你們家的門大敞著?」

「不,不是指這種事情。我指的是,他本身。」

梅麗將面前的巧克力聖代端起來,舀了一口送到嘴裡,吞下去之後,她說道:「我看是你想多了吧?聽你剛才描述,我覺得這男孩挺單純的,就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兒——根本就不具備什麼危險性。」

小西輕輕攪拌著冷飲,低著頭沒說話。

梅麗問道:「那他現在在幹什麼?在你家?」

小西點了下頭:「多半又在看電視,他很喜歡看電視,就像是從來沒看過一樣。」

梅麗忽然將頭探到小西面前,低聲說道:「你什麼時候把他帶出來,讓我認識一下,怎麼樣?說不定我會和他成為朋友呢。」

「你別犯花痴了好不好?」小西瞪了梅麗一眼,隨即又嘆息道,「不過,不用我介紹,你們也會認識的,就在幾天之後。」

「什麼意思?」梅麗睜大眼睛問。

小西無奈地說:「我媽媽說了,她已經聯絡了我們學校的校長,準備開學之後就把他送到我們學校來讀書,而且是跟我們一個班。你說你到時候會不認識他嗎?」

「真的?」梅麗興奮地說,「太好了!」

小西疑惑地望著死黨,難以理解地問道:「你真的對他這麼感興趣嗎?他到底有什麼吸引你的?」

「我剛才說了啊,這麼有神秘感的男孩可不是隨時都能碰到的。」梅麗神采奕奕地說,「他比起我們班上那些只知道上網、玩遊戲的沒勁的男生們,可是要有趣多了!」

「希望你如願以償。」小西望著死黨,諷刺地說。

十他變成了哥哥

時間一晃而過,暑假眼看著就結束了。

開學前一天的晚上,媽媽把小西叫到房間,對她說:「小西,明天早上,我開車送你和明宇去上學。在學校裡,你要幫助他適應新環境,教他怎樣跟同學做朋友。」

小西木訥地「嗯」了一聲。

「還有,我跟校方說,明宇是你哥哥——你也要這樣跟別人說,記著。」

小西抬起頭來:「為什麼要說他是我哥哥?」

媽媽盯著小西:「不然怎麼說呢?難道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真實情況——是我們開車撞了他,導致他失憶?」

小西張了下嘴,無奈地垂下頭。過了一會兒,她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問道:「他失憶了啊,現在突然就讓他讀初二,能跟得上嗎?」

媽媽聳了下肩膀:「這是沒辦法的事。我總不能讓他從小學一年級讀起吧?學習上,你就多幫幫他吧。實在不行,我就請個家教晚上來幫他補一下課。」

小西皺著眉頭說:「真麻煩。」

「小西……」

「好了,別說了。」小西趕緊做了個手勢,「那番話我耳朵都聽起繭了。」

媽媽嘆了口氣:「小西,這麼多天了,我怎麼感覺你還是對明宇有成見呢?他每天就在家裡看看電視,或者是到小區裡玩會兒,很乖啊,一點都不討厭——你為什麼老是對他倒理不理的?」

媽媽的話讓小西陷入了沉思——沒錯,這些天,明宇確實沒做什麼異常的事,似乎他已經漸漸適應在這個家的生活了。

他最大的愛好就是看電視,有些時候,小西都想笑——他就像個一兩歲的幼兒一樣,連電視裡那些反覆播放的廣告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到高興的時候,他就裂開嘴「呵呵呵」地傻笑。

確實,他不是個讓人討厭的人,甚至可以說,還是個單純可愛的傢伙。但是,小西一想到他那些與眾不同的、怪異的地方——還有,他那謎一般的來歷——心中就總有種戒備心理,讓她和明宇沒法親近。

不過,考慮到很快就要和他成為同一個班的同學,還得被迫當兄妹,小西覺得也該和他搞好關係了,畢竟以後每天接觸的時間都會多起來。

想到這裡,小西抬起頭來望著媽媽,勉強露出一絲笑容:「好的,媽媽,我會盡量幫助他的。」

媽媽也露出笑顏:「這就對了。」

看到媽媽如釋重負的樣子,小西忍不住問道:「媽媽,你為什麼這麼在乎我對明宇的態度呢?他只不過是在我們家暫住一段時間而已啊。」

媽媽沉默了片刻,說道:「可是從現在的狀況來看,他可能不僅僅是在我們家暫時居住的問題了。」

頓了一下,她接著說:「已經過去十多天了,警察都沒有跟我們聯絡,這說明他們還沒有找到他的父母。小西,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警察一直都無法找到他的家人,或者是他家人已經不在了……」

「那你準備怎麼辦?」小西急迫地問。

媽媽凝視著她:「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準備把明宇收為養子。到時候,你們就真的是兄妹了——小西,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在乎你對他的態度了吧?」

小西深吸了一口涼氣,看起來,真得做好長期跟這個怪人相處的準備了。

十一課堂上的混亂

「各位同學,跟大家介紹一位新轉到我們班的同學。他的名字叫明宇,是我們班江小西的哥哥。大家鼓掌歡迎。」班主任吳老師站在講臺上跟大家介紹。

同學們紛紛鼓掌,有些在竊竊私語——

「還挺帥的。」

「看上去有點老實。」

「江小西什麼時候有了個哥哥?」

吳老師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然後對站在他身邊的新同學說:「明宇,跟大家問一下好吧。以後,你就是這個集體中的一員了。」

明宇站到講臺中間,有幾分靦腆地說:「大家好,我叫明宇,希望同學們多關照。」

好老土的自我介紹。小西在心中竊笑——肯定是昨天晚上媽媽教他的。再一次鼓掌後,吳老師對明宇說:「你先暫時一個人坐第六排的那個座位吧,以後再安排同桌。」

明宇點了下頭,走到老師說的座位那兒坐下。

「好了,現在請大家拿出語文書,我們今天講初二的第一課……」

上課的時候,小西不時偷瞄坐在她後面兩排的明宇,發現他捧著書,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聽課的態度也比任何人都要認真。看起來顯然是因為第一次上學,對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也許吳老師是想試探一下新同學的水平,點名道:「明宇,你來朗讀一下課文的第五段到第八段。」

明宇聽到老師叫他的名字,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吳老師以為他沒聽清楚,又說了一遍。

明宇顯得越發窘迫了,他不安地望向小西,好像是在向她求援。

小西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情況,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總不能舉手說幫他讀吧。

坐在明宇前面的一個女生將臉扭過來小聲說:「老師叫你讀課文呢,不管怎麼樣,你先站起來啊。」

明宇聽她這麼說,遲疑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吳老師以為他終於要開讀了,衝他點了點頭:「開始吧。」

明宇茫然地問:「開始什麼?」

有些同學笑了起來,吳老師也有些不耐煩了:「我都說了兩遍了——把課文的第五段到第八段朗讀出來。」

明宇搖著頭說:「我不會讀。」

同學們全都望向他,像看熱鬧一樣樂呵呵地看著這個新來的,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吳老師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皺著眉頭說:「什麼叫不會讀?你讀得不好沒關係,但總不能一句都不讀啊。」

這回,明宇語出驚人:「我不認識這些字啊。」

全班同學「哄」地一聲笑開來,大部分人像看外星人一樣盯著明宇,有一部分望向了小西,似乎想從她這裡尋找答案。小西身邊還有同學說道:「江小西,你哥哥太絕了!」

小西羞愧難當,臉漲得通紅,好像出醜的是自己一樣,她簡直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看著課堂一片混亂,吳老師也火了:「你不識字?初二的學生不認識漢字——你是從外國來的嗎?我看……你是在故意搗亂吧?」

明宇一臉委屈:「我不認識,所以我才來學啊。」

班上同學笑得更厲害了,有調皮的還吹起了口哨——意思是說,這場戲太棒了。

明宇的這句話弄得吳老師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他沒想到這個新來的看起來老實,實際上卻是個製造混亂的「老手」。現在,他已經怒不可遏了,氣地用力一揮手:「算了,你坐下!」

緊接著,他幾乎是喝道:「江小西,你來讀!」

小西大吃一驚——她沒想到,吳老師氣急敗壞之下,居然遷怒到她這個班長頭上了。他現在點名讓自己來讀,意思簡直是明擺著的——江小西,看看你那個哥哥乾的好事!你來替他贖罪!

沒辦法,小西只有在全班的嘲笑下——她現在深信不疑,嘲笑已經轉移到她身上了——站了起來,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讀完了課文。

十二硫酸的威脅

好不容易,第一堂課終於下課了。小西第一次感到上課令她如此難受。

梅麗走到小西身邊,望著她說:「我同情你的遭遇。」

「你想認識的帥哥在那邊,去找他吧。」小西無力地說。

「我會去的,但在那之前,我想先弄清楚兩個問題。第一,你哥哥怎麼看上去傻乎乎的?第二,他什麼時候成你哥哥了?」

「第一個問題去問他自己;第二個問題去問我媽媽。」

「別這麼冷淡嘛。」梅麗望了一眼後方的明宇,「你說,他是真的不認識字嗎?還是故意製造喜劇效果?」

「別煩我了,好嗎?」小西用手按著額頭,「我不想再談論他了。」

梅麗撇了下嘴,攤了攤手,坐在旁邊不說話了。

另一邊,明宇的身邊現在也圍著好幾個人,是班上調皮搗蛋的那一幫男生。

「嘿,哥們兒,第一天的表現不錯麼。」一個又高又壯的男生,滿臉化膿的青春痘使他看上去就像是被毀了容。他的外號就叫「硫酸」。

明宇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知道嗎?本來我覺得上課是件他媽很無聊的事情,但你今天演的這場好戲讓我開心極了。」硫酸說。

「我沒有演什麼戲。」明宇說。

「好了,別這麼一本正經的。」硫酸身邊一個厚嘴唇的男生說道,「你看起來很不錯,願意加入我們嗎?」

明宇想起來,昨天晚上小西的媽媽跟他談了很久的話,其中一點就是要多跟班上的同學交朋友。

但他不怎麼喜歡面前的這幾個人。

「喂,問你呢,新來的。」厚嘴唇男生說,「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加入你們幹什麼?」明宇問。

幾個人一齊鬨笑起來,硫酸說:「加入我們意味著你將獲得很多樂趣。比如說,我們可以一起商量,怎樣讓乏味的課堂變得有趣,就像剛才那節語文課一樣。」

明宇明白他們的意思了,他說:「不,我要好好上課。」

硫酸盯著明宇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他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過了十幾秒鐘,他好像也悟到什麼了。

「也許這傢伙真的是個傻瓜。」硫酸對身邊的幾個男生說。

「我也看出來了。」一個脖子上掛著一根金屬吊墜的男生說,「不過,我們就是需要這種傻瓜。」

明宇盯著他們幾個人,眼神變得跟剛才有些不一樣。

「我看這樣吧,」硫酸俯下身來,趴在明宇的桌子上,「下午放學後,我們帶你到一個好玩的地方去,讓你長長見識。」

「不,放學之後我要回家。」明宇拒絕道。

「喂,老大,他這可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掛金屬吊墜的男生說。

硫酸自然也覺得臉面掛不住,他將臉靠近明宇,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子說:「新來的,看來你沒有明白一件事——在這個班上,順著我,你就會有好果子吃;如果你不買我的帳,就只能吃苦頭了。」

明宇和他的眼光對視著,並沒有表現出膽怯的神情,也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第二節課的上課鈴聲響了,硫酸直起身子,衝那幾個人揮了下手,示意他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走之前,他最後對明宇說了一句:

「好好考慮一下吧,我還會來邀請你的。」

說完這句話,他也離開了,回到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梅麗目睹了這整個過程,她深吸一口氣:

「看來,這小子第一天就惹上麻煩了。」

十三三對三

下午的第一節課是體育,明宇不知道原來課還可以在室外上,顯得很興奮。

列隊。做操。進行跳遠訓練。

明宇儘量跟著老師和同學們做,完成了規定的專案。接著,是自由活動的時間。

小西一直捏著一把汗,怕明宇又在體育課上出什麼洋相。還好,沒出現這種情況。

同學們全都散開了,分組進行自己喜歡的活動。有些打籃球,有些打羽毛球和乒乓球,還有些女生就聚在一起聊天。明宇呆呆地站在操場上,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兩個男生朝明宇跑過來。

其中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揮著手說:「嗨,你是叫明宇吧?我叫汪博。」

另一個穿著一身耐克運動服,頭上還綁著頭帶的運動型男生說,「我叫白川。」他用大拇指指了一下汪博,「我們倆都是小西的好朋友。」

明宇衝他們友好地點了下頭。

「你要跟我們一起打籃球嗎?」白川問。

「就是玩那種球嗎?」明宇指著前方的籃球場問。

聽明宇這樣說,汪博吃了一驚:「那種球?難道你從來沒見過籃球嗎?」

明宇搖了搖頭,顯得很喪氣。

汪博和白川對視了一眼,白川問:「那你想打嗎?」

「想!」明宇抬起頭來,肯定地說。

「那就行了,我們告訴你規則,教你打吧。」白川拍了一下明宇的肩膀。

明宇高興地笑了起來,跟著他們兩個人來到籃球場。

「好了,現在我們有六個人,打三對三鬥牛。」白川向大家宣佈,「我、汪博和明宇一組,劉凱你們另外三個人一組。」

「我不知道怎麼打啊。」明宇緊張地說。

「很簡單,我們打的是半場。你看到這個籃球架了吧,一會兒球到你手裡的時候,你把它投進籃框就行了。」汪博解說道。

明宇點了下頭:「我知道了。」

「可以了吧?」白川問,「那就開始了,他們先發球。」

明宇還沒反應過來,對手已經把球從場外傳了出來。快速的傳球、阻截、防守,令明宇看得眼花繚亂。

汪博一邊跑動,一邊對明宇喊道:「你別光站著呀,阻止他們進攻!」

就在他喊話的時候,那個叫劉凱的男生已經投進了一個漂亮的三分球。

汪博跑到明宇身邊說:「一會兒球在他們手上的時候,你得想辦法阻止他們靠近籃框和投籃,知道了嗎?」

「嗯,知道了。」

「好了,這回該我們發球了。」

場外的白川將球傳給汪博,汪博運球朝前跑了幾步,轉身將球傳給明宇。

明宇很興奮,一把將球接住。他看了下籃球架,離自己還有些遠,抱起籃球就朝前面跑去。

「喂!他怎麼回事啊?怎麼抱著球跑了這麼多步!」對手全都嚷了起來。

白川跑到明宇面前,對他說:「犯規了,你不能帶球走步!」

「什麼叫帶球走步?」明宇茫然地問。

「就是不能一直把球抱著往前跑。你得一邊拍球一邊跑,那叫運球。」

「可是,我不會運球啊。」明宇難堪地說。

白川嘆了口氣:「那一會兒我們傳球給你的時候,你不要跑動,直接投籃就行了。」

明宇連連點頭。

白川將球丟給對手:「你們發球吧。」

球傳到了劉凱手中,他動作十分靈活,眼看又要帶球上籃了,白川和汪博防守得很吃力。

這時,明宇想起汪博跟自己說的,要阻止對手投籃——他快速地跑了過去,從後面一把抱住劉凱,將他緊緊箍住。

劉凱大吃一驚,球從手中掉了下來。他惱怒地喊道:「你幹什麼呀!」

汪博和白川趕緊跑過來,將明宇拉開,兩人汗顏道:「你不能把他抱著,這樣也是犯規的!」

明宇望著汪博說:「你剛才說,要阻止他們投籃……」

「我是說你要阻截他們正在運的球,但是你不能連人都阻止了呀。唉,我要怎麼才跟你說得清楚……」

這時,劉凱和另外那兩個同學滿臉怒色地走過來,對白川說道:「你找的什麼人啊?一點兒常識都沒有,這樣怎麼打?」

白川顯然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狀況,尷尬地說不出話。

明宇意識到他們覺得自己是累贅,自覺地說:「我不打了,你們打吧。」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聽到後面劉凱說了一句:「早就該這樣了。你們去重新找個人來吧。」

明宇走到一個空籃球架旁邊,孤獨地坐在地上,低著頭用手指在地上胡亂畫著。

他很想跟他們一起打球,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懂,只會成為負擔。

被人排斥的滋味讓明宇很難受。

十四他像個野生動物

就在明宇鬱悶消沉的時候,頭頂上忽然出現一片陰影,將他面前的光擋住了。

明宇抬起頭來,詫異地看到,汪博和白川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的面前,白川的手中還抱著一個新籃球。

「你們……怎麼不打了。」明宇感到愕然。

「那人沒勁。」汪博用大拇指指了一下劉凱。「我們不想跟他一起打了。」

「我們教你打吧,從運球開始。」白川拍了一下手中的籃球。

一股暖流淌進明宇的心裡,他感動地站了起來,用力點了下頭:「嗯!」

「看著,你首先將身子半蹲,放低重心,然後用手腕的力量拍球,就像這樣。」白川示範著。

拍了十多下,他將球丟給明宇:「來,你試試。」

明宇接過球,按照白川教的那樣,很認真地練習運球。一開始老是要拍掉,但不一會兒,就能夠連續拍上十多個了。

汪博「嘿嘿」地笑道:「怎麼樣,簡單吧,你現在已經會原地運球了。」

明宇顯得非常高興,他迫不及待地說:「現在是不是可以練習跑步運球了?」

白川笑了一下:「運球要慢慢練,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練好的。這樣吧,我先教你一招實用的,叫‘三步上籃’。」

「你就是想炫一下吧。」汪博說。

「閉嘴。」白川將球拿過來,退後幾步,對明宇說,「看好了。」

接著,他抱著球朝前邁開兩大步,第三步起跳的時候,將球投進了籃筐。

「哇,漂亮!」明宇禁不住稱讚道。

白川得意地說:「這招可是我的主力技,在比賽中很管用的——你來試試?」

「好啊。」明宇接過了球,學著白川那樣先跨出兩步。

「起跳,投籃!」白川在旁邊喊道。

明宇跳起來將球拋向籃筐,但是投偏了,沒進。

「沒關係,慢慢練習。」白川安慰道。

明宇將球撿過來,又來了一次,這回他感覺比剛才順手些了。

一連練了十多次三步上籃,明宇終於投進了一個球。汪博和白川在一旁鼓掌道:「好的,就是這樣!」

明宇信心大增,再一次跨步上籃。

但這一次,在他剛剛跨完第二步,準備起跳的時候,旁邊突然跳出來一個抱著籃球的人,那人又高又壯,用力嚮明宇撞去。明宇毫無防備,被撞飛到一旁,重重地摔到地上。

「啊!」汪博和白川大叫一聲,扭頭望向那人。明宇摔倒在地後,那人的身邊爆發出一陣肆意的嘲笑聲。

是硫酸和他那一群狐朋狗黨。

「哈哈哈,不好意思,我也在練習上籃。」硫酸那張像癩蛤蟆一樣的臉皮笑肉不笑地顫動著,「沒想到他這麼容易就飛了。」

汪博和白川對硫酸怒目而視,卻敢怒不敢言,他們都知道硫酸是故意的。

汪博去把明宇扶起來,「哎呀」叫了一聲,他看到明宇左邊手臂的內側被地上的小石子劃破了,滲出血來。

「我們送你到校醫那裡去。」白川說。

「沒關係,我還想練會兒三步上籃。」明宇滿不在乎地說。

汪博瞪大了眼睛:「還練?你的手臂擦破了這麼大一塊皮,得用酒精消毒才行。」

明宇抬起胳膊,用舌頭將手臂上混合了泥沙、灰塵的血跡一起舔了個乾淨,只剩下幾道血痕,然後咧嘴一笑:「好了,沒事了。」

汪博、白川,連同硫酸和他的同夥全都看呆了。

「這小子就像個野生動物一樣!」掛金屬吊墜的男生齜著嘴說。

硫酸狠狠地瞪了明宇三個人一眼,揮了下手:「我們走!」

他們幾個人朝操場邊緣走去,厚嘴唇男生說:「老大,你看他那一臉不屑的表情,根本就是在向你挑釁啊。」

「我看他就是個連疼痛都不知道的傻瓜。」金屬吊墜說,「不過話說回來,劃破這麼大一塊皮,他眉毛都沒皺一下。我們打架的時候要是叫上他打頭陣還不賴。」

硫酸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看見明宇還在投籃。他眯起眼睛說:「不管他是不是傻瓜,總之這小子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裡。我看,得給他來點兒厲害的才行。」

十五全盤失憶

因為是第一天上學,下午媽媽開車到校門口來接小西和明宇回家。

明宇剛一上車,媽媽就看到他手臂上的血痕,趕緊問道:「明宇,你怎麼受傷了?」

明宇輕描淡寫地說:「打籃球時摔了一下,擦破了皮。」

「是這樣嗎,小西?」媽媽問。

「應該是吧,我也沒看到他是怎麼受傷的。」小西說。

小西確實沒有看到,但她上午聽梅麗說硫酸一夥人找過明宇。直覺告訴她事情可能不是這麼簡單,可她沒多問。

媽媽對明宇說:「以後要小心些,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明宇說。

回到家後,媽媽找出碘酒,替明宇的傷口消毒。

「到底是男孩子,擦碘酒這麼疼都不吭一聲。」媽媽笑著說,「要換成小西,肯定會嚷得一棟樓都聽得見。」

小西「哼」了一聲:「那是因為他有特殊體質,沒有痛覺的。」

「瞎說,下次你塗來試試就知道痛不痛了。」

「阿姨,確實不怎麼疼的。」明宇說。

「別逞強了,記著暫時別沾水啊。」

小西嘆了口氣:「唉,跟你說了你也不信,算了。」她轉身回自己房間去了。

吃過晚飯,媽媽把小西叫到自己房間,問今天明宇在學校的情況。

小西把語文課上的事講了出來,最後總結了一句:「你看,連我都被牽連了。」

媽媽皺著眉頭說:「他真的連字都不認識了……看來我是該找個家教,從最基礎幫他補一下課。」

小西說:「媽,你真的覺得他是因為失憶才不識字的嗎?」

媽媽望著小西:「要不然還會是什麼原因?」

「也許,他在被我們撞之前就不識字呢?」

「這怎麼可能?」媽媽搖著頭說,「現在都是義務教育了,所有孩子都會去上學讀書的,為什麼他會沒有?」

「可是,我覺得就算是失憶,也不會忘得這麼徹底吧?」

媽媽嘆了口氣:「關於這一點,我早就問過醫生了。醫生說,失憶有好幾種型別——區域性失憶、選擇性失憶等等。但明宇經過他們的檢驗,判斷是最嚴重的‘全盤失憶’。」

「什麼叫全盤失憶?」

「就是像他現在這樣,從名字、家人、住址到一些知識、常識,全都忘記了。」媽媽說,「不過聽醫生說,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情況——有的失憶症患者連說話和與人溝通的方式都會忘記,最後連行動和吞食都不會了,需要插胃管來進食呢!」

小西張口結舌,完全聽呆了。好半天之後,她回過神來說道:「我還真不知道失憶有這麼可怕。」

「所以我們該覺得幸運了,起碼明宇還沒有把最基本的那些東西忘掉。」

「那醫生有沒有說,他這種情況能不能治?」

媽媽搖頭道:「醫生說,目前對失憶症沒有特別有效的治療方法,只能靠他慢慢恢復了。」

小西頷首沉思了一陣,緩緩抬起頭來說道:「媽,我在想……」

媽媽望著她:「想什麼?」

「明宇的情況有些特殊。」

「什麼意思?」

小西眉頭微蹙:「其他的失憶症患者,他的家人當然知道他以前的狀況。但明宇沒找到家人,我們對他的過去又不瞭解,所以沒法判斷他原來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媽媽問:「你覺得他本來是什麼樣?」

「我不知道。但通過這些天的觀察,我感覺他的某些習慣或者特性不像是失憶後才造成的,而是之前就那樣。」

「比如說呢,你發現什麼不妥的地方了嗎?」

小西撇著嘴說:「倒沒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但我總覺得他有些不尋常,似乎以前不是個普通人。」

媽媽說:「別胡亂猜測了,他不是普通人還能是什麼人啊?外星人?」

「我看沒準就是呢。」

「好了,別胡說了。快做作業去吧!」媽媽拍了小西一下,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對了,明天中午我要在公司加班,沒法給你們做飯,你們就在外面吃吧。」

小西習慣性地攤出手來。

媽媽從錢包裡摸出一張100元的鈔票拍到小西手裡:「沒零的了,剩下的要補給我啊。」

「嗯,會補給你——才怪呢!」小西做了個鬼臉,轉身跑出去了。

十六令人作嘔的一幕

第二天上午放學後,小西對幾個住校的女生說:「今天中午你們打算到哪兒吃飯啊?我也去。」

一個叫袁潔的長頭髮女生說:「怎麼,小西,你今天中午也要在外面吃啊?」

「是啊,我媽媽要在公司加班,就讓我在外面吃了。」

臉上長著許多雀斑的鄭旭說:「我們還能到哪兒吃啊,就在學校食堂吃唄。」

「別呀,在食堂吃多沒勁呀,我們出去吃吧。」小西說。

「那也行啊,吃學校門口的小炒吧。」

小西翻了下眼睛:「學校門口的小炒跟食堂有什麼區別呀。」

「那你說到哪兒吃?」女生們問。

「我們去吃韓國烤肉吧。」小西提議。

「怎麼,今天班長大人要請客?」鄭旭眨著眼睛說。

「請客——想得美啊你們——aa!」

女生們一起嘆了口氣:「唉,算了吧。韓國烤肉這麼貴,我們天天在外面吃的可吃不起。」

「我沒叫你們天天吃啊,就今天陪我吃一頓不行嗎?」

鄭旭和幾個女生擺著手說:「還是算了,吃這一頓得當我們在學校吃好多頓呢——後半個月你還要不要我們過了?」

「你們……!」

袁潔笑著說:「好啦、好啦,我陪你去吃韓國烤肉,行了吧。」

「還是你最好!」小西一下將袁潔抱住。

「唉,那你們去吃吧,我們幾個窮人還是在學校門口的小館子吃就行了。」鄭旭故意酸溜溜的說。

「討厭,少在那裡唱我們。」小西笑著推了鄭旭一下。

袁潔把那頭飄逸的長髮朝後面捋了一下:「那我們走吧。」

「好……」正要往教室門外走,小西忽然想起了什麼,她用手按住額頭。

「怎麼了?」袁潔問。

小西回過頭,望向明宇——差點兒把他給忘了。

袁潔也望向那邊:「哦,對了,還有你哥哥呢。把他叫上一起去吃吧。」

接著,袁潔把嘴靠近小西耳邊,小聲說道:「不過說實話,你哥哥還真有點怪怪的。」

這個時候,小西忽然想起那次在西餐廳吃牛排的尷尬經歷,她心中一顫——老天啊,我可不能再這麼丟臉了。

猶豫片刻,小西說:「我有主意了。」朝明宇走過去。

「明宇,媽媽跟你說了吧——今天中午我們不回去吃。」

「嗯,說了。」明宇點頭道。

小西從口袋裡摸出20元錢,遞給他:「學校門口有不少的餐館,你自己看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吧。反正面條、炒飯什麼的都行——這20塊錢應該足夠了。」

明宇接過錢:「那你呢?」「嗯……我怕我們喜歡吃的東西不一樣,所以我……在別的地方吃。」

明宇說:「我把錢交給他們(餐館的人),他們就會端東西給我吃嗎?」

「你也可以先吃,然後再付錢——只要你別點什麼太離譜的、特貴的東西就行了。不過話說回來學校門口也沒有什麼太貴的東西。吃完之後你回教室來就行了。」

「嗯,我知道了。」

小西高興地跑到袁潔身邊,挽著她的胳膊說:「我們走吧!」

「這樣合適嗎?我們去吃韓國烤肉,讓他……」袁潔小聲說。

「哎呀,沒關係的,告訴你吧……」

兩個女生低聲說著話,從教室門口離開了。

明宇這時發現,教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捏著那張20元的鈔票望了一會兒,也走出了教室。

校門外的幾個小餐館現在已經是人滿為患。明宇出來得遲,他看到每家館子的位子都已經坐滿了。

他手裡一直攥著那張錢,在各個餐館門口徘徊。每個餐館的招牌或店堂內都寫著供應的菜品。確實如小西說的那樣,各類面、飯、小吃一應俱全。

但對於明宇來說,這一切十分陌生。首先他幾乎不認識那些招牌上的字,而且他對這些菜名究竟代表什麼意思沒有任何概念。

明宇就這樣從一家一家坐滿了人的餐館面前經過,看著裡面的人吃得不亦樂乎,他嚥了好幾回口水。

他餓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該吃什麼。

這時,他頭腦中的原始本能使他想起了某種熟悉的味道,那似乎是他以前經常吃的一種味道。

小西將一片肥牛肉夾到韓式烤盤上,忽然「哎呀」叫了一聲。

「你怎麼了?」袁潔正將一片包了生菜葉的牛肉送進嘴裡,邊嚼邊問。

「我想起個問題,」小西說,「明宇他……不認識字啊,他怎麼跟老闆說他想吃什麼呢?」

袁潔懷疑地問道:「他真的不認識字?怎麼可能啊,都初二了!」

小西這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無奈之下只有說:「他患了失憶症,把以前學的知識,還有很多東西都忘了。」

「原來是這樣!」袁潔驚歎道。

「你可別跟別人說啊,我媽媽不希望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袁潔點頭道:「嗯,我不會說的。」

「誒,你說,我剛才說的那個問題怎麼辦啊?」

袁潔滿不在乎地喝了口麥茶:「你還真把你哥哥當傻瓜了?就算他不認識字,但他看見別人在吃飯或者吃麵,跟老闆說‘我要這個’,不就行了嗎?」

小西稍稍鬆了口氣:「希望他就是這樣做的。」

明宇走過那幾家小餐館,不由自主地來到一家肉鋪面前。

店門口的鐵鉤上,掛滿了不同部位的豬肉、牛肉、羊肉,還有動物內臟、下水等等。明宇呆呆地望著這些生肉,竟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肉鋪老闆見門口有個男孩望著店裡的肉發愣,上前招呼道:「同學,你要買肉嗎?」

明宇嚥了口唾沫,問道:「這些肉,可以吃嗎?」

肉鋪老闆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不能吃,難道我掛在這裡當擺設啊?」

明宇將手裡的20元錢遞了過去:「那我買一塊。」

老闆接過錢,指著肉問道:「買哪一塊?豬肉、牛肉還是羊肉?」

明宇指著一塊豬的背脊肉說:「就要這塊吧。」

「好嘞,我給你來20塊錢的。」老闆拿起案板上的切肉刀,從一整片背脊肉上割了一塊下來,放到公平秤上一稱,「嘿,只有17元5,現在手是越來越不準了。」

隨即,他問道:「你看我是找你2元5,還是你再來點兒別的?」

明宇呆呆地望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老闆見他沒主意,便自作主張地割下一小塊豬肝,和肉放在一起,用一個塑膠口袋裝好,遞給明宇:「我就再補你一塊豬肝吧,你還能做一小份兒炒豬肝出來。」

明宇稀裡糊塗地接過這一袋肉。

鄭旭和幾個住校的女生在一家館子吃完了飯,走到前面不遠處的一家冰品店買冰激凌。剛付完錢走出來,鄭旭無意間瞥到明宇站在街對面的肉鋪面前。

她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一個女生:「哎,你們看,那不是小西的哥哥明宇嗎?他買生肉乾什麼呀?」

那女生朝肉鋪望了一眼,說:「人家買肉拿回去晚上吃,管得著嗎你,走吧。」

鄭旭瞪著眼睛說:「不會吧?這麼熱的天,他買塊肉放書包裡捂一下午,肉非臭了不可!下午放學時再買不行嗎?」

她這麼一說,幾個女生都望向那邊,說道:「是有點奇怪。」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說:「我覺得小西這個哥哥本來就有點怪怪的,不知道是哪個邊遠山區來的還是怎麼回事兒,好像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哎,他買完了,提著肉走了。」鄭旭望著街對面說。

「他這是要到哪兒去啊?」一個女生問。

「咱們跟上去瞧瞧吧。」鄭旭說。

「你們是不是有點兒無聊啊,人家買肉都值得你們跟蹤?還是回寢室睡會兒午覺吧。」一個胖乎乎的女生說。

「要回去你回去,我要去看個究竟。」鄭旭朝前方走去,一邊喃喃自語道,「真是奇怪。」

幾個女生對望了一眼,也跟著鄭旭走了過去。

很快,她們就覺得有些失望,明宇並沒有把肉拿到什麼奇怪的地方,他直接進學校,回教室去了。

鄭旭和幾個女生不死心,悄悄跟著他來到教室。明宇從後門進去之後,幾個女生就貓著身子待在教室後門口,從斜後方觀察著明宇。

教室裡現在只有明宇一個人。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跟蹤了,坐到座位上後,他解開口袋,拿出裡面那一小塊豬肝,盯著望了一會兒,又把它放到鼻子前嗅了嗅。

接著,驚人的一幕出現了,明宇將這一塊帶著腥臭味的生豬肝直接送到嘴邊,咬了一大口。

教室後門偷窺的那幾個女生眼睛都快鼓出來了,她們不約而同地捂住嘴,驚駭地幾乎忘記了呼吸。

明宇全然不知,他吃了一口生豬肝之後,又拿出那塊生豬肉,咬了一大口,吃得津津有味。

「唔……」後門的一個女生終於忍不住了,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明宇聽到聲音,大吃一驚,回過頭去愕然地望著那幾個女生。

他這一回頭,更是將她們嚇得魂飛魄散——明宇的嘴邊沾滿了豬肝上的鮮血,他現在的模樣看上去就想吸血鬼一樣可怕。

幾個女生嚇得大聲尖叫著,發瘋一樣地朝樓下跑去,剩下明宇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她們剛跑到樓下,正好看到小西和袁潔也回來了。鄭旭像看到什麼救星一樣,一把抓住小西的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小……小西,你……你哥哥他……」

小西看著她們幾個都臉色蒼白,感覺肯定出事了,趕緊問道:「他怎麼了?」

鄭旭大口喘息了好半天才回過氣來,失控地大叫道:「他……他在教室裡吃生豬肉!」

「啊?!」小西和袁潔一起叫起來,大驚失色。

呆了半晌,小西朝樓上衝去:「我去看看!」

袁潔、鄭旭和幾個住校女生對望了一眼,看到小西衝了上去,她們也壯著膽子跟了上去。

小西一口氣跑到教室,從後門闖了進去,她一眼就看到了座位上的明宇。這時,他已經用衣袖將嘴邊的血擦掉了,但那袋肉還擺在他的課桌上。

小西衝到明宇跟前,看到他面前的生豬肉,禁不住大吼起來:「你怎麼吃生肉啊!」

明宇一臉無辜地說:「怎麼,這個不能吃嗎?那家店的老闆跟我說可以吃的呀。」

小西把臉扭到一邊,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幾秒鐘後,她幾乎是咆哮道:「我們是人啊!又不是野生動物,你連這個都忘了嗎!」

說完,她抓起桌子上的那袋肉,提著就朝外面衝去。教室門口的幾個女生趕緊讓出一條路來。

將生肉丟進垃圾箱,小西覺得沒臉再回班上去了,她獨自坐在花壇旁邊,不禁掉下淚來。

剛才從教室門口出來的時候,她分明地看到,鄭旭她們幾個就像看什麼怪物一樣地望著她——在他們的眼裡,不單明宇是怪物,連她也是!因為她和明宇現在是所謂的「兄妹」!

完了,我的生活徹底被他毀了。很快,全班都會知道這件事的,所有人都會把明宇連同我當成怪物看待。

另外——小西又想到——丟臉還是小事。他到底是個什麼人?他以前到底是生活在什麼環境中的?就算是失憶的人,也不會覺得生肉好吃吧?

唯一的解釋就是,strong這是他在失憶前就養成的習慣。/strong

對了,他說過的,他最喜歡吃肉。

突然,小西的心像被什麼猛烈地撞擊了一下——

strong他說的喜歡吃肉,是指什麼肉呢?/strong

這個想法令小西遍體生寒、瑟瑟發抖

十七惡性事件

還算好。幾天過去了,班上似乎沒有別的同學知道那天中午發生的事。袁潔、鄭旭她們大概考慮到了小西的面子問題,並沒有像小西預想的那樣將這件事擴散出去。

這著實令小西松了口氣。

這件事,小西也不敢告訴媽媽。如果讓媽媽知道是因為自己和同學單獨去吃韓國料理,才導致明宇去買生豬肉吃的話,挨批的只會是自己。

上了這一個星期的學,明宇已經能自己認著路回家了。這讓小西如釋重負——放學後她終於不用再被迫跟那怪人一起回家。

現在,小西儘可能地把明宇當成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別說是兄妹了,連普通同學都不是。

今天是週五,下午只有兩節課。第一節課下課的時候,梅麗來找到小西,神神秘秘地靠近她耳朵,小聲說:

「我剛才聽到硫酸那夥人說,今天下午放學後,好像要讓誰嚐嚐厲害什麼的,我發現他們是望著明宇說的。」

明宇這個名字現在對小西來說,簡直就是麻煩的代言詞。她剛一聽到,立刻擺了下手:「別跟我說他的事,跟我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呢,他不是你哥哥嗎?」

「他不是我哥哥!」小西盯著梅麗,儘量壓低聲音,「我跟你講過真實情況的——所以你應該知道,我跟他什麼都不是。」

「就算不是吧,但他現在可能會遇到麻煩,你總不能……」

沒等梅麗說完,小西就將下一節課的課本舉了起來:「對不起,我要預習功課了。」

梅麗皺著眉望了小西一陣,嘆著氣離開了。

放學之後,吳老師叫班長、宣傳委員和一個擅長書畫的同學留下來辦一下板報。其它同學則回家了。

明宇走到教室後面,對小西說:「小西,我先回去了。」

小西用粉筆在黑板上寫著字,望都沒望他一眼,冷冷地說:「走吧。」

明宇背上書包,離開教室。

「老大,他出來了。」金屬項鍊用大拇指指了一下從教學樓下來的明宇。

硫酸躲在花壇旁邊一棵大樹的陰影下,不慌不忙地說:「彆著急,等他出了校門再說。」

「人已經安排好了嗎?」厚嘴唇說。

硫酸斜著瞟了他一眼:「這用得著你擔心嗎?」

厚嘴唇不說話了。

眼看明宇走出了校門,硫酸一揮手:「走!」幾個人快步跟了上去。

梅麗從操場的另一端走出來,不安地望著硫酸一夥人。

明宇出校門後,走在回家的一條大路上。剛拐過一個街口,忽然從身後躥出來兩個人,是硫酸和金屬項鍊。他們各伸出一條胳膊挽在明宇脖子上,就像兩道枷鎖。「嘿,帶你到一個好地方去。」硫酸說。

明宇不明白他們要幹什麼,問道:「什麼地方?」

「就在這兒——你看,已經到了。」兩個人不由分說地把他架到一條僻靜的小巷裡。厚嘴唇已經等在那裡了。

但明宇很快發現,等在那裡的不止是厚嘴唇,還有幾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這些人的頭髮奇形怪狀,染成白色、紫色和銀灰色,耳朵和臉上掛著一些金屬小環,好像還有一些釘子鑲在他們臉上。厚嘴唇和那幾個人一起抽著煙,看到硫酸和金屬項鍊把明宇架了過來,他們一起圍了上來,把明宇夾在中間。

「喂……小西、小西!」梅麗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教室,慌張地說,「我起先沒有猜錯,硫酸他們……真的要對明宇下手!」

教室裡現在只有小西和另外一個同學。小西站在板凳上,在教室後面的黑板上畫畫。聽梅麗這樣說,她停了下來,望著她。

「我剛才悄悄跟在硫酸那夥人後面,發現他們把明宇強行帶到了石板巷那條死衚衕裡。而且,那裡已經等著好幾個混混了,我不知道他們打算對明宇怎麼樣!」

小西沉默了片刻,硬起心腸說:「梅麗,我跟你說過,他跟我沒關係。」

梅麗驚訝地張著嘴:「你說什麼?你真的不管?」

「如果這是他自己惹的麻煩,就應該由他自己來承擔。或許,他要想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就應該學會吃點苦頭。」小西繃著臉說。

梅麗像看陌生人一樣地望著小西,「我看錯你了,沒想到你是這麼冷漠的人。」她搖著頭,離開教室,朝老師的辦公室跑去。

教室中的另外那個同學也望著小西。

小西咬著嘴唇,眉頭緊蹙,狠狠地掰斷了手中的一隻粉筆。

「這就是你要介紹給我們認識的小朋友,對嗎?」銀灰色頭髮的那個人望著硫酸說。

「沒錯。」硫酸歪著頭,接過厚嘴唇遞過來的一支點燃了的香菸,他吸了一大口,將煙霧吐在明宇臉上。「記得那天我跟你說過的嗎?我再問你一次——你願不願意加入我們?」

「不願意。」明宇毫不猶豫地說。

那幾個混混微微張了下嘴,多少感到有些意外。他們沒想到這小子面對這麼多人竟然會毫無懼色。

硫酸壓著火氣說:「我能問一下為什麼嗎?」

明宇很直接地說:「我不喜歡你們。」

硫酸盯著他望了幾秒鐘,「呵」地乾笑一聲。「那就沒辦法了。」

他一邊朝後面退著,一邊對那幾個混混說:「兄弟們,讓我跟你們介紹一下他的特殊體質吧,據我瞭解,他不怎麼怕痛的。」

「是嗎?」一個留著莫西幹頭的混混走到明宇面前,「那我可得試試。」

莫西幹一把抓起明宇的手,將他的手心翻起來,把菸頭戳了上去。

直到那菸頭完全在手心被撳滅,明宇臉上也是一副木然的表情,他的眼睛盯著這個戳他菸頭的莫西幹頭。

莫西幹也盯著明宇的臉,忽然,他肆意狂笑道:「不錯,這小子真他媽有種!別說,我還怪喜歡他的!」

隨即,他的臉又一下陰沉下來:「可是,我不喜歡你看我的眼神。」

說著,他像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根兩寸長的鐵釘,把它伸到明宇眼前晃了晃:「我倒要試試,你是不是真的不怕痛。」

厚嘴唇愣了一下,悄悄對硫酸說:「老大,這會不會太……」

硫酸也顯得有些遲疑,他望了靠在牆角抽菸的銀灰色頭髮一眼。這時他才驚訝地看到,銀灰色頭髮的一隻手上,不知什麼時候握著一把鐵錘。

莫西幹猛地抓著明宇的手,一下貼到牆上,另一隻手舉起那根鐵釘。硫酸三人都呆了,嘴大張著,似乎這是他們也沒料到的情況。

就在這時,有人大喝一聲:「你們在幹什麼!」

所有人循聲望過去,巷子口站著好幾個人,是學校政教處的主任和保衛科的人,還有幾個警察。

「糟糕。」硫酸暗呼一聲。

警察率先走過來,對那幾個混混呵斥道:「你們聚在這裡幹什麼!」

莫西幹早就將明宇的手放了下來,鐵釘也丟了。他嬉皮笑臉地說:「沒幹什麼啊,警官,我們在這裡鬧著玩兒呢。」

「這裡不好玩,跟我們到局裡去玩吧,那裡好玩些。」警察說。

「不了,不了……我們還是到別的地方玩吧。」幾個混混趕緊從一邊溜了。

「以後再讓我們碰到你們聚眾滋事,就不會這麼輕易放你們走了!」警察衝他們的背影喊道。

這時,硫酸三人也低著頭,打算悄悄溜走。政教主任將他們攔住,斥責道:「劉爽(硫酸的真名),又是你們!你們是不是在這裡欺負同學?」

「沒有啊,主任。」硫酸這時像洩了氣的氣球,威風不起來了,「我們是……路過這裡而已。」

「你少跟我來這一套。」主任說,「那些混混不就是你們找來的嗎!」

主任走到明宇身邊,對他說:「你是這學期才轉來的,叫明宇對吧?他們是不是在這裡欺負你?」

硫酸三人一齊望向明宇,出乎意料的,明宇說:「沒有,他們沒把我怎麼樣。」

主任說:「你不用怕,也不要幫他們遮掩,我會處理他們的。實在不行,還有公安局的警察呢。」

硫酸三人嚇得抖了一下。

「真的沒什麼。」明宇說。

主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對硫酸三人說:「你們三個聽著,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如果以後再讓我發現你們聚集校外流氓幹壞事的話,你們就別在學校讀書了,請警察把你們送到工讀學校去!」

硫酸三人連連點頭:「是,是……我們知道了。」說完跑了。

政教主任對明宇說:「你也回家吧,如果他們以後再找你的麻煩,你就直接來找我。」

明宇點了下頭:「嗯。」

硫酸三人跑出去好遠,來到另一條街上,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金屬項鍊說:「老大,這是怎麼回事啊,學校的人和警察都來了!他們不會這麼湊巧全都路過這兒吧?」

「廢話,當然不是了!」厚嘴唇說,「肯定是班上哪個人知道我們今天要找那小子麻煩,去點的水(告的狀)!」

「會是誰?找死啊!」金屬項鍊狠狠地說。

硫酸想了一陣,猛地一拍大腿:「還會是誰,肯定是那小子的妹妹——江小西唄!那丫頭本來就愛告狀,上次我打胖子那件事,就是她告的,害我捱了處分呢!」

「對,肯定是她,這回我們要動她哥哥,她當然更要整我們了!連警察都叫來了!」金屬項鍊咬牙切齒地說。

「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得給她點教訓才行!」硫酸說。

「可是,她是班長啊,老師最器重她了。」厚嘴唇提醒道,「我們要是連她都……那後果就真的嚴重了。」「不,我才不打女生呢。」硫酸陰險地笑著,指了一下自己的頭,「動動腦子啊,我們知道她最害怕什麼,不是嗎?」

十八恐怖的禮物

上週星期五那件事情過後,梅麗一直覺得有些惴惴不安。

這幾天,她一直在暗中觀察硫酸那夥人,發現他們的表現實在是太平靜了——既沒有再找明宇的麻煩,也沒有「追查」那天的告密者是誰——但正是如此,才讓她感到不踏實。

因為憑梅麗對他們的瞭解,那夥人不是被教訓或者警告之後就能學會收斂的善類。他們現在什麼都不做,意味著可能正在暗暗策劃著什麼更惡劣的壞點子。

難道他們知道是我向老師告的密,在計劃著怎麼報復我?梅麗這樣一想,更加心神不寧了。

星期三下午,明宇和小西分別從家裡走到學校,明宇走得快些,比小西早幾分鐘到。小西來到班上後,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忽然,她發現自己的課桌上放著一個包裝精緻的禮品盒。

她慢慢走過去,驚訝地問道:「這是誰的呀?」

旁邊幾個女生笑著說:「小西,有人送禮物給你!」

「誰啊?」

「不知道,我們來的時候就看到你桌子上放著這禮品盒了。」

「那你們怎麼知道是送給我的?也許誰放錯地方了呢?」

「你看這裡。」一個女同學指著禮品盒的緞帶上拴著的一塊小牌子說,「‘送給江小西’——看到了吧,是給你的!」

小西拿起那塊牌子看了看,納悶地說道:「怪了,誰會莫名其妙送東西給我……」

坐在她後面一排的袁潔將身子探過來說:「你的追求者唄!」

「去!」小西推了她一下,「少拿我開心!」

「是不是生日禮物啊?」一個女生提醒道。

「生日?」小西搖著頭說,「我的生日在二月份,早就過了。」

這個時候,班上的好些同學都聚集過來,大家都覺得有些好奇。

明宇坐在小西的斜後方,他也伸長脖子朝這邊看。

梅麗更是心癢難耐,她對這種獵奇的事向來都是不會放過的,但經過上週五的事情,她和小西一直都沒說話,還處在「冷戰期」,只有忍住,遠遠地觀望。

汪博趴在小西桌子上說:「管他誰送的呢,開啟看看唄,也許看了裡面的東西就知道了。」

有人說:「汪博,不會就是你送的吧?有意製造這種浪漫效果!」

大家一起鬨笑起來,汪博紅著臉說:「我才沒這麼多事兒呢,要送我就當面送!」

幾個女生一起催促道:「小西,快開啟看看吧!」

小西禁不起大家起鬨,再加上她自己也著實好奇,用手指拈著緞帶,將它拆散了。

大家圍成一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西撕開包裝紙,再把那精緻的禮品盒開啟。

外面那一層紙盒開啟了,大家看到裡面竟然是一個小些的紙盒。

「送這東西的人心思挺縝密的啊。」袁潔說,「瞧這一層又一層的,裡面到底是什麼好東西啊?」

「快、快、快,把這小盒子開啟。」同學們都按捺不住了。

不知怎麼的,小西心中忽然有一絲不祥的預感,她隱隱約約覺得這盒子裡可能裝的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大家都望著她,而且都開啟到這一步了,總不能吊所有人的胃口,她只有繼續將那小紙盒剝開。

裡面的東西終於露了出來,是一個小木盒。

「啊,不會吧,是音樂盒啊?這麼老土?」一個女同學失望地叫道。

大家都覺得有些失落,顯然盒子裡的東西太平常了,跟他們想象和期待的相差太遠。但小西卻鬆了口氣——好歹音樂盒不是什麼壞東西。

她下意識地揭開木頭蓋子,將音樂盒開啟。

就在小西的眼睛接觸到裡面的東西那一瞬間,她全身的寒毛像針一樣豎了起來,血液從腳底狂湧到頭頂,令她的眼前出現一層紅霧。

「啊——!」她撕心裂肺地尖叫一聲,身子朝後猛地一仰,從椅子上摔了下來,重重地坐到地上。

明宇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大家先還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但是當他們看清盒子裡裝的東西后,全都驚叫了起來。

那音樂盒是被掏空了的,裡面裝著幾隻巴掌大的、毛茸茸的大蜘蛛!

教室裡「哄」地一下亂成了一鍋粥,女生們抱著腦袋,尖叫著跑遠了。連男生們也不敢湊上前去,他們只敢遠遠地看著那幾只讓人毛骨悚然的大蜘蛛從盒子裡爬了出來,臉上紛紛露出驚恐的表情。

但是,所有人的恐懼程度都比不上小西,她現在整個人已經癱在了地上,渾身篩糠一樣猛抖著,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了,那雙驚懼的眼睛幾乎要從眼眶中瞪裂出來。

梅麗雙手捂著嘴,驚駭不已地站了起來——作為小西的死黨,她知道,小西最害怕的東西就是蜘蛛!上次在學校的操場上,一隻指甲殼那麼大的小蜘蛛從樹上掉到小西面前,都把她嚇得半死,整節課臉色都是青的——現在這幾隻巴掌大的蜘蛛出現在小西面前,這簡直會把她嚇瘋的!

但梅麗也只有乾著急的份,這麼大的蜘蛛,她也很害怕,根本不敢靠近。

怎麼辦,要是蜘蛛爬到小西身上,她會被當場嚇死的!梅麗緊張地想著。

十九爆發

就在所有人驚恐萬狀的時候,教室最後一排忽然傳來一陣放肆而猙獰的狂笑。

是硫酸和他的兩個手下。顯然,他們對自己導演的這場好戲所產生的效果非常滿意。

一瞬間,大家都明白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全都憤怒地望向他們。

硫酸得意洋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他看見小西正用僅存的一絲力氣朝後面緩緩挪動,他晃動手指說:「班長大人,別這麼不領情啊,這幾隻南美大蜘蛛可是我專門買來送給你當寵物的。怎麼,你不喜歡嗎?」

說著,他從屁股後面摸出兩根細長的鐵絲,像筷子一樣夾住桌子上的一隻大蜘蛛,把它慢慢挑了起來。

班上的人全都驚駭地叫了起來。小西似乎預感到他要做什麼事,她一邊朝後退著,一邊拼命地晃著腦袋,幾乎是在哀求著:「不,不要……不要!」

那隻蜘蛛被挑在空中,緩緩地朝小西的臉移動,配合這畫面的是硫酸那和蜘蛛同樣噁心的聲音:「你不是很喜歡告狀嗎?告訴你吧,那天下午我們幾個也是這麼狼狽,你現在就體會一下吧……」

梅麗終於看不下去了,她知道後果是什麼,小西會被嚇死的!她朝教室後面跑去,拿起掃帚,想阻止硫酸的行動。

就在這一剎那,一個人像閃電一樣衝了過來,硫酸還沒看清,鼻子上就吃了重重的一拳。他慘叫一聲,朝旁邊倒過去。那隻蜘蛛落在他的胸口,把他嚇得哇哇大叫,手舞足蹈地亂跳著。厚嘴唇趕緊上前去,用一本書將蜘蛛打了下來。

明宇一步跨上前去,將蜘蛛踩死。然後他捏起拳頭,重重地向小西桌子上那兩隻蜘蛛砸去。三隻蜘蛛在瞬間變成幾灘噁心的肉醬。

「噢——!」周圍的同學全都發出恐怖的尖叫。

「你……你敢打我!」硫酸發瘋一樣地咆哮著,揮著拳頭朝明宇撲去。

明宇站在原地沒動,等硫酸靠近的時候,照準他的鼻子又是一拳,硫酸又一次慘叫飛退,鼻血從他的鼻子裡噴射出來。

這時,背後一拳朝明宇揮來,明宇猛地回頭,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金屬項鍊立刻痛得像殺豬一樣嚎叫起來,雙腿立刻就軟了下去,幾乎要跪下地來。

厚嘴唇在一旁看呆了,完全不敢上前來幫忙。他沒想到比硫酸足足矮了一個頭的明宇居然有這麼厲害,輕鬆就撂倒了兩個人。

明宇瞪著一雙銅鈴般的眼睛,怒吼道:「不准你們欺負小西!」

小西全身像觸電一樣顫抖了一下。

金屬項鍊哭爹喊娘地求著饒:「我們不敢了,不敢了……啊!噢——!求求你,放了我吧!噢——!」

明宇一把將金屬項鍊甩開,望著硫酸喝道:「你呢?!」

硫酸從進這個班以來,從沒有受過這種奇恥大辱——他有接近一米八的個子、170斤的體重,站起來就像只灰熊一樣——現在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這個看起來比他瘦小許多的小子連打了兩拳!無論如何他也不相信,自己會不是這小子的對手!

想到這裡,他完全發瘋了,「啊!」地大叫一聲,抓起旁邊一根鐵靠背的椅子,舉到空中,用盡全身力氣朝明宇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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