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的故事——吊頸之約

一

生活中,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大大方方講出來,別人倒也沒覺得有什麼;遮遮掩掩,或者是含糊其辭,反而會引人產生錯誤的遐想,結果自然就成了欲蓋彌彰、適得其反。

我自認為還算是個成熟、聰明的女人,或者說女作家——我當然明白上訴的道理。不謙虛地說,我能在萬千寫作者中成為佼佼者——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的直率和坦誠。當然還有我的智慧。

有些事情無須諱言。作家的靈感和創意不是永不停歇的江水——實際上就算是江水也總有乾涸的一天。我寫了近十年的懸疑驚悚小說(希望你不要據此猜測我的年齡),出版了八本暢銷小說,為我帶來了豐厚的利潤。如果不是採取了——或者說是借鑑了蒲松齡老先生的方法,我相信沒法做到這一點。

說到這裡顯得有些可笑。我,一個還算是集美貌、知性和優雅於一身的現代都市女性,和活在明清時期的「聊齋先生」會扯上什麼關係?原因就是,我從一本書上介紹的關於蒲松齡的軼事中,受到了很大的strong啟發/strong。

這本書是在我幾歲的時候看的,已經記不清了。反正就是一本講述名人小故事的書。其中蒲松齡的故事令我印象深刻。說的是蒲松齡為了收集寫作素材,在村口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襬了一個茶攤,樹陰之下,供行人歇腳聊天,邊飲茶邊閒聊,說古道今,海闊天空。蒲松齡聽者有心,常常從中捕捉到意想不到的精彩故事。他還立了一個「規矩」,不管誰只要能說出一個故事,茶錢分文不收。所以不少行人茶客大講奇聞怪事,鄉里趣聞,有人也隨口編上幾句,蒲松齡側耳聆聽,一一笑納,茶錢則一文不取。最後,蒲松齡收集的故事和素材越來越多,這些又激發了他的想象與構思,終於寫成了流傳百世的《聊齋志異》。

回想起我最初創作懸疑小說的時候,各種奇趣和精妙的構思層出不窮,我絲毫不擔心自己會有靈感枯竭的一天。但令人沮喪的是,這一天來得之快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第四本書出版之後,我居然有足足半年時間想不出任何好的小說題材,這令我一度感到困惑和恐慌,甚至懷疑自己不能再走寫作之路。迷茫之中,我突然想起了蒲松齡和他的茶攤。

毫無疑問,這個想法救了我。我知道我的靈感和寫作素材該怎樣收集了。當然我不可能去擺茶攤,我採取的是符合這個時代精神的做法。

我在鬧市區租了一間寫字樓,並請了一個聰明伶俐的小姑娘當助手。我通過媒體告訴大家,著名懸疑女作家千秋向社會大眾徵集新穎有趣的寫作題材,只要你有離奇的經歷或是不同尋常的見聞,都可以在預約後,到我的工作室來,告訴我你的故事。只要我認為你的故事有價值,就會付與一定的費用。假如我決定根據這個故事寫成一部小說的話,這筆費用就會相當可觀。

這個訊息釋出出去之後,引來了劇烈反響。一些人認為我是在刻意炒作;一些人(估計是同行)諷刺挖苦,說我已經江郎才盡,只有想出這種譁眾取寵的做法,相當不屑。當然也有支援的,說作家放下架子,和大眾交流,獲取最真實的素材進行創作,是一種誠懇的態度。對於各種正面或負面的評價,我一概不予理會。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麼,而事實上,我確實達到目的了。

工作室的電話被打爆了。qq、微博和其他聯絡方式同樣火爆。還好,應付這一切的不是我,而是我那個經常忙得焦頭爛額的助手。她要在眾多踴躍參與的人中進行篩選——要求他們把自己的故事講一小段,便於將一些特別不靠譜的人剔除掉,為我選出她認為真正有價值的人,然後安排他們和我會面。這樣為我節約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我將每週會面的「故事提供者」控制在十五個以內。

儘管如此,我那個精明能幹的女助手還是會犯錯誤。有些時候,我能很明顯地感覺到來訪者只是想賺一筆「報料費」,他們講述的故事其實是在某本書或雜誌上看到的,卻把主角換成自己,聲稱這是自己的親身經歷。面對這種情況,我有時會直接說出他(她)的故事的來源或出處,這樣往往會讓場面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時候,我不願點穿,向他們禮貌地表示感謝,然後象徵性地付一些報料費給他們。倒不是我虛偽,而是我覺得畢竟人家也是做了些功課而來的,況且我付的錢又不多——這種人的要求一般都不高。

只有很少的時候,我會遇到一兩個真正能提供非常新穎有趣的寫作素材的人。在他們講完自己奇妙而詭異的經歷後,我會花大量時間去進行考證,一旦發現這個故事確實沒有人記敘過,我便算是真正淘到金子了。將這些題材進行藝術加工,然後寫成書出版——事實證明,這樣做是成功的。我後面的四本書幾乎都是這樣完成。我是一個守信的人,會將我得到版稅的十分之一付給當初提供素材的人。

好了,說了這麼多,該進入正題了。我接下來要說的,是我第九本書的寫作經歷。strong我和這本書,以及這個故事的提供者——當然還有一些其他人——共同構成了這個異常恐怖的事件/strong。相信我,作為一個資深懸疑驚悚小說作家,我什麼怪事都見過、聽說過。但我接下來要敘述的這件事,直到現在仍然令我感到寒意砭骨。strong我要提醒的是,聽完這個故事後,你千萬不要去細想故事中的某些情景或畫面,否則就會像我一樣,很久之後還會被噩夢纏身。/strong這件事的離奇和恐怖程度超出了一般人的接受程度。當然,也包括我。

strong還有你。/strong

事情要從今年的4月10號講起,那天是星期四,下午是助手小雅為我安排和「故事提供者」見面的日子。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壞天氣,strong這是一個不好的兆頭/strong,要是我再聰明一點的話,當時就該意識到這一點的。

我的工作室位於這棟大樓的19層,平日採光極好。但在這種陰雨天氣,整個房間就像被籠罩了一塊灰色的布幕。我故意沒有開燈,想利用天色為講述者烘托氣氛。但遺憾的是,坐在我面前的這個年輕女孩沒能把握住這良好的氛圍。她敘述事情的方式可謂是乏味透頂,而且毫無新意可言。她根本沒意識到我是不可能寫的——這種老房子鬧鬼的故事都快被演繹爛了,現在只有三流作家或編劇才會使用這種題材。

出於禮貌,講述過程中我沒有打斷她,也盡了最大的努力表現出對她的故事很感興趣。直到這女孩講完後,我才溫和地指出,這種型別的故事早在十多年前就流行過了。女孩的臉紅了,她告訴我,其實她是我的書迷,來這裡除了告訴我這個故事,也是為了見我一面。然後,她很不好意思地站起來,向我鞠了一躬,表示耽擱了我的時間,並匆匆離開,對費用的事自然隻字未提。她這種謙卑的態度,反倒讓我覺得有些內疚不安了。

女孩走了後,我坐在工作室的皮椅上,長吁一口氣。根據小雅的安排,今天下午預約好的來訪者還有四個,真希望能出現一兩個真正能起到作用的——我的新書還沒著落呢。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般情況下應該是下一個來訪者,但走進來的卻是小雅。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對我說:「千秋姐,出了點兒意外狀況,有個特殊的客人堅持要立刻見你,他說自己沒時間等在四個人之後了。而且他是直接上門的,之前根本沒預約。」

我不假思索地說:「那就請你禮貌地轉告他,請他務必耐心地等一會兒。當然,如果他實在是等不了的話,也可以下次再來——我們得公平地對待每一個來訪者。」

「恐怕我很難做到這一點。」小雅遞過來一張名片。「你看看他是誰吧。」

我蹙了下眉,接過名片來一看,僅僅只是覷到那個名字,嘴唇就不由得張開了。

費雲涵。金融業鉅子,全國富豪榜排在前一百位的大人物。如果不是名片上的職務介紹得清清楚楚,我肯定會認為這是一個和他同名同姓的人。什麼情況?這號人物竟然會親自登門拜訪我這個小小的工作室,來向我提供故事素材?我的腦子一時轉不過來了。

小雅看出我懵了,提醒道:「千秋姐,費總現在就在接待室等著呢。你不用懷疑,肯定是他,我在電視和報紙上都看熟了。」

「那你還在這裡站著幹嘛?趕快請費總進來呀。」我瞪了小雅一眼。「這種客人我們怠慢得起嗎?」

「好的。那之前預約的四個客人怎麼辦?」

我略微遲疑。「你告訴他們,今天我臨時有事,不能跟他們見面了,麻煩他們另擇時間。你代我向他們道歉。」我看了下手錶,「已經四點過了,要不一會兒你請這幾位客人去吃頓晚飯,作為致歉吧。」

小雅點頭:「好的,千秋姐,我知道怎麼做了。」

一分鐘後,小雅極具禮節地帶著費雲涵走進我的辦公室。我從皮椅上站起來,迎上前去,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我試圖將文人的矜持和女人的嫵媚同時表現在這張微笑的臉上,希望我做到了。

費雲涵很有紳士風度地主動伸出手來和我握手。「你好,千秋作家。不好意思,這麼冒昧地來拜訪你。」他說話溫文爾雅,極具儒雅氣質。

我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姿態、動作和語言都拿捏到位。「您好,費總,真沒想到像您這樣的大人物竟然會大駕光臨。我倍感榮幸呢。」

費雲涵微笑著擺了下手。「別這麼說,千秋小姐是著名的作家,你能同意我唐突的要求,和我見面,我非常感謝。」

我不得不承認,他很會說話,顯然是個極富修養和魅力的人。這種有錢、有身份,同時又有文化、有內涵的成熟男人是相當具有殺傷力的。我可以肯定,只要是女人,很難不被他所吸引。「好了,費總,咱們都別客氣了,請坐吧。」我禮貌地攤開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費雲涵點了點頭,坐到真皮沙發上。小雅泡了一杯上好的龍井茶,雙手端到他旁邊的玻璃茶几上,說了聲:「費總,您喝茶。」費雲涵微微點頭致謝。之後,小雅識時務地走出辦公室,將門輕輕帶攏。

費雲涵衣著考究,相貌堂堂,身材雖略微有些發福,但在中年男人中已經算是保持很好了。我記得報紙上說他四十多歲,但實際看起來顯得還要年輕一些。在我觀察他的時候,他坐直身子,向我解釋道:「千秋小姐,不好意思,本來是該跟你事先預約的。但我的工作時間不定,又隨時都在國內外跑。就算是預約了恐怕也不能按時前來,所以只有直接來拜訪了。」

「沒關係,費總,我很理解。」我感到好奇。「不知道您找我有何貴幹?」

他略微停頓。「是這樣,我女兒是你的忠實書迷,你的書她幾乎都買了。我也是從她那兒瞭解到你的。」

我笑道:「真沒想到,您的千金大小姐會是我的讀者。」

「她很迷你的,一直都在關注你的新書和所有動向。那天我從她那兒得知,原來你一直在向大眾收集寫作素材。以前我一直不知道呢。」

「讓您見笑了。確實,我這樣做已經有好幾年了。怎麼,費總,您對懸疑小說感興趣嗎?」

他淡淡一笑。「不瞞你說,我們這種人的生活看起來光鮮,實質上是很枯燥的。每天煩心的事情一大堆,都沒什麼時間看書了。」

他說得很委婉,讓我再次知道他是一個相當會處事的人。「當然,您是日理萬機。」我實在猜不透他找我究竟所為何事,忍不住再次問道。「費總,那您來找我的目的是?」

他溫和地笑道:「和其他來拜訪你的人一樣呀——為千秋作家提供創作題材。」

我凝視著他,判斷他是不是在開玩笑。費雲涵看出我眼神中的意味了,他嚴肅地說道:「千秋小姐,我沒開玩笑,我是說認真的。」

他這麼一說,令我有些措手不及了,甚至是有些尷尬。我難以置信地聳了聳肩膀,攤開雙手。「您知道,我此舉……是效仿蒲松齡老先生。針對的主要都是一些普通人吧。像您這種身份顯赫的大人物來為我講述故事,提供素材,我實在是有些承受不起。」

費雲涵擺了下手。「千秋小姐,你千萬別這麼說。我從來就不認為我是什麼大人物。真的,不是客套話。我只是從事一些比較高層的工作罷了,但還是一個普通人。」他頓了一下。「也許,你聽了我的故事後就知道了,我不但是個普通人,甚至有著比普通人更甚的煩惱和困惑。」

我望著他,能感覺到他說這番話的誠懇和真摯。「費總,您有什麼故事想告訴我?」

他好像在拖延時間,似乎他要講的事情很難啟齒,使得他要問一些無聊的問題來緩解一下。「聽說到這兒來提供故事素材的人,你還會付一定的費用給他們。」他竭力表現出一種很感興趣的樣子。「我真的很好奇,一個好的故事題材,值多少錢呢?」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不管我付多少錢給提供故事的人,對您來說都不值一提。」我開玩笑地說道,「費總,您不會是為了賺這個錢才來找我的吧?」

他也笑了,好像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傻問題。緘默一陣後,他的臉繃緊了,神色肅穆起來,這使我意識到,他終於要開始講述重點了。

「千秋小姐,在我把這件事情講出來之前,你能不能答應我兩件事?」他盯著我的眼睛。

「您說。」

他深吸一口氣。「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這件事,不是關於別人,而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這件事情……太過怪異和離奇了。怪異到……一般人在聽完後會認為全不可信。所以,我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希望你能相信我,像我這樣的人,應該還不至於無聊到會專程來這裡,瞎編一個故事給你聽這種地步。」

我頷首。「費總,您不用說明這一點,我也會完全相信你的。」

「十分感謝。」他接著說,「第二點就是,這件事情,到目前為止,我從沒有講給任何人聽過,包括我的妻子和女兒,或者是我最親近的朋友。箇中緣由,你在聽完後大概就知道了。所以我的請求就是,在你得知這件事情後,請一定要為我保密,好嗎?」

說實話,他這樣說,簡直令我誠惶誠恐了,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但他做的這些鋪墊使我對他要講的事情十分好奇,我的直覺告訴我,這絕對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所以,我幾乎沒怎麼考慮就答應了下來。「好的,我保證。」忽然我意識到一件矛盾的事情。「可是費總,我是個小說作家。您把您的故事提供給我,暗示我可以將它寫成小說。這樣的話怎麼談得上保密呢?」

「這個沒有關係。我說了,這件事情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你將這個故事寫出來,只要把故事主角的名字和身份換了,那麼誰也不會聯想到這是我。」

「我明白了。實際上,就算您要求我使用您的真實身份或名字,我也不敢。這是不符合出版規定的。」

他牽動嘴角勉強笑了一下,我看出來他沒法輕鬆。現在,我已經答應了他的兩個要求,他終於可以講了。

「千秋作家,我現在四十四歲。在一般人的眼裡,我事業有成,家庭美滿,似乎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憂無慮和幸福的那一類人。但實際上,沒有人知道,我身上有個秘密,這個秘密恐怖而神秘,多年來就像惡魔一樣纏繞著我,簡直可以說是無處不在、陰魂不散。我痛苦萬分,卻又無處宣洩。我甚至不敢告訴身邊最親近的人,原因是,我害怕他們得知我的這個秘密後,會認為我精神異常。更嚴重的是,如果這件事被我的競爭對手知道的話,一定會大做文章,作為攻擊我的利器。所以多年來,我只能選擇默默承受。但最近……我感覺自己快要受不了了。我必須……尋求幫助。」

眼前的情景令我目瞪口呆——執金融界牛耳的費雲涵,如此沉穩、有魄力的一個成熟男人,現在竟雙手掩面,痛苦萬分地坐在我面前。我相信若不是他有著超強的自控力和意志力,現在說不定已經淚流滿面了。上帝啊,我眼前不是一臺電視,他本人就坐在我的正前方!我的震驚程度難以言喻,呆呆地望著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費雲涵陷入到了他恐怖的回憶中。「在我二十歲以前,都過得十分正常。但是——具體時間我也記不起來了——應該就是我二十一歲的時候吧,我發現一種不可思議的、恐怖的事情毫無理由地發生在了我身上。」

他停了下來,緊緊抿著嘴,我注意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我知道他正在和內心的恐懼作戰。本來我是不該催他的,但我實在是太好奇了。我接待過無數個來訪者,但從沒像現在這般緊張和期待過,我忍不住問道:「是什麼事情,費總?」

好一陣後,他抬起頭來,張了張嘴,卻又沒能發出聲音。我意識到這段談話恐怕會像拔牙一樣,既漫長又痛苦。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鼓起勇氣的。他終於說出來了。「千秋作家,你能相信嗎?strong我會在所有能反光的物體上,看見我自己的臉……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恐怖的女人的臉/strong。」

我花了大概十秒鐘的時間來理解他說的這句話的意思。突然,我渾身像遭到電殛般地猛抖了一下。strong我想到了一件事情!/strong老天啊,該不會……我無法掩飾自己的震驚和駭異,不由自主地瞪大了雙眼,一隻手捂住了嘴。

也許是我的反應太過激烈了。費雲涵有些不解地望著我。「千秋作家,我說的話,嚇到你了嗎?」

我嚥了口唾沫。「是的,我有點被嚇到了。」

「我還以為你們懸疑驚悚作家,對這種事會有一定的抵抗力呢。」他帶著些許疑惑的口吻說道,「我聽我女兒講過一些你書中的內容。實際上,你以前寫過的有些故事更可怕。為什麼你會對我說的事感到如此驚駭呢?」

毫無疑問,他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在他的理解中,或者說在他的預想中,我應該會感到驚訝,但不至於會如此誇張——這一點他都察覺到了。這個細節使我明顯地感覺到,費雲涵是一個表面溫和,內在卻很厲害的人物。我有點明白他為什麼會獲得今天這樣的地位了。

現在,我要做的是,把我剛才表現出來的情緒掩飾過去。strong我不能讓他知道,他說的事實際上勾起了我的某段回憶/strong。

「費總,我以前寫的那些故事,多數都是虛構的。但您在講述這件事情之前,跟我強調了其真實性,所以我才會覺得格外震驚和害怕。」

費雲涵想了想,點了下頭,看來他相信了我的說辭。

「費總,您說會在反光的東西上看到自己的臉變成一個女人的臉?您能說得再詳細一些嗎?恐怕我不是太懂。」我將話題引到正題上。

「最開始的一次,發生在我二十一歲那年。當時我在讀大學,住在學校的宿舍裡。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陽臺上想一些事情,無意間瞥到了正對著的一塊窗玻璃,結果我沒有從裡面看到本來應該反射出來的自己的影像,而是看到了一張陌生女人的臉!當時我吃了一驚,還沒看得清楚,那張臉就轉瞬即逝了。那一次,我並沒有太在意,認為自己也許只是眼花了,或者是出現了短暫的幻覺。」

我沒有打斷他,聽他繼續說。

「然而,我怎麼也想不到,自那次之後,這種情況就開始屢屢發生。而且幾乎都是在晚上。不管是玻璃、鏡子、金屬、光滑的牆面,甚至是水中的倒影,我都能看到那張恐怖的臉!生活中能反射出影像的東西太多了,幾乎無法避免!」

他說到這裡,連我都感到害怕了。想想看,一個人在照鏡子的時候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張陌生女人的臉,那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麼問題。我既害怕又無助,身邊的親人、同學、老師,沒一個能幫得了我。」

「您為什麼不試著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呢?」我驚歎於他的承受能力。「你就這麼肯定沒人能幫上忙?」

費雲涵搖著頭說:「這件事太怪異了,沒人會相信的,只會讓他們認為我精神錯亂。」他苦笑一聲,「我從小到大所受的一切教育都示意我必須崇尚科學。別說別人,就連我自己都不願相信這是真的。你知道嗎?我一度認為自己真的得了精神病。」

「那麼……」我措著辭。「您後來是怎麼排除這種可能性的呢?」

「首先我冷靜下來細想,認為自己沒有任何患精神病的可能性。我之前也說了,這種詭異的狀況出現得毫無徵兆。我之前並沒有受到什麼刺激或精神壓力。況且我的家族也沒有精神病史。」他沉聲道,「後來,我有機會到美國和一些歐洲先進國家去的時候,我曾經請精神科專家為我做過精神測試——每次得出的結論都是我的精神狀況十分正常。

我深吸一口氣。「費總,您記不記得這種狀況一共出現過多少次?」

「無數次。我沒有統計過。。」

「您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張臉?還是有所不同?」

「絕對是同一張臉。這張臉我早就已經記熟了。可惜我沒學過美術,不然的話我可以準確地畫出這個女人的模樣。」

「您能向我描述一下這張臉嗎?」

聽了我的這個問題,費雲涵身子向後仰了一下,打了個冷噤,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我趕緊說:「沒關係,費總,如果您不想回憶或描述的話……」

「不,沒有必要回憶。」他繃著臉說,「我對這張臉的熟悉程度,簡直超過了自己的臉。你知道,我後來幾乎都不怎麼敢照鏡子了。」他的頭仰向上方,吐出口氣,像是做了某種決定。「既然我已經來了,當然就要向你描述這張恐怖的臉。」

我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strong這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strong,頭髮是盤起來的,髮型有些老氣。因為我只看見了她的臉,所以衣著只能描述頸子這一部分——她的衣領看起來像是那種舊時穿的棉服。」

費雲涵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我發現他沒有說最關鍵的部分,於是提醒道:「費總,您只說了她的髮型和衣著,還沒說她的長相呢。」

費雲涵的臉一下白了,眼睛裡流露出驚懼的神情。他顫抖的聲音讓我感到悚然:「她長什麼樣,那是無所謂的……重要的是,是……」

我惶惑地望著他:「是什麼?」

費雲涵盯著我的眼睛看了許久,終於將這句最關鍵的話說了出來:

「千秋作家,這是最恐怖的一點……strong我看到的不是一張普通的臉,而是一張上吊後死去的女人的臉/strong!」

費雲涵的這句話令房間的溫度一下子下降了十度。由此產生的恐懼聯想使我的眼前浮現出一幅可怕的畫面。我立刻感到毛骨悚然、汗毛直立。

「對不起,千秋小姐,嚇到你了。」他不安地說。

「太可怕了……」我捂著嘴說,「這種畫面光是想起來就令人頭皮發麻。您居然看到過多次?」

費雲涵陰鬱地說:「現在你多少了解我的痛苦了吧?我敢說,這種事情如果換到一些心理承受力弱的人身上,恐怕早就嚇瘋了。」

「沒錯。」我點頭道,「我不敢相信您居然忍受了這麼多年。」

「不,我沒有勇氣和膽量一直忍受。」他面露愧色。「strong我選擇的是想盡一切辦法迴避/strong。從我擁有自己的第一套房子之後,我就儘量避免在房間裡佈置任何可以反光的東西——地板是仿古的木地板;茶几也是實木的;窗玻璃整天都用窗簾遮著;鏡子更是一塊都不敢擺——只有採取這些措施,才能使我儘量避免看到那張可怕的臉。」

我點頭表示理解。

「可惜的是,這些方法會引起某些麻煩。」費雲涵苦著臉說,「那就是,我的家人沒法理解我的這種‘怪癖’。我的妻子和女兒不止一次地和我溝通,試圖獲知我這樣做的緣由,這令我十分頭痛。」

「那您是怎樣應對的呢?」

「我有什麼辦法?總不能告訴她們實話吧?她們根本不會相信,只會要求我去看精神科醫師;我也不想嚇著她們。」費雲涵無奈地擺著頭說。「我只有告訴她們,我不喜歡光滑的東西。但後來她們漸漸發現這不是個人喜好的問題,而是近乎偏執的病態。我猜她們一定認為我有某種心理問題。我真是有苦說不出。」

我違心地安慰他:「費總,也許她們不是這樣想的,您多慮了吧?」

「不,你不知道,近期發生的一件事……非常糟糕。我猜我女兒大概都認為我有神經病了。」他痛心疾首地說,「我女兒從法國旅遊回來,給我帶了一件精美的禮物——一個givenchy的全金屬打火機。我非常高興,可惜在拆開包裝盒,取出打火機的時候……」

「您又看到那張臉了。」我猜到了,他說「全金屬」三個字的時候我就猜到了。

「是的……當時我全無戒備,將這精緻的小禮物捧在手心仔細端詳。突然,我在打火機的金屬表面看到了那張可怕的面孔。我一時失控,怪叫了一聲,然後將打火機丟出去老遠。當時我妻子和女兒都在場,她們驚呆了。隨後,我看到女兒眼眶裡噙滿了淚水,委屈地跑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想,我傷了她的心,但我卻沒法向她解釋……真是,糟透了。」他不斷地嘆氣、搖頭,眉毛擰成一個結。

我同情地望著費雲涵。此刻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一個金融界大亨,而是一個傷心的慈父。

為了讓費雲涵從悲哀的心緒中走出來,我試著引開話題。「費總,這麼多年了,您自己有沒有想過,你身上為什麼會發生這種奇怪的事情?」

這句話顯然問到重點了。費雲涵一下把頭抬了起來。「千秋作家,這正是我想和你探討的!」

他的態度使我明顯感覺到,他對這個問題並不是一無所知。這使我十分感興趣,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傾一些。「您好像已經發現了些什麼,對嗎?」

「不能說是有所發現,只能說是……有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他歪著頭,若有所思,好像在尋找那種感覺。「說出來有些荒唐……」

我鼓勵他。「沒關係,您說吧。」這本來就不是一件符合常理的事。我在心裡想。

好幾秒後,他盯著我的眼睛說:「strong我每次看到那個女人的臉,都有種熟悉的感覺,就好像……我曾經認識她,或者在哪裡見過她似的/strong。但又死活都想不起來……」

「您本來就見過她許多次。」我提醒道。

「不,不是這個意思。」他解釋道,「我知道,我在各種反光物中看到過她無數次了。但我不是因此而熟悉她的,而是……從一開始就很熟悉。這種感覺十分微妙。這麼說吧——strong有的時候,我會有種強烈的感覺——那個吊死鬼女人好像就是我自己一樣!/strong」

我心中發瘮。「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也不明白。」他沮喪地說,「我剛才就說了,這只是一種微妙的、難以解釋的感覺。要是我能清楚地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也就不會如此煩惱、困惑了。」

辦公室裡沉寂下來。窗外的天色已經陰暗得如同夜晚了,雨點的聲音忽大忽小,還不時夾著一兩聲悶雷。還好我在費雲涵進來之前將燈開啟了,否則我懷疑自己能不能在這種詭譎的氛圍下承受這個可怕的故事。

良久之後,我問道:「費總,我能知道您告訴我這件事,或者是提供這個素材給我,是什麼目的嗎?」

費雲涵神色委頓地望著我。「千秋作家,不瞞你說,從出現這種奇異的現象起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多年了。我本來都以為自己已經被迫適應了這種怪事。但strong最近/strong我發現自己承受不了了,我快要被逼瘋了。」

「最近?為什麼?」

他的眼睛裡流露出飽受痛苦折磨的那種無盡的悲哀。「以前,我只是偶爾在晚上的時候才會在反光物中看到那張臉。所以我只需要在夜晚的時候特別注意別靠近反光物就行了。但最近,我在白天也能看到了……」

他的手緩緩舉了起來,指向我旁邊巨大的落地窗,眼睛卻沒有望過去。「事實上,我一直沒說出來而已——strong從走進這間辦公室的那一刻起,我就看到窗子上浮現出那張臉了/strong。你可能沒注意到,我一直都不敢望向那邊。」

我心中一凜,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雖然什麼都沒看到,還是感到後背一陣發冷。

「你看不到的,只有我能看到。」他說。

我將目光收回來,手指撐著額頭,長長地舒著氣。片刻過後,我問道:「您說,這種情況是最近才開始變得嚴重的?」

「是的,準確地說,就是從今年年初開始。」

「您認為這是什麼回事?」我換了個問法。「您對此有自己的理解嗎?」

他不置可否,思忖了好一陣後,帶著明顯不肯定的語氣說:「我能想到的只有一種可能性……strong這張臉,或者是這種臉的主人在向我傳達某種資訊,或者暗示著什麼/strong。」

「那您認為是什麼?」

他抬起頭來,眼睛裡有一種絕望的神色。「strong它在暗示我……要我自殺。/strong」

我嚇了一大跳,差點從皮椅上彈了起來。「費總,您怎麼會這樣想?」

「要不然,你認為該怎樣理解呢?」費雲涵反問道,「一張上吊女人的臉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我面前,除了認為它是想把我逼瘋或是逼死,我總不可能理解為它是要為我帶來幸運和福音吧?」

我一時語塞。半晌過後,我問道:「費總,您之前說您現在必須尋求幫助。我想知道,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費雲涵用求助的目光凝望著我。「千秋小姐,我告訴你這件事有兩個目的。第一,我猜想,作為懸疑作家的你可能會經常接觸或獲悉一些怪異的事,我想看看你對於發生在我身上的怪事,有沒有什麼見解。」

我思考了一刻——事實上我一直都在思考。最後只能帶著歉意實話相告:「抱歉,費總,我對於這件事實在是摸不到頭緒。」

費雲涵輕輕頷首,表示理解。「沒關係,我知道這件事情不是那麼容易獲得解答的。所以,我的第二個目的就是,希望千秋作家能根據我的經歷寫成一本小說——當然,如果你認為有價值的話。」

「您的故事我非常感興趣,是一個絕妙的懸疑小說題材。」我告訴他,同時試著理解他這樣做的理由。「您是希望,這本書出版之後引起大眾的關注?」

「沒錯。當然我希望大家關注的不是我,而是這件事本身。這本書的主人公顯然會是一個虛構的角色。」他再一次巧妙地提醒我不要暴露他的秘密。「但是關於書的內容,你可以在引言中說明,這是一個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故事。」

我想到一個問題。「費總,您不怕這本書出版後,您的妻子和女兒會看到嗎?別忘了,您的女兒是我的書迷。」

「她們也許會看到,起碼我女兒肯定會。但我猜她們不會想到我就是這個故事中主角的原型。她們不知道我來找過你。」他沉默了一下。「她們可能會認為這個世界上還有和我類似的人。最好她們就是這樣想。」

「這就是您希望我寫這本書的目的嗎?」

「不完全是。」費雲涵誠懇地望著我。「千秋作家,你寫的每本書都十分暢銷,這本書也不會例外。如果很多人都看了這個故事,並且形成一個談論的話題,那麼我想,總會有各種各樣的猜測和分析。說不定有些能對我形成啟發。」

我懂了。「您是想通過大眾輿論來尋求這件事的解答。」

「是的!」他忽然激動起來。「二十多年了,我每一天都在受著煎熬——我指的不僅是那張臉所帶給我的驚嚇。還有對於這件事的困惑。我實在是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身上會莫名其妙地發生這種怪事?我看到的這個女人究竟是誰?她和我有什麼關係?她要幹什麼?如果有一個人能告訴我這所有一切的答案,我願意把我十分之一的財產送給他(她)!」

我愣愣地望著他,心裡竟不由自主地猜測費雲涵十分之一的財產會是一個多麼龐大和驚人的數字。我希望他沒看出我的心思。

他確實沒看出來。費雲涵見我呆了,調整臉部的表情鬆弛下來。「不好意思,千秋小姐,我有些失態了。嚇著你了吧?」

「沒關係,費總,我理解您的心情。」

「既然說到了錢,千秋作家,請允許我對於這次唐突的拜訪和提出的冒昧要求表示歉意。」他說話的方式真的讓人感到非常舒服。「這本書出版之後,我願意付給你一百萬作為感謝。」

天哪,可恨又可愛的有錢人!他付一百萬好像比一般人買個冰激凌還容易。等等——矜持、客套——我不能太過興奮而失禮。「啊……不,費總,您太客氣了。您提供了您的親身經歷給我作為寫作素材,還反過來付錢給我,哪有這種道理?」

「這是你應該得的,千秋作家,你答應了我的不情之請。」費雲涵從皮沙發上站起來,再次伸出手來。「我該告辭了。」

我站起來和他握手。「費總,我答應你,三個月內就會讓你和廣大讀者見到這本書。」

「那真是太好不過了。」費雲涵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真的很感謝你。這麼多年了,我第一次將這件怪事和心中的苦悶傾訴出來。現在感覺好多了。」

「能幫到您我十分榮幸。」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我都要感謝他。

送費雲涵離開後,我回到辦公室。現在已經六點過了,但我暫時不想回家。

我坐在舒適、柔軟的皮沙發上,心緒萬千。今天下午這個特殊的來訪者,牽動起了我若干種複雜的思緒。

首先,我真的要感謝費雲涵。他讓我同時獲得了下一本書的寫作題材和一大筆可觀的收入。一百萬,就像是從街邊撿到這麼容易。再加上這本書本身的版稅。我想我明年可以大半年不用工作,到國外一個美麗悠閒的地方去好好度個假了。

和費雲涵這樣的人相處,實在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情。他擁有每個男人想要的每個女人需要的一切——也許,除了那張時刻伴隨著他的恐怖的臉。他魅力十足、風度翩翩、毫無大架子,說話做事又總是那麼得體,不會讓你感覺到大人物的那種壓迫感。其實他心裡十分明白,他所講的這件事,換成任何一個作家都不會放過——這無疑是一個絕妙的寫作題材!但他卻再三表示歉意,好像自己真的提出了什麼不情之請。這種處事風格會令所有跟他接觸的人都感到非常舒服。上帝,我是不是有點喜歡上他了?

但是,他越是這樣客氣和溫和,就越是增加了我心中的負疚感。

strong有件事情,我在他一開始說那件怪事的時候就想到了,但我一直沒有告訴他/strong。

現在,我需要仔細回憶大概兩個月前的一次會面。strong我要把這兩件事情整合起來/strong。

開啟抽屜,翻出記錄來訪內容的筆記本。我往回翻了數頁——找到了!沒錯,strong2月16日的記錄/strong。

為了讓聽故事的人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有必要將2月16日發生的事簡要敘述一下。

那天跟今天一樣,是和來訪者會面的日子。前面來的幾個人我就不提了,直接說關鍵的那個人。

她走進我辦公室的那一瞬間,我就意識到這不會是一個普通女人。年齡大概在三十七、八歲左右,有可能實際年齡要比看起來大些,當然是拜高檔化妝品和保養品所賜。她相貌出眾,身材勻稱,氣質高雅。身穿一件價值數十萬元以上的高檔皮草大衣,一條白色水貂披肩隨意地披在肩上,在摘下灰色的鹿皮手套時,一大塊方形鑽石在閃閃發光。這女人混身都在輻射著金錢的光芒。當時我就敢說,她不可能是一個人前來。在這棟大樓的下方,肯定正停著一輛高檔轎車,裡面坐著司機和保鏢。那個時候,我沒法準確猜出她的身份,而現在我顯然知道了。

當時,我不知道這種闊太太到我這裡來是做什麼的,反正肯定不會是為了賺那一點兒「素材提供費」而來。所以我很聰明地提都沒提,免得被她笑話。在她坐下來後,我們開始交談。

闊太太告訴我(態度還算好,沒有特別頤指氣使的感覺),自己有一些積累多年的困惑,想和我談談。我表示很感興趣,示意她可以暢所欲言。

配合著筆記本上的記錄,我幾乎能想起她的原話:

「我二十五歲那年,嫁給了現在的丈夫。這是我第一次婚姻,也將是唯一的一次。我嫁得很好,丈夫是一個事業有成的人,他使我們的家庭生活富足、應有盡有。但是,從嫁給他的那一天起——或者說,從住進我們的新房那天起,我就感到十分困惑。

「房子很大,傢俱也很齊全、高檔。一開始我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但很快,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這個家裡沒有一件可以反光的東西。你知道,我指的就像玻璃、鏡子一類的東西。」

當時我有些詫異,問她難道這個家裡的窗子上沒安玻璃?

「安了,但是那種不反光的磨砂玻璃。我十分不解——這種玻璃不是一般都只會安在學校的教室裡嗎?誰會在家裡安這種玻璃?這會使房間的採光變得很差。但這好像正是我丈夫想要的。我問他為什麼要安這種玻璃,他只說自己喜歡。

「地板、牆面、衣櫃、餐桌……總之家裡的每一部分都是由粗糙不反光的材質組成的。好吧,這些我都能接受。但有一點是我絕對不能忍受的——這個家裡的臥室和浴室裡,居然沒有一面鏡子!

「作家(她以一種嚴厲的眼神望著我),你也是個女人。你知道鏡子對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那是僅次於生命的東西。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是不愛美的,離開了鏡子,你叫我怎麼活?」

我當即點頭表示同意,確實這太過分了。

「後來,我和丈夫做過多次溝通,提出了非常強烈甚至是強硬的要求——我必須要一張帶有一面大鏡子的梳妝檯。我丈夫終於同意了,但條件是,這東西不能擺在臥室,只能放在書房裡。唉,算了吧,總比沒有強。於是,每天晚上,我只能一個人躲在書房敷臉和化妝,簡直讓我想起了畫皮裡的女鬼。這算是怎麼回事?

「關鍵是,這還不是最怪異的。我發現,自從我買了那張梳妝檯後,我丈夫就幾乎不進書房了。他把他要用的資料和用品都搬到了另一間屋。而且,他買了很多塊深色的、粗糙的布回來,要求我在使用完鏡子之後,要將鏡子遮蓋起來——對了,家裡的電視機和電腦螢幕也是如此。一旦不用的時候,就要用布蓋住,必須嚴格執行。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商量的餘地。你能想象嗎?我每天化妝的時候都要像揭蓋頭一樣掀開一張布,那真是既煩人又滑稽。

「有的時候,我,後來還有我的女兒。我們難免有忘記替那些東西蓋上布的時候。每次出現這種情況,我丈夫就會很生氣。他的涵養很好,不至於大發雷霆,但還是會責怪我們粗心大意。唉,我和女兒都感到十分委屈,卻只能默默忍受他的這種怪癖。」

當時我聽到這裡的時候,真是興致盎然。闊太太則繼續講述著她那怪異的丈夫。

「日子長了,我漸漸注意到。有些時候——比如說在外面——我丈夫始終會看到一些會反光的東西。那時,他會露出一種驚恐的神情,就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怪物似的。這真是讓我困惑極了。

「對了,後來我們搬過好幾次家。房子越住越大,越來越寬敞、豪華。但‘家裡不能出現反光的東西’這一原則卻一直延續至今。這條定則在我們家來說,就像萬有引力定律一樣不容更改。」

當我問到,她有沒有問過丈夫這樣做的理由時,闊太太牽動嘴角一陣苦笑。

「我怎麼可能沒問過?我問過無數次。但我丈夫總是拒絕告訴我理由。啊,當然,他也曾說過一些理由,但我聽得出來那是敷衍我的,絕對不是真正的理由。唉,我意識到自己必將永遠面對一個充滿謎團和不信任的婚姻。可是我又無可奈何。我沒法過多地責怪我丈夫,因為他在其他方面,都是那麼優秀。我愛他。我挑不出他的其它缺點和毛病……只有這件事,一直讓我耿耿於懷。我敢肯定他一定有什麼事情在瞞著我。」

當闊太太傾訴完畢後,她急切地詢問我,以前有沒有聽說過類似的事,或者對於她丈夫的怪異舉止能否做出合理的解釋。我告訴她——雖然我寫的書中記敘過許多光怪陸離的事,但不代表我經歷過那些事(因為有不少是虛構的),更談不上對身邊切實存在的怪事做出解釋了。很顯然,我讓她失望了。

最後,她離開的時候說,要不要以此作為題材寫成小說,那是我的自由。但如果我要寫的話,務必不能在書中提到她,甚至不能塑造一個和她類似的人物。還有就是,她要我保證不對任何人說起她來找過我的事。

說到這裡,相信所有人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現在,我心中陣陣悸動——這實在是太富有戲劇性了——費雲涵夫婦可能做夢都想不到,他們分別先後來找過我,從各自的角度向我講述了同一件事。這件事最後由我整合起來,構成了一個絕佳懸疑故事的雛形。

而且,有趣的是,我猜這本書寫出來後,費雲涵夫婦都會看到。而他們肯定都會認為這是自己來拜訪我之後的結果。只是不知道他們在看完我的書後,分別會作何感想。

這個我管不著了。我已經獲得了足夠重要的東西。這個以真實事件為原型的故事,是我這麼多年來遇到的最好的懸疑小說題材,它的框架已在我心中悄然成形。

我隱隱有種感覺,這個故事會成為我寫作生涯的一個高峰。我必須把握好它,藉助這個故事,我有可能成為國內最頂級的著名作家,身價自然扶搖直上。

想到這裡,我心潮澎湃,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名利雙收的可喜局面。

strong可惜,後面發生的事我始料未及/strong。那是後話,暫且不表。

僅僅兩天的時間,我就構思出了新故事的大體內容,將書名暫定為《反光》,故事情節我非常滿意。

實際上,在我幾個月前會見費雲涵的夫人(當時我不知道她的身份)之後,就曾經想過寫這個故事。可惜她那時提供的材料十分有限,而我又一時沒能對她所講述的怪事找到合理的解釋,所以這個構思就被擱置下來。費雲涵來找過我之後,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我只需要給出一個極富戲劇性的起因和結果,再新增一些懸念和故事性十足的情節,一部長篇暢銷小說就應運而生了。

我把內容簡介和故事大綱發給我的出版編輯羅敏——一個比我小兩歲,擁有像鷹一樣敏銳洞察力的精明出版人。她在第一時間看完了。之後——我知道她很激動——因為她放棄了網上聊天而直接打電話過來。

「天哪,千秋,太棒了!」電話一接起來就聽到了她慣用的誇張語調。「你怎麼能想出這麼好的故事創意來?」

我淡淡一笑。其實她知道我向大眾徵集寫作素材這件事,但她就是不說穿,而將讚譽全部歸功於我。我想,這是一個聰明的編輯鼓勵作者的方式。「你喜歡嗎,羅敏。真是太好了。」我迎合著她說。

「喜歡得不得了。我想讀者們也會非常喜歡的。」她說,「我保證這本書會大賣特賣!」

「希望如此。」我按慣例徵詢她的意見。「你覺得有沒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

「你知道,千秋,你是我最放心的作者。我什麼時候要你改過稿?這本書具備了讀者想要的一切——懸念、故事、驚悚、情感——所有要素都集齊了……嗯,我只有一個提議。」

「哦,是什麼?」

「這本書你打算只寫一本嗎?」

「那你的意思呢?」其實我已經明白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就像我肚子裡的蛔蟲。「如果這本書非常暢銷的話,讀者會覺得不過癮,他們會期待續集或者前傳什麼的。」

我思索了一下。「可是,這個故事的結構好像不適合寫成好幾部。」

電話裡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顯然羅敏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沒錯,」她承認道,「如果寫成分好幾季的那種長篇,確實有點勉強……但是,我覺得起碼兩本書是能夠做到的。」

「上下部?」

「對,你在第一部中留下一些懸念和疑問,然後用第二部來補充和揭謎。當然,人物和情節就得再擴充套件開些才行了。」

「羅敏,你是在增加我的工作量。」我假裝抱怨,實際上在心中肯定她的提議。

「也是在增加你的收入,親愛的。好好考慮一下吧。」

聰明的女人。我掛了電話後,莞爾一笑。將一個絕好的題材挖掘到最大程度,就像開採金礦和煤田的礦主一樣貪婪——這就是她們這些人的工作。不過,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提議,把這本書寫成兩部,我的版稅也會翻番。

分為上下部的新的故事大綱在四天後發給了羅敏。她非常滿意,立即上報選題。一番討價還價後,確定了我的版稅收入。合同裡希望我三個月就能將稿子交出來,正好,這也是我和費雲涵約好的。我毫不猶豫地簽字了。

我承認,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我找到了久違的創作激情。不僅是利益的誘惑——這個精彩的故事幾乎把我自己都打動了。有時候,我會像讀者一樣強烈期待著後面的劇情,從而推動著我快速地寫下去。結果,本來預計7月完成的書稿,6月初就交給出版社了。

這種情況顯然對於我和出版方來說,都是可喜的。我提前獲得了假期,而出版方能夠趕上暑假這個黃金檔期。7月中旬,我的新書《反光》開始發行了。像之前承諾的那樣,出版公司投入了大量的金錢和精力在這本書的包裝宣傳上。羅敏告訴我,這是他們今年最強檔的重點書,他們對這本書的期望恐怕比我還要高。

事實證明,我沒有讓所有人失望。這裡的所有人指的是讀者、書商和我自己。新書上市兩個星期後,圖書銷售報表顯示,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反光》就賣了接近50萬冊,躋身圖書銷售榜前十位。出版方高興得發了瘋,不僅提前將稿費如數打給我,還向我表示,一個月之後這本書就會開始加印。更貼心的是,出版公司問我要不要到馬爾地夫度個假,所有費用當然由他們承擔——他們希望我能在休閒放鬆之後,儘快開始第二部的創作。我禮貌地謝絕了,表示願意留在國內幫助宣傳新書。實際上,我現在確實對馬爾地夫不感興趣,我期待的是更長遠的效益。

我跟費雲涵打了電話,告訴他新書出版了,而且相當受歡迎。費雲涵告訴我,他女兒在上週就已經把書買回來了,但他自己由於工作原因,還沒來得及細看。但只是粗略翻了一下,他已是非常滿意。我告訴費雲涵,這本書只是第一部,還會有第二部。費雲涵顯得很有興趣,對我說,第二部出版後,他會再付我一百萬。聽到這句話,我快因為巨大的喜悅而撐不住了,表面上卻必須努力維持平靜,這真難。

費雲涵要我提供他一個銀行賬號,好把之前說好的一百萬匯入我的戶頭。我假意推脫、欲擒故縱,直到費雲涵表示,如果我實在不願提供賬號,就只有親自給我送來,我才「勉為其難」地告訴了他一串我早就背好了的數字。可怕的是,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絲毫沒有為自己的虛偽而感到羞愧,也許在文藝圈混久了的人都是這樣——我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一百萬就像之前設想的那樣,不費吹灰之力就到手了。加上我的稿費,我一下就擁有了一大筆錢。當然,我之前也不缺錢花,但畢竟同時獲得這麼多收益,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事。看著我日益增加的知名度、影響力和不斷飆升的身價,欣賞著我戶頭上那令人賞心悅目的數字,想到在第二部出版後,這種情況還會再出現一次,我明白我獲得了之前預期的一切。隨之產生的幸福感和滿足感幾乎使我感到眩暈,我知道幸運女神降臨在了我的身旁。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表示,幸運女神看來只是路過罷了,她走得如此之快,簡直令我措手不及。

《反光》出版後的一個月,在一個上午,我接到了羅敏打來的電話。

「千秋,這是怎麼回事!?」她突兀地發問,搞得我莫名其妙。但我從她焦急和氣惱的語氣中聽出,肯定是出什麼事了。

「什麼怎麼回事?」我有不好的預感。

「你沒上網看新聞嗎?」

「沒有,我今天還沒開啟電腦呢,怎麼了?」

羅敏長吁一口氣,好像在把胸中的悶氣排出來。「那你趕快開啟電腦……算了,我等不及你慢慢看新聞了,直接告訴你吧。」

我焦慮地握著手機。

「今天早上的新聞,我剛才才看到,讓我震驚地好半天沒回過神來。是關於你的,千秋!那則訊息披露說,strong你出版的這本新書《反光》,和另外兩個作家寫的新書幾乎完全一樣/strong。現在,你們三個人都涉嫌抄襲,而情況恐怕對你最不利!」

我呆了。「你說我的書和另外兩個人的書完全一樣?什麼意思?哪些地方一樣?」

「我不知道,我又沒看過他們的書!但網上那則訊息說,除了人物名字不一樣,題材和內容都差不多。」

「這……怎麼可能!」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千秋。」羅敏用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嚴肅口吻問道,「你實話告訴我,你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我當然不知道!」我著急地說,「我十點過才起床,之後就吃了點兒早餐……」

突然,我意識到她這個問題的真實意圖。「羅敏,你懷疑我抄襲?」

「你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借鑑過某人的故事構思?」

我氣呼呼地說。「別說得這麼委婉,抄襲就是抄襲,什麼借不借鑑的!」

「好吧。」她懶得跟我繞彎子了。「你抄了嗎?」

「如果我說我沒有抄襲,你會相信我嗎?」

她回答道:「我相信。千秋,咱們合作這麼久了,我瞭解你。我知道你不會跟我說假話的。何況,我必須相信你,因為我是你是責任編輯,咱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她一方面說會相信我,一方面又暗示我這是無可奈何的事。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令我十分生氣。我的聲音幾乎都有些發抖了:「羅敏,你聽著,我不需要你勉為其難地來相信我。如果你們懷疑我抄襲了,那就儘管去調查吧,只要能拿出證據證明我抄襲,我願意拿稿費的十倍來賠償給你們!」

說完這句話,我狠狠地摁下結束通話鍵,將手機摔到桌子上。

我走到陽臺上,深吸了幾口氣,調整著自己的情緒,然後迅速地回到房間,開啟電腦。

見鬼,騰訊網的首頁上報道的!我之前還寄希望於這則訊息是來源於某個不知名的小網站,現在看來,怎麼都不像是空穴來風。

我快速瀏覽著這則訊息,大致上就是羅敏剛才告訴我的內容,只是得知了一些更具體的情況——一個叫安玟的女作家,和一個叫漁歌的新人作者,分別寫了一本叫做《鏡中的女人》和《詭臉》的懸疑小說。報道稱——「這兩本書和著名女作家千秋的新書《反光》在內容和題材上幾乎如出一轍」;「很明顯,三個人中,至少有兩個人涉嫌抄襲」;「讀者和書迷非常不滿,強烈要求國家新聞出版總署調查此事,查出抄襲者。否則會助長文學界的抄襲之風。」……

我的眉頭越皺越攏,幾乎成為兩條絞在一起的繩子。就像剛才羅敏說的,情況看起來似乎對我特別不利。雖然報道上沒有明確說我抄襲,但聽起來怎麼都像是在暗示我的可能性最大——「一位千秋的書迷表示,她非常失望,如果查明千秋有抄襲行為,她將永遠不再購買千秋的任何一本書」;「也有書迷表示,就算千秋真的抄襲了,但只要她能公開道歉,大家還是會一如既往地支援她——畢竟誰都有犯錯的時候。」

該死,該死!我猛地將滑鼠摔到一旁,氣得七竅生煙,簡直想將電腦螢幕砸爛。而就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我正在氣頭上,懶得去接,但打電話的人卻異常執著,竟然一直不掛機。手機鈴聲讓我心煩,為了讓它不再作響,我接了起來。

「您好,請問是作家千秋嗎?」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是我,你是誰?」我沒好氣地回答。

「我是新津晨報的記者,想採訪一下關於您的新書和另外兩部作品出現巧合的事。也許您願意通過我們報紙向廣大讀者做一些解釋,假如您有空的話……」

「抱歉,沒什麼好解釋的,而且我也沒空。」沒等他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內,我又接到了不同媒體打來的兩通電話,全都被我不客氣地回絕了。這些記者一方面令我反感,一方面又令我佩服,他們真的是神通廣大——我從沒公佈過我的手機號碼,但他們還是能通過各種途徑打探到,準確無誤地找到我。可是他們沒選對時候,我現在心煩意亂,不想見任何人。況且我確實不知道該告訴他們什麼,我自己都是一頭霧水。為了不再被騷擾,我把手機關機了。

我正想在網上搜尋一下關於那兩個作者和他們作品的資訊,門鈴響了。我翻了下眼睛——天哪,該不會那些記者找到我家裡來了吧?

「是誰!?」我衝著門的方向大吼一聲。

「是我,千秋。」

羅敏的聲音。我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將門開啟。

我的責任編輯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歉意。她的口氣比起在電話裡明顯軟了下來。「對不起,千秋,我相信你沒有抄襲,真的。」

我無法再對她生氣了。「進來說吧。」

這個女人。剛才還一副表示歉意的樣子,進門之後不過五秒鐘就露出本色了。「不管怎麼說,你怎麼能掛我電話呢?而且後來還關機了!你至於這麼生氣嗎?」

我一下倒在沙發上,仰面嘆了口氣:「我不是生你的氣,只是不希望那些記者一直騷擾我。」

羅敏坐過來,盯著我。「記者這麼快就找到你了。那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我扭頭望著她。「你叫我說什麼?我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我甚至連那兩個作者都不認識,更別說他們的作品了。這種狀況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天知道怎麼會發生這麼巧的事情!」

「你認為這是巧合?」羅敏蹙了下眉。「以我在出版界待了這麼久的經驗來看,如果兩個作者寫出了同樣題材的作品,尚有可能是巧合,但是三個人——而且是在如此接近的時間裡寫出了同樣內容的書,這種機率太小了,幾乎是不可能的。」

羅敏的話讓我想起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對了,strong他們的書分別是在什麼時候出的/strong?」

「我查了,第一個出的是那個叫安玟的女作家,她那本《鏡中的女人》是在今年六月出版的;《反光》是在七月出版的,所以你是第二個;而那個叫漁歌的新人寫的那本《詭臉》上週才上市,也就是八月初,他是最後一個出版的。」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時間這麼接近!我們三個人出書的時間分別只相差一個月!」

「很蹊蹺,對吧?」

「你看過他們的書嗎?」我問。

「你說呢?」羅敏望著我。「我今早才得知這件事,怎麼可能就看過他們的書了?」

「內容簡介呢?」

「網上應該能查到。」

「我馬上查一下。」我走到電腦桌旁,開啟搜尋引擎,分別輸入這兩本書的書名和作者名,很容易就找到了相關的介紹。羅敏站在我旁邊,和我一起目不轉睛地盯著看電腦螢幕。

幾分鐘後,我們基本瞭解了——安玟是一個不太出名的作家,以前也就在雜誌上發過幾篇短篇稿,兩年前出過一本書,沒引起太多關注,《鏡中的女人》是她出的第二本書;而漁歌是一個網路寫手,更沒有名氣,這本《詭臉》是他第一次出版實體書。

作者簡介沒有什麼太多值得注意的,重點是這兩本的內容介紹,看得我瞠目結舌、喉頭髮緊。

網上那則訊息沒有說錯,這三本書實在是太相似了,簡直就像是一起誕生的三胞胎!strong三本書描述的,都是一個主人公會在反光的東西里看到一張恐怖的臉,而且這張臉是一個女人上吊的模樣/strong!

作為懸疑小說的介紹,自然不會將劇情透露太多,更別說結局了。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僅僅是看到這個大致的內容簡介,我已經感到無比震驚和駭異。毫無疑問,就算是傻子看到這三本書的內容簡介,都會立即想到「抄襲」這個詞。

「見鬼了!真的完全一樣!」羅敏在一旁驚歎道,這才令神思惘然的我想起還有她的存在。我剛才整個人都呆掉了,幾乎忘記了身邊的一切。

我離開電腦桌,坐到沙發上,拿起茶几上的一盒女士煙,抽出一支點燃,深吸一口。吸得太猛,導致肺部不適,引得我接連咳嗽。

羅敏坐過來挨著我。「我以前從沒看過你抽菸啊,最近才抽上的?」

我搖頭。「一直都抽,只是抽得很少。」

羅敏嘆了口氣,從煙盒裡取出一支菸,用茶几上的打火機點燃。「我也是,只有煩心的時候才抽兩支。」

我們兩個女人就這樣靠在沙發上,吞吐著煙霧,許久沒有說話,沉溺在各自的沉思中。

終於我發現香菸不能使我清醒,只會讓我陷入更深的迷霧,我將菸灰缸拖過來,伸手將煙摁熄。問道:「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抄襲,百分之百是抄襲。」羅敏說出自己的結論,然後望著我。「當然,我不是說你。」

我沒有說話。

「你覺得呢?」她問我,「會不會是他們兩個人抄了你的?」

我繃著唇思索了好一陣。「老實說,我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我在出版之前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這本書的情節,也沒有在網上釋出或預告過,他們怎麼可能得知書的內容?除非……這兩個人都是超級駭客,能盜取我電腦中的資料——但這會不會太誇張了?」

「確實。如果他們有這個本事,恐怕就不會選擇當什麼作家了。」羅敏將煙熄滅。「你仔細想一下,這本書在寫之前,你真的沒跟別人講過故事內容嗎?除了我。」

我認真思索了良久,回答她:「我可以十分肯定地說,我除了發給你看過內容簡介和故事大綱之外,再沒別人知道了。連我的助手小雅都不知道。」

說到這裡,我忍不住問道:「該不會……是你那裡出了問題吧?」

羅敏身體彈了一下,就像在草地散步時看到了蛇。「你怎麼懷疑起我來了!」她尖聲道,「我是你是責任編輯,出了問題,我也要一起承擔責任的!難道我還會害你不成?」

「你別這麼激動。」我覺得她尖溜溜的聲音令我更加心煩了。「我知道你不會害我。我的意思是,會不會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通過你的電腦獲取了關於這本書的資訊。」

她不耐煩地接連擺手。「絕不可能。好了,別再探討這個問題了。」思忖片刻後,她問道,「對了,你這本書的題材是怎麼來的?」

我微微張了張嘴,想起了費雲涵和他的夫人,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對羅敏說。「嗯……你知道,我有間工作室,專門接待一些來提供故事素材的人。」

「我知道。你直接告訴我,是誰向你提供的這個素材?」

我變得侷促起來。「……抱歉,羅敏,恐怕我不能告訴你。」我答應過費雲涵的。

羅敏一雙眼睛瞪著我:「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打啞謎!你為什麼不能告訴我?難道這裡面有什麼隱情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提供故事素材的人要我保證,絕對不能把他的名字和身份告訴任何人。」

「我想那應該不包括我吧,你的責任編輯!」

「我想他指的是所有人。抱歉,羅敏,我……答應了他。」

我們對視了好幾秒鐘。

羅敏吐了口氣,攤開雙手。「千秋,這樣你叫我怎麼相信你?」

我一下拉住她的手。「你必須相信我!羅敏,我只是收集了素材,然後在這個基礎上進行藝術加工,我絕對沒有參考任何人的……」

突然,羅敏伸出一隻手,示意我停下來。她一臉嚴峻,似乎想到了非常重要的問題。

「千秋。」她凝視著我。「你看,會不會有這種可能性——strong這個提供故事素材的人,不止找過你一個人。他還把這個故事素材提供給了另外兩個作家/strong。」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羅敏說的話提醒了我,彷彿讓一個身處迷霧森林的人一下看到了出口。

我之前又惱又急,幾乎喪失了冷靜的思考力。現在,我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最合理的假設。

但是,這可能嗎?費雲涵不是說,這件事情他只告訴過我一個人嗎?難道他騙了我?可是,他這種身份和地位的人……

「千秋,你在想什麼?」羅敏打斷了我的沉思。「你覺得我說的這種情況有可能嗎?」

我望向她,語氣不那麼肯定。「我覺得……應該不會吧。」

「為什麼?」

「憑我對他的瞭解,他不應該做出這種事來。」

「你對他有多瞭解?他是你熟知的一個人嗎?」

「不算……但他說過只跟我一個人講過這件事。他是一個很真誠的人,我覺得他不會騙我。」

羅敏翻了下眼睛。「如今這年頭有誰是值得完全相信的?好了,別在這裡猜測了,打個電話給他求證吧。」

我感到為難。費雲涵剛在我的賬戶上匯入了一百萬,關鍵是他承諾還要付我一百萬(第二部出版後),現在要我打電話去責問他有沒有對我說謊,叫我怎麼開得了口?

羅敏見我還在猶豫,有些著急了。正要開口說什麼,她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迅速地接起電話。「主編,我正在千秋家裡……什麼?」

她皺著眉頭聆聽了一陣,說道:「好的,我知道了,我馬上告訴她。」

她掛了電話,我立刻問道:「主編說什麼?」

羅敏說:「有幾家報社的記者找到我們出版公司那兒去了,要求我們或你出面回應這次的事件。」

「該死,真是陰魂不散!」我罵道,「被我回絕後,又找到出版商那裡去了!」

「你是怎麼回絕他們的?」

「這很重要嗎?」

「當然了,快說。」

我無奈地吐了口氣。「他們要我通過報紙向讀者做一些解釋,我當時正在心煩,就不客氣地說無可奉告,然後就掛機了。」

「哎呀!」羅敏叫道,「你怎麼能得罪記者?現在這種狀況下,能不能取得有利形勢,就全靠他們了呀!主編讓我告訴你,明天下午你必須配合著我們一起召開一次新聞釋出會,努力澄清事實。現在主編正在飯館裡好酒好菜地伺候著那些記者呢,你卻……唉!」

羅敏這番話讓我激起一身冷汗。我這才意識到之前太意氣用事了,深感後悔。我焦急地望著羅敏。「明天就舉行新聞釋出會?你叫我跟記者說些什麼呀?」

羅敏從沙發上站起來,看了下手錶。「主編催我趕快回去了,幫他應付那些記者,還要準備明天新聞釋出會的事。你一會兒立刻跟那個提供故事素材的人打電話,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但是,如果他不承認提供給別的作家,怎麼辦呢?」我問道。

羅敏想了想。「總之,你今天要準備好一套說辭,在明天的釋出會上公開表示自己的作品絕對是原創。另外,你要預想好某些刁鑽的記者可能會問到的問題,提前想好回答,別到時候被問個啞口無言,那就不妙了。」

羅敏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我說道:「總之,明天的新聞釋出會非常重要,如果能獲得媒體的信任和支援,反而是對你的一次極好的宣傳;但如果沒掌控好,那就糟了。」

說完這句話,她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羅敏離開後,我意識到這件事情的重要性。不能再礙於情面了,我撥通了費雲涵的電話。

他很快就接了起來。「千秋小姐,我正準備一會兒打電話給你呢。」

我一愣。「費總,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對,早上我看到了這則訊息。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聽到他這樣說,我心裡一下涼了半截——他居然問我這是怎麼回事?那我還有必要問他嗎?

費雲涵見我沒說話,大概猜到了幾分。「千秋小姐,我能猜到你心裡的疑問……但請你相信我,我看到這則訊息後的震驚和疑惑,絲毫不亞於你。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那兩個作家也會寫出相同的題材。這件事情,我絕對只跟你一個人講過!」

他說得斬釘截鐵,讓我無法不相信他。「費總,我就是想打電話來向您求證一下。既然您這樣說,那我想一定是在其它方面出了問題。」

「感謝你對我的信任。這件事情會不會對你造成不利的影響?」

他是一個值得信任的男人,在他面前我不願藏匿任何心事和情感,我坦白地告訴他:「……是的,現在一些讀者和媒體似乎在質疑我抄襲。」

電話裡沉默了一刻。「千秋作家,你是不是希望……我能出面幫你澄清?」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連連搖頭,忘了他根本不可能看到。「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那樣會暴露這個故事主人公的原型就是您。」

他的語氣充滿歉意。「我真的很想幫你,但是……唉,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蹊蹺的事。」

「沒關係,費總,我能理解。」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如實相告。「明天下午,我的出版公司要舉行一場記者招待會,要求我出席,當面回應質疑。」

「……哦,哦。」

隔著電話,我還是能感受到費雲涵的不安。「費總,您放心,我會用我的方式來回答記者的提問,不會把您說出來的。」

「謝謝你,千秋。」

「那麼,沒什麼事了,我掛電話了。」

「等一下。」他喊了一聲。「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您問吧。」

他遲疑了許久才說出來。「千秋作家,我知道你當然是談不上抄襲的。那麼,你認為那兩個作家有沒有抄襲你的作品呢?」

這個問題剛才羅敏才問過,但我還是再次思考了一番。「我不知道。我認為可能性不大。我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內容,況且這三本書出版的時間捱得太近了,他們不可能是在看到我的書之後才抄襲的,那樣時間上無論如何都來不及。」我沒有告訴他其實那個叫安玟的作者比我還出得早。

「那麼,他們倆互相之間有沒有抄襲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不認識他們。」

「是的……」費雲涵尷尬地笑了一下。「這是個傻問題。」

「費總,你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呢?

電話裡短暫地沉默了一下。「我就是覺得……太好奇了。strong假如那兩個作家沒有抄襲,那他們怎麼會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怪事呢/strong?」

我本來想說,這也正是我感到困惑的。突然,我想到了一個人,將已經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費雲涵的夫人!

當我想到這種可能性的時候,全身就像被電殛了一下。對了,費雲涵說過他只跟我一個人講過這件事,但他夫人可沒這樣表示過!她完全可能找好幾個人傾談。

但是,我又想到,費雲涵的妻子不是說她不明白丈夫為什麼會這麼怕反光的東西嗎?也就是說她應該不知道丈夫會在反光物中看到一個上吊女人的臉這件事。既然如此,就算她把這件事告訴了不同的人(其中可能就包括那兩個作家),那些人也不能準確地推測出費雲涵看到的是什麼呀。

strong除非,費雲涵的妻子沒有說實話,其實她……/strong

我自顧思忖,竟然忘了自己手握電話聽筒。費雲涵大概是見我許久沒有說話,問道:「千秋作家,你還在嗎?」

「喔,是的,對不起,我走神了。」

費雲涵是個很聰明的人,立即問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我無法告訴他,他的妻子來找過我的事。我既然一開始就瞞了他,現在只好瞞到底了。我試探著其他的可能性。「費總,我是在思考您問的那個問題。您介意我幫你徹底分析一下這件事嗎?」

「當然不介意,這正是我急切想知道的。」

「我只能提供一些假設。比如說,費總,您寫網路日誌嗎?」

「不,我沒有時間寫。頂多在空閒時發兩條微博,但我絕對不會提到這件事。」

「那麼,傳統的日記呢?」

「也不寫,我早就沒有寫日記的習慣……」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下來。

我意識到他想到了什麼。「費總,怎麼了?」

「等等,你說到日記,我想起來了……strong我在十多年前,是要寫日記的!/strong」

「而您在日記中曾經記錄過這件事。」

「沒錯……但是,我結婚後,害怕家人看到我寫的東西,就把日記本撕了,丟進了垃圾箱。後來就再沒寫過日記。」

「那麼,您覺得問題會不會出在這裡呢?」我進一步暗示。

「你的意思是有人曾經看過我的日記,得知了這件事?但是……誰會偷看呢?就算有人看過,怎麼會在十多年後才將這件事(以小說的方式)公佈出來呢?而且剛好和你的小說在同一時期出版,這也未免太巧了吧?」

確實,這是個問題。我又陷入迷茫了。我和費雲涵都沉寂下來。

良久後,費雲涵說:「千秋小姐,這件事,我再想想吧。總之我有種感覺——strong這件事十分不尋常/strong。」

「是的,我也覺得不尋常。」

「不管怎麼說,我都要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如果可以的話……」

「好了,費總,千萬別再說錢的事了。」我打斷他。我不希望他太看不起我。

費雲涵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沒有堅持,只是再次誠懇地向我道謝,之後才掛了電話。

新聞釋出會下午三點鐘開始,地點是市中心一家大型圖書城十五樓的會議廳。我兩點過一點兒就到了那裡,先在十一樓的水吧稍作休息。出版公司的老總、主編等人都聚集在了那裡,我跟他們寒暄一下,簡單地聊了一會兒。之後,羅敏把我拉到一旁。

「你跟那人打電話了嗎?」她問。

「打了。但是他說沒有跟其他人說過這件事。」

「他會不會是在撒謊?」

「我看不像。再說了,如果他真打算騙我,我又能把他怎麼樣?」

羅敏嘆息一聲。「算了,我就猜到會是這樣——你準備好怎麼回答記者的提問了嗎?」

我捋了一下精心梳理過的長髮。「有什麼好準備的,我本來就問心無愧,該怎麼回答就怎麼回答。」

羅敏瞪著我。「你還真是輕鬆啊,我們都比你緊張。希望你到時候真的能應對自如。」

我揚了下眉毛,優雅地坐到一張皮椅上,接過侍者遞給我的一杯檸檬水,顯得悠然自得。羅敏看到我這副摸樣,有點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我看她想要發作,但礙於旁邊有許多人,她忍了下來。

其實,我的輕鬆姿態是假裝出來的,我心裡實際上很緊張。以前出席新聞釋出會,多半是宣傳新書或擔當嘉賓。但這次,是要像庭審一樣接受盤問。雖說我的確沒有抄襲,但我沒有證據來證明這一點,這是最大的問題。另外,要為費雲涵保密也是一個難點。如果我無法說出提供故事素材的人的名字,記者會不會把這當作一個疑點?他們會相信我的一面之詞嗎?

我不知道羅敏有沒有看出我是在強裝鎮定,反正她沒有揭穿這一點。她吐了口氣,將一把皮椅拖過來,坐在我對面,嚴肅地盯著我。

「聽著,千秋。」她壓低聲音,耳語般地說,「收起你那一臉無所謂的表情,認真聽我說。strong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對你非常重要/strong。」

我稍微專注了一些。

「一會兒記者提問的時候,不可避免會問到關於抄襲的問題。我們希望你能在回答這一類問題的時候,不要表現出什麼都不知道,而要微妙地暗示出——strong有可能是那兩個作者抄了你的/strong。」

我微微一愣,避重就輕地問道:「你說的‘我們’是指的哪些人?」

「主編和我,或者還有老總。」

我蹙起眉頭。「但我認為他們不太可能抄了我的。」

「我知道。」羅敏左右四顧了一下,像間諜在交換情報。「我們當然也分析過了,確實不太可能。但你還是得這麼說。」

「為什麼?」

「原因有兩個。」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了。「第一是,現在媒體和公眾已經認定了這就是一起抄襲事件,如果你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會讓他們認為你其實是無話可說;第二,我們分析,另外那兩個作者和他們的出版商,肯定也會在近期回應此事。如果被他們先咬一口,我們就被動了。所以……」

「我們要先下手為強?」

「小聲一些。」羅敏拉了我一下。「你懂我意思就行了。」

我思量著。「你叫我怎麼先咬他們一口?我又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們抄了我的。」

羅敏眼睛向上翻了一下。「老天啊,要是我們有證據的話,那還用得著在這裡商量對策嗎?早就出示給記者了!就是因為沒有證據,所以才只是要你暗示他們抄襲。暗示,懂嗎?不是叫你直接指出!」

「你的聲音有點大了。」我提醒她。「這裡有記者嗎?」

「記者在會場,這裡基本上都是我們的人。但這種事情是不能讓所有人都知道的。」她的聲音又低了下來。

雖然我明白羅敏說的有理,但我還是覺得有違道德。「這樣做算不算是汙衊?」

「當然不算,你又沒明說什麼。再說了,文藝圈的人每天都在互相汙衊和攻擊,這是這一行的生存法則,你懂的。」

我不說話了。

羅敏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兩點五十了,我們得準備進場了。靈活應對吧,千秋,你是個聰明的女人。」

我和出版公司的人一起乘坐電梯到十五樓的會議廳。藉助電梯裡的鏡子,我審視著自己的妝容——今天我打扮地比較素雅,只上了點兒淡妝,希望給人的感覺是知性勝過美豔。我深吸一口氣,和一群人一起走進會場。

「千秋,千秋來了!」我聽到一些激動的呼喊,顯然不會是來源於見多識廣的記者。我一邊走向主席臺,一邊掃視著臺下——老天,人比我想象中要多上好幾倍。除了各路記者之外,還有眾多書迷。見鬼,這又不是籤售會,是誰邀請書迷來的?

我的臉上可不敢把這種不滿情緒表現出來,我在臺上就坐之後,伸出手微笑著跟書迷們揮手致意,儘量表現出一種底氣十足的模樣。很快,工作人員要求現場安靜下來,新聞釋出會開始了。

主持人先將臺上的主要來賓作了介紹,然後對到場的各位媒體朋友和熱心書迷表示感謝。接下來,出版公司的老總作了一番開場白,主要是表示出版方的態度——他們對這次的事件深感震驚,希望能通過媒體告知公眾事實(我們單方面的事實),並對抄襲行為表示出了強烈的譴責和鄙視。老總說,憑他和我多年的合作,他百分之百地瞭解我,堅信我的作品是絕對的原創。接下來,他把時間交給了記者,示意記者可以向我自由發問。

第一個提問的文化週刊的記者。「千秋女士,據我所知,您是第一個對這次的事件做出正面回應的作者。請問您是什麼時候得知這件事的?」

「昨天上午。」我回答他。

「怎麼得知的呢?」

「我的出版編輯告訴我的,然後我立即上網,看到了那則訊息。」

「您當時的感覺是什麼?」

「非常震驚,以及……憤怒。」

「您憤怒的原因是?」

「這本書,」我做出一種憤慨而痛心的表情。「是我通過收集素材,然後精心構思並全心創作的一部新作。耗費了我大量的時間、精力和心血,是我用無數個辛苦熬夜的晚上和泡麵伴隨的低質量晚餐換來的,是我目前最滿意的一部作品。但我沒想到,竟然會有另外兩本書和我的作品在題材和內容上如此接近。我不知道這個題材是怎麼洩露出去的,但我敢保證,我是這個故事最早的,也是唯一的創作者。我現在只覺得很後悔,也許在題材保密這方面,我做得太不夠了。我會通過這次的事件汲取教訓。」

說完這番話,我不易察覺地瞟了右側的羅敏一眼。我看到她滿臉通紅,靈活發亮的眼睛興奮地望著我,分明就是在說——你說的太棒了,千秋!

這個記者坐了下去,低頭記錄。第二個記者站起來問道:「千秋小姐,您說‘題材洩露’的意思,是暗指另外兩個作家可能通過某種途徑獲取了您的創意和構思嗎?」

「我不知道,這只是我的猜測。但除了這種可能性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釋。」

「您以前認識安玟和漁歌這兩個作者嗎?」

「完全不認識,這是我昨天才聽到的兩個名字。」

「您覺得這個故事的題材可能是怎樣洩露出去的?」

「我無法肯定,有太多種可能性。」

「您在寫作之前把故事構思透露給過別人嗎?」

「我沒有讓太多人知道,我在四月初的時候就把提綱發給了我的責任編輯。」從這裡起,我開始撒謊了。「之後,我跟幾個最要好的朋友提到過這個故事的一些情節,想請他們幫我參考一下。我想……問題有可能就是出在這裡。」

「您的意思是您的朋友把故事內容透露給了另外那兩個作者?」

「不,不可能。」我堅決地搖頭。「我相信我的朋友們,他們都是我的死黨,絕不會出賣我的。我想他們可能無意間透露了出去,或者是他們又講給了其他一些人聽,要不就是在網路上提到過……你知道,我的朋友中有些也是我的書迷,也許他們按捺不住想提前預告一下我的新書的衝動……總之,太多種可能性了。我真的無法確定。不過,是我沒有叮囑他們保密,這是我的錯,不能怪他們。」

我本以為那記者問完這問題就該坐下來了,但他還沒罷休。「那您向您的朋友們求證過嗎?」

「還沒來得及。我昨天才知道這件事呢。但我不想找我的朋友們興師問罪。我剛才說了,這不能怪他們,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可以坐下了嗎?我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了。

他坐下了,放了我一馬。我鬆了口氣。

一個女記者起身問道:「千秋小姐,我們都知道您有一間工作室,成立好幾年了,專門接待一些來向您提供故事素材的人。那麼,這個故事的素材,是不是也是這樣來的?」

來了。我就知道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沒錯,是一個在四月份來拜訪過我的一個客人提供的,他說這是他的親身經歷。當然,他提供的只是一個很好的‘點’,而不是完整的故事。絕大多數情節,都是我在這個基礎上自己構思創作的。」

女記者點了點頭。「您能告訴我們提供故事素材的人的名字和相關資訊嗎?」

「很抱歉,不能。他在告訴我這件事之前,曾要求我一定要替他的身份保密。他不希望引起公眾的關注。」這倒是實話。

女記者顯然不滿意我這樣的回答,她歪著頭問道:「如果您能請這個人出面幫您證實此事的話,我想大家也就沒什麼好質疑的了。您不這樣認為嗎?」

賤人。「沒錯,但這樣的話我將是一個不守信用的人。所以,我寧願面對你們的質疑,也不能違背自己的承諾。這是我的原則。」我義正言辭地回答她。

那女記者噘了噘嘴,坐下了。

這時,後排一個年輕女孩舉起了手,我示意她可以提問。

「對不起,」這女孩怯生生地說,「我不是記者,只是您的書迷。也許,我不該在這時候說話的。但我實在是忍不住要說——千秋姐,我追您的書看已經有近十年了。我通過您的作品瞭解到您是怎樣的一個人。這次出了這樣的事,我感到很無奈,但我只想從讀者的角度說,我是絕對相信您的!」她驟然提高了音量,顯得有些激動。「您是一個真誠的人,從您公開徵集寫作素材這件事上就能看得出來。所以,我相信您絕對不可能抄襲!我永遠都支援您!」

上帝啊,這個女孩是您派來的天使嗎?她出現的太是時候了!雖然她說的話令才撒了謊的我內心汗顏不已,但我真的被她感動了。我對她點著頭,深沉地對她說:「謝謝,非常感謝。」

一些記者轉過頭去舉起照相機對那女孩拍照。我想報道上會出現「千秋忠實書迷現場表示,完全相信和支援千秋」這樣的語句。

接下來,又有幾個記者提問,問的都不是什麼尖銳的問題,而是對我有利的問題。諸如——「假如最後確認是那兩個作者抄襲了您的作品,或者您的構思,您會不會訴諸法律?」、「《反光》這個故事是否根據真人真事改編?」、「這本書只是上部,下部您計劃什麼時候出版?」……我一一作答,盡顯我的大度和敬業。出版公司的人也滿面紅光,有時會配合著我一起回答,現場氣氛變得輕鬆而活躍。顯然我們已經掌控了全域性。

這時,後排一個戴著墨鏡和帽子的女記者舉起了手。我伸手示意她提問。

這個女記者以一種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千秋作家,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請問。」我微笑著回答。

這聲音不緊不慢,吐出的每個字卻充滿了怨毒和憤懣:

「strong說真話,對你來說就這麼難嗎/strong?」

我的笑容立刻凝滯了,臉上的肌肉變得僵硬起來。

所有的人都回過頭去望著這個女人,不明白她是何許人,為何會突然發難。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我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她牽動嘴角,發出一聲冷笑。「你心裡明白。」

「對不起,我不明白。」我盯著她,回敬道。

「我今天有幸到這裡來,雖然沒能聽到什麼真話,但是能欣賞到你出色的表演和精彩的謊言,也算是不枉此行了。」她慢悠悠地說。

此話一齣,一片譁然。主席臺上的老總站了起來,憤怒地瞪著這個攪局的女人。另外幾個人都呆了。我尷尬地坐在原位,竭力保證鎮靜。

「你是哪家報社的記者?」老總怒氣衝衝地問道。

「我不是記者。」這女人慢慢摘下帽子和墨鏡。「當然也不能跟臺上道貌岸然的大作家相比。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作者,叫做strong安玟/strong。」

我驚呆了,安玟!就是那個寫《鏡中的女人》的女作者!她……居然跑到這裡來了!在我和出版公司的人驚詫不已之際。記者們卻興奮了,也許他們來這裡就是為了等待這種戲劇性場面的出現。現在,閃光燈對著這女人瘋狂地閃爍著,她頓時成為全場焦點。

主編顯然看出這女人來者不善,他站起來說道:「安玟女士,今天是我們公司和千秋作家舉行的記者招待會。很抱歉,我們沒有邀請你出席,請你馬上離開。」

「太高明瞭。」安玟譏諷地說道,衝主編豎起大拇指。「你做得很對,立即趕我走是明智的,在我將真相說出來之前。」

「保安!」主編怒不可遏,「把她請出去!」

兩個高大的保安快步走向安玟,他們一人拖住她一隻手臂,幾乎想把她架出去。安玟高聲叫道:「太好了,這就是你們的本事!把我趕出去,你們就能繼續欺騙下去了!」

「把她放開!」我大喝一聲。兩個保安鬆了手,站到一旁。安玟舒了口氣,拉一拉被弄皺的衣服下沿,抬頭瞥我一眼,悶哼一聲。

我怒視著她,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相?我撒了什麼謊?」

「真的要我說嗎?」她挑釁地問道,「你確定?」

「少廢話,有話就說——」我差點把「有屁就放」這個不雅的詞都說了出來。這個女人快把我氣瘋了,幾乎讓我忘了這是新聞釋出會現場。我還保持著最後一分理性,否則真想立刻下臺卯足了勁給她一耳光。

安玟拖長聲音說道:「本來,我來參加你的記者招待會,不是打算來拆臺的。我只是感興趣你會怎麼說。如果你說,你的作品只是湊巧和我的構思雷同,那倒也就算了。沒想到的是,你居然說什麼自己不慎透露了故事構思,還暗示我和另外一個作者照抄了你的題材。這實在是讓我有點聽不下去了。千秋大作家,我都沒說你抄襲我,你倒反咬一口,汙衊起我來了。」

她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唉,不過,誰叫我不是大牌作家呢?沒法像你這樣,搞出這麼大的排場來。你這一著可真高呀。你就是吃定了我們這種小作家,不可能像你一樣召開什麼記者招待會,所以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撒謊吧?」

我全身都在發抖,現在我殺了這個女人的心都有。我不知道她哪來的自信,就認定是我抄了她的。不過我必須保持冷靜,記者和讀者都看著我呢,我一定要做出強有力的反擊,不能亂了陣腳。

「如果你是一個有知識和修養的人,就請你用事實來說話。聽你的意思,好像是我抄了你的?你有證據嗎?」我壓住火氣問道。

「好啊,正好這裡這麼多記者在場,我就把話說清楚吧。你剛才說,四月初的時候,你把內容簡介發給了你的編輯,然後你又跟你的朋友講過這個故事,對吧?」

「沒錯,怎麼了?」

「然後你暗指我們在這之後獲知了你的故事構思。但是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什麼意思?」

「strong三月份的時候,我就已經在網上連載這個故事了/strong。請問,我怎樣盜用你的構思?」

這句話像是給了我當頭一棒,將我打懵了。我一時不知該作何回應。

安玟見我說不出話來,氣焰更加囂張了。「別佯裝不知情了,你心裡清楚得很。我那篇小說是在一個小網站上連載的,引起的關注不是太多,但是卻不知怎麼被你這個大作家看到了。也許在不知名的小網站上搜尋可以借鑑的題材,是你獲取寫作素材的方式之一吧?你看了我的文章,覺得這個題材不錯,於是……」

「少在那裡胡說八道!」我怒斥道,「誰看過你的什麼鬼文章?這篇小說的素材,是……」

我差點脫口而出「是金融鉅子費雲涵告訴我的」,但話到嘴邊又硬吞了回去。該死的!只要說出這句話,就能夠救我,但我卻偏偏說不出口!

「是什麼?說呀,千秋大作家,說不出來了吧?」安玟咄咄逼人地說道,「別裝了,要是真的是某個人提供給你的素材,你早就說出他是誰了。為他保密,有這個必要嗎?恐怕根本就沒這個人吧?但我跟你不同,我有鐵一般的證據能證明我的文章絕對寫在你之前——我在那個網站上發文章的時間,是無法更改的,有時間戳為證呢。有興趣的話,你下來慢慢查吧。」

我啞口無言了,這可惡的女人說這番話底氣十足,使我根本就無從辯駁。我本來可以說「就算你的文章寫在我之前,也不能證明我抄了你的」;但問題是,我也不能證明我沒抄!因為我不能說出費雲涵的名字!這關鍵的一點導致我一敗塗地。我的心理防線已經垮了,我知道已經徹底地輸給了她,儘管我是被冤枉的!

現在,我就像一隻鬥敗的公雞一樣垂頭坐在主席臺上,腦子裡嗡嗡作響。我能感受到主編、老總,甚至是羅敏都在用懷疑的目光注視我,連他們都不相信我了!老天啊,我從沒預料到這次新聞釋出會會演變成這樣的結果,實在是糟透了!

然而,那個天殺的安玟還沒罷休,形勢一發不可收拾。她見我不說話了,又指著剛才那個表示會支援我的女書迷說:「姑娘,難為你了,要配合著他們演戲。你告訴我,你的演出費是多少呀?」

我不禁抬起頭來,目瞪口呆地盯著那女孩。我發現她的臉一下就漲紅了,吞吞吐吐地說道:「你說什麼……我本來就是千秋姐的忠實讀者……」

安玟「嗤」地冷笑一聲。「行了,這一段沒排練過吧?你看,演不下去了?」安玟突然指著主席臺上的羅敏說道,「我今天中午在下面餐廳吃飯的時候,無意間看到她(羅敏)在跟你竊竊私語——正在教你臺詞吧?你老實說,是出版公司要你配合演出的,還是千秋大作家本人呀?」

「別……你別胡說,沒有人教我什麼!」那女孩明顯已經露怯了。

「好吧。」安玟盯視著她,「你不是說你是千秋的忠實讀者嗎?你追她的書看已經有近十年了。那現在你告訴我們,她寫過些什麼書?你把書名告訴我們就行了。」

那女孩的臉紅到了脖子根,杵在那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壓力下,她實在是撐不住了,用手擋著臉快步離開了會場。

這下,一切再明顯不過了。會場幾乎炸開了鍋,記者們再也按捺不住興奮和激動——文藝圈醜聞是他們最感興趣的題材之一。現在,一大半記者湧到主席臺面前來(還有一些採訪安玟去了),幾十個錄音機對著我,一大堆問題像炮彈一樣瘋狂地向我轟炸過來:

「千秋小姐,對於安玟的指責,你承認嗎?」

「那個表示支援你的女讀者,你之前認識她嗎?」

「千秋小姐,請告訴我們實情是不是真像她說的那樣?」

「對於安玟提出的疑問,你為什麼不再反擊了?

「這件事,是不是出版公司和你一起策劃的……」

後面的問話,我都聽不見了,我頭腦裡就像是有幾百只蜜蜂在亂飛亂撞,嗡嗡作響。我感到一陣陣眩暈。混混噩噩之中,我看到老總拂袖而去,主編等人也跟著離開。他們放棄了我,留我一個人在這裡獨自承受巨大的痛苦。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為了躲避媒體的追訪,我被迫整天關閉手機。電腦也不敢開啟——網上關於我的報道可能會讓我忍不住砸了電腦。我整日窩在家裡,哪兒也不想去,在菸酒和零食的陪伴下虛度光陰。這次的事件對我造成的打擊和傷害,遠遠超出我所能承受的範圍。

十多天來,和我有過接觸的人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助手小雅,她沒打通我的手機,便找到了我的住所來。很顯然她通過各種途徑知曉了一切。她一句都沒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叫我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她會處理好工作室的事務,然後出門去為我買了一大堆水果和食品,便識趣地離開了。

第二個來訪的人是羅敏。我懷疑她來這裡的目的是確認我是否還活著——她眼睜睜地看著我從高峰墜落到谷底。按她的理解遇到這種事的人完全有理由自殺——當然這是我的猜測。她跟小雅一樣,也沒有再提起那件事,只是告訴我她辭職了,離開了我的老東家。她沒有提到出版公司對我的態度,我也不想問。我甚至沒有質問關於那天那個「女書迷」的事。事到如今,我們倆都身心俱疲了,誰也無法怪誰。她在我的家只待了十五分鐘就走了。

之後的好幾天,我繼續沉浸在孤獨和悲哀之中。直到三週後,才迎來了第三個客人。正是他,把我從頹廢和絕望的深淵裡拉了出來。

陳思達,我的一個大學同學,算是我最好的一個異性朋友。我們倆在同窗期間互相都有些好感,本來是有機會發展成一對戀人的,但出於各種原因我們沒能走到那一步,關係只發展到好朋友就止步不前了。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不是那種會成為賢妻良母的女人,以前不是,現在就更不用提了。而陳思達也不是一個熱衷居家過日子的男人,三十好幾了,還是獨身一人。

陳思達是一個私人心理醫生,同時服務於好幾個富豪,定期為他們做心理諮詢。他不用每天上班,收入卻是普通心理醫生的兩倍以上——原因是他不但專業精通,人又長得陽光帥氣,自然成為了上層社會的寵兒。

陳思達跨進我的家門,立刻發現屋內一片狼藉——啤酒罐東倒西歪、菸灰缸裡堆積成小山的菸蒂和灰燼、各種零食的包裝袋散落一地。他再回頭注視我憔悴的面容,驚詫地就像看見了復活的殭屍。「發生什麼事了,千秋?」

看來這是一個不關心文藝界新聞的人,這倒使我自在了些。「我這裡剛剛被搶劫了。」我有氣無力地說,倒在了沙發上。

「搶匪還和你一起喝了啤酒,吃了零食。」陳思達坐到我身邊,側著身子看我。「別開玩笑了,告訴我實話。我打你的電話老是關機,就想過來瞧瞧,看來你真的是遇到什麼事了。」

我不想再去回想和敘述我所遭遇的事。我是一個要強的人,不願得到別人的同情。但是——我忽然想到,陳思達是一個心理醫生,他現在自己送上門來,我為什麼不做一次免費的心理諮詢?我不要安慰,我只想獲得一些切實可行的建議和幫助。

想到這裡,我將身子坐直了一些,望著陳思達。

「你真的不知道關於我的事?」我問他。

「真的不知道。怎麼了?」

我思忖著該怎樣告訴他這件事,如果要他清楚地瞭解一切,就必須把費雲涵的秘密說出來。我猶豫了片刻,問道:「你們心理醫生是不是就跟教堂的牧師一樣,保守秘密是你們的職業道德。」

「沒這麼神聖,不過意思差不多。」陳思達說,「你現在是希望我以心理醫生的身份和你談話?」

「……也許吧。」

「為什麼不能是作為朋友?」

「我希望獲得你的專業意見。老實說,我現在真的很困惑、迷茫。」我無法掩飾自己的無助了,我始終是個女人。

陳思達盯著我看了一陣。「好的,你說吧。」

說完這句話後,他好像立刻就進入了專業狀態。「看著我的眼睛。」他要求道,我照做了。然後,他以一種深沉的、帶有心理暗示的語調對我說道。「現在,儘量放鬆。記住,要百分之百地信任我,告訴我一切,不要有一絲隱瞞。」

他的話就像具有某種魔力,使我很容易地就敞開了心扉。「你知道費雲涵吧?」

「當然知道,你說的是那個執全國金融界牛耳的費雲涵?」

「沒錯,就是他。」

「他怎麼了?」

「四月初的時候,他來找過我。我當時很驚訝,像他這樣的大人物怎麼會來拜訪我這樣一個寫書的作者……」在陳思達的引導下,我清楚地將整件事的過程敘述了出來。當講到因為答應了要替費雲涵保守秘密,我不得不在新聞釋出會上遭受質問和委屈,陷於尷尬處境的時候,我終於流下了眼淚。當天我都沒有哭的,但是在陳思達面前,我變得毫無保留。我自己都不明白這是怎麼了。我只知道當我把這一切全都講完後,我已經撲在了陳思達的懷裡,哭得稀里嘩啦。

陳思達顯然有點不知道自己該扮演什麼角色了。我之前要求他以心理醫生的身份和我交流,他大概是真的進入了職業狀態,對我現在的舉動有點手足無措。他沒有抱住我,只是微微拍著我的背,同時遞了一張紙巾給我。「好了,千秋,別哭了。讓我幫你分析一下。」

我重新坐直,用紙巾拭乾淚水。「不好意思,我失態了。」

他微微搖著頭。「你說的這件事情,真是太奇怪了。作為心理學研究者,我會接觸到各種關於人類異常心理和行為的古怪案例。運用專業知識和經驗,我總能找出成因或原由。但是說實話,你告訴我的這件事情,我無法判斷到底是怎麼回事,起碼目前不能。」

我已經將情緒控制住了,心情平伏下來。「你指的是哪方面?費雲涵?」

「不止是他。整件事情都讓我捉摸不透。比如說,那個叫安玟的作者,從她的行為模式來看,她好像真的認為是你抄襲了她的創意,而不像是在故意汙衊你——抱歉,千秋,希望你不要不高興。我是就事論事。」

我沒有說話。我恨透了那個姓安的女人,但我又不得不承認陳思達分析的有道理。

「當然,我是百分之百地相信你不會抄襲的。」陳思達接著說,「不是因為我是你的朋友才這樣說,而是因為這實在不合情理。」

「為什麼?」

「別慌,這個我一會兒會慢慢分析的。現在先說我認為最怪異的幾點。第一當然就是費雲涵告訴你的,關於他會在反光物中看到一個上吊女人的臉這件詭異的事。strong我們首先要判斷他說的是不是實話/strong。」

「你懷疑他在騙我?」我蹙起眉頭。「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像他這樣的人,不會無聊到這種程度吧?」

「當然不會是因為無聊。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總是有某種目的的。」

「那你能不能判斷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陳思達用手託著下巴思索了一陣。「畢竟我沒有和他當面接觸,無法準確得出判斷。但我傾向於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在你們心理學上,有過這樣的案例?」我問道,「一個人在鏡子或反光的東西里看到自己的臉變成了一張陌生的臉。」

陳思達雙眉深鎖。「這種案例的確是有的。但問題是,出現這種情況的人,只會是嚴重的精神病患者。但費雲涵顯然不像……而且,他說自己在二十一歲起就出現這種狀況了,一直持續了二十多年!這就是不合邏輯的地方,假如他精神不正常,不可能只表現在這一個方面,也不可能這麼多年都無人知曉。當然,他更不會在事業上發展地如此成功,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那你的結論是什麼?」我問道。

「strong只有兩種可能性——第一是費雲涵出於某種特殊的目的編了一個故事給你聽;第二就是他真的遇到了一種現代科學無法解釋的怪異現象/strong。」

我打了個冷噤,覺得後背有些泛涼。這個問題我以前沒有去細想,只是把它當作一個絕好的小說題材。現在聽陳思達這樣說,才感到真的很可怕。

陳思達接著說:「費雲涵的經歷是第一個怪異的地方。第二就是,為什麼在你以此為題材寫出小說之後,會出現另外兩本類似的書呢?」

這正是我最關心的問題,我十分期待陳思達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迫不及待地問道:「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

陳思達表情平靜,頷首不語,像一個棋手端注棋盤,思考著如何走一步。良久後,他豎起三根手指頭。「strong我認為只有三種可能/strong。」

我專注地望著他。

「第一種可能性是,你們三個作者之中,確有抄襲情況。」沒等我開口,他便解釋道,「但是剛才我就說了,這種可能性是最低的,因為實在是不合情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了。」

他凝望著我。「想想看,不管是誰在抄襲,怎麼會抄的這麼徹底呢?據你說,三本書都是寫的一個人在反光物中看到自己的臉變成一個上吊女人的臉。假如真是抄襲題材,那抄襲者完全可以做些改動,這樣就沒那麼明顯了——比如說,改為看到一張怪物的臉,或者是一個被殺死的男人的臉。為什麼非得要是‘strong上吊/strong’的‘strong女人/strong’的臉呢?這樣原封不動的抄襲,會不會太蠢了?」

我緊繃著嘴唇,不由自主地點著頭——其實,作為一個寫作多年的作者,我也該想到這一點的。但我起初是被氣昏了頭,後來又悲哀過度,始終沒能做出像陳思達這樣冷靜而又具有邏輯性的分析。現在我覺得清醒多了,趕緊問道:「那第二種可能性呢?」

「第二種可能性其實你和你的出版編輯當初也想到了的——費雲涵,或者他的夫人會不會將這個故事的題材透露給了好幾個作者?」

「那你覺得這種可能性大嗎?」

陳思達搖頭。「我覺得可能性不大。我們這樣來想,費雲涵多次提醒你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別人,可見他非常在意這件事的保密性。這樣的話,他不太可能將這件事告訴太多的人。很顯然,如果這件事情流傳出去,對他是很不利的。」

「那他的妻子呢?」我問。

「也不太可能。她來找你,是因為你開了一間工作室,公開對大眾徵集寫作素材,所以她才有理由來找你,藉機向你傾訴。但另外兩個作者又沒有這樣做,她有什麼理由主動找他們呢?而且就像你說的,她來找你,是因為她認為你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份。當然,她更想不到費雲涵本人會來。還有非常重要的一點——她並不知道費雲涵在反光物中看到了什麼,所以她不可能告訴別人全面的情況。你能得知,完全是巧合。」

「你好像絲毫都不懷疑費雲涵夫婦會串通起來……」

「我想過這種可能性,但又排除了。因為我實在是想不出他們夫妻倆唱這種雙簧有什麼意義,也想不通他們有什麼目的。想想看吧,這對夫婦是全國最富的人之一。他們做這種事不管是為名、為利,都說不過去。」

我承認這是事實。陳思達說到這裡,兩種可能性幾乎都被推翻了,我思索了一陣,不解地問道:「你說還有一種可能性?但我怎麼也想不出來,除了這兩種情況外,還有什麼可能?」

陳思達將身子向我傾過來一些,望著我:「你是個優秀的懸疑小說作家,你的邏輯思維和分析能力也應該是一流的。千秋,你真的想不到還有一種可能性嗎?」

在他的提示下,我仍然是一籌莫展,只能茫然地望著他。

陳思達嘆出口氣:「也許這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吧。」

他盯著我的眼睛說:「千秋,聽好了,最後這種情況,才是我覺得可能性最大的——strong除了費雲涵之外,還有另外兩個人,他們身上也發生了同樣的怪事。也就是說,另外那兩個作家筆下所寫的,是和費雲涵有著相同經歷的兩個人/strong。」

十一

我愣住了,陳思達說的這種情況,我確實沒有想到。我之前一直認為這種怪事只可能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現在他提出這種大膽的設想,我一時感到有些難以接受。

「你是說,還有另外兩個人也跟費雲涵一樣,會在反光物中看到自己的臉變成了一個上吊女人的臉。而安玟和漁歌那兩個作者得知了這個題材後,將其改編為小說,所以才會和我的撞車?」我懷疑地問道,「這可能嗎?會不會太玄乎了?」

陳思達將指尖合攏豎起,頂住下巴。「我只能說,這是一種可能性。但說到玄乎——假如我們相信費雲涵說的話,那就等於是相信了世界上真的有這種超出科學範疇的怪事——那麼,這種事情既然能在一個人身上發生,為什麼不能在多個人身上發生呢?」

我緘口不語。陳思達繼續說到:「還有一個值得特別注意的問題——這三本題材相同的書,都是在近期出版的。想想看,費雲涵說他出現這種狀況已經二十多年了。但他是最近才來找你,告訴你這件事的。而另外那兩個有著相同狀況的人,會不會也是如此?strong為什麼他們三個人都是在近期才將這件事說出來呢?這其中必有原因!/strong」

我轉動著眼珠,想到了費雲涵對我說過的一些話。「對了,費雲涵說,這種情況是從今年年初開始才變得嚴重的。而且,他認為那張恐怖的臉在向他傳達某種資訊,或者說在暗示著什麼……」

「他認為是在暗示什麼?」陳思達迫切地問,「他有沒有告訴你?」

我想起了費雲涵當時表現出來的絕望的神色。「strong他認為……那張臉在暗示他自殺/strong。」

陳思達身子朝後仰了一下,像是倒吸了口涼氣。隨即,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屋內踱了幾步,突然定住:「這件事,實在是太蹊蹺、太不可思議了。我隱隱有種感覺——strong這件事的背後,必定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strong」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立刻俯下身來盯著我說:「而且,可能正如費雲涵預感的那樣——strong這件事是某種危險的象徵/strong。」

我和陳思達對視著,好一陣後,我說出內心的真實感受。「你……把我嚇著了。」

「沒什麼好怕的。」陳思達向我宣佈,「千秋,從現在起,你不再是一個人面對這件事了,我會陪你一起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我驚訝地問:「你不用工作嗎?」

「這個星期不用。和我預約好的一個富商臨時有事到國外去了,等於放我一個假。」

「你為什麼想要調查這件事?」

陳思達雙眼發亮,閃出興奮和期待的光芒。「這件事太讓我感興趣了,徹底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非常想知道我的諸多推測是不是正確;另外,作為你的朋友,我也很想幫你弄清此事,洗清你所受的委屈。」

我向他投去感謝的一瞥,隨即問道:「你打算怎樣做?」

陳思達是個思維清晰,做事也極具條理性的人。「首先當然是驗證我說的‘第三種可能性’是否真是如此。」

「怎麼驗證?」

他想了一下。「為了表示慎重,我們最好是親自去拜訪那兩個作者。」

「什麼!你要我去找安玟。」我大聲叫道,「我看到她只會想撕爛她的嘴!」

陳思達考慮到了我的牴觸情緒。「那好吧,我們去找那個叫漁歌的作者。」

我有些不太情願。「我不知道他住在哪裡,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作為心理學專家,陳思達從我的態度中讀出了我的顧慮。他蹲在我面前,對我說:「千秋,你知道弄清楚這件事對你有多重要。所以,現在不是放不下面子的時候。你必須有所行動,才能洗清委屈!難道你希望大眾一直這樣對你誤解下去嗎?」

他的話像一根尖針,直接刺到我內心深處,使我清醒地意識到我該怎麼做了。我對他點頭道:「是的,我明白了。我現在就去查漁歌的住址。」

這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我先在電腦上查到了漁歌那本《詭臉》的出版資訊,知道了是哪家出版社在跟他合作。然後,我打電話給羅敏,拜託她幫我向那家出版社打聽漁歌的聯絡方式和住址。羅敏跟出版社的人都比較熟悉。果然,不出一會兒她就回了電話過來。告訴我漁歌的手機號和具體住址。我用筆記錄下來。

現在,我一刻也不想耽擱了。我感謝陳思達讓我重新振作起來,再次充滿了幹勁。我到衛生間去洗了個澡,簡單地畫了下妝,再換上一套輕質套裝——精神面貌煥然一新。陳思達向我投來讚賞和鼓勵的目光。然後,我們倆直奔機場,前往漁歌所在的南方小城。

十二

飛機飛行了接近三個小時,於下午五點抵達t市。出了機場,我們決定立刻前往漁歌的住所。

「先打他的手機聯絡一下吧。」陳思達說。

「出來之前我就跟他打過一次電話,但是他的手機好像欠費停機了。」

「再打一次試試。」

我從皮包裡摸出手機,照羅敏給我的那個號碼打過去,但系統仍然提醒我該手機已欠費停機。我衝陳思達搖了搖頭。

「羅敏提供的這個號碼是漁歌的嗎?她不會搞錯了吧?」陳思達皺著眉頭說。

「不知道。」我說,「現在只能祈求她提供的住址是對的。」

陳思達聳了下肩膀。「只能去碰碰運氣了。」

我們在機場附近的一家餐館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後招了輛計程車。我把皮包裡那張記錄地址的紙條拿出來,念給司機聽。

這趟車坐了五十多分鐘,到達目的地已經是晚上七點了。下車後,我們發現置身在城市邊緣的貧民區——低矮破舊的老式樓房,髒亂、隨處堆放垃圾的狹窄街道,昏黃幽暗的路燈——這裡很明顯是社會底層的聚居所。

陳思達皺著眉頭說:「千秋,你確定是這裡嗎?」

「反正我是沒有搞錯。」我對照著紙條上寫的地址說。「羅敏有沒有搞錯,我就不知道了。」

「他在哪棟樓?」

「我看看……27號四棟二單元,就是這裡。」我指著面前一幢黑黢黢的樓房說。

陳思達吐了口氣,好像已經做好了失望的準備。「來都來了,只能上去看看了。」

我們沿著黑暗的樓梯走上三樓,我說:「就是這裡了,301。」

陳思達敲了敲門。

許久,屋內才傳出一聲有氣無力的詢問:「誰?」

我們倆對視一眼,有點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陳思達問道:「請問是作家漁歌的家嗎?」

幾秒鐘後,門開啟了,我們看到一張三十歲左右,卻鬍子拉碴、蓬頭垢面的臉。這個男人穿著發皺的襯衣和鬆垮垮的褲子,一臉的倦容,打量我們的雙眼空洞無神,好像什麼都沒看見,整個人顯得無比憔悴、頹廢。他的這種狀態讓我想起了之前的自己。我一瞬間判斷出,這一定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你是寫《詭臉》這部小說的漁歌嗎?」我問道。

「是我。你們是……」

我望了一眼陳思達,然後實話相告:「我是寫《反光》的千秋。」

漁歌驟然瞪大了眼睛,他盯著我看了一陣,驚訝地說:「啊……真的是你,我想起來了,我以前在雜誌上看過你的照片呢。」

我的手在胸前繞著圈。「我們……能進去談嗎?」

漁歌看了一眼陳思達。陳思達立刻說道:「我是千秋的朋友,跟她一起來拜訪你的。」

漁歌意味深長地望了我們幾秒,好像猜到了我們的來意。「好的,請進吧。」

這個家——如果這能算是一個家的話——實在是太簡陋、太寒酸了。只有一間不到十平方米的屋子,然後就是廚房和廁所。單人床、破沙發、書桌和椅子以及其他一些雜物一齊擁擠在這狹小的空間內。房間裡連電視和電腦都沒有,也沒有任何一件稍微像樣點兒的傢俱。但是屋內有很多書——桌子上、床上,甚至地上都堆滿了書,還有很多手寫的稿子。這個房子主人的喜好和職業,可謂是一目瞭然。我看到那本《詭臉》就放在他的床頭上。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會為自己這窮困潦倒的境況感到自卑和羞愧,但漁歌卻好像沒有這種意識。他滿不在乎地對我們說:「屋子小,你們隨便坐吧。」

陳思達坐到了破沙發上,我把書桌前的椅子拖到他旁邊,漁歌則坐在床上。

我們靜默了一會兒。漁歌似乎在等著我們說話——是我們來找他的。我心中有很多疑問,但坐在他面前,竟一時不知該怎樣開口。

最後還是漁歌先開了口:「千秋大作家,你到我這裡來,是因為‘抄襲風波’的事吧?」

既然他直接說到了主題上,我也沒必要繞圈子了。「是的。」

「你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麼?」

「我想向你瞭解一些情況。」

他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你想問我有沒有抄襲你的作品?」

「不,我知道你沒有抄我的。」我直言相告。

他那無精打采的眼睛稍微睜開了一些。「哦?你怎麼能肯定?」

「你沒有機會抄到我的作品。」我望著他,「就像我也沒有機會抄到你的一樣。」

我和他對視了十秒鐘以上。

「沒錯,確實是這樣。」他承認道。

「但我們的作品還是雷同了。」

「是的。」

「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

「你覺得呢?」他反問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來找你,希望和你一起尋找答案。」

「尋找答案……」他仰面苦笑,「恐怕這個答案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你為什麼這樣說?」我納悶地問。

漁歌雙手一攤。「正如你們看到的那樣,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窮作家。我一貧如洗,連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有問題。我的手機已經欠費停機了;房租拖欠了三個月,房東天天催著我滾蛋;我今天吃的唯一一頓飯就是中午的一碗麵,而明天吃什麼,我還得動動腦筋才行。千秋大作家,我們這種人過的日子是你難以想象的。就像‘抄襲風波’對我的打擊一樣,你根本無法理解這是多麼巨大和致命的打擊。」

「不,我理解。」我說,「這件事對我同樣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我相信。」他說,「但不同的是,你是早就成名的大作家,擁有固定的讀者群。就算這件事對你形成了一定的負面影響,但一段時間後,你還可以用下一本新書來挽回一切。但我就不同了——作為一個首次出書的新人,就發生了這種情況,沒有任何出版社還會願意跟我合作。所以我說,這次的事件對我來說是致命的。不管我能不能找到那個‘答案’,我都沒有機會再來一次了。」

「你何必如此悲觀呢?」我勸慰道,「只要我們能證實自己沒有抄襲,就能扭轉現在的不利局面。」

「沒錯,但我恐怕沒有時間和金錢來支撐我堅持到那一天了。」他絕望地說,「你們這些衣食無憂的人根本無法想象我的生活境況有多麼艱苦。」

我和陳思達對視了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漁歌說到這裡,好像有些收不住勢了,任由悲哀的情緒向外流溢。「本來,我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但為了追逐心中的夢想,為了展現我的才華,我毅然辭職,開始專職寫作。以前寫的一些文章,都沒能引起太多的關注,以至於我一直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但我沒有放棄,我深信總有一天,我會寫出一部驚世之作……終於,我等到了,strong我尋找到了《詭臉》這個絕好的題材……/strong」

他本來絮叨地敘述著關於自己的往事,突然一下說到了重點上!我和陳思達都為之一振,全神貫注地盯著他。

「這個故事,是我迄今為止發現的最好的一個小說題材!我寫出故事簡介和一部分樣稿,將它們發給一家出版公司,編輯很快就聯絡了我,說非常欣賞這個故事的構思,打算出版此書,並且承諾會大力宣傳!我當時欣喜萬分,認為出人頭地的機會終於來了。

「當時,我其實已是身無分文,但為了完成這本書,我向幾個難兄難弟東拼西湊地借了一些錢,然後就天天窩在屋裡,潛心寫作。為的就是看到書出版後給我帶來的名譽和收益……但是,出版之後不到一個星期,我就聽到編輯告訴我,這本書陷入到抄襲風波之中……」

說到這裡,漁歌悲傷地望著我。「千秋大作家,你知道嗎?這件事對我來說,是最不利的。首先,我的書是三本書中最後出版的,給人的感覺是抄襲的嫌疑最大;其次,我是一個新人,沒有任何書迷和支援者。所以,你們的忠實讀者在維護你們的同時,詆譭和汙衊我,認定我就是抄襲者。而且讀者在知道我和你的書內容相似後,都會選擇買你的書,因為你是大作家——最後,編輯氣急敗壞地告訴我,我的書銷售量幾乎為零,各家書店紛紛要求退貨。」

聽完他的一席話,我啞口無言了。本來,我還以為形勢對我最不利,現在才知道,最大的受害者其實是他。

「還沒完呢——書賣不出去,書商自然虧了本。他們以抄襲為由,拒絕支付我稿費。其實他們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抄襲!但我勢單力薄,沒有辦法和他們對抗,只能打掉牙齒往肚裡吞。最後的結果就是,我不但沒能得到一分錢,還揹負了一身罵名,更欠下一筆債務,不知道該如何償還。所有不幸的事情全都集中到了我一個人身上。」

我對他的遭遇深表同情,更為自己對他所造成的間接傷害感到遺憾和不安。但問題是,他說了這麼大一通,始終沒能說到我最關心的問題上。陳思達顯然也是這樣覺得。他有些忍不住了,問道:「漁歌,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是怎樣獲得這個故事題材的?」

漁歌注視了我們一刻:「strong是根據一個人的真實經歷改編的/strong。」

我和陳思達迅速地彼此看了一眼。

陳思達緊接著問道:「那個人是誰?」

漁歌搖頭道:「這個我不能告訴你們。」

「為什麼?」我問。

「strong那個告訴我這件事的人要我向他保證,絕對不能透露他的姓名和真實身份/strong。」

這……和費雲涵提的要求一樣!我有些焦急起來:「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特殊情況我們可以特殊處理,你沒有必要再為他保密了……不,我的意思是,你就告訴我一個人,好嗎?我不會說出去的。」

漁歌盯著我的眼睛反問道:「那麼,千秋大作家,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題材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我略微遲疑了一下,回答道:「跟你一樣,也是根據某個人的親身經歷改編的。」

「也是那個人親口告訴你的?」

「沒錯。」我注意到他說的那個「也」字,這表明他所遇到的狀況和我一樣!

「那你先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好嗎?」

他反將我一軍,使我一時語塞了。我在新聞釋出會上都沒有說出費雲涵的名字,忍受了這麼大的委屈,現在卻把這個名字說出來?

漁歌猜出了我的顧慮。「看來,那個人也要求你替他保密吧。」

「是的。」我望著他說道,「老實說,我專程到你這兒來,就是想證實一件事——告訴我們這個題材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漁歌垂下頭思索了一陣。「strong我覺得不可能是同一個人/strong。」

陳思達此刻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致,問道:「為什麼你會這樣覺得呢?」

漁歌說:「那個人對我說,這件事他只會告訴我一個人。而我……相信他。」

「那個人也是這樣對我說的。」我有些把控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我現在越來越覺得,這是同一個人了。」

漁歌注視著我。「看起來,你是真的想說出這個名字來對證。」

「只有如此了。」我說,「本來我是打算為他保守秘密的,但現在的情形逼得我只能這樣做。」

「這樣做的話,我們倆就都失信於人了。」漁歌提醒道。

「我管不了這麼多了。而你,又有什麼好顧忌的呢?」我說,「假如真是同一個人的話,那這個人可把我們害慘了。」

漁歌再度猶豫了一陣,說道:「好吧,那你先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

事到如今,我只能說出來了。就在我張開嘴,剛要吐出「費雲涵」三個字的時候,陳思達忽然在旁邊一下按住了我的肩膀,說道:「好了千秋,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告辭了。別打擾人家休息。」

我詫異地望向他,雙手一攤,用眼神問道——什麼意思?

陳思達和我是多年的朋友,互相之間很有默契。他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直視著我。我讀懂了他眼神中傳達出來的訊息——一會兒再說。

陳思達拉著我的手臂站起來。「漁歌,謝謝你坦誠地告訴了我們這麼多關於你創作這本書的過程。我們這一趟沒有白來,現在有一點是非常明確的了——你和我的朋友千秋都是清白的,你們誰都不是抄襲者。而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還會繼續調查下去。」陳思達從襯衣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給漁歌。「如果你願意的話,和我們保持聯絡,好嗎?」

漁歌茫然地接過名片,木訥地點了點頭。很顯然,他現在跟我一樣,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再見。」陳思達牽著我走出房門。

十三

下樓後,我們步入昏暗狹窄的小街。陳思達挽著我一言不發地朝前走。但我沉不住氣了,停下來,望著他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看著我好不容易說通了漁歌,要他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為什麼你突然拖著我離開?」

陳思達說:「你沒必要為了證實這件事而毀約。你有沒有想過,假如這個走到窮途末路的漁歌在得知費雲涵的秘密後,動起了歪腦筋,跑去找費雲涵敲詐勒索一番,會引發什麼結果?」

我吐出一口悶氣。「你真是考慮周全。但問題是,因為擔心這個而不對證的話,這件事恐怕就永遠沒法搞清楚了。」

「千秋,你顯然沒弄懂我的意思。」陳思達凝視著我,「我說了,你沒必要為此毀約——因為不用對證,strong我已經判斷出提供題材給你們的是不是同一個人了/strong。」

我睜大了眼睛。「是嗎?那你告訴我,是同一個嗎?」

陳思達左右看了看,微微皺了下眉:「我們非得在這裡說嗎?能不能找個咖啡廳,坐下來慢慢談?」

「不,就在這裡說!」我已經急不可待了。「別賣關子了,趕快告訴我!」

陳思達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聽我說……」

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閃出幾條人影來。這幾個人迅速地將我們倆圍住,其中一個穿著一身黑衣黑褲的瘦高個兒晃悠到我面前,油腔滑調地說道:「美女,看你這一身穿著打扮,可不像是在這種地方出入的人呀。怎麼,跑到這貧民窟來體驗一下不一樣的感覺?」

我瞪著他。「你是誰呀?關你什麼事?」

「看你,這麼冷淡幹什麼?既然來了,就借幾個錢給哥幾個花花吧。」

我完全沒有遇到這種事的經驗,竟然還沒意識到這是怎麼回事,罵道:「憑什麼?滾開!」

那嬉皮笑臉的小混混突然變了臉色,從袖子裡甩出一把彈簧刀出來,比在我面前。「美女,我可不是在請求你呀。」

搶劫!?這個時候我才清醒過來,呼吸頓時變得急促了。這時,圍著我們的那幾個小混混一起靠攏過來,把我和陳思達逼得退到了牆角。

我緊張地抓住了陳思達的臂膀,而陳思達的另一隻手背過來在我的手臂上輕輕掐了一下,似乎是提示我保持冷靜。

「唉,」陳思達忽然嘆了口氣,側過臉來無奈地望著我,撇著嘴說:「大小姐,現在你滿意了?你不是專門要到這種地方來尋找刺激嗎?怎麼樣,好玩嗎?」

我緊張地心臟狂跳,陳思達卻看起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我們只不過是參加了一個糟糕的旅遊團。

「嘿,兄弟,放鬆點兒。」陳思達對拿著刀的瘦高個兒說,「你瞧,你們這麼多人,我們才兩個,顯然不是你們的對手。所以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就行了。我們會好好配合的。」

「你倒是挺識趣的。」一個臉上紋著一隻蜥蜴的光頭男人冷冷地說,「你知道我們想要什麼。」

「當然。但我的意思是,你們只對錢感興趣嗎?我們手頭現在也沒多少現金,不過我的手機不錯。」陳思達說著從褲包裡掏出手機,「新款的蘋果手機,拿到二手市場也得賣3000元左右吧。」

我呆呆地望著陳思達,懷疑他是不是瘋了。那幾個小混混也顯得有點困惑,好像他們從來沒遇到過這麼主動的受害人。

「別這樣看著我,大小姐。」陳思達對我說,「你不是說從來沒有遇到過搶劫嗎?那我告訴你吧,這就叫搶劫。」

他轉頭對那些流氓說道:「抱歉,我不得不跟我不懂事的女朋友上一課。她被她那個當大官的父親寵壞了。兄弟們,你們一定也有過這種體會——交上一個任性的女友總讓人有點無奈。就拿今天來說吧,她非得要纏著我陪她到這裡來尋找刺激。結果還真讓她達到目的了。兄弟們,你們真不該這麼配合她。」

瘦高個子眯起眼睛狐疑地盯著陳思達。「你是不是在耍我們?」

「當然不是。」陳思達一臉嚴肅地說,「我希望你們能跟我女朋友一個教訓。不然她會越來越任性的。她父親為他配的幾個保鏢,她從來都不許他們跟著,每次都讓那幾個保鏢找的好苦。不過這倒也是,我們兩個約會,後面跟著幾個大男人,那算怎麼回事?」

陳思達又轉向我說道:「還愣著幹什麼?把錢和手機摸出來給人家吧——哦,對了。」他對那些小混混說,「能讓我們把卡取出來嗎?那上面存的電話號碼對你們沒什麼用,你們需要的只是手機本身。」

一個戴著帽子,用帽簷將臉遮起來一大半的男人對瘦高個兒說:「老大,我看這小子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好讓那幾個保鏢找到他們,我們可別上當了!」

高個子拿刀逼近我們,惡狠狠地說:「別廢話了,趕緊把錢和手機交出來!」

「好吧,好吧,那我就不要卡了。」陳思達做出在褲包裡掏錢的動作。突然,他望到了前方的什麼,高興地揮手喊道:「嘿,我們在這兒,高登!李崎!」

高個子扭頭一看,前方果然有幾個人正在走過來。他大罵一聲「該死!」然後向同夥喊道,「快跑!」

一群小混混落荒而逃。我愣愣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盡頭。陳思達用手肘碰了我一下:「還不快跑?」

他這一提醒,我才頓然醒悟,趕緊和陳思達一起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不一會兒,來到一條人流量較大的街道上,才停下來鬆了口氣。

陳思達很快招了一輛計程車,我們倆鑽進車內。陳思達對司機說:「去市中心任意一家四星級以上的酒店。」

半小時後,計程車在一家叫做「紫都飯店」的四星級酒店門口停了下來。陳思達付了車費,我們走進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廳。

「我們住一起,還是分開住?」陳思達問我。

鑑於剛才發生的事情,我回答道:「住一起吧。」

陳思達對前臺服務小姐說:「一個標間。」出示了我們倆的身份證。

乘坐電梯到了十一樓,我們走進房間。我叮囑陳思達:「把房門鎖好。」

陳思達笑道:「你還對剛才的事心有餘悸?放心吧,到這裡就沒事了。」

我坐到床上,吐了口氣,舒展著僵硬的身體。

「你不會今天晚上就想呆在這無聊的酒店裡了吧?我們不到附近的酒吧喝一杯?」陳思達說。

「算了吧,我不想再出去了。這座城市的治安實在是太糟糕了。」

陳思達哈哈大笑起來:「你不能怪整座城市,只能怪我們自己要到那種地方去——每個城市的貧民區都是犯罪率最高的地方。所以從漁歌家出來後,我只想趕快離開,你卻硬要在那裡說,結果真的遇到了這種事。」

「抱歉,我完全沒有這種經驗。」

「看得出來。」

「那個人用刀比著我的時候,我真的嚇壞了。」我望向陳思達,「為什麼你會這麼冷靜呢?你以前有過這種經歷嗎?」

他搖頭。「沒有。」

「那你怎麼能如此應對自如?」

陳思達看著我,提醒道:「千秋,我是一個心理學家呀。」

「沒錯……但我真的很好奇,你怎麼能臨時想出那種脫身的妙計?」我忽然對這個很感興趣。「你教教我吧,假如我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也可以如法炮製。或者是,我還可以把這種方法寫進小說中,讓眾多讀者受益。」

陳思達微笑道:「想法是好的,但這種方法恐怕不是誰都能現學現用的,只有心理素質特別好的人才能辦到。」

「說說看吧。」

「好吧,難得你對心理學如此感興趣。」陳思達坐到我對面的床上,「首先,保持冷靜是最重要的,千萬不能表現出懼怕或驚慌失措,那樣的話等於是露了底,會讓歹徒更加囂張。」

我點著頭。

「接下來,冷靜地分析。你有沒有注意到,最開始,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實際上,那個時候我就是在仔細觀察他們的言行舉止,好判斷出這是一夥怎樣的歹徒。」

「你觀察後的結論是什麼?」

「這夥人只是小混混罷了,不是那種真正危險的兇徒。通過那個瘦高個兒跟你搭訕時說的話就能看得出來——真正的搶匪不會有這麼多廢話,他們會直接把刀比上來,在最短的時間內取得他們想要的東西。」

「嗯。」我點頭,認為他的分析很有道理。

「在確定了這一點之後,我心裡就有數了。接下來,我故意表現得對他們毫無怕懼,更主動問他們要不要我的手機——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嗎?」

「為什麼?」

「這是利用了人的逆反心理。一般被搶劫的人都會下意識地護住自己的東西——比如緊緊抱住皮包,或死死按住褲子口袋——這樣反而是在提醒劫匪該從哪裡下手。但我大大方方地拿出來,反倒使他們摸不著頭腦,甚至懷疑其中有詐,不敢輕舉妄動。人的心理都是這樣——如果某種狀況和自己預想的不一樣,就會感到有些無所適從。我就是想要達到這種效果,讓他們一時不知道該幹什麼。」

「我明白了。」

「在他們感到茫然這一段時間,我開始誇誇其談,故意將一些唬人的資訊透露給他們。而我說這些話的另外一個目的,當然就是拖延時間,尋找對策。」

「真是太妙了。」我讚歎道。

「但是,這種虛張聲勢需要有足夠好的演技和自信才行。要說得連自己都相信就是這麼回事。當然,那些人可能只會半信半疑,但我已經對他們造成了一種杯弓蛇影的效應——終於,我觀察到機會來了,前面走來了幾個人,於是我假裝看到熟人一樣大聲呼喊——那些之前受到心理暗示的小混混就像驚弓之鳥一樣被嚇跑了。」

我大笑起來。「高登,李崎?真有你的,這兩個名字是你現起的?」

「是我兩個朋友的名字,借用一下。」

我衷心地感嘆道:「有個學心理學的朋友真是件幸運的事。」

「我以前就告訴過你,心理學是最具實用價值的一門學科,它可以運用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你現在相信了吧?」

「是的。」

陳思達正視著我。「千秋,其實心理學最關鍵的一點就是——你要充分考慮到對方的心理。被搶劫的人固然害怕,但你要想到,做賊心虛,歹徒可能比你更害怕。」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就像你遭遇的這件事一樣,你認為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另外兩個作家大概也是。所以,我希望你能諒解他們的一些行為。」

我聽出來了,他指的是安玟大鬧新聞釋出會的事。陳思達叫我諒解她,也許是為了勸說我放下面子去找安玟,弄清事實。但我對安玟的怨恨不是短短時日就能消除的。我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意識到該說正題了。經那幾個小混混一岔,我差點兒忘了起先非常關心的一個問題。「對了,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為什麼你認為提供故事題材給漁歌的不會是費雲涵?」

「同樣是運用心理分析的方法——其實道理非常簡單。」陳思達說,「首先,你想一下,假如費雲涵有心要騙你——也就是說,他在拜訪你之後,又找過漁歌,那他會老老實實地告訴漁歌,自己的真實身份嗎?只要瞎編一個名字就行了。所以你們就算相互對名字,也是白搭。」

「但是,我們不一定僅僅對名字,還可以通過這個人的身高、長相等等來判斷……」

陳思達擺著手說:「別急,我還有第二個能證明絕對不是費雲涵的證據。」

我靜下來聽他說。

「想想看,費雲涵那種出手闊綽的超級富豪,假如他要拜託某位作家為他寫作,他會不給那人一點好處嗎?比如你,他就付了一百萬。那麼如果他找過漁歌,顯然也會付一筆錢。但是你看看漁歌現在的處境——真的如他所說,已經落魄到一貧如洗、三餐不繼了。別說一百萬,我看他身上恐怕一百元都拿不出來——所以,你明白了吧?」

我微微頷首。

「再說了,你想想漁歌家附近的環境,還有他那破爛不堪的廉價出租房。費雲涵這種身份高貴的人,會到那種地方去嗎?他要找,也只會找像你這樣的著名作家。」

陳思達的話完全說服了我,現在我已經能徹底排除這個可能性了。但同時,我又感到有些沮喪。「這麼說,我們到t市來這一趟,不是沒起到什麼作用?」

陳思達睜大眼睛看著我,好像我說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你怎麼會這樣認為呢?千秋,我們這一趟收穫很大呀!」

「比如說呢?」

陳思達激動地坐到了我旁邊來。「我們確定了一件事——漁歌的小說也是根據某個人提供的素材寫出來的,而且這個人肯定不是費雲涵,而是另外一個和費雲涵有相同經歷的人——這證明我之前的第三種猜測是正確的!」

我思索片刻。「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陳思達瞄了我一眼。「我覺得,如果你能不計前嫌,去找安玟的話……」

他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因為我已經在搖頭了。

「陳思達,抱歉……雖然你是在為我的事情奔波,我也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不是臉面的問題,我現在對安玟的反感和厭惡情緒太嚴重了。我根本無法坐下來和她好好談話。況且,她還可能不待見我呢……所以,請你理解我。我真的做不到。」

「好的,我理解。千秋,我不會強迫你的。」

「其實,我倒有個想法……」我說,「我們明天再去找漁歌一次,想辦法套出那個提供題材給他的人的聯絡方式,然後我們……」

陳思達擺手打斷了我的話。「這個辦法不妥。漁歌根本不會告訴你,因為那擺明了就是要陷他於不義。你想想看,如果他叫你提供費雲涵的聯絡方式,你會告訴他嗎?」

我一下洩氣了。「這麼說來,我們沒辦法繼續進展下去了。」

「那倒也不至於。」陳思達深思著,「你讓我想想……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們繼續留在t市沒什麼意義了。明天就乘班機回去吧。」

「嗯。」我點了下頭。

「好了,累了一天,休息了吧。我先去洗澡你不介意吧?」陳思達一邊說著,一邊開始脫衣服,在我面前毫不顧忌地脫得只剩一條平角短褲,露出性感、勻稱的身體。

「你……咱們同住一室,你可要守規矩呀。」我的臉微微有些發燙。

陳思達聽我這麼說,竟然向我靠攏過來,一雙火熱的眼睛注視著我。他雙手撐在我身體兩邊,有種要壓下來的趨勢。我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卻發現這樣做其實是在迎合他,因為我最終會仰面躺在床上。

「你……你要幹什麼?」我的心臟怦怦亂跳,眼光儘量不放在他那身泛著古銅色的,健壯、結實的肌肉上——這是我記憶中完美的身材嗎?

「如果我要不守規矩的話,十年前就不守了。」陳思達說完這句話,突然哈哈大笑,然後直起身來,轉背進浴室去了,一邊哼著一首小曲兒。

我瞪著他的背影,雙唇緊閉,面頰緋紅。

十四

回到我所在的城市後,陳思達又連續陪了我幾天。他從心理醫生的角度建議我,要多做一些令身心愉悅的事情,這樣才能調整好心態,走出之前那件事的陰影和困擾。我聽從了他的建議。於是,這幾天我們玩了個痛快——遊樂場、風景區、電影院和酒吧都留下了我們的足跡。而每頓飯,陳思達都安排得精巧而富有新意——我們吃遍了泰國菜、日本料理、巴西烤肉、麻辣火鍋……盡享人生的樂趣。

至於該怎樣繼續調查那件事,這幾天陳思達隻字未提。我不知道他是胸有成竹、早有打算,還是已經想不出下一步了——或者,他是希望我心情好起來後,同意去找安玟?總之,我也沒提這件事——我長期浸溺在枯燥、單調的寫作生活中,好不容易重逢到久違的快樂,只想緊緊把它抓住,不願任何掃興的事情將它趕走。

事實是,經過幾天的玩樂,我的心情好多了。我相信自己已經走出了那件事的陰影。有些時候我甚至在想——不一定非得再調查下去了,大家總會漸漸淡忘這件事的。只要我再寫一本新書,就能轉移大家對前一本書的關注(這本《反光》的下部,我準備暫時不寫)。我還能再次獲得我曾經擁有的一切。

然而不幸的是,這顯然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strong這件事情遠遠沒有結束。實際上,之前發生的事只是一個序幕,各種恐懼莫名、匪夷所思的狀況從現在開始才慢慢浮出水面/strong。

早上九點半,羅敏打來了電話。當時我和陳思達正在商量今天到哪裡去遊玩。結果這通電話將我無情地拉回到那件我不想再提起的事件中。

「千秋,出事了,你知道嗎?」手機聽筒裡傳來羅敏焦急的聲音。

她上一次用這種語調說話的時候,是告訴我抄襲事件——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會比我先發現這些糟糕的事情。這次我有點沒好氣地回答道:「怎麼了?又發現誰的書和我的一樣?沒關係,再來十個八個也是那回事。」

「不是!你知道嗎?strong那個叫漁歌的作者昨晚在家上吊自殺了!/strong」

我震驚地張大了嘴,呆住了。一旁的陳思達看出不對勁,走到我的面前來。

「他……為什麼會自殺?」我問羅敏。

「不知道,網上那篇報道沒說原因,只是猜測他可能因為精神壓力過大,或生活現狀所逼,走投無路,所以才會自殺。」

我再次感到驚訝。「這麼說,他沒有留下遺書嗎?」

「是的。」

陳思達瞪著一雙眼睛看著我,好像已經猜到發生什麼事了。他快步走到書桌前,開啟我的筆記型電腦。

我緩緩坐到沙發上,忘了手裡握著電話,喃喃自語道:「不可能呀,才短短幾天時間,他怎麼就自殺了……」

這句細語被羅敏聽到了,她頓時警覺地問道:「千秋,你說什麼?」

我一愣,呆了幾秒,只有告訴她實話:「幾天前,我和一個朋友去t市找過漁歌……」

「什麼!」電話裡大叫道,「你去找過他?你跟他說了些什麼?」

我大吃一驚。「羅敏,你這麼問我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他自殺和我有什麼關係?」

「唉,這……」她顯得有些難以啟齒。「不是我這麼認為。而是,你和他的關係……有點微妙。任何人聽到你這樣說,都會……唉,你懂我意思吧。」

我吸了口氣,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有理。

「千秋,有誰知道你去找過漁歌?」

我緊咬著嘴唇想了片刻。「應該沒有人知道吧……我沒告訴過任何人。當然,現在你知道了。」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但是,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去找他做什麼?」

「我想問問他,他那篇小說的題材是怎麼來的。」

「他告訴你了嗎?」

「告訴了。」

「是怎麼來的?」

「他說也是根據一個人的親身經歷改編的。」

「啊!千秋,我就說過,一定是告訴你那個人,又……」

「不,不是這樣的。羅敏,你誤會了。」我煩躁地按住額頭,有些不知道該怎樣向她解釋。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就只瞭解這麼多,其它的他也沒告訴我……哦,他說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而且他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就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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