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的故事——吊頸之約

「然後呢?你又對他說了些什麼?或者是……做了什麼?」

「天哪!」我忍不住叫起來,「你還不如直接問——‘你到底是怎麼把他逼死的?’」

電話裡沉默了幾秒。羅敏再次開口道:「千秋,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你自己想想……你剛去找過他幾天,他就自殺了,就是傻瓜也會認為這裡面一定發生了什麼。」

「噢……」我長嘆一聲,眼睛朝上方翻了一下,儘量剋制住自己的情緒。「羅敏,你聽好了。我只是去找他了解一些情況——關於那本書的情況。我對他非常客氣、禮貌,沒說任何過分的話,更沒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我拜訪他的整個過程只有不到半小時。我說的話和做的事都絕對不可能傷害到他——老天啊,我甚至還安慰了他!所以你現在明白了吧,他的死和我扯不上一點兒關係。我問心無愧。我不害怕接受任何人的質問——就這樣,謝謝你告訴我這個資訊,還有什麼事嗎?」

羅敏在電話裡嘆了口氣。「千秋,你跟我發脾氣幹什麼?我只是關心你,不希望你再惹上不什麼必要的麻煩。」

我意識到自己的態度確實不好,改用緩和的語氣對她說:「是的,我知道你是好意……抱歉,我只是有些激動。倒霉的事情怎麼一件接一件?」

「好了,千秋,只要你自己問心無愧,那誰也找不了你的麻煩。希望這件事對你沒什麼影響。我要繼續工作了。」

「你已經找到新的工作了?」

「是的。」

「哪一家?」

「多芬圖書公司。」

我揚了一下眉毛。「不錯呀,是家大公司。」

「嗯。咱們隨時保持聯絡,以後可以再次合作。」

「好的,再見。」

我掛了電話後,陳思達立即走過來,坐到我身邊。「我在網上了解了漁歌上吊自殺的情況。」

「怎麼說?」

「我猜羅敏大概已經跟你說的差不多了。」陳思達告訴我更詳細的情況。「他是昨天晚上自殺的。有一點很怪——strong他上吊自殺在屋中,竟然連房門都沒有鎖/strong,所以路過的人很快就發現了,但那時他已經死了。」

「沒鎖房門……也許他是故意想讓別人發現他的屍體?」

「有這種可能。但對於一個要死的人來說,這點重要嗎?而且,strong有一個不合邏輯的疑點/strong。」

我望著陳思達。「是什麼?」

「strong他沒有留下遺書/strong。」

我沉吟一下。「你認為這點說明了什麼?」

陳思達伸出雙手比了一下。「你想想看,他鬱悶和懊喪的是什麼?就是大家都懷疑他抄襲。如果他要自殺,為什麼不寫張遺書來把這件事說清楚?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還是無法證明他的清白。而且,漁歌的房子裡最多的就是各種書、稿籤紙和筆。他隨手一摸,都能夠抓到紙和筆——這種情況下,他居然不寫份遺書就自殺了,不是很違背常理嗎?」

我想到了漁歌的落魄狀況。「也許,他只是因為經濟原因才自殺的。」

陳思達搖頭道:「我覺得不像。他的窮困潦倒不是突然來臨的,而是一個長期的狀態。他早該對自己的拮据狀態有所適應了,應該具有一定的韌性。我不認為他會因為貧窮而自殺。」

「而且還有一點!」陳思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睜大眼睛說,「你記得嗎,我們離開他家的時候。我拿了一張我的名片給他的,叫他和我聯絡。他當時接了過來,還點了頭。表示他心中還是有希望的,他還沒有放棄他的人生。為什麼短短幾天時間,就想不開了呢?」

聽了陳思達的分析,我忍不住問道:「那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呢?難道他不是自殺,而是被謀殺的?」

陳思達從沙發上站起來,雙手抱在胸前,緩緩搖頭。「謀殺……有誰會去殺像他這樣一個窮作家呢?殺了他有什麼好處?而且,我相信警察不會這麼笨,連自殺和他殺都分不清楚。」

我雙手一攤。「那我就不懂了,你覺得他不像是自殺,又否定了他殺。那你覺得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說他完全不可能是自殺……」陳思達思忖著,「但我在想,strong會不會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strong」

我愕然道:「除了自殺和他殺,還有什麼會令一個人吊死?」

陳思達突然用手指指向我,把我嚇了一跳。「對了,」他說,「我在想的正是這個。」

「什麼?」我茫然地望著他。

陳思達凝視著我說:「strong你們寫的那個故事中,主角是不是會看到一張上吊的臉/strong?」

不知道為什麼,他說的這句話令我後背冒起一股涼氣。我嚥了口唾沫,答道:「是的……在反光的物體中。」

他持續盯著我。「你不覺得很巧嗎?自殺的方式有很多種——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選擇「上吊」這種古老而傳統的自殺方式了。因為上吊自殺是一件很麻煩事——它會讓人痛苦而緩慢地死去。但漁歌為什麼偏偏要選擇這樣一種死法呢?」

「也許……他就是受了這個故事的影響。」我的身體有些發冷,說出來的話竟然在顫抖。

陳思達緘默了。好幾分鐘後,他說道:「現在我們掌握的情況太少了,僅僅根據網上的報道,我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strong但我有種直覺——漁歌的死一定不是普通的自殺,其中必有隱情!/strong」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我問道。

陳思達嚴峻地對我說:「千秋,現在出了人命,不能再考慮情緒或面子了——strong我們必須去和安玟見一次面/strong。」

沉默良久,我對陳思達說道:「好吧,我同意。但是,三天之後我們再去。」

「為什麼?」陳思達問道。

「我沒法馬上和那個姓安的女人見面。希望三天時間夠我調整心態,稍微減輕對她的怨恨。

陳思達想了想。「好吧,你到時候別改變主意就行。」

十五

同樣是拜託羅敏,我問到了安玟的電話和住址。羅敏得知我居然要去找安玟,驚訝無比。我沒有怎麼過多解釋,只說回來之後再告訴她詳情。

安玟住在離我所在的城市不算太遠的s市。其實我倒不介意坐火車慢慢去——反正和這種女人會面絕對不是件令人期待的事。但陳思達卻比我心急——硬要拉著我去乘坐飛機。也罷,快去快回最好。

一個多小時我們就抵達了s市。我當然不會提前電話聯絡安玟——我打算直接去她家,就像她到我的新聞釋出會現場一樣,做一個不速之客。陳思達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他顯得有些擔心,好幾次提醒我不要將這次會面變成一場鬧劇——我們是來尋求真相和事實的。其實我也明白,但具體狀況,要看到時候那女人的態度了。

下飛機後才下午三點,但我以疲倦為由,拒絕馬上去找安玟。陳思達沒辦法,只有和我先去一家酒店訂了房間。我躺到柔軟舒適的床上後,居然真的一覺睡到了六點鐘。之後,我們到酒店附近的一家韓國烤肉店吃飯。

我點了用於燒烤的牛小排、羊肉和裡脊,還點了一個大份的海鮮火鍋以及冷麵、壽司,另外還叫了兩瓶清酒。陳思達張口結舌地望著我,我猜他正對我做著心理分析。

果然,侍者剛一離開,他就不安地說道:「千秋……希望不是我理解的這樣——你……不會是在做大戰前的準備吧?」

「什麼大戰?」我假裝不懂。

陳思達盯著我,那眼神是——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我笑了出來。「你想多了吧?我只是餓了。」

陳思達挑起一邊眉毛,端起杯子喝了幾口麥茶。

不一會兒,各種美食端了上來。我們把溫熱的清酒倒入雅緻的小杯中,碰了一下杯。我一飲而盡,陳思達略微頓了一下,也把酒乾了。接著,我極具雅興地自己動手烤肉,不慌不忙地品嚐美食。陳思達始終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半小時,走出那家餐廳,已經是晚上八點過了。陳思達之前就看了好幾次手錶,現在終於忍不住說道:「千秋,我們能去做正事了嗎?」

我藉著酒勁裝迷糊:「好啊,接下來是去唱歌還是看電影?」

陳思達雙手抓住我的手臂,嚴肅地說:「千秋,別這樣!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知道我們是來這裡幹什麼的!」

陳思達大概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我竟然順勢就倒在了他的懷裡,雙手抱住他的腰。我閉著眼睛,柔媚地說道:「你忘了嗎?十年前,我們兩人到s市來玩。那時,我們都還是青澀懵懂的大學生呢。」

陳思達靜了下來。好一會兒,他說道:「是啊,從那以後,我就再沒來過s市了。」

我抬起頭來,望著他:「我也是。」

「真的嗎?」陳思達露出詫異的表情。

「真的,不止是這裡,我們以前一起去玩過的地方,我幾乎都沒再去過。自從你跟那個叫葉帆的女生在一起之後……」

「好了,千秋,別再說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陳思達將我輕輕擁住。

我們佇立在街頭,相擁相偎,旁若無人。霓虹燈下,身體交織在各色光彩之中,恍若墜入時空隧道。我們就這樣回到了青蔥歲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個晚上。

很顯然,我們陷入到往日情中,無法自拔了。此刻,我離開了陳思達的懷抱,但仍然嬌媚地望著他,撩動長髮。「今晚,我們別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試著尋找昔日的快樂吧——人生沒有多少這樣的機會。」

陳思達溫和地點著頭:「好的,所有事情都丟到明天去吧。」

「你還記得,十年前那個晚上,我們是怎麼玩的嗎?」我有意考他。

「當然記得。」他笑道,「那時我們倆都是大學生,沒什麼錢,不能去那些高檔場所,只有去逛老街的夜市。」

「沒錯。」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我們就是去逛的夜市。」

「想去重溫一下嗎?」他問道。

「當然。」我挽著他的手臂。

陳思達和我相視而笑。他抬起手,準備招計程車。我把他的手按了下來。「我們走路去吧。」

「很遠啊。」

「有關係嗎?」我靠在他的肩頭。

陳思達抿著嘴笑了一下。我們朝老街的方向走去。

跟十年前一樣——還是我們記憶中的那條老街,還是那熙來攘往、熱鬧非凡的夜市。甚至,我們還認出了以前光顧過的一家冰品店的胖老闆。漫步在吵鬧的夜市,我們挨著將那些小工藝品攤、小飾品攤逛了個遍。我買了一對五元錢的裝飾耳環戴上,將鑽石耳墜取下來放入口袋——今晚,我要做回十年前的自己。

雖然已經吃不下了,但我們還是在好幾個小吃攤前坐了下來,點了些好久沒吃過的特色小吃,細細品嚐,只為找回那心中久違的感動。

在回憶的小巷漫步到十點半,我們才依依不捨地返回酒店。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自然是順理成章的,這誰都想得到。

strong不,你錯了/strong。

十六

還是陳思達先洗的澡。我穿著睡衣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他倚靠在床頭,被子蓋住腰部以下,上半身赤裸著,雙手背在腦後,散發著性感誘人的氣息。他直視著我,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我站在他面前,嫵媚地望著他,並不急著過去。我要撩動他的神經,將他充分點燃。

果然,他忍不住了,坐起來,跪在床上,一隻手伸出來想要拉我。被子從他的身上滑了下去,我隱約瞥到他下面什麼也沒穿。頓時,我臉紅心跳,卻又故意躲避他的手——欲擒故縱是激情戲最好的前奏。

他抓到我了,一下將我拖過去,擁入他寬闊的懷中。我輕輕叫了一聲,對他來說可能像是一粒興奮劑。他的雙臂緊緊摟住我,嘴唇慢慢在我的脖子和臉頰遊走,我感覺到了他厚重的喘氣和鼻息。我再也無法自恃了,閉上雙眼,任由擺佈。

他的唇剛剛和我的唇相接觸,立刻讓我像觸電般顫抖了一下。這種感覺很久沒有了。我正準備全情投入,一件十分掃興的事情發生了——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陳思達遲疑了一下,我摟住他的脖子,輕聲說:「別管它。」

陳思達繼續親吻我,但在這極不協調的手機鈴聲中,起先的氣氛蕩然無存。我們倆都有些懊惱,陳思達嘆了口氣,對我說:「接吧,別誤了事。」

我極不耐煩地抓起床頭櫃子上的手機,按下接聽鍵,沒好氣地問道:「誰呀?」

「是我……千秋。」一個聽起來侷促不安的聲音,頓了許久。「strong我是安玟/strong。」

什麼?安玟!她居然會主動打電話給我?我瞪大了眼睛,望向陳思達。現在房間裡現在很靜,他也聽到了電話裡的聲音,同樣驚訝地望著我。

「你找我幹什麼?」我問道。難道她知道我來了s市?

「千秋,抱歉,實在是太對不起了……」她接連道歉,誠懇的語氣中帶著焦慮不安,甚至是恐懼。「我現在知道了,我錯怪了你……你根本就沒有抄襲我的小說。我都……明白了。」

她突然這樣說,讓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我愣了幾秒,問道:「你明白什麼了?」

「我……我可能說不清了。總之,strong漁歌死後,我像是突然悟到了什麼。之後,我看了我們三個人的書,然後就什麼都明白了/strong……」她的聲音愈發急促起來,就像是有人在追趕她似的。

「等等,你說清楚些!什麼意思?我們三個人的書怎麼了?你到底明白了什麼?」我被她搞得也緊張起來。我開始感到有點不對勁了。

「啊,千秋……」她的聲音混雜著無窮無盡的驚悸和恐懼,彷彿此刻正有一個怪物在窗外瞪著她。「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害怕極了!」她好像哭出來了,大聲尖叫道,「strong總之你記住,所有答案就在我們三個人寫的書中!/strong」

說完這句話,她那邊沒聲音了,但電話並沒結束通話。我被驚駭而異樣的感覺籠罩著,心臟怦怦狂跳,我對著聽筒大聲喊道:「安玟,安玟!喂,你還在嗎?」

陳思達在一旁問道:「怎麼了?電話斷了?」

「沒有。」我看了一眼手機。「電話沒斷,現在還正在通話中。」

「你再叫她試試。」

「安玟,喂,喂!」我大聲喊道,然後對陳思達說,「她沒掛電話,但就是不說話!」

「那你聽不聽得到她那邊的聲音?」

我仔細聆聽。「能聽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微小聲音,但聽不清是在做什麼!」

「拿來我聽一下。」陳思達把手機從我手裡搶過去,緊緊地貼在自己耳朵上。我看到他的眉頭越皺越攏。

「怎麼了?你聽到什麼了?」我焦急地問道。

陳思達搖著頭。「聽不清,好像是一個人在默不做聲地搬著什麼東西,或者正在做著什麼事……」他神色嚴峻地看著我。「我有種很不好的感覺!」

我驚恐地望著他。

「安玟那邊一定出什麼事了!」陳思達說。

「那……我們怎麼辦?」奇怪,我現在一點都不恨這個女人了。

陳思達略微思索。「趕緊報警!」

「用我的手機?」

「不!你的手機一直保持通話狀態,再仔細聽聽那邊的動靜。」陳思達摸出手機,「我來報警,你把安玟的住址告訴我!」

我慌亂地摸出一個小本子,上面記載著安玟的地址。我遞給陳思達,突然又按住他的手:「等一下!你怎麼跟警察說呢?我們又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萬一不是我們想的那樣呢?」

陳思達說:「相信我,我能從所有狀況中判斷出,她那邊一定出事了!」

我不再阻止他。陳思達快速地撥通了報警電話。他告訴警察,剛才我們在跟安玟通電話的時候發生了意外狀況,懷疑安玟遭遇了某種危險。他向警察提供了詳細的地址。

報警之後,陳思達穿上了衣服。顯然,我們不可能繼續纏綿了。電話還在通話中,我將手機放在櫃子上,切換成擴音——那種悉悉索索的聲音仍然斷斷續續地傳過來,聽起來詭異莫名,讓人衍生出各種恐懼的猜想,不寒而慄。

我們坐在床上,忐忑地守著傳來怪聲的手機。陳思達將我摟住,使我感覺沒那麼害怕,但仍然全身發冷。突然,我聽到電話裡清楚地傳來「砰!」的一聲,就像是什麼東西倒在了地上。之後,就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這清脆的一聲將我和陳思達嚇得心驚肉跳,兩人都抖了一下。靜默了許久,我們倆對視在一起,一臉駭異的神情。

「陳思達……你說,剛才那一聲,會不會是……」我已經嚇得語無倫次了,全身都在發抖。

「別胡思亂想。」陳思達對我說,但我從他的神情看出,他分明也聯想到了電話那頭髮生的事。

接下來,電話裡就是死一般的寂靜。幾分鐘後,我終於受不了了,一把將手機抓過來,按下結束通話鍵。

陳思達挽著我的肩膀說:「好了,千秋,別再想這件事了。睡了吧,不管安玟有沒有出事,明天早上我們就知道了。」

我點點頭,靠在他的胸口。只有這樣,才能稍稍減輕我的恐懼感。

二十分鐘後,陳思達的手機驟然響起。看來,我們不用等到明天就能知道結果了。

十七

「你好,是陳思達先生嗎?」手機聽筒裡傳出一個男人低沉的嗓音。

陳思達一愣,隨即答道:「是的。」

「我是s市公安局刑偵科的王樂新。剛才是你打的報警電話,對吧?」

「對。」

「我們想向你瞭解一些情況,請你和千秋小姐繼續待在萬泰酒店,十分鐘之後我們在酒店的大堂見面,可以嗎?」

「……好的。」

掛了電話,陳思達坐在床上發愣。我問道:「怎麼了?是警察打來的嗎?他說什麼?」

陳思達吸了口氣,又吐出來:「現在的警察堪比中央情報局的調查員了。他們已經查出了我們現在正在s市的萬泰酒店裡。」

「你說‘我們’?」我想確定他是不是語誤。

「沒錯,是我們——他們知道你現在和我在一起。」

我感到驚訝:「怎麼可能?」

「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用手機打了報警電話,警察可以利用職權查出這個號碼的所屬,再加上我們之前用身份證在公安聯網的酒店登記過,所以他們很輕鬆就能查到了。」

「那他們幹嘛還打電話過來確認?直接找上門來不就行了?」

「我想他是出於禮貌,畢竟我們又不是嫌疑犯;同時間接告知我們——警察是神通廣大的,我們的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我緊蹙眉頭。「警察找我們,是不是意味著……安玟真的出事了。」

「多半是。」陳思達翻身下床。「穿衣服吧。警察十分鐘後就到,約我們在大堂見面。」

現在已經快接近凌晨一點鐘了,很明顯發生了十分緊要的狀況,否則警察不會這麼急地找我們瞭解情況——看來安玟是凶多吉少。此刻雖然已是深夜,但我全無睡意,迅速穿好衣服,再簡單地補了下妝,就和陳思達一起乘電梯下樓。

來到酒店大廳,我看到一個倚靠在總檯前的中年男人正在抽菸。他看到我們後,向我們迎面走來。靠近的時候,他從衣服內包裡摸出警察證,出示給我們看,同時說道:「兩位好,我是王樂新。」

「你好,王警官。」陳思達開門見山地說,「你找我們,是不是因為安玟那邊出事了?」

王警官不置可否。「麻煩兩位跟我到局裡去一趟吧,配合調查。」

說完這句話,他就轉身向酒店門口走去,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和陳思達只能跟著他走。

警車裡還有一個警察,坐在駕駛員的位置。我們都上車後,王警官對他說了聲:「開車吧。」

警車將我們送到公安局。進入刑事偵緝科的辦公室,王警官拖過來兩張椅子請我們坐下,他自己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一把皮轉椅上,直視著我們。

王警官身材高大、寬肩峰腰,從見面到現在一直緊繃著臉,極具威懾力,一看就是那種不好打交道的人。和他面對面坐在一起,任何人都會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注視了我們一刻,問道:「你們現在知不知道安玟的情況?」

我和陳思達對視一眼,幾乎是一起回答:「不知道。」

「你們說的‘不知道’,是指不知道她是死是活;還是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

陳思達想了想。「第二種。」

王警官盯著他。「但是你剛才報了警,說她可能遭遇危險。」

「沒錯。」

「你憑什麼這樣認為?」

陳思達說:「是這樣的。我們在酒店的時候,接到安玟打來的一個電話。她顯得十分不安,而且非常恐慌。她說了些不清不楚的話,然後就不說話了,但是電話卻沒有掛機——我們感到不對勁,所以就打來電話報警。」

王警官埋頭思索著,似乎在判斷陳思達這番話的真假。過了一會兒,他問道:「她跟你們說了些什麼?」

陳思達望向我。王警官立刻明白了,他問道:「電話是打給你的嗎,千秋小姐?」

「是的。」

「你和安玟的關係好嗎?」

「一點兒都不好。」我如實告訴他。

「那她為什麼跟你打電話?」

「我不知道。也許她想告訴我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我覺得這個警察的態度令人生厭,他問話的語氣就像是在審問嫌疑犯。我有些不悅地說道:「警官,你能不能先告訴我們,安玟到底出什麼事了?」

他緘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們接到你們的報警電話,就趕到了安玟的家中,發現她strong自殺了/strong。」

我的心臟被重重地擊打了一下。我閉上眼睛,幾秒鐘後再睜開:「strong她是不是……上吊自殺的/strong?」

「沒錯,你怎麼知道?」王警官眯起眼睛問我。

我現在心裡很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的問題。雖然我早就料到結果了,但當這恐懼的猜想被證實的時候,我還是深感震驚和恐懼。

「還是回到之前的問題吧,她在自殺前打電話給你,說了些什麼?」這個警察不打算給我喘息的機會,繼續逼問。

我眉頭深鎖,煩躁地說道:「警官,這件事有些複雜,我不清楚你是否瞭解安玟和我之前發生過的一些事……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就從今晚說起。」

我有些疑惑地望著他。

「千秋小姐,我既然能準確叫出你的名字——唔,是你的筆名。那我當然就知道你的職業和基本情況。你和安玟同為作家,而且最近因為出版物方面的事發生了一些糾紛,還有一個叫做漁歌的作者——他已經死了。」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好了,不用再說下去了吧。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能明白,我們警察在辦案之前不會什麼都不瞭解的。所以你儘管把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就行了,不用擔心我會聽不懂。」

雖然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看出來了,這個警察不是平庸之輩。

「可以告訴我了嗎?安玟打電話給你說了些什麼——這個問題我已經問了三遍了。」他並沒有表現出不耐煩。「實際上你知道,我完全可以到移動公司提取你們的通話記錄,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親口告訴我。」

我順了口氣,清理著自己的思緒。「好吧,警官。既然你調查過關於我和安玟之間的事,那你就該知道,我和她幾乎可以說是仇敵。所以今晚安玟打電話給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一開始是向我道歉,說錯怪了我,知道我根本沒有抄襲她的小說——這太突然了,我根本反應不過來。接著,她開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沒關係,把她的原話或者是大概意思告訴我——她說了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她說,漁歌死後,她突然悟到了什麼……」我竭力回憶著,「最後她說——所有答案就在我們三個人寫的書中——我實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王警官用了大概半分鐘的時間來思考我說的這些話。接著,他問道:「然後呢?」

「然後電話裡就沒聲音了,但是她又沒掛機。」

「那你掛機了嗎?」

「沒有,我緊張地握著手機,仔細聆聽那邊的動靜,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你聽到了什麼?」

「我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現在想起來,那無疑是一個人在擺弄著一段繩子,我的身體顫抖起來。「……幾分鐘後,我聽到「砰」的一聲,之後就一片死寂了。」

「你們猜到可能發生的事了嗎?」

我沒說話。陳思達回答道:「老實說,我們有些猜到了,只是不敢肯定。」

王警官把辦公桌的抽屜開啟,摸出一個紙袋。「我這裡有幾張剛才拍攝的,安玟自殺現場的照片,你們想看看嗎?」

我和陳思達對望了一眼,猜不透這警官拿這照片給我們看意欲何為。

「要看嗎?」他再次問道。

「……好的。」陳思達嚥了口唾沫,把紙袋接了過來。

陳思達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徵詢我的意見。我的目光沒有躲避。他緩緩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照片。

我的眼光剛一接觸到這張照片,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起來,令我渾身冰涼——一個身穿睡裙的女人吊死在客廳中間,繩子是系在頂燈上的。那張臉和我記憶中令人憎惡的面孔已相去甚遠。她一臉青紫,眼球外凸,舌頭伸出口腔外長達十釐米,恐怖駭人到了極點——我不敢再多看一眼,立刻將頭扭到一邊,並緊緊捂住嘴,害怕會突然忍不住嘔吐起來。

陳思達也不願再看下去了,他將那張照片塞回紙袋,遞給王警官。

王警官將照片重新放回抽屜裡。繼續向我們提問:「你們是昨天才到s市的?」

「是的。」陳思達回答。

「來幹什麼?」

我覺得如實回答會讓人覺得非常可疑,但我只能如實回答。「……我們就是來找安玟的。」

「找她幹什麼?」

「瞭解關於她那本書的事。」

「那你們找到她了嗎?」

「沒有。」

「為什麼?你們昨天什麼時候到的?」

「下午三點左右。」

「然後呢,你們做了些什麼?」

「我有些累了,就去酒店休息。六點在附近一家韓國烤肉店吃飯。之後我們去逛老街的夜市。」我索性把所有行程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非常休閒和愜意的安排。」王警官帶著些許諷刺的腔調說,「但是,你們不是來找人的嗎?」

「沒錯,但我們必須當天就找嗎?不能第二天找?」

王警官突然說道:「也許你們知道沒有‘第二天’了。」

我心中一驚,問道:「王警官,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隨便說說,沒什麼意思。」他繼續問道,「安玟知不知道你們要來找她?」

「不知道。」

「你事先沒和她聯絡?」

「是的。」

「但她卻在晚上跟你打了電話,好像知道你來了s市。」

這點也是令我感到困惑的。「我不知道……也許她根本不知道我來了s市。這只是個巧合。」

「總而言之,你來了之後幾小時,她就死了。」王警官意有所指地說,「當然,的確有可能是巧合……」

突然,他銳利的眼光向我射來。「那麼漁歌呢?據我們的調查,漁歌自殺之前,你也到他所在的t市去過,而且目的就是去找他。之後,他也吊頸自殺了——千秋小姐,這會不會也是巧合?」

他這番話令我陷入了極為不利的局面,已經非常明顯地表示出了對我的懷疑。我的臉因憤怒和窘迫而開始充血發燙:「警官,坦白地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巧合。我也非常想弄明白他們為什麼會上吊自殺。實際上,不止這件事——對於近段時間我所遭遇的種種難以解釋的怪異狀況,我都非常困惑!只有一點是我可以理直氣壯告訴你的,那就是他們兩個人的死,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話說回來,我有什麼方法能使得兩個人自殺?警官,我不得不提醒你——他們是自殺的!但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意思,就像是我殺了他們一樣!」

「他們是不是自殺,我們會調查清楚的。」王警官不溫不火地說。

見鬼,他連這個都開始懷疑了。我懶得繼續跟他說下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太好了,警官,希望你儘快得出結論。如果沒有別的事,我想回酒店睡覺了。」

陳思達有些遲疑地跟著我站了起來。王警官十指相扣,穩坐在皮轉椅上,對我們說道:「沒問題,你們可以回酒店休息了。只是,近幾天內可能還要麻煩兩位配合我們警方調查,所以你們暫時不能離開s市了。」

我和陳思達面面相覷。陳思達帶著慍怒說道:「王警官,我們已經非常配合了,把所有實情都告訴了你。你還要我們怎樣呢?」

「你們說的那些話,我都要去挨著考證。」他明確地說出了對我們的不信任。「所以你們當然不能馬上離開了。」

「那是你們警方的事情——你恐怕沒有權利強制把我們留在s市吧?」陳思達有些不客氣地說。

王警官緩緩地從皮轉椅上站起開,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盯著陳思達的眼睛,輕聲道:「相信我,我可以採取若干種官方形式把你們暫時扣留在s市。但我不想這樣做,所以只是口頭上告知你們。希望你們不要逼我採取那些強制性的措施,好嗎?」

他說話的口吻很溫和,卻蘊含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我和陳思達無奈地瞪視著他。半晌之後,陳思達牽起我的手,一言不發地離開公安局。

十八

回到萬泰酒店,已經是凌晨兩點半了,但我和陳思達卻沒有一絲睡意。恐懼的陰影籠罩在我們心頭,周圍的空氣壓抑而沉悶。

我們倆一起靠在床頭,沉溺在各自的神思中。過了許久,我望向陳思達,問道:「你在想什麼?」

陳思達扭頭看我,微微張了下嘴,顯得有些欲言又止。「……沒什麼。」

我凝視他好一陣,畏怯地說道:「其實你在想的跟我一樣,是嗎?——strong三個寫這個題材的作者,已經死了兩個,下一個就輪到我了吧/strong。」

「怎麼會呢?千秋。」陳思達吃驚地看著我,「他們兩人是自殺的呀。只要你沒那個念頭,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我黯然道:「是嗎?你真的認為他們是在‘自願’的情況下上吊自殺的?漁歌我是不清楚,但是安玟——她在死之前跟我打了電話!她說的話你也聽到了……還有,她那種驚慌失措、不由自主的感覺——怎麼看都不像是自殺前該有的樣子!」

我悲哀地望向陳思達:「雖然我不是學心理學的,但我知道,你其實比我更清楚——strong他們兩個人絕對不可能是簡單的自殺,而是有一種恐怖而神秘的力量在驅使或逼迫他們這樣做!/strong你沒把這點說出來,是不想嚇著我。實際上你心裡知道——strong他們之後,我就是下一個!/strong」

「別這麼說,千秋!陳思達抓住我的雙臂。「我才不會這樣想呢!沒錯,我是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我想的是——strong怎樣通過目前的線索揭開他們兩人自殺之謎!/strong」

「那樣能救我嗎?」我戰慄地問道。

「你不會有事的,千秋,我向你保證!」陳思達將我抱在懷中。「相信我,我會盡最大的努力來找出真相。在那之前,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我在陳思達懷中啜泣著:「思達,我真的很害怕……我有種很不好的感覺。不是現在才有的——安玟跟我打過電話之後,我就有這種感覺了——這次,我恐怕真是遇到了邪門兒的事。strong所有跡象都表明,我們真的被詭異、難以解釋的靈異事件纏上了/strong。費雲涵告訴我的那件事,就像是一個致命的病毒,它蔓延到我們身上,令我們遭遇或面臨死亡的危機!」

陳思達沉寂了片刻,疑惑地說道:「可是,費雲涵和另外兩個真正經歷這件事的人,他們本身卻沒事——為什麼是記錄這件事的作者遭遇不幸呢?」

「誰知道呢?也許……他們最終也逃不過同樣的命運。」我悲觀地說。

陳思達搖著頭說:「不對,現在的狀況,怎麼看起來都不對。」

我迷茫地望著他:「你說什麼不對?」

「千秋,你聽我說。現代心理學認為——strong任何事物都是有規律可循的/strong,哪怕是一個瘋子,他所作的事情也不會是毫無道理。那麼,不管我們現在所面對的是人為事件還是靈異事件,都應該符合一定的規律,但是現在的所有邏輯都是亂的!」

我沒聽懂他的意思。「你能說具體一些嗎?」

陳思達的雙手在我面前比劃了一下。「我們這樣來看——另外兩個提供構思的人,我們不認識,就暫且不說他們吧。」他將大拇指彎曲到掌心,表示這是第一點。「費雲涵說他在二十年前就出現這種狀況了,但他直到現在還沒事。而漁歌和安玟安玟顯然是在不久前才得知這件事的——他們很快就死亡了。這就令人十分費勁——strong到底導致死亡的‘契機’是什麼/strong?」

我頷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麼,strong拋開費雲涵不說,漁歌和安玟的死亡順序有沒有什麼規律/strong?」

「我也正在想這個問題。」陳思達眉頭緊鎖。

我暗自思忖了一陣,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會不會是……」但還沒說出口就自己否定了。「唔,不會是這樣。」

「你想到了什麼,說出來吧。」陳思達說,「任何可能性都值得探討。」

「我本來想說——會不會是我們出版書的順序,但是不對。」

「為什麼不對?」

「我記得羅敏告訴過我——安玟的書是六月出版的;我的是在七月;而漁歌的書是八月出版的。也就是說,以出版順序來排的話——strong安玟第一,我第二,漁歌第三/strong——但現在是漁歌最先死,安玟第二個。順序完全不對。」

陳思達若有所思地點著頭:「那麼,可能是其他順序……」

沉默了一刻,我「啊」地低呼了一聲,對陳思達說:「對了,我想起漁歌曾經說過一句話,他說出版公司明明知道,他不可能抄襲——我當時就有些疑惑,可惜沒及時問他。」

「你覺得他說這句話有什麼意義嗎?」

我向陳思達解釋道:「以我對出版界的瞭解,有時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如果一個知名的大牌作家完成了一部書稿,出版公司會很快就安排出版;但是像漁歌這樣的新人,有時候完成的稿子已經交給出版社很久了,卻還在排隊等候之中……」

陳思達非常聰明,沒等我說完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漁歌實際上可能是你們三個人中最快寫完這部小說的,但只是出版的時間被拖到了最後?」

「對,所以他才會說,出版公司非常清楚他不可能抄襲!」

「我懂了。」陳思達點著頭說,「如果是按照寫完稿子的順序來排的話,可能正好就是——strong漁歌第一、安玟第二、你第三/strong。」

我全身發冷。「strong這……就是目前的死亡順序/strong。」

陳思達見我嚇得臉都白了,趕緊安慰道:「別緊張,千秋。不一定真是這樣。這只是我們的猜測而已。」

「如果這真是死亡契機的話,意味著什麼呢?」我心悸膽寒地問道。

陳思達埋頭思索一刻,猛地一拍大腿:「對了!安玟在死之前說了一句‘strong所有答案就在我們三個人寫的書中/strong’!我差點兒把這個都忘了——strong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線索!/strong」

「沒錯。」我連連點頭。恐懼和憂慮差點讓我把這個重要的提示都忘了。「strong她一定是想在死之前提醒我什麼!/strong」

陳思達急切地問道:「你看過安玟和漁歌那兩本書嗎?」

我搖頭:「沒看過。我只是從媒體資料上了解過這兩本書的內容簡介——和我那本書的題材和情節非常接近。

「就是說你一直沒細看過?」

「是的。」

「好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現在趕緊睡覺,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書店買那兩本書。」陳思達顯得非常激動。「strong我敢說,將你們三個人的書放在一起比較和研究,一定會有重大發現!/strong」

十九

第二天上午,我和陳思達來到s市最大的圖書城。安玟那本《鏡中的女人》和我的《反光》很快就找到了,分別買了一本。我在書店的電腦上查詢漁歌那本《詭臉》,竟然沒有。回想起漁歌告訴我們的情況,估計是書店嫌銷路不好,退貨了。我和陳思達只有到別的書店去問。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苦苦尋覓,終於在一家中型書店找到了唯一一本《詭臉》,我們倆如獲至寶,趕緊將它買了下來。strong三本書在我手中湊齊了/strong。

為了節省時間,我們倆中午飯都沒有吃,在路上買了幾個麵包,就匆匆回到酒店,像病入膏肓的患者找到了治病的醫書一樣如飢似渴地閱讀起來。

這一看,我們幾乎忘記了時間——倒不是說安玟和漁歌寫得有多吸引人,而是我完全沒把他們的書當做小說,而是作為重要資料來仔細研究。下午六點鐘的時候,我看完了那兩本書。陳思達還在埋頭苦讀——他要比我多看一本(我不用看自己那本)。利用這段時間,我找出酒店的便籤紙,將三本書中的一些關鍵之處記錄下來,以便一會兒和陳思達探討。

七點過一點兒,陳思達把三本書都看完了。他揉著痠痛發漲的眼睛說:「真要命,自從大學畢業以後,我很久沒有這樣連續幾個小時看書了。」

「我也是。」

「你餓了嗎?」

「有一點兒。」

「那我們就在這裡吃吧,請服務生送過來。」

「好的。」

陳思達撥通酒店餐廳的電話,點了幾個菜,要求二十分鐘之內送到我們房間。在等待的這段時間,我們暫時沒有談論關於三本書的事,各自活動筋骨,放鬆精神——我想陳思達跟我一樣,在看這些書的時候是全神貫注、神經緊繃的。幾個小時下來,自然非常疲累。

飯菜送到了,我們迅速地進餐,然後打電話請服務生將碗盤收走。接下來,我們開始探討正事了。

我問陳思達:「你有沒有通過這三本書發現什麼問題?」

「你呢?」他反問道。

「三本書的共同點是——都是以一個人會在反光的物體中看到一張上吊女人的臉為線索,引發後面的一系列事件或謎案。」我總結道。

陳思達點著頭。

「但是,之後的情節設定就不一樣了。」我把剛才用於記錄的便籤紙拿過來,指給陳思達看。「我把每本書的內容簡單歸納了一下——漁歌寫的那本《詭臉》,講的是男主角搬到一所新房子居住後,經常在反光物中看到一張上吊女人恐怖的臉。他向附近的人瞭解情況後,得知這所房子之前曾有一箇中年女人在這裡上吊自殺。而現在這個幽靈似乎在暗示自己,其中有著隱情。最後男主角經過調查發現,當初這個中年女人並非上吊自殺,而是被人謀殺後假裝成自殺現場。這個幽靈的目的,就是要他為自己找出真兇並報仇雪恨。」

「嗯,概括得很好。」

「安玟那本《鏡中的女人》,其實我認為在情節設定上更加新穎——他寫的是女主角因為失戀而上吊自殺了,變成了一個無法超度的孤魂野鬼。這個鬼魂因為始終忘不了自己的男友,悄悄到男友的住所去看他,沒想到竟然發現了男友拋棄自己的真正原因。這個鬼魂被徹底激怒了,變成一個兇惡的厲鬼,想盡各種方式恐嚇和折磨那個負心的男人——其中主要的方式就是讓他在各種反光物中看見自己上吊自殺時的恐怖模樣。最後,那男人在開車時看到反光鏡中的詭異面孔而出了車禍,自己也變成了一個鬼魂。」

「這個故事的確很有新意——女主角不是人而是一個鬼魂。而故事最後兩個鬼魂的對話也讓人意味深長。」陳思達說。「好了,最後是你的《反光》。」

「我寫的是這樣一個故事。」這個我太清楚了,不用記在便籤紙上。「主角從十多歲起,就會在所有反光的東西中看到一張上吊女人恐怖的臉。他憑記憶把這張臉畫了出來,並四處搜尋關於這張臉的資訊。最後,他發現這竟然是一個在幾十年前真實存在過的女人,而各種情形表明,這個女人可能正是他的前世。」

「你的故事好像寫到這裡就結束了。」

「是的,因為這是上部,原計劃還有下部。」

陳思達思索片刻,問道:「千秋,你當時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為什麼會想到用‘strong前世/strong’來做解釋?這是你自己的構思嗎?」

「不完全是……」我回想著,「是費雲涵說的一句話令我想到這一點的。」

「他說了什麼?」

我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他告訴我,他時常會有種感覺——strong那個(出現在反光物中的)吊死鬼女人好像就是他自己一樣/strong。」

陳思達蹙起了眉頭。

「你在想什麼?」我問道。

「沒什麼。」陳思達看了下便籤紙。「你還記錄了些什麼?」

「我將每本書中‘吊死的女人’的資料做了下統計——包括她們的名字、年齡、外貌特點。我不知道這些有沒有意義。」

「名字應該是沒有意義的。很顯然,誰都不會把提供故事素材的人的真實名字寫進書中。但年齡和外貌應該是有意義的。」陳思達望著我,「其實,我在看的時候也注意到了年齡這個問題。」

「你發現了什麼?」我問他。

「你的故事和漁歌的故事中,那個上吊自殺的女人都是四十歲左右,但安玟的故事中,這個女人的年齡是二十歲。」

我費力地思索著,卻理不出個頭緒,只有問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先問你,你為什麼會將那個上吊女人的年齡設定為四十歲?」

「這是根據費雲涵提供的素材而定的——他看到的就是一張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的臉。」

陳思達伸出雙手在我面前比劃著。「好,那麼現在我們來假設一下——安玟和漁歌會不會也和你一樣?」

「你是說,他們設定的年齡也是來源於各自的提供者?」

「沒錯。」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提供故事給他們的人——其實也就是親身經歷這些事情的人——分別在反光物中看到的是一個四十歲的女人和一個二十歲的女人。」

「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們也許可以做出一個大膽的猜想——strong曾經有三個女人,兩個四十歲左右,一個二十歲左右。因為某種原因,一起上吊自殺了!/strong」

我嚇了一大跳。「你為什麼會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呢?」

「不能說是‘結論’,只是‘猜想’。」陳思達更正道。

「為什麼你會認為這三個女人是‘strong一起/strong’自殺的?」

陳思達看著我。「千秋,從目前的所有狀況來看,難道你會認為這三個上吊自殺的女人是毫無關係的嗎?」

我緘口不語了。過了一會兒,我問道:「那麼,假如你的猜想是真的,又說明了什麼呢?」

陳思達將床頭櫃上的一支筆抓過來,將便籤紙翻開一頁,一邊寫一邊說道:「千秋,心理學當中,有這樣一種解決難題的方法——當我們覺得一件事情毫無頭緒的時候,就將它化繁為簡,只關注其中最關鍵的部分。就拿我們現在遇到的這件事來說吧——整個過程非常複雜。那麼,現在我們將這件事中的幾個關鍵詞提煉出來,看看能不能有所發現。」

說完這番話的同時,他已經在紙上寫好了幾行字,將便籤紙遞給我。「這幾個關鍵詞令你想到了什麼?」

我接過便籤紙,看到上面這樣寫著:

strong年齡不同=出生日期不同;/strong

strong一起上吊自殺=同一天死亡;/strong

strong原因疑為:約定自殺/strong

我將紙上寫的內容反覆讀了幾遍,突然想到了一句話,一下就冒了出來:「strong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strong」

「沒錯……」陳思達剛要說什麼,突然從窗外刮進來一陣冷風。隨即,屋內的頂燈和床頭燈都開始忽明忽暗地閃爍起來。我的背脊骨立刻泛起一股涼意,全身的寒毛都直立起來。

strong我們是關了窗子的。/strong

是我親手關的,我記得很清楚。但現在,我們瞪著一雙驚懼的眼睛,看到陽臺上的窗戶已經向內推開了。

我趕緊抱住陳思達,但深深的恐懼卻同時攫住了我們倆。燈泡還在閃爍著,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事,緊張得呼吸短促、動彈不得。

大概半分鐘之後,異常狀況消失了,一切又復歸於平靜。我們等待了一陣,陳思達站起來,迅速地走到陽臺上去將窗子關攏。他走回來,驚駭地對我說道:「千秋,我想我們大概猜對……」

「別說了!」我按住他的嘴。他感覺到我在瑟瑟發抖,將我拖過去緊緊抱住。

陳思達用他寬厚的手掌輕輕撫摸著我的背,安慰著我:「好的,我們不說了……」

我們抱在一起,許久才捱過這恐懼的時刻。

本來,我以為剛才那一刻就足夠恐怖了。但實際上,strong這天夜裡發生的事,才讓我感受到什麼叫做心膽俱裂/strong。

二十

小山坡的一棵大棗樹下,三個女孩用細竹竿打著樹上的棗子,有說有笑。幾個人看起來都是十三四歲模樣,看那還沒發育的身子就能明白。成熟的紅棗掉落一地,三個女孩用手撿起來,也不擦兩下,就直接送到嘴裡去吃。打累了,地上的落棗也夠多了,三個女孩就坐在樹下,隨手撿著地上的棗子吃。一邊吃,一邊望著對方傻傻地笑,然後聊一些女兒家的事,看上去好不愜意。

但過了一會兒,一個扎著麻花兒辮子的女孩便顯出憂愁來,說道:「唉,我們三個這樣玩耍的日子,以後怕是不多了。」

接話的女孩兒生得濃眉大眼,看上去像個小子。她納悶地問道:「巧妮兒,幹嘛這麼說呢?」

那個被喚作巧妮兒的女孩垂著頭,吶吶道:「我娘叫我嫁人了……」

「這是好事呀!」另外一個穿著件花棉襖的女孩兒拍起手來,「這可好了,巧妮兒也要當媳婦了,跟我一樣咯!」

巧妮兒瞪了她一眼:「別樂了雙鳳,你知道我要嫁的是誰?」

雙鳳問道:「誰?」

巧妮兒苦著張臉說:「牛莊的老楊頭。」

「哎呀,就是那個跟各家收米到城裡去賣的老楊頭?他該有六十歲了吧?」扎麻花兒辮的女孩兒驚訝地問道。

「可不是嗎,燕子(可能是那扎麻花辮女孩兒的小名)姐,我以前看到老楊頭,都叫他爺爺。你說現在……」巧妮兒快哭出來了。

雙鳳問:「你娘怎麼讓你嫁他呀!」

巧妮兒說:「我娘說老楊頭雖然老了點兒,身子骨還是挺硬朗的……還有,我娘說嫁給他以後就不愁沒飯吃了。」

燕子有些急了:「話是這麼說,可你嫁過去是做小妾呀。」

雙鳳接連點著頭,附和道:「而且我常聽柱子哥說,老楊頭那個老婆可厲害了,長得牛高馬大不說,吵起架來五個女人都罵不過她。你嫁過去做二房,那還不得天天看她臉色?」

巧妮兒捂著臉哭起來:「我知道!所以我才害怕呀!嫁給老楊頭倒也罷了,想到她老婆,我就渾身哆嗦。」

雙鳳說:「你把這些告訴你娘,就說你死也不嫁唄。」

「我娘哪會不知道這些。但她哭著對我說,我們家五個女兒,爹媽實在是養不起了,只有嫁一個算一個。雙鳳姐、燕子姐,你們說,嫁人這種事,哪有我們自己說了算的?」

燕子問道:「這麼說,這門親事你娘已經定下了,改不了了?」

巧妮兒苦澀地點著頭:「我娘把老楊頭送的聘禮和錢都收了,日子也訂好了。」

燕子氣得說道:「這哪裡是嫁女兒,分明是賣女兒嘛!」

雙鳳嘆道:「莫管是嫁,還是賣,咱們女兒家的命,總是不能自主的。」

燕子咂了咂嘴,好像不贊同雙鳳的話,三個人中,她是最有反叛精神的。她拉著巧妮兒問道:「你娘定的日子是哪天?」

「就是十二月,大雪(節氣)那天。媒婆說她看了日子,那天最適合婚嫁。」

燕子叫道:「哎呀,那不就是下月嗎?」

「是啊,可把我愁死了。」

「你真的要嫁呀?」

「要不還能怎樣?我有得選嗎?」

燕子咬著嘴唇不說話。雙鳳是過來人,她拉著巧妮兒的手說:「妮兒,我看你就別愁了,認命吧。咱們女人總是要嫁人的。」她的語氣變得酸澀起來。「你嫁給老楊頭,興許比我強呢。」

巧妮兒和燕子都看著她,不解地問道:「怎麼會呢?」

雙鳳長嘆一聲:「今兒要不是說起了這些事,我都不願意告訴你們。我家的那個小弟弟(*注:雙鳳是童養媳,「弟弟」是她對自己小丈夫的稱呼),唉……」

燕子問道:「他怎麼了?」

雙鳳憂傷地說:「我十二歲時就嫁到那邊了,每天伺候我那個未滿四歲的小丈夫。那時他不會說話,路也走不好,我以為是他年紀小……現在他五歲多了,還是不怎麼會說話走路,就連吃飯、解手都不會。喂他吃飯倒不要緊,可每天晚上他都在床上放水拉稀,哭鬧不休……我這才知道,出嫁時沒人跟我說,我那個小丈夫其實是個傻子。我公婆別的都不指望,就盼著他長到十多歲和我圓房,好傳宗接代。可我想到一輩子就得這樣守著一個傻子過活,心裡就難受……」說到這裡,雙鳳一陣心酸,抹起眼淚來。

燕子吃驚地說:「啊……以前從沒聽人說過你丈夫是傻子呀。」

雙鳳拭著淚說:「我公婆好面子,對外一概沒說。就連我爹孃當初也被他們瞞了,現在知道也遲了。我娘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只能如此了。」

雙鳳的遭遇引得另兩個女孩又以她作為同情的物件。三個人互相拉著手,一起長吁短嘆。過了一會兒,巧妮兒說道:「燕子姐,看來我和雙鳳姐這一生已成定數了。現在就只有你還是自由身,以後你可一定要嫁一個自己喜歡的男子,別像我們一樣。」

燕子聽到這話,顯出一臉焦慮和尷尬,整張臉都漲紅了,像是想起了什麼特別難堪的事。巧妮兒不解,問道:「你怎麼了?」

燕子掩飾道:「沒,沒什麼……」

雙鳳看出了端倪,有些不悅地道:「燕子,我剛才都把夫家的事實話告訴了你們。你有事卻遮遮掩掩,不願對我們說,你可把我們當做好姐妹?」

燕子望向兩個姐妹,樣子十分為難。好一會兒,她憋出一句話來:「我這輩子……不能嫁人了。」

「為什麼?」兩人好奇地問道。

燕子想了想,話既然都說到這兒了,不如和盤托出,免得又說自己不夠意思。她對兩人說:「我告訴了你們,你們可不能告訴別人。」

「嗯。」

「可千萬不許說呀!」

「這是自然,咱們姐妹間的秘密,怎麼能對別人說?」雙鳳說,巧妮兒也跟著點頭。

燕子又猶豫了一陣,終於豁出去了:「去年端午的時候,咱們三個人和柱子哥(*注:從語境中判斷,柱子哥是和三個女孩青梅竹馬的一個男孩)去城裡看划龍舟,你們還記得嗎?」

「記得呀。」

「後來我們走散了,你們倆一起回去的,我和柱子哥一起回去的。」

「嗯,怎麼了?」

燕子抿著嘴憋了好久,漲紅了臉小聲說道:「回來的路上,我們路過一片小樹林,柱子哥把我給……壞了。」

「啊!你們……」巧妮兒忍不住大叫起來。燕子趕緊捂住她的嘴。「別嚷!讓別人聽見了!」

過了許久,兩個女孩兒才稍稍平靜下來,三個人都是羞紅了臉。巧妮兒問道:「燕子,這事兒沒別人知道吧?」

「當然沒人知道,要不我可別活了。」

「那事兒……到底是什麼滋味兒呀?」雙鳳臉紅心跳地問道。

「哎呀,討厭死了!」燕子羞得轉過頭去,卻忍不住咯咯地笑。「反正你們以後總會知道的!」

雙鳳說:「你要是不說,我們就去問柱子哥了。」

燕子叫道:「你敢!」說著向雙鳳撲了過去,巧妮兒做出要幫雙鳳的架勢。三個女孩兒嬉笑著打鬧在一起。

鬧累了,她們靜下來歇氣。巧妮兒一下想起了什麼,說道:「哎呀,燕子姐,你以後總是要嫁人的呀。到時候你丈夫發現你已經破了身,那可怎麼辦呀?」

「你給我小聲點兒!」燕子緊張而羞臊地打量四周。

雙鳳壓低聲音道:「燕子,說真的,這可是件大事呀。我們這兒的女孩兒,如果讓夫家知道她在嫁人前就破了身,可是要‘沉潭’或‘發賣’的呀!」

「燕子姐可以嫁給柱子哥呀,那就沒關係了。」巧妮兒說。

燕子幽幽地說:「不行,柱子哥已經有人跟他提過親了,據說他娘也答應了……」

「那你怎麼辦呀?」

「我剛才就說了呀,我這輩子都不嫁人了。」

「可這種事兒哪是由你定的呀。到時候媒人上門提親,你爹孃只要一答應,眼瞅著就得過門兒呀!」雙鳳有些著急起來。「你也有十四了吧?我看這事兒就快了!」

燕子有些不知所措起來:「那……怎麼辦呀?」

雙鳳責怪道:「你呀,就像個傻姑一樣,怎麼幹出這種糊塗事來!」

「那能怨我嗎……」燕子低聲嚅囁。

在棗樹下坐了許久,三個人都沒能想出個主意。最後,雙鳳悲嘆一聲:「唉,我們女兒家活在世上,怎麼就這麼苦呢?所有的繁文縟節,好像都是衝著我們來的,根本沒法反抗。甚至……連性命都不能由自己來主宰。」

巧妮兒跟著嘆息,就燕子沒開腔。半晌後,她突然說道:「誰說性命不能自己做主?」

雙鳳和巧妮兒都看著她。

燕子頗神秘地對她們說:「你們知道‘strong花園/strong’嗎?」

兩個女孩兒一齊搖頭:「什麼花園?」

燕子壓低聲音道:「我也是聽老一輩的人說的。說這世上,有一個只有幸福快樂,沒有痛苦悲傷的地方。在那裡,有吃不完的好東西和穿不完的新衣裳,而且我們女兒家在那個地方,就跟男人一樣平起平坐。老輩兒的人把那裡叫做‘花園’。」

雙鳳和巧妮兒聽得入神了,被帶入了無比奇妙的幻想和憧憬中。好一會兒,雙鳳問道:「有這麼好的地方?我怎麼沒聽說過?」

「我也是小時候無意間聽我奶奶她們說起的。她們不願讓我們知道這些。你想呀,要是大家都到花園去了,那還了得。」

巧妮兒睜著一雙圓眼睛問道:「為什麼呀?這麼好的地方,幹嘛不去呀?」

燕子沉默片刻,說道:「strong因為那個地方,只有死了才能去/strong。」

雙鳳和巧妮兒都愣了。過了一會兒,巧妮兒說道:「燕子姐,你不會是在逗我們吧?」

「誰逗你們呀。」燕子一本正經地說,「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到花園去!」

巧妮兒驚訝地問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巧妮兒想了一會兒,說道:「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巧妮兒,你……」雙鳳愕然地看著她。

「雙鳳姐,我要去!與其嫁給老楊頭當小老婆,還不如去尋找這個幸福美好的花園呢!」

「你們真的相信有‘花園’嗎?」雙鳳擔憂地說,「如果只是老輩的人編出來的呢……」

「那也沒關係。」燕子說,「反正我的事要是在出嫁後讓夫家知道了,也會被‘沉潭’,那我還不如現在就去花園呢!」

「對!要我嫁到老楊頭家活受罪,興許比死了還難受。我寧願賭一次!」巧妮兒挽住燕子的手臂,好像她們已經結成同心。巧妮兒問道,「雙鳳姐,你呢?你不是也活得難受嗎?咱們三姐妹不如一起去花園,過那幸福快樂的日子吧!」

燕子也說道:「是啊,雙鳳,那樣咱們三姐妹就可以天天在花園裡無憂無慮地玩耍了,那多好啊!」

雙鳳想了好久,毅然作出決定:「好,我跟你們一起去花園!這種日子我真是受夠了!」

「太好了雙鳳姐!」巧妮兒興奮地抱住雙鳳,燕子也聚攏來,三個人抱在一起。

「咱們約個時間吧。」燕子說。

「你說吧,燕子姐。」巧妮兒說。

燕子想了想,說:「巧妮兒,你出嫁的日子是下個月大雪那天?」

「是啊。」

「那我們就定在這個月小雪這天,好嗎?」

「好!」兩個女孩一起點頭。

雙鳳問:「我們怎麼去花園?」

燕子思索著說:「投河吧,那樣最方便了。」

「不不不……河水太冷了,難受死了。」巧妮兒皺眉道。

「那我們strong吊頸/strong。」燕子說。

這回,兩個女孩兒都沒意見。

「誒,我們那天穿什麼衣服呀?」巧妮兒問道。

「當然得穿最漂亮的衣服,咱們還得好好打扮一下,漂漂亮亮地去花園。」燕子說。

「嗯!我把出嫁那天的紅棉襖穿上。」巧妮兒問雙鳳,「你也有紅襖子吧,雙鳳姐。」

「有,出嫁時穿的。」雙鳳說。

「可惜我沒有。」燕子遺憾地說。

「沒關係,燕子姐,我們陪你到鎮上去買根新紅頭繩,一樣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嗯!」燕子高興地點頭。

strong三個女孩就這樣歡歡喜喜地訂好了吊頸之約,相約在小雪這天共赴花園。/strong

二十一

農曆,小雪。

燕子和巧妮兒早早就到了約好的地點——村裡一所廢棄的木房子。她們在這裡翹首以盼,等待雙鳳的到來。

巧妮兒瞞著家裡人跑了出來,穿上了本來為出嫁那天準備的紅棉襖。燕子沒有嫁衣,穿了一件只有在節日裡才會穿的花衣服。兩人都把頭髮梳理整齊,並挽了一個髮簪,像兩個新娘子。燕子的頭上扎著新買的紅頭繩,看上去喜氣洋洋。

約好的是上午,但雙鳳中午過後才匆匆趕來。她也穿上了紅襖子,打扮得像兩年前出嫁時那般漂亮。在木房子聚攏後,巧妮兒埋怨道:「雙鳳姐,你怎麼這麼久才到呀?我和燕子姐在這裡等了好幾個時辰了。」

雙鳳說:「沒辦法呀,我弟弟上午好像有什麼預感似的,又哭又鬧,死死抓著不要我離開。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睡了,還得等我公公婆婆他們都睡了,才敢穿著這一身跑出來。」

「罷了,總之來了就行。」燕子指著屋子中間的一根橫樑說,「等你的時候,我和巧妮兒把繩子都繫好了。」

雙鳳抬頭一看,這才發現屋中間的一根房樑上,已經並排繫好了三根用於上吊的繩子,垂下之處是拴好的繩套,供腦袋伸進去。下面擺著三根木凳子。

雙鳳看到這情形,不由得心生寒意,她嚥著唾沫,眼神中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燕子看出雙鳳有些遲疑,問道:「雙鳳,你不會是後悔了吧?」

雙鳳支吾道:「沒……沒有啊。」

燕子望了她一陣,忽然將巧妮兒和雙鳳的手一起拉住,說道:「我們來定一個誓約吧,一會兒吊頸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同時把踩在下面的椅子踢開,如果我們有人臨時反悔沒這樣做的話……」

「那就怎樣?」巧妮兒問。

燕子想了想:「strong那先死的人就投胎轉世,等著她下輩子繼續執行!總之,我們三姐妹要一起去花園/strong。」

「對,一定要一起去花園!」巧妮兒堅定地說。

「嗯,一起去花園。」雙鳳跟著重複。

三個女孩兒訂好了誓約,走到房子中間,各人踩上一根木凳。她們雙手抓住繩套,腦袋伸了進去。燕子和巧妮兒一臉的莊嚴和期待,雙鳳渾身顫抖。

「咱們一起說那句話,然後就同時踢掉凳子。」燕子說。

「嗯。」巧妮兒點頭。這句話是她們早就想好了的。

「咱們三姐妹,strong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strong」三個人一起說道。雙鳳的聲音很微弱。

燕子和巧妮兒說完之後,毫不猶豫地踢倒木凳。她們倆的身體猛地往下一沉,懸在空中。

雙鳳不知道是怎樣想的,她在說完那句話後,興許還在猶豫之中,並沒有立刻踢掉凳子。而此刻,她看到兩個姐妹都已經成功地上吊了!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們的臉由於窒息而變成了醬紫色,她們的眼睛在不斷往外凸出,舌頭不由自主地伸出口腔,越伸越長,看上去痛苦萬分,那模樣真是恐怖到了極點。

雙鳳雙腿打顫,臉色蒼白,整個人都嚇傻了。而最令她心悸膽寒的是,她看到燕子鼓出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這邊,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一段時間後,燕子和巧妮兒徹底不動了,雙鳳再也受不了了,她尖叫著從木凳上跳下來,發瘋似的狂奔出這間木屋……

接下來,就像是經歷了一段很長的時光。

再次看到雙鳳的時候,她看上去已有接近四十歲,那傻瓜丈夫也有二十五六的模樣,他們身邊還有一個十多歲的男孩,長得像雙鳳,也像他父親。雙鳳整日憂傷無神、面容憔悴。她常從睡夢中驚醒,嚎啕大哭,喊道:「燕子、妮兒,我對不起你們,你們放過我吧!」

畫面忽然又是一轉,只見雙鳳在自家房樑上套著繩子,她將繩索套在頭上,一臉釋然,緩緩說道:「燕兒、妮兒,我來了。我來遲了二十多年,但我還是來了,你們就別催我了。」

凳子一倒,雙鳳的腿懸在了空中。她穿著紅襖子、大花褲和紅布鞋,就跟二十多年前出嫁時一模一樣。

二十二

「啊——」我驟然醒來,渾身戰慄。往臉上一摸,全是還未風乾的淚。我坐起來,情不自禁地掩面而泣。

「啪」的一聲,床頭燈亮了。陳思達看見我半夜起來坐在床上哭泣,不知出了什麼事。他趕緊跳下床來,坐到我身邊,挽著我的肩膀問道:「千秋,怎麼了?」

我撲到陳思達懷中,哭得更厲害了:「思達,我……我做了個夢。」

「做噩夢了嗎?沒事了,沒事了……」陳思達拍著我的背安慰道。

「不,不是普通的噩夢。這個夢太真實了,一切就像是發生在我眼前一樣!」我又想起了那令人膽寒的畫面。「那三個女孩兒,就在我面前上吊自殺了!」

陳思達驚詫地望著我:「什麼?」

「在夢中,我看到了三個舊時的女孩兒,十三四歲模樣。她們因為各種原因,相約在同一天上吊自殺。但是其中一個叫雙鳳的女孩兒臨時反悔了……」我將夢境的內容告訴陳思達。

陳思達聽完後,思索了一陣。「你說她們在吊頸自殺前說了一句‘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對!這個夢就像是在告訴我,當年發生了什麼樣的事!」

「你覺得這個夢境中的人和事是真實存在過的?」

「要不然呢?我怎麼會做這種夢?」

陳思達搖著頭說:「千秋,你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這句話是有科學依據的。我們在睡覺之前談論了這件事,睡著之後,大腦皮層中的潛意識還處於活動狀態,所以會導致你做這樣的夢。」

我願意相信陳思達的解釋,但我還是懷疑剛才那個夢絕非尋常。那種感覺實在是太真實、太清晰了。我現在都能清楚地記得那三個女孩兒的長相,還有她們吊頸自殺時的恐怖模樣,她們的聲音此刻還回蕩在我耳邊。一切就像是發生在幾分鐘之前。

陳思達見我緘口不語,猜我是驚嚇過度。他說,「我去給你倒杯水吧,喝點溫開水就好了。」說著從我的床上站起來。

他從我身邊移開的一瞬間,我猛然看到白色被單上的一樣東西。當我看清楚那是什麼之後,腦子一下炸開了,渾身像篩糠一樣猛抖起來。

「思達……你,快過來……」我嚇得已經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了,雙手緊緊地抓住被子,身體緊縮起來。

陳思達回過頭,順著我的視線看到了被單上多出來的那樣東西。他把它拾起來,納悶地問道:「這條紅色的繩子是哪兒來的?」

我知道,我知道這是什麼。我剛才才在夢中見過這東西的——strong這是燕子頭上那根新買的紅頭繩!/strong現在,它竟然就在我面前,甚至還是那麼新,就像這麼多年,它一直待在另一個世界,此時才重現人間一般。

陳思達拿著這根紅頭繩走過來,問道:「這是誰的呀,千秋?你知道嗎?」

「別拿過來!」我大叫一聲,嚇得驚恐萬狀。陳思達定在原地,微微張開嘴,似乎有點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把這東西丟掉!」我大聲喊道,「它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陳思達依我所言,走到陽臺去開啟窗戶,將紅頭繩拋到空中。

他走回來,挽著我的肩。我緊緊掖著被子,靠在他身上。突然間,我什麼都想通了。之前經歷了這麼多驚悚的事件,此刻我反倒不那麼害怕了。我抓著陳思達的手說:「我全都明白了!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陳思達凝視著我。

「strong那三個女孩兒在吊頸自殺之前,曾立下一個誓約——如果有人沒死的話,先死的人就投胎轉世,等著她下輩子繼續執行!/strong結果那個叫雙鳳的女孩臨時變卦,果然違了約。於是,燕子和巧妮兒轉世之後,一直等待著雙鳳。」我睜大眼睛對陳思達說,「你懂了嗎?費雲涵和另外兩個提供故事素材給漁歌和安玟的人,就是這三個女孩兒的轉世!他(她)們在今世有著同樣一個夢魘——反光物中出現的上吊女人的臉,正是他(她)們前世的摸樣!」

陳思達張口結舌,似乎感到難以接受。他頓了許久,說:「可是,如果她們已經投胎轉世了,那就已經有了實實在在的軀體,又怎麼能像鬼魂一樣向你託夢呢?」

「是strong執念/strong。」這是我在夢中深切感受到的。「她們在臨死前所訂的那個誓約,就像上吊的繩子一樣將她們三個人緊緊拴在一起,這種執念形成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範疇——但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費雲涵(以及另外兩個人)能在反光物中看到異象,而我又為什麼會夢到她們當年的情景了。」

「這種怪事發生在費雲涵和另外兩個人身上,我能理解。但為什麼會發生在你身上呢?這件事跟你又沒有關係。」陳思達說。

我思索著說:「我想,那是因為費雲涵他們沒能悟透這件事,strong所以冥冥之中那股力量要求我將當初這件事寫出來,以此來喚醒費雲涵他們的記憶!/strong」

突然我又想到了與之關聯的事情:「啊……這正好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漁歌和安玟都遇到了不測,而我沒有——因為他們的書寫錯了方向,而我的書寫對了——整件事情真的是跟‘strong前世/strong’有關!」

陳思達露出駭異的表情:「這麼說,漁歌和安玟真的是被那轉世後仍在作祟的鬼魂害死的?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的確令人難以置信,但這是目前唯一能解釋所有狀況的可能性了。」我說。

陳思達雙眉深鎖,思忖了好幾分鐘,說道:「沒錯,這樣一切都聯絡起來了。但是有一點,我覺得有些不對。」

「哪點不對?」我問道。

「strong時間有些對不上呀/strong。」陳思達說。

「什麼意思?」我沒聽懂。

陳思達略微清理了一下思路。「你說的那個夢境中的內容——比如童養媳、娶二房等等,都是舊社會才會發生的事情。尤其是‘納妾’這件事。據我所知,自1919年‘五四’運動之後,‘一夫一妻制’就實行起來,並被寫進了民國的‘婚姻法’。像孫中山、蔣介石當年都是這樣,只有一個老婆。也就是說,你夢中發生的事至少是1919年之前的事了,而現在是2011年,距離當時最少都有九十多年。千秋,你懂我意思了嗎?」

我仍然迷茫地搖著頭。

陳思達說:「你夢中看到的是三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兒,她們吊頸自殺後,如果轉世投胎,那這個人活到現在最少該有九十多歲了。另外兩個人我們不認識,暫且不談,但費雲涵的年齡就完全對不上呀。」

我說:「但是她們三個人並沒有一起死呀,雙鳳就活到了接近四十歲。」

「費雲涵現在也才四十歲多一點兒,就算加上雙鳳後來多活的那二十多年,還是湊不到九十歲呀。」

我皺起了眉頭。

「還有一點。」陳思達繼續說道,「如果費雲涵看到的是雙鳳,那另外兩個人看到的又是誰呢?燕子和巧妮兒當時都只有十多歲,但漁歌寫的是一張四十歲女人的臉,安玟寫的是一張二十歲女人的臉——這是怎麼回事呢?全都對不上。」

我想了想。「其實這也沒有什麼解釋不通的。漁歌和安玟寫的畢竟是小說,也許他們各自按照情節的需要,將年齡改了吧。」

「那費雲涵的年齡對不上又作何解釋?」

我深思許久,只有說:「投胎轉世這種事情,現代科學尚無法解釋。誰知道它遵循著怎樣的規律呢?人死之後,是立即投胎轉世,還是要等待一段時間,誰也無法得知——這件事情,早就超出我們的認知範疇了。」

陳思達不予置評,若有所思。過了片刻,他問道:「如果所有事情真如我們推斷這樣,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仰面嘆息。「我還能怎麼辦?那鬼魂把紅頭繩都送到我面前了,strong分明就是暗示我將夢境中的事情寫出來/strong。如果我不照做,恐怕下場就跟漁歌和安玟一樣吧。」

陳思達遲疑著說:「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本書上市之後,費雲涵和另外那兩個人看到了,真的喚醒了前世的記憶,會發生怎樣的事?」

我黯然道:「我沒想過,我也不願意去想。如果這真是他們前世的孽緣,那總該做一個了結的。他們會不會看到我的書,或者看到後會怎樣,那已經不是我所能預想和操控的了……」

我抬起頭來,悲哀地望著身邊的男人。「思達,我只想活命。」

陳思達一言不發地將我抱住。

二十三

接下來,我們又在s市待了幾天。公安局的王警官大概在進行了一系列調查之後,發現我們確實沒有什麼問題,電話通知我們可以離開s市了。我和陳思達立刻乘坐當天的飛機回到自己所在的城市。

陳思達要回去工作了。我知道,他不可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其實共同經歷這件事後,我們儼然已成為一對戀人。但可惜的是,我們互相都沒有點穿。也許是我們已經習慣獨身的生活了吧,又或者是這件事情沒有得到最終的解決,我們誰都沒心思做那些談情說愛的事。陳思達離開後,我開始實施原定的計劃了。

我聯絡羅敏,請她幫我問一下她現在這家公司對我那本《反光》的下部有沒有興趣。出乎意料的是,她五分鐘後就回復了我,說老總非常願意出版,還說能跟我合作是他們夢寐以求的事。我不知道這些話是不是出於真心——也許是安玟和漁歌都死了,現在不用擔心出現抄襲事件了?管他呢,只要有機會把書寫出來出版,我的目的就達到了。

耽擱了這麼長的時間,現在已經是十月初了。由於生命時刻都受到威脅,或者說只要想到那些鬼魂可能就在身邊,我就一刻都不敢怠慢,每天廢寢忘食地寫作,結果創下了迄今為止完稿的記錄——在短短二十天內就寫完了這本十多萬字的《反光》下部。這本書中,我詳細地描述了發生在封建社會那起引人深思的事件,並把這段情節和上一部的劇情緊密聯絡,將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交代得一清二楚——實際上就是把我知道的一切原封不動地寫了出來。甚至書中的那三個女孩兒的名字,我都是用的原名——燕子、巧妮兒和雙鳳。

稿子發給新的出版公司後,得到的讚揚比上一部還要多。老總答應我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出版。十一月中旬,這本《反光》下部就開始在各大書店發行了。

一個多星期後,羅敏興高采烈地打電話問我,這部書還有沒有第三部。我告訴她故事已經結束了。但羅敏說書的反響非常好,讀者強烈期待還能有續集。如果是以往,我會非常高興,並欣然同意,但這件事——我實在是不願再扯上任何關係了,我只希望能徹底擺脫這個可怕的陰影,過上以前平靜的日子。所以,我拒絕了羅敏的提議。她對此非常不解,說希望我能再好好考慮一下。

如果她知道關於這本書的真實內幕,恐怕都不敢當這本書的出版編輯了。我還有什麼好考慮的?其實,不關是這本書,我打算在近半年內都不再動筆寫任何小說,我得好好休養一段時間。

陳思達每天都跟我打電話。我看得出來他很關心我,或者說在意我的安危。當他得知《反光》的下部順利出版發行之後,和我一樣鬆了口氣。我們都希望這代表的是一個結束——起碼對我來說。

但現實總是事與願違。那天我的手機剛一響起,我看了一下來電顯示,就知道這件事並沒結束。

是費雲涵打來的。

我猶豫了十幾秒鐘要不要接這個電話。我無法猜測費雲涵打過來的目的——他看了《反光》的下部嗎?他是不是已經猜到我或者是那鬼魂的意圖了?我該怎樣面對他?

終於,我還是按下了接聽鍵。我不想逃避。該來的始終要來,躲也躲不掉。

「喂,費總嗎?」我儘量保持平靜的語氣。

「是的,千秋作家,你好。」

「你好。」

我們沉默了一小段時間。

「我現在才知道,我是一個懦弱的人。」

他突然這樣說,令我感到大為不解。我問道:「費總,您何出此言呢?」

他又緘默了一下,說道:「安玟和漁歌那兩個作者離奇死亡的事情,我早就聽說了。我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也跟你帶來了麻煩和困擾。我本來早就想打電話問問你的情況,但一直鼓不起勇氣。我害怕……」

他停了下來。我問道:「您害怕什麼?」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沒什麼,現在我不怕了,我什麼都清楚了。」

你看了我的新書嗎——這句話幾乎都到嘴邊了,又被我硬生生吞了回去。我才是個懦弱的人,連這樣簡單一句話都問不出口。

「我現在打電話給你,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如果這件事情把你也牽連了進去,我真的萬分抱歉。請你相信我,我當初來找你的時候,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聽他的意思,他好像對我經歷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了。我不知道他是怎樣知道這些的。我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好了,千秋作家,告訴你這些,我心裡好過多了。我在你的那張銀行卡上打了一千萬。請不要拒絕,就當作是我的致歉吧。」他誠懇地說,「我只是希望最後能安心一些……不打擾了。」

我心裡湧起一種非常不祥的感覺,我想我猜到費雲涵要做什麼了。但在這種時候,我竟然只憋了一句不痛不癢的話出來。「費總,謝謝了,您……保重。」

「好的,再見。」

掛了電話,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心情許久不能平靜。

費雲涵說的話刺激著我,他在最後時刻安撫著自己的良心,那我的良心呢?

突然,我想起了什麼,舉起手機,看了一下上面的日期——11月23號。

我趕緊查日曆,當我看到11月23號對應的農曆是哪一天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strong今天是農曆小雪/strong。

二十四

老天啊,strong若干年前,燕子、巧妮兒和雙鳳就是約好在這一天自殺的!/strong

我慌亂起來,心臟砰砰亂跳。我看了下時間,現在是下午四點鐘。費雲涵該不會在跟我打完電話後,就……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突然之間,我什麼都不顧了。我現在一心想的就是怎樣救費雲涵!我沒法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自殺,無動於衷。我不想一輩子受到良心的譴責!

怎麼辦,該怎麼辦?我急得手足無措,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回撥費雲涵的手機。但是,他竟然已經關機了。我的心揪緊了。

我按住額頭,命令自己冷靜下來。現在還不能確定費雲涵已經自殺了。我必須儘快採取措施,哪怕還有一絲希望也不能放棄。

突然,我想到了一個人——費雲涵的妻子!她在二月份的時候來拜訪過我,小雅的來訪登記本上,應該留有她的聯絡電話!

我翻出自己的記錄本,查到費雲涵的妻子是2月16日來找我的。我馬上撥通小雅的電話。

「小雅,來訪登記本現在在你那裡嗎?」

「沒有,放在工作室呢。怎麼了,千秋姐?」

「你趕快到工作室去,找到登記本,然後查一下2月16號的幾個來訪者的電話,一定要快!」

小雅非常聰明,聽出了這件事是萬分緊急的,所以根本沒問我原因,立刻答應道:「好的,我這就去!」

我在客廳內來回踱步,焦急地等待著。小雅的辦事效率極高,二十分鐘後,她打來了電話:「千秋姐,我查到了,2月16日一共有四個人來訪,你要找的是誰?」

「一個衣著華貴的闊太太!你有印象嗎?」

小雅立即說:「不管是不是闊太太,哪一天登記的四個名字裡,我看只有一個像女人的名字。」

「那太好了,就是她!」我激動地喊道,「告訴我她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小雅照著本子念出了那個名字和一串數字,我用筆記錄下來,然後立刻結束通話電話,撥打這個手機號。

響了幾聲後,對方接了電話。我僅聽到她說了一聲「喂」,就立刻判斷出這就是費雲涵的夫人。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現在都還對她的聲音有印象。

「你好,上官太太嗎?」

她愣著沒有說話——我猜可能是因為她當初留的是一個假名字,現在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幾秒後,她試探著問道:「你是……?」

「我是千秋。今年二月份的時候,您到我的工作室來找過我,您還記得嗎?」

沉默了幾秒鐘,好像她的思想在幾千里以外遨遊了一趟又回到了現實。「哦,是的,我想起來了。你找我有事嗎,千秋作家?」

我沒時間跟她慢慢敘舊了,直接問道:「上官太太,我想問一下,您丈夫——就是費雲涵先生——他現在和您在一起嗎?」

我聽到她「啊」地低呼了一聲,顯得非常驚訝。「你……你怎麼會知道……」

「抱歉,我沒時間跟您慢慢解釋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好嗎?」

她短暫地猶豫了一下,說道:「他現在沒跟我在一起,怎麼了?」

我緊張起來:「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我不知道,他說想一個人出去走一會兒。到底怎麼了?」

我焦急地說:「您最好是馬上找到他!我猜他……有可能會自殺!」

「啊……」費雲涵的夫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恐懼地叫道,「天哪,我就覺得不對勁!他真的……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急促地問道:「怎麼,你也有這種感覺?」

她的聲音焦慮不安:「這一段時間,他都有些心神不寧、精神恍惚。今天早上,我明顯地感覺到他更加不對勁了。他從起床就一言不發,像丟了魂似的……」

聽了她的話,我對自己的判斷已經確信無疑了。我趕緊說道:「上官夫人,你馬上找到費總!一定要想辦法阻止他自殺!」

「我……我該怎麼做?」她好像已經慌得六神無主了。可惜我也無法做出具體的建議,只有說道:「反正……你找到他後,一直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吧。」

費雲涵的夫人帶著哭腔說:「這……這是辦法嗎?我總不可能永遠守在他身邊,一步都不離開吧?」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冒出一句沒經過大腦思考的話來,好像這句話直接來源於我的潛意識。「strong只要過了今晚,就沒事了!/strong」

電話那頭愣了一兩秒,費雲涵的夫人吶吶道:「好吧,我知道了。」隨後掛了電話。

我一下倒在沙發上,心中想道——上天啊,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如果這還是無法改變他的宿命,那也怪不得我了。

我在忐忑不安中度過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床後,我不知道費雲涵到底怎麼樣了,也沒勇氣打電話跟費雲涵或者他夫人求證,只能開啟電腦,小心翼翼地點開新聞網站,瀏覽著最新的新聞,生怕看到「金融鉅子費雲涵昨晚於家中上吊自殺」這樣的新聞。所幸的是,把所有新聞標題過目了一遍,並沒發現這種報道,我稍稍鬆了口氣。

上午九點五十,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我一看,是費雲涵的夫人打來的,我趕緊接聽電話。

「喂,上官夫人嗎?費總怎麼樣了,還好吧?」

她的一句話令我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嗯,他沒事了。謝謝你昨天的提醒,千秋作家。」

我不知道她說的「沒事了」是什麼意思,問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嗎?」

電話裡靜默了一陣才又傳出聲音,這聲音中帶著驚悸和恐懼。「是的……昨晚,我嚇壞了……」

「怎麼了?」

她從頭向我述說:「昨天接了你的電話後,我立刻打電話跟雲涵,然後出門去找到了他,並把他帶回家。他的精神狀態糟透了,這令我非常擔心。但我問他,他又不肯跟我說。回到家後,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像你說的那樣,寸步不離地守著他。但是到了晚上,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我睡著之後,他做出什麼傻事怎麼辦?無奈之下,我找到了一顆安眠藥,悄悄放在他的牛奶裡……」

聰明的女人。我在心中暗忖——也許正是這個舉動救了自己的丈夫。我問道:「然後呢?費總是不是一覺睡到天亮了?」

「不……」她惶恐地說,「喝了那杯放了安眠藥的牛奶後,他睡著了,我本來以為沒事了。可我沒想到,半夜的時候……」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就像被巨大的恐懼掐住了喉嚨。

「半夜的時候出什麼事了?」我不禁也緊張起來。

她的聲帶在顫抖:「大概凌晨四點過的時候,他猛然醒了過來,就像是被誰叫醒了似的。他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突然嚎啕大哭,嘴裡喊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他……他喊什麼?」我的喉頭也有些發緊了。

「他嘴裡喊著兩個人的名字,我沒聽清是誰,只聽到他大哭著說對不起她們,自己失約了什麼的……我當時嚇懵了,無法判斷他是在說夢話還是怎麼回事……」

我在心中想象著這個畫面以及它所代表的意義,感到毛骨悚然。費雲涵的夫人還在繼續說著:「他哭喊了大概一兩分鐘後,又沉沉地睡去了。今早起來的時候,我問他昨晚怎麼了,他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費總現在怎麼樣?」我問道。

「好多了,他的精神狀況雖然還不是非常好,但整個人好像已經恢復了正常。」

「那就最好不過了。」

「千秋小姐,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嗎?為什麼你會知道我丈夫昨天想要自殺?他半夜裡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面對這一連串的問題,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甚至不知該從何說起。我只能告訴她:「上官太太,這件事太過複雜詭異了,恐怕我難以解釋清楚……」

沒等我說完,她就說道:「我可以馬上到你那裡來。」

「不必了。」我實在不願再去回顧這起恐怖的事件。我對她說出了真心話。「上官太太,如果您相信我的話,就請聽我一句勸——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去詢根問底,否則只會是徒添煩惱。經歷過這件事的人——包括您——大概都已經是身心俱疲了。現在事情已經結束了,我們為什麼不拋開煩惱,和身邊的愛人一起享受生命的樂趣呢?」

電話那頭一陣靜默,我無法判斷她在想些什麼。也許她聽不進去我的話,還是固執己見地想去追尋答案。我嘆了口氣,說道:「上官太太,如果您實在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的話,那就去看我新出版的那本書吧,看完之後,您大概就能明白了。」

我最後給了她一個提示,便掛了電話。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而費雲涵是否能擺脫前世的困擾,他以後會不會再出什麼事——這些我都不想去管了。這件事,希望起碼對我而言,能徹底地畫上一個句號。

我現在要做的,正是我剛才說過的那句話——現在,我只想丟掉一切煩惱和束縛,和我喜歡的人一起去盡情享受人生。

二十五

一年後。

由於費雲涵慷慨地贈送了我一千萬,所以整整一年內,我都沒有寫作。我和陳思達一起旅遊了不下十個國家——當然都是在他有空閒的時候。雖然我們走得這麼近,但關係還是沒有進一步的發展,始終停留在朋友階段——不過這也沒什麼,我和他都習慣了。只要快樂就好。

羅敏打了好幾次電話來催稿,她還沒放棄讓我寫《反光》續集的想法。但我都拒絕了。不過我也沒讓她失望,因為我把小雅培養成了一個極具潛力的新人作者。這一年的時間裡,由於我沒開工作室,小雅向我提出了辭呈。但我捨不得她走,她幫過我的忙,也是一個難得的好助手。所以,我教她寫作,並利用我在出版界的關係,幫她推出了第一本書,結果令人驚喜——小雅寫的校園懸疑小說有種清新的味道,非常受學生讀者的歡迎。這當然是件令幾方受益的好事——羅敏為找到了新的暢銷書作者而高興,小雅也發現了自己的潛質。當然,作為她老師的我,也感到欣慰和喜悅。

玩樂和休息了一年後,我又開始工作了。工作室像以往一樣,開始接待提供故事素材的來訪者。我漸漸恢復到工作狀態。

一天下午,在接待了兩個來訪者後,小雅推門進來,對我說:「千秋姐,來了個特殊的客人,他沒有預約,卻堅持要立刻見你。他說是從很遠的地方過來的。」

我的心頭震動了一下,想起上次她對我說類似的話的時候,是費雲涵來找我。這次,我不知道又出什麼狀況了,惴惴不安地問道:「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夥子。」

「他找我什麼事?」

「沒說,但看樣子不像是來提供故事素材的。」

我考慮了一下。「請他進來吧。」

小雅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帶進來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男人。他看到我後,向我點了下頭:「你好,千秋作家。」

「你好,請問你是?」

「我叫方莫,是從郴州來的。」

小雅出去了,將辦公室的門帶攏。我請方莫坐下,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方莫說:「我看了您寫的那本《反光》,有些問題實在是忍不住想來問一下您。」

聽到是關於《反光》這本書的,我心中不禁一顫,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壓抑著這種情緒,儘量平靜地問道:「什麼事?」

「是這樣,您這本書出版一年多了吧,但我是平常不怎麼看書的人,所以一直不知道。最近聽一個朋友說起這本書的內容,我才找來看了,strong結果……發現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strong。」

我看著他。

方莫從隨身帶的一個公文包裡摸出一個牛皮紙面的舊本子,是那種幾十年前才有的手稿本。他把本子遞給我,說:「您看看吧。」

我疑惑地接過這個手稿本,小心地翻開。這個本子不知是哪個年代的東西,紙張全都泛黃並有些發脆了,但字跡還是清晰可辨,是用藍黑墨水的鋼筆書寫的。我看到第一頁的上方寫著標題——「strong鏡中迷影/strong」。

我問道:「這是什麼,誰寫的小說?」

「是的。」方莫說,「您大致看一下吧。」

我快速地瀏覽著這個大概是幾十年前寫成的故事,僅僅看了十幾頁,就震驚地目瞪口呆、全身僵硬。

這個本子上講的是一個發生在1968年的故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告訴自己的丈夫,說這麼多年來,她經常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變成一個十多歲小姑娘的臉,而且是一張上吊自殺的臉!她非常恐懼,並認為近期內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丈夫認為她的精神出了問題,沒想到之後,妻子竟然真的吊頸自殺了……

我看到這裡,已經渾身發抖,無法再接著看下去了。我把本子還給方莫,指關節抵在嘴唇上,面色鐵青。

方莫看出我驚駭無比,他暫時沒有說話。幾分鐘後,我問道:「這篇小說是誰寫的?」

「是我爺爺在六十年代寫的。您剛才也看了,這個故事和您寫的《反光》,可以說是相似到了極點。」

我想起了一年多前的抄襲事件,敏感地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啊,不……」方莫趕緊擺手解釋道,「我沒有那個意思,而且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個手稿本只有唯一的一份,一直珍藏在我爺爺的箱子裡,除了我和我父親,還有幾十年前的幾個編輯之外,沒有任何人看過。所以,絕對談不上什麼抄不抄襲的。」

我的口氣緩和了些:「你爺爺現在還在嗎?」

「幾年前去世了。」

「你知不知道關於他這篇手稿的事?」

方莫點頭道:「知道。我爺爺是一個業餘作家,本來只是閒來無事時,寫幾篇小說投投稿,作為興趣愛好。但聽我父親說,某天,不知道他從哪裡獲得了一個故事題材,情緒極為亢奮,連夜連晚地寫了若干天后,完成了這部小說。

「我爺爺親自帶著這部小說到出版社去找編輯洽談,但鑑於當時國內的情況,這種帶有恐怖靈異色彩的小說幾乎不準出版。我爺爺四處碰壁,最後只能放棄。

「這件事,成為我爺爺一生中最大的遺憾,也是他的一塊心病。去世之前,他在病榻上跟我和我的父親交代,說這部手稿中記載的,是一個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故事,當時有人託他寫成,希望能出版,但他最終還是沒能完成那人的囑託。我爺爺說,現在這本書出不出版已經意義不大了,只希望我們能把這部手稿好好儲存下來。」

聽完了方莫的敘述,我緘口不語,眉頭深鎖。方莫忍不住問道:「千秋作家,我來找你,就是因為實在是太好奇了。我爺爺在六十年代寫的一個故事,怎麼會和你最近寫的新書如此相似呢?天底下怎麼會有怎麼巧的事?」

我沉默許久後,對他說:「抱歉,無可奉告。」

方莫好像認定了我是知道內情的,他糾纏道:「千秋作家,我老遠到你這兒來,就是為了滿足一下好奇心,你就告訴我吧。」

我冷冷地說:「我說了,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要我告訴你什麼?」

方莫張著嘴,還想說什麼,但我已經站了起來,對他說:「對不起,我還要和幾個客人會面。你沒別的事了吧?」

方莫滿懷失望地站起來,悻悻然地離開了。

我打電話給接待室的小雅,叫她暫時不要請客人進來。

我坐在皮椅上,雙手合攏撐住額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

我需要安靜一會兒。

很顯然,我沒有對方莫說實話。他的直覺是對的,我確實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直到現在,我才終於將這件事情徹底弄懂了。

之前,我一直以為燕子、巧妮兒和雙鳳就是費雲涵等三人的前世,但是現在看來,strong她們之前就轉世過一次了/strong!但出於某種原因,那三個人又沒能一起自殺!所以,六十年代的三個人(可能有一個人像當初雙鳳一樣多活了許多年)再次轉世,為了在今世繼續執行那個可怕的吊頸之約!

我現在明白了,strong費雲涵在反光物中看到的,就是方莫的爺爺筆下那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那才是他的前世。而那個中年女人的前世,就是燕子!/strong

這不是我的推測,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因為我剛才清楚地從方莫爺爺的手稿中看到,那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strong她在鏡中看到的,是一個扎著紅頭繩的濃眉大眼的小姑娘!/strong

想到這裡,我遍體生寒。而進一步的聯想,更令我寒意砭骨——這次,我救了費雲涵,使得他和另外兩個人又沒能同時自殺——導致他(她)們再一次失敗了!那麼,未來的幾十年後,將會再次上演這種事情——燕子、巧妮兒和雙鳳會第三次轉世,她們還要繼續在三個人身上執行那恐怖的吊頸之約!我腦海裡甚至浮現出了這樣的畫面——未來,會有一個人在反光物中,看到自己的臉變成了一個陌生男人(費雲涵)的模樣……

天哪,這件事情,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我再次在尖叫中驚醒,渾身是汗。

strong我想,她們還沒放過我。之所以留著我的命,是因為她們還有一件事情要我來做/strong。

我沒有選擇。

羅敏接起了我的電話:「千秋,有事嗎?」

我拖著疲憊的聲音說:「是的。我想告訴你,我改變主意了,strong《反光》還有第三部/strong。」

(《吊頸之約》完)

千秋的故事講完後,急性子的北斗忍不住驚呼起來:「天哪,《反光》這本書的背後竟然隱藏著這麼恐怖的事件,實在是太令人震驚了。這些……是真的嗎?」

「我無意探討這個故事的真實性。之前我也說了,這件事情我是有所改編的。」千秋問道,「你看過《反光》這本書?」

北斗撓著頭說:「沒有……但是這本書很出名,我是聽說過的,也知道大致的內容。」

「我看過。很吸引人的一本書。」萊克說,「但是現在看起來,這本書背後的故事更吸引人。」

「的確是很不錯的故事,聽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沉浸其中了。很少有故事能令我如此投入。」紗嘉也給出了高度的評價。千秋淡淡一笑。

「那麼,沒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們就開始打分了吧。」荒木舟說。

短暫地安靜了一陣。大家都明白荒木舟說的「沒有什麼問題」指的是什麼意思——千秋的故事有沒有和之前的故事(或事件)出現什麼雷同。千秋此刻的臉上也顯現出了略微的緊張,但現場的一片沉默似乎表示,沒有人看出這個故事有哪點「犯規」的跡象——起碼目前看來是這樣。

北斗到櫃子裡拿出紙和筆,分發給眾人——這件事似乎已經固定由他來做了。除了千秋之外的12個作家分別在紙上為剛才的故事打出了分數。南天將紙收集起來,然後按照慣例,和龍馬一起,在眾目睽睽之下統計並計算出了平均分。

千秋所講的《吊頸之約》最後得到了一個僅次於龍馬(9.2)的高分——9.1分。

這是一個十分敏感的分數,不僅是因為和目前第一的龍馬只差0.1分,更重要的是——在場的每個人應該都想到了這一點——如果龍馬因犯規而「出局」的話,那千秋的故事就是目前的最高分了!

這個遊戲實在是刺激而奇妙,第一名的寶座隨著各種因素而不斷易主,每一個後來講故事的人,對前面的人來說,都是威脅和挑戰。

千秋顯然是意識到了這一點的,所以她根本沒有為自己獲得瞭如此高的分數而沾沾自喜。在遊戲進行到最後之前,沒有什麼是值得慶幸的,結局充滿了變數。

「我的任務完成了,回房間休息了。」千秋衝眾人淺笑一下。「講了這麼久,真是疲倦了。」

「我們也各自休息了吧。」荒木舟看了下手錶。「快十二點了。」千秋的故事是目前講得最長的一個。

眾人離開座位,各自上樓。大廳內只剩下圍成一圈的14張皮椅留在原地,像偌大的咒符一樣操控著這裡每一個人的命運。

南天走在所有人的最後,他目睹著徐文回到房間,關上門。若有所思。

徐文躺在自己的床上,前思後量,感到有些後悔。

關於南天的那個提議,他反覆斟酌了許久,覺得其實是可行的。只是,他設想的「合作方式」稍微有所不同……但不管以何種方式合作,重點在於——必須建立在南天是能夠完全信任的基礎上——那麼,南天真是值得信任的嗎?

這個問題困擾了徐文整整一天。最後,他的直覺和判斷一致認為——南天應該不會是主辦者。這個結論是根據各種觀察和推敲,深思熟慮後才得出的。最有力的一點證據就是——南天兩次找自己,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並不避諱他人。如果他要對自己不利的話,應該不會在這麼多人看到的情況下跟自己接觸,引起懷疑。

所以,徐文決定賭一把——選擇完全相信南天,和他合作。但平日謹小慎微的個性,導致他始終沒能邁出主動去找南天這一步。現在大家都各自回房了,再想設施那個合作計劃也就不可能了——起碼今天晚上不行了。

想到這裡,徐文未免感到遺憾,但現在也只能作罷。他躺在床上,心悸膽寒地閉上眼睛。今晚,這間鬧鬼的屋裡又會發生什麼怪事?我又會遭受怎樣的恐懼折磨……

快要睡著的時候,徐文聽到門外傳來了輕微的叩門聲。

他從床上下來,輕手輕腳地靠近門口,問道:「誰?」

「是我,南天。」

徐文心中一陣驚喜——南天!他猜到我會改變主意?這真是太好了!他幾乎都沒有猶豫就開啟了房門。

站在門外的南天迅速躋身進來,然後將房門關攏。

「徐文先生,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你。我是想再次來徵詢你的意見——關於我上午的提議,你可有重新考慮?」南天問道。

果然如此。徐文心中暗暗高興——看來自己和南天還沒有合作,就已經有一種默契了。他招呼南天坐下,然後頷首道:「老實說,我正在想這件事呢。我覺得……也許我們可以試著合作一下。」

「這麼說,你同意和我互換房間了?」

「不,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徐文措著辭。「嗯……你可以住在我這間屋裡……但是,我不到你那裡去。」

南天轉了下眼睛。「你的意思是,我們倆都睡在這裡?」

「是的。因為……是你想調查我這個房間;而我並不想調查你的房間,所以我沒必要過去。」徐文不好意思說出心裡話。實際上他就是害怕單獨一個人,希望能有個人來陪一下自己,壯壯膽。

南天大概是看出來了。他點了下頭,隨即望著那張窄小的單人床。「可是,我們兩個大男人……這張小床擠得下嗎?」

「哦,沒關係。我們不用擠著睡。」徐文雙手拖住床單,用力一拉,將床單全部扯下來,然後鋪到地上。「你睡床吧,我睡地鋪就行了。」

「這……不大好吧。要不我睡地上?」

徐文擺手道:「不,就這樣。你睡在我的床上試試,看你會不會做噩夢或者是遇到那些詭異的事情。」

「好吧。」南天點頭,然後將床上的枕頭遞給徐文。「那這個你用吧。」

徐文沒有推脫,接過枕頭。南天將房間內的燈關了。

兩個人一上一下地躺了下來。現在時候不早了,他們也沒什麼好聊的。不一會兒,都進入了夢鄉。

徐文本來是睡不慣這又硬又冷的地鋪,但因為有個人在這裡陪著自己,令他增添了一些膽量和勇氣,睡得也就比以往要安穩了些。他本來是背對著南天而睡的,半夜的時候,翻了個身。黑暗中,徐文瞄了一眼床上的南天,見他睡得正沉,還發出輕微的鼾聲,自己心裡也就踏實了許多。忽然間,徐文發現,自己對南天的態度,由疑慮轉變為信任,現在竟升級為依賴了——真是荒唐而可笑。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正要再次睡去,徐文無意間瞥了一眼床下——由於之前都是背過去睡的,所以直到現在,他才猛然看到床底下有什麼東西。

當他看清楚那是什麼的時候,整個人就像被迅速凍僵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成了冰。

天哪……這實在是太恐怖了。strong黑黢黢的床下,竟然有一雙眼睛在瞪視著自己!/strong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恐懼令徐文感到一陣陣眩暈,他幾乎被恐懼感壓得出不了氣,喉嚨也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更是僵硬得無法動彈。糟糕!又發生這種鬼壓床的怪事了!我……完全無法控制自己!

這種恐怖的煎熬持續了好幾分鐘。在這段時間裡,徐文幾乎眼皮都無法眨一下,直愣愣地和床底下那雙恐怖的眼睛對視著。這種折磨是以往的好幾倍,簡直是要他的命!此刻,他腦子裡只想著一個問題——為什麼南天住進來後,我還是會遇到這種情況,而且更嚴重了!

就在徐文幾近昏厥的時候,他的身體突然解除了束縛,他深吸一口氣,驚呼一聲,然後迅速坐起來,沖床上的南天喊道:「南……南天!我的床下,有……」

話還沒說話,他就呆住了,驚愕的程度比剛才更甚。

strong床上空空如也,根本就沒人!/strong

南天呢?他到哪裡去了?

徐文的神經快要崩潰了,此刻他無法再去思考和判斷。他只想立刻找到南天,並且馬上離開這間恐怖的房間!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到門口,將房門開啟,來到走廊上。他瞪大眼睛尋找到南天的房間,然後發瘋似的跑過去。

砰砰砰!——徐文猛烈地捶著南天的房門。幾秒鐘後,屋內的燈亮了,房門也隨之開啟。南天站在屋內,驚訝地看著徐文,問道:「出什麼事了?」

「你……你什麼時候回自己房間的?!」

南天一怔:「什麼……回自己房間?我一直都待在這裡呀。」

徐文像看天外來客一樣盯著南天。「你說什麼?你一直在自己房裡,沒到我房裡去過?」

南天完全弄糊塗了。「是啊……不,我上午到你房間去找過你呀。」

「上午……那你後來,也就是今晚講完故事後,你都沒來找過我?」

「是啊。千秋講完故事後,我們大家不是都各自回房休息了嗎?」南天說。

徐文愣愣地站在原地,呆若木雞——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之前發生的那一切,都是我在做夢?或者是,南天沒有說實話?

南天問道:「徐文先生,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徐文盯著南天的眼睛,不由自主就把實情說了出來:「你之前到我房間來找我,問我有沒有改變主意,而我同意了,但是並不是互換房間,而是讓你住在我那裡。你睡床上,我睡床下。結果,半夜的時候,我看到床下有一雙眼睛,在瞪著我……我好不容易爬起來了,卻發現你沒在床上——如果你沒有騙我的話,那麼這一切……難道都是我的夢境?」

南天看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的徐文,猛然意識到這件事絕不簡單!在徐文的房間裡,一定又發生了什麼極不尋常的事!他將徐文扶進自己房內,讓他坐在床上,然後說:「徐文先生,你在這裡休息一下,定定神。我現在到你的房間去看看!」

徐文瞪著一雙驚懼的眼睛。「你要小心……床下,可能真的有人!」

「我會當心的。」南天衝出屋去。

在徐文的房間前,南天深吸了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他猛地將房門推開,然後迅速按下燈的開關。亮光令他增加了幾分底氣。他環視屋內,這狹小的空間一覽無餘,沒有人在這裡。

strong床下/strong。徐文說他在床下看到了一雙眼睛,那等於是說,床下躲著一個人。

南天小心翼翼地靠近床,床單鋪在地上,枕頭擺在上面。徐文之前真的睡在地鋪上?而他說把床讓給了我睡——真是荒唐。南天嚥了下唾沫,他鼓起勇氣,打算看一眼床底下。

儘管在心裡認為,徐文多半是出現了幻覺,但南天此刻慢慢俯下身去看床底,仍然感到緊張不已。畢竟,這裡什麼怪事都有可能發生……

沒有,床底下沒看到什麼人或者是眼睛。南天鬆了口氣。看來徐文真的是出現幻覺或者做噩夢了。

可是,南天轉念一想——假如徐文沒有說謊的話,那他之前敘述的事情也太蹊蹺了。他居然說我來找了他,還和他一起睡在這間屋裡——而且看起來,他對這點確信不疑,因為他真的睡在地上(所以才會看到床底下的東西)。

南天眉頭緊蹙——這真是幻覺或噩夢嗎?會逼真到這種程度?恐怕……

在徐文的房間裡思忖了幾分鐘,南天覺得還是應該回自己房裡去,再向徐文問個仔細。他關掉燈,離開這間屋。

徐文的房間和南天的房間都在同一邊(*注:這裡的格局是二樓兩排房子對稱,一邊7個房間),中間隔了四個房間。南天走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推開門,猛然看到徐文倒在地上,雙目圓睜,大張著口,臉上的表情極為扭曲和古怪,很明顯是由於面部肌肉痙攣而致。

南天心中暗叫不妙,他大喊一聲:「徐文!」衝上前去將他扶起來,用力搖晃著他,但徐文全無半點反應。南天顫抖著將食指伸到徐文鼻子前去一試——他的心一下涼了。

strong徐文已經沒有了呼吸。他死了!/strong

南天的腦子嗡地一下炸了——自己離開這裡只不過五、六分鐘,徐文就遇害了!在這短短的空隙裡,是誰把他殺死的?毫無疑問,這是精心預謀好的殺人計劃!這個主辦者,終於再開殺戒,徐文成為了第二個受害者!

突然,南天心中一驚,他猛然想到——如果讓其他人知道徐文死在了我的房間裡,那我……

事情恰好如南天擔心那樣發生了,也許是之前的一些聲音驚醒了周圍房間的人。此刻,住在南天旁邊的夏侯申出現在了門口,他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糟糕。南天心中咯噔一響。現在,他沒有選擇,甚至沒有思考的時間,只能實話實說:「徐文……他死了。」

「什麼?!」夏侯申大喝一聲,向後退了一步。「他死了!」

這聲大吼驚醒了更多的人,很快,龍馬、白鯨、紗嘉、北斗、荒木舟和克里斯都一個個地出現在了南天的門口。南天現在只覺得頭昏眼花,口乾舌燥。他站起來,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徐文的屍體。這種情況下,他索性一句話不說。

「徐文死了?!他怎麼死的?」白鯨驚詫地問。

夏侯申指著南天說:「問他吧,徐文是死在他房間裡的。」

懷疑的目光齊聚南天。南天知道,如果這時他還不說話,那等於承認人就是他殺的。他的目光迎向眾人,儘量使自己顯得底氣十足。「徐文半夜來找我,說他在房間裡看到了可怕的東西。於是,我讓他在我的房間等候,我去他的房裡看看。只不過幾分鐘後,我就回來了,而他就已經死在了我的房裡。」

荒木舟尖銳地問道:「他看到了可怕的東西,為什麼會想到來找你,而不是我們其他人呢?」

南天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樣解釋這個問題,害怕越描越黑。

「徐文在他的房間裡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龍馬問。

「他說,他看到床下有一雙眼睛。但我過去的時候,並沒有看到。」南天說。

「啊……」紗嘉捂住嘴,嚇得縮緊了身體。在場的幾個人都露出驚懼的神色。

「你要我們怎樣才會相信你說的這些話?」荒木舟冷冷地說。

南天同樣冷淡地說:「你不相信的話,那不妨說說,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徐文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房間裡?如果我是兇手,難道還會把他大費周章地弄到我的房間來,然後讓你們大家都看到嗎?」

「誰知道你的計劃是什麼?也許是你搞砸了呢?」荒木舟說。

白鯨忽然望向夏侯申,問道:「你是第一個看到這一幕的人吧?你當時為什麼會開啟門出來看呢?」

「我先是聽到了敲門的聲音,之後又聽到了一些說話的聲音。我估計隔壁可能出什麼事了,所以過來看看。正好看到南天抱著徐文的屍體。」

「聽起來,你好像在證明你的鄰居所說屬實呀。」荒木舟諷刺地說道。

「事實如此。」夏侯申不軟不硬地回敬道。

這時,克里斯走到徐文的屍體旁,仔細觀察了一陣,說:「別爭論這些了,還是關注眼前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吧,strong徐文究竟死於什麼/strong?」

這句話提醒了眾人。就連南天也才想起,他之前根本就沒看出來徐文的死因是什麼,只知道他斷了氣。現在,大家都聚攏過來,驚奇地看著徐文的屍體。

「真是怪了,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脖子上也沒有勒痕或掐印——他到底是怎麼死的?」北斗說。

「看他那恐怖的表情,就像是死之前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紗嘉打了個冷噤,不敢正視屍體的臉了。

克里斯笑了一下。「你說的真像是恐怖小說裡的劇情,紗嘉小姐。可惜的是,現實中的謀殺,可不會有什麼‘被嚇死’這樣的死法。」

「那你覺得他是怎麼死的?」龍馬問克里斯。

克里斯捏了捏屍體的手臂和腿部,說:「他的身體僵硬而緊縮,面部扭曲、口目大張——看起來很像是死於心臟麻痺。」

「心臟麻痺……」紗嘉問道,「怎樣才會導致心臟麻痺?」

「中毒。」沒等克里斯開口,荒木舟就說了出來。

「沒錯。」克里斯說,「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一種叫做‘箭毒木’的植物。這是一種生長在西雙版納的樹木,被稱為‘林中毒王’。這種樹木的樹汁含有劇毒,一隻熊或者是老虎中毒後,都能夠立即死亡。而人類只要傷口上沾上一點兒這種毒,就能立刻因心臟麻痺而死。」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紗嘉問。

「我認為這是推理小說家應該知道的常識。」克里斯說。

「那你的意思是,徐文就是中了被箭毒木的毒而死的?」白鯨問。

「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至於他到底是中的什麼毒,我們現在恐怕是檢驗不出來的——但他是死於中毒這一點,應該可以肯定。」

「可是,我們沒有看到他身上哪裡有傷口呀。」北斗說。

「如果是箭毒木的毒液的話,只需要在針尖上沾那麼一點,然後輕輕刺某人一下,就能致人於死地了。如果手法巧妙的話,恐怕被害人還未察覺,或者以為只是被蚊子咬了一下,就已經命喪黃泉了。」荒木舟說,看來他對這種植物也非常瞭解。「所以,最後接近徐文的人,就是兇手。」他補充道,直指南天。

「我同意這種說法。」南天說,「但最後接近他的人不是我。」

「那你認為是誰?」荒木舟問。

「我不知道,但這個人利用我到徐文房間去的空隙,將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死了,是個陰險、狡猾而可怕的殺手。」

聽完南天的話,克里斯像是想到了什麼,他問夏侯申:「你之前有沒有聽到徐文發出驚叫或呼喊的聲音?」

夏侯申皺起眉頭說:「我聽不太清楚,只是聽到了敲門聲和一些說話的聲音……好像,沒有聽到你說的這種呼救的聲音。」

克里斯用手指輕輕捏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這就怪了,如果有人闖進門去殺徐文的話,他不可能一聲不吭呀……」

「所以我才說,最後接近徐文的人,可能就是南天!」荒木舟凌厲地說道。

南天此時已經恢復了冷靜,他反擊道:「那麼荒木前輩,你說說,我用塗有箭毒木毒液的針紮了徐文之後——就當是這樣吧——為什麼要離開這間屋,跑到徐文的房間去?我為什麼不馬上將自己的房門緊鎖?這樣的話你們就都發現不了了呀。」

「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到徐文的房間去了。也許你還沒來得及關門,就被夏侯申發現了呢。」

就在南天感到無法回答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我能證明南天說的是實話。」

大家回過頭去一看,不知什麼時候,住在對面的千秋已經站在門口了。她走進屋內說:「當時,我也聽到了對面發出的聲響,所以將門開啟一條縫往外看。我看到的一切,就跟南天說的一樣。他確實是到徐文的房間裡去待了好幾分鐘後才回到自己房間的。」

南天舒了一口氣,還好——對面有人目睹到了這一過程,能證明自己說的是實話。而且她及時出現幫自己解了圍。南天向千秋投去感激的一瞥。

荒木舟悶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突然,白鯨望向北斗,問道:「對了,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睡著之後,炸雷都把你吵不醒——今天的動靜還不至於有這麼大吧,為什麼你會醒呢?」

北斗愣了一下,說:「啊……我說的是我睡著之後就不容易被吵醒。但今天我沒睡著呀,所以就被夏侯先生的喊叫聲吸引來了。」

「這都大半夜了,你還沒睡著?」白鯨眯起眼睛問。

北斗答道:「是啊,我失眠了。」

白鯨盯著北斗看了好幾秒,找不到什麼好說的了。

房間裡沉寂了片刻,龍馬說:「徐文的屍體……怎麼處理呢?」

「我們現在能怎麼處理?還不是隻有抬到他自己的房間去放著。」夏侯申說。

「只能先這樣了。」克里斯說,「至於他到底是被誰殺死的,我看我們現在是別想弄清楚了。以後再來破解這個謎吧。」

南天俯下身去,抬起屍體的雙腿,回頭道:「誰來搭把手?」

北斗和夏侯申走上前去,一個架住屍體的肩膀,一個幫忙托住後背,三個人一齊將徐文的屍體抬到他的房間。

夏侯申看到地上鋪著床單,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驚愕地說:「他好像知道自己會死一樣,把停屍的地方都佈置好了!」

南天心裡清楚——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徐文之前就睡在地上。但他懶得跟他們解釋了,沒有搭腔。三個人把屍體放到床單上,由於徐文的死狀實在是令人發怵,南天把床單掀起一些來蓋住屍體的臉。

南天嘆了口氣,說:「我們走吧。」

離開這間屋的時候,北斗將房門帶攏關緊。

走廊上等候著的幾個人見徐文的屍體已經放好了,互相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各自默默回到房間。

南天將房門鎖好,躺到床上,長長吐了口氣。

這個晚上發生的事,令他心中十分壓抑和不安。

他反覆對自己說,徐文的死和自己沒有關係。但最終,他發現自己無法做到自欺欺人。

那主辦者昨天晚上才說了,他現在會暫時留著已經犯規的人的命,為什麼今天,他就把徐文殺了呢?而徐文說他在死之前出現的幻覺(或者夢境)竟然跟自己有關,這又是為什麼?想來想去,只有一種解釋——

這個主辦者知道,我在跟徐文接觸,他知道我打算主動出擊了!所以,strong這是一個警告/strong。他(她)用徐文的死來告訴我,如果我再敢跟誰進行秘密接觸的話,這就是那個人的下場!

可是——南天轉念一想——為什麼他(她)殺的是徐文呢?在調查和出擊的人是我呀!他(她)怎麼不把我殺了?

忽然,徐文跟自己說過的一句話此刻閃現在南天腦中——「strong也許是因為你還沒有講故事的緣故/strong。」

是因為這個原因嗎?現在還沒輪到我講故事,所以,那個主辦者會留住我的命?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也許可以利用這一點,繼續進行調查!只是,需要比以前更加小心謹慎才行,而且不能再連累其他人了!

南天在心中暗下決心,跟這個主辦者鬥智鬥勇,不是一兩天的事,也不能輕易放棄!然而,他突然又想到——主辦者殺死徐文,除了給自己一個警告之外,會不會另有原因?

也許,徐文那間屋子,真的隱藏著什麼和其他房間不一樣的秘密?所以,主辦者特別顧忌有人到徐文那間屋去?

strong密室/strong。這兩個字就像閃電一樣劃過,令南天猛然驚醒了。

strong難道……徐文的房間裡,隱藏著進入密室的機關/strong?

想到這裡,南天睡意全無,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第二天,昨天晚上沒有醒來的歌特、萊克和闇火(都是住在對面房間的),從不同的人口中得知了徐文昨晚(實際上是當天凌晨)被神秘殺死的訊息。震驚、猜疑和恐懼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現在是第八天了,這裡終於又死了第二個人,大家的心情因此變得沉悶而壓抑。沒人願意過多談論這件事,甚至沒人願意在大廳內活動,大家都待在各自的房間內——直到晚上,遊戲時間的到來。

白鯨是今晚的主角。他提前坐到了那一圈椅子中自己的位子上。等待著大家陸續坐攏來。看他的樣子,好像有些迫不及待想講這個故事了。

12個人都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了——這一圈椅子現在已經空出了兩把。龍馬仍然保持他的習慣,準備好了紙和筆。他打算將每個人的故事都記錄下來,當做某種資料儲存。

白鯨在差三分鐘到七點的時候,開口了:「我接下來要講的這個故事,其實在幾天前就已經構思好了。我個人非常喜歡這個故事,認為這是一個比較‘strong特別/strong’的懸疑驚悚故事。但是,鑑於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令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都蒙上了更深一層陰影,所以,strong我臨時改變了這個故事的某些情節和結尾/strong,希望能使大家更喜歡這個故事。當然,我這麼做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你們知道的,我就不必說明了。」

萊克歪著嘴笑了一下。「聰明的做法。」

白鯨衝他楊了下眉毛。「跟你學的——好了,我開始講了,故事的名字叫做‘strong墓穴來客/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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