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麗。錢幣的錢,美麗的麗。一個女孩兒。」這是伍樂婷下午向狄農問清楚了的。
「你想知道她什麼?」
「她的聯絡方式,還有……在哪裡住或者在哪裡工作什麼的。」
「這人不會是你的情敵吧?」
「別胡說!我哪兒來的男朋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幫你問問吧,問到了回你的話。」
「拜託了,劉苓。」
掛了電話,伍樂婷躺到床上,長吁了一口氣。現在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如果真有錢麗這個人,而且能跟她聯絡上,那很多事情都能找她求證了。
但是,等了一個晚上,劉苓也沒有打來電話。伍樂婷未免感到失落——看來打聽一個人不是這麼容易的事。
第二天,伍樂婷在照顧狄農的時候,儘量表現得不那麼心事重重。可直到下午,狄農睡完午覺,也沒等來劉苓的電話。伍樂婷沮喪地想,這事可能沒什麼希望了。
沒想到,四點過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伍樂婷心中一震,趕緊摸出手機——果然是劉苓打來的!她心中暗喜,表面上卻裝出平靜,對狄農說:「狄老,我到門口去接個電話。」
「去吧。」狄農說。
伍樂婷快步走到走廊盡頭,接通電話:「劉苓,你幫我問到了嗎?」
「我幫你問了不下十個人,終於打聽到了。」劉苓用疲憊的口吻說。
「太好了!」
「別這麼高興。我沒問到她的電話,只問到了她的工作地點——我那個學姐也只知道這麼多。」
「沒關係,你說吧,她在哪裡工作?」
「市三醫院,聽說是個婦產科的護士。」
「這就行了,謝謝你,劉苓!下次我請你吃那個……你想吃那家,叫什麼?」
「蘇坦土耳其餐廳。」
「對。改天我們就去吃。就這樣啊,掛了。」
收起電話,伍樂婷精神大振。果然有錢麗這個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要找的那個錢麗……不過,現在知道了她工作的地方,就可以去找她了。
今天下班後,我就到三醫院去……哦,還要先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她今晚上不上班。對,就這麼辦。
伍樂婷拿定主意,轉過身去,遽然看到身後站著一個人,嚇得驚叫一聲,後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她定睛一看,是院長。
「葛……葛院長,您怎麼在這兒?」伍樂婷吞吞吐吐地說。
「我上樓來隨便看看。」院長沉著臉,「你怎麼沒在病房裡?」
伍樂婷十分尷尬:「我……出來接個電話。」
「接電話用得著到走廊盡頭來接嗎?不能就在門口接?」
伍樂婷張著口,無言以對。
「你經常這樣嗎?」
「不,只有今天這一次。」伍樂婷感到委屈。
「你跟誰打電話?」
「我的大學同學。」
「你們在聊什麼?」
伍樂婷抬起頭來,驚訝地望著院長。「這是我的私事,葛院長。」
短暫的沉默。「既然是私事,就不要在工作時間閒聊,而且還離開病房這麼遠。伍樂婷小姐,你這是擅離職守。」院長嚴厲地指出。
天哪,我只是一個護理人員,又不是監獄的看守。伍樂婷忍住沒有說出來。
「好了,我希望以後不要再發生這種情況。」院長說,「你回病房去吧。」
伍樂婷點了下頭,快步離開。
「等等……」院長突然叫住她。伍樂婷回過頭來。
「我想,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伍樂婷小姐,你沒有忘記合同上的內容吧?」院長凝視著她說。
他……猜到了我電話的內容?伍樂婷心中暗暗吃驚。不,不可能——她迅速回想著——剛才我在電話上說的話,沒有一句會透露出我想幹什麼……想到這裡,她底氣足了許多,回應道:「是的,葛院長,我沒有忘。」
「那就好。你知道,如果違約的話,你要支付10倍的工資作為違約金——希望你謹記此條。」
「我明白。還有別的事嗎,葛院長?」
「沒有了,你去吧。」
伍樂婷走到病房,推門進去,將門關攏。
葛院長面無表情地凝望著伍樂婷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十四
下午下班後,伍樂婷在下山的路上,打114查詢到了市三醫院婦產科的電話。她立刻打了過去。
「你好,三醫院婦產科。」對方接起電話。一個女人的聲音。
「你好,我是錢麗護士的朋友。」伍樂婷謊稱道,「我想問一下,她今晚上班嗎?」
「我看看……」對方好像是在查詢名單。「嗯,今晚有她值班。」
太好了!「好的,謝謝!」她掛了電話。
來到公路上,伍樂婷招了一輛計程車,晚飯都顧不上吃,直奔三醫院。
坐在車上,伍樂婷設想著該怎樣跟錢麗說起此事。僅僅是證實一下,她當初有沒有照顧過狄農——還是跟她深入交談,瞭解更多的情況?當然,能瞭解得越詳細越好。但是——伍樂婷有些擔心——這樣一來,也許會暴露自己現在正在照顧狄農的事實。如果讓院長知道了……
算了,到時候看情況而定吧。不想這麼多了。
到了三醫院,伍樂婷在大廳的諮詢臺問到了婦產科所在的大樓。她乘坐電梯到達婦產科住院部。醫科大學畢業的她非常清楚,護士一般不在門診,在住院部的可能性大得多。
婦產科的住院部裡住滿了待產的孕婦。伍樂婷初略估計,這裡的病房不會少於100間。看來挨著找是不可能了。她來到護士站詢問。
「錢麗?她主要負責702——705病房。」一個老護士告訴伍樂婷。又問,「你找她幹什麼?」
「我是她的一個朋友,來看看她。」
「要不要我幫你叫她?」
「可以嗎?真是太謝謝了。」
老護士抓起臺子上的電話,撥了一串數字。接通後,她說道:「錢麗,你現在有空嗎?……很忙?那你忙完後到護士站來一下吧。你的一個朋友來找你……嗯,女的。她正在這兒呢……」
老護士望向伍樂婷。「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糟了。伍樂婷心中咯噔一下。我謊稱是她朋友,沒想到她會問我的名字。事到如今,她只有硬著頭皮回答道:「我叫……伍樂婷。」
老護士把這個名字告訴錢麗。果然,她很快就疑惑地望著伍樂婷說:「錢麗說不認識你呀。」
「我是她一個朋友的朋友。」伍樂婷尷尬地說,「找她有點兒事,就耽擱她一小會兒。」
老護士轉達了伍樂婷的話。這次她掛了電話,說:「錢麗請你等一會兒,她忙完就過來。」
「誒誒,好的。」伍樂婷鬆了口氣。她坐在走廊的排椅上等待。現在肚子有些咕咕叫了,但她不知道錢麗什麼時候會來,只好忍著,不敢出去吃飯。
等待的過程中,伍樂婷一直關注著走廊上來來往往的每個年輕護士,試圖通過直覺認出錢麗。大概四十分鐘後,從左側通道走過來一個漂亮的女護士。伍樂婷眼前一亮——大眼睛、圓臉蛋——和狄農的描述差不多。會不會就是她?
這個女護士走到護士站,問剛才打電話的老護士:「袁姐,起先找我那人還在嗎?」
真的是她!伍樂婷心裡一陣激動。沒等那老護士回答,她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錢麗面前,微笑著說:「你好,是錢麗護士吧?我叫伍樂婷。」
「你好。」錢麗友善地回答,一看就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你找我什麼事?」
「嗯……我是通過我在衛校的一個朋友打聽到你的工作地點,才找來的。想耽擱你一點兒時間,問件事情。」
「什麼事,你問吧。」錢麗大方地說。
伍樂婷望了望周圍,說:「我們能不能找個安靜點兒的地方說話?」
錢麗略微考慮了一下。「好吧。但是我真的很忙——這段時間生孩子的孕婦特別多。不能耽擱太久。」
「我知道,就幾分鐘,不會太久的。」
「那好,我們到露臺上去談吧。」
錢麗帶著伍樂婷來到走廊旁邊一個寬闊的露臺。這裡是提供給病人們散步的地方,現在因為是吃晚飯時間,一個人也沒有。她們走到花壇旁,錢麗面向伍樂婷。「現在可以說了吧?」
「嗯。」伍樂婷點頭。「是這樣,我想向你證實一件事情。」
「什麼事?」
「你以前讀過衛校,對吧?」
「是啊。」
「大概十年前,你在衛校還沒畢業的一個暑假——你有沒有到過‘仁愛臨終關懷醫院’打工?」
錢麗怔了一下,緩緩點頭.「對,有這件事。」
伍樂婷壓抑住激動的心情。「那麼,你當時是不是負責照顧一個特殊的老人,叫做狄農?」
「啊……」錢麗驚呼道,「你……怎麼會知道?」
「為什麼你這麼吃驚?」伍樂婷凝視著錢麗的眼睛,「這件事不該有人知道嗎?」
錢麗忽然顯得窘迫起來,她躲避著伍樂婷的目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件事,是一個……」
「strong是一個秘密/strong。」伍樂婷替她說了出來。「對嗎?」
錢麗驚詫地張大了嘴。「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請放心,我沒有任何惡意。我只是想了解當初是怎麼回事而已。」
「抱歉,這件事情恐怕我不方便告訴你。」
「我明白。」伍樂婷點頭道,「因為你當初簽了一份合同,上面規定必須對此事保密,對不對?」
錢麗此時已經震驚得目瞪口呆了。「天啊,你真的什麼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所以你沒有必要對我隱瞞。況且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你就算違約,也不必支付10倍工資作為違約金了。」
「你看過這份合同。」錢麗瞪大眼睛說。
「可以這麼說。」伍樂婷點頭。
靜默了片刻,錢麗問道:「你跟我打聽這件事,到底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我只想知道你當初為什麼會去那裡打工;你的工作內容是什麼;還有,你跟狄農老人相處的一些細節——就這些,能告訴我嗎?」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就當是幫我的忙,好嗎?這件事對我非常重要。」伍樂婷誠懇地說。
錢麗和她對視了一刻。「好吧。這件事,雖然已經過了十年,但我仍然印象深刻。我一生中很少遇到這種特殊而幸運的事。」
「幸運?」
「可不是嗎?」錢麗仰望夜幕漸臨的天空,回憶道,「我那時才十六歲。暑假到來之前,我從學校的公告欄看到一則招聘暑期護工的啟示。我想鍛鍊自己,也想賺點兒零花錢,就去應聘了,沒想到一下就成功了。
「能應聘上已經令我十分欣喜了。然而更令我意外的是,那家臨終關懷醫院的院長竟然主動提出要給我高薪。那時的我只是個學生——一個單純幼稚的小姑娘。就算只給我一個月三、四百塊錢,我都很滿足了。但是,我居然拿到了想都不敢想的高工資——每月2000元!一個暑假就是4000元!你知道嗎,當時我爸媽的月薪都沒這麼高!」
伍樂婷點著頭,表示理解——和我那時的感覺一樣。她暗忖。
錢麗的話匣子開啟後,似乎就關不上了:「當然,獲得高薪的代價,就是要籤一份看起來有些古怪的合同——你已經知道內容了。不過,在我看來,那合同上規定的條款實在是太容易辦到了——不就是保密嗎,這有何難?況且,工作內容又十分簡單,只需要照顧一個老人就行了——這種好事可不是經常都能遇到的。」
伍樂婷意識到接下來的部分是重點了。「你是怎麼照顧狄老的?」
錢麗回憶著:「很容易,也很輕鬆。我記得,就是喂他吃飯,幫他擦擦身子什麼的。然後,就是陪他聊天了。」
伍樂婷巧妙地提示道:「為什麼你要喂他吃飯呢?他不能自己吃嗎?」
錢麗想了想,「啊」地低呼一聲:「我記起來了,他的雙手都被固定在病床的兩側,無法自由活動。原因好像是……因為他精神有問題。」
strong全都對上了/strong。伍樂婷深吸一口氣,進一步證實。「是那個院長告訴你的,對嗎?」
「是的,是他告訴我的。」
「那你自己怎麼認為呢?你覺得狄老精神有問題嗎?」
錢麗幾乎想都沒想就回答道:「說實話,我真沒感覺到他有精神問題。他十分和藹可親,言談舉止也挺正常的。除了……有時他會說一些比較怪異的話。」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其實就是跟我講故事。他十分擅長講故事,經常讓我聽得入迷。」
「你還記得那些故事的內容嗎?」
錢麗搖頭。「記不清楚了,隔太久了。但我隱約有些印象——那些故事都挺神奇的,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比如關於達·芬奇的故事?」
錢麗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對對,他講過關於達·芬奇的故事……老天,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你是狄老的什麼人?」
伍樂婷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將話題岔開:「我還知道,你分享了他那個矮櫃子的小秘密。並且,你悄悄用圓珠筆在櫃子底部寫下了自己名字的拼音字母。」
「啊……噢!」錢麗雙手撫在臉頰,臉色微微泛紅。她現在的表情非常複雜——感動、驚愕,又有些不好意思。「天啊,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幾乎都忘了這事兒!對,我確實這樣做過。我想跟後來發現這個櫃子秘密的人開個玩笑。但我沒想到竟然有人知道這代表我的名字……」
突然,她意識到了什麼,問伍樂婷:「你就是那個發現櫃子秘密的人?」
伍樂婷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你是怎麼發現的?」錢麗問,忽然又像是想到了答案。「你是狄老的孫女?」
「狄老沒有告訴過你嗎?他連兒女都沒有,哪來的孫女?」
「那是怎麼回事?」錢麗剛問出口,又猜測了一種可能性。「狄老臨死之前,把這個櫃子送給了你?」
事到如今,伍樂婷實在是忍不住了。她盯著錢麗的眼睛說:「如果我告訴你,strong狄老根本就沒有死,現在還活得好好的/strong,你相信嗎?」
錢麗睜大雙眼,瞪著伍樂婷看了足有半分鐘,搖頭道:「不,這不可能。他當時患了絕症,好像是……」
「白血病。」
「對,而且已經無法醫治了。正因為如此,他才住進臨終關懷醫院的。他……不可能現在還活著。」
伍樂婷無意繼續談論這件事情,她要證實的事已經非常清楚了。她衝錢麗笑了笑:「謝謝你,錢麗護士,我想了解的事情就這麼多。不打擾你工作了。真的非常感謝,再見。」
說完,伍樂婷朝走廊走去。錢麗愣愣地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發呆。
走出三醫院,伍樂婷緩步行走在大街上。現在她腦中思緒萬千,竟然忘記了腹中飢餓。她必須將心裡的所有疑問和困惑清理一遍。
目前看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狄農說他在這家臨終關懷醫院住了十三年,事實果然如此!他沒有騙我,更不是在說瘋話。相反,strong撒謊的人是葛院長/strong!他非常清楚狄農在這裡住了多久,並且欺騙了每一個來照顧狄農的女孩。讓她們都認為,自己在離開不久後,狄農就因病去世了。
現在的疑問是——葛院長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把狄農的雙手固定起來,又每隔一段時間找不同的人來「照顧」他——實際上可能是監視他——這樣處心積慮地把狄農控制起來,究竟有什麼目的?strong這會不會是個陰謀/strong?
而且,奇怪的還有另一件事——狄農為什麼對此並不反感呢?對了,他說過,自己以前曾做過一件錯事。為此,他願意用一生來贖罪。這件「錯事」究竟是什麼?和葛院長有關係嗎?
突然,伍樂婷猛地想起第一天來應聘時,葛院長特別叮囑她的一件事——
strong假如這個老人某一天突然死了,或者是你預感到他要死了,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告訴我/strong。
啊——伍樂婷心中一驚,一個念頭從她腦中冒了出來——難道,strong院長把狄農「養」起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等他死/strong?
可是,狄農死後——strong假設他死後,會發生什麼事呢/strong?
這時,伍樂婷又想起了狄農跟她講過的那些撲朔迷離、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希望藍鑽的真相;達爾文不為人知的秘密;達·芬奇留給世人的「資訊」——老天啊,如果他說自己在臨終醫院住了十三年是真的,strong那這些事情,會不會也是真的/strong?
一系列無法得知的疑問交織盤旋在腦海裡,使伍樂婷感到深深的迷惘。更令她困惑不安的是,現在她已經卷入到了這件事情之中,是趁早全身而退,還是留下來,進一步弄清此事?
一陣微風輕撫伍樂婷的面頰,彷彿吹散了她的一些煩惱困惑,令她清醒了許多。
我怎麼可能就這樣離開呢?這件事情的背後,一定有著重大的隱秘。我既然接觸到了這件事,就應該利用這個機會查出真相。
不解開這個謎,我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十五
「……大金字塔的高度大約相當於一座40層高的建築,由2千3百萬塊矩形石灰岩建成,平均每塊岩石重約2.5噸。岩石之間契合緊密。巖壁外面還曾經貼有一層拋光的石灰石面板,令金字塔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很遠的地方都可以看到。拿破崙曾形容它如同遙遠地平線上的一顆熠熠閃耀的鑽石。據說,那時從巴勒斯坦都能看到它。它的側壁與地面成51度角,底面是幾乎完美的正方形平面。它的建築資料極為精確,在世界建築中可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就算使用現代的雷射定位方法,也無法修建出一座在尺寸定位上可以與之媲美的建築作品。關於它底部正方形和水平面的定位方法,至今仍然是個謎……」
電視上播放著一個名為「世界奇蹟之大金字塔」的科普節目。伍樂婷陪著狄農觀看。她不時瞄一眼坐在床上的狄農,發現他看得目不轉睛,顯然興致十足。
伍樂婷拿起桌子上的蘋果和水果刀,小聲問道:「狄老,您想吃蘋果嗎?」
「別說話。」狄農迅速擺了下手,眼睛沒離開電視螢幕。
伍樂婷聳了下肩膀,把刀和蘋果放下了。她繼續觀看,心裡有些犯疑,不知道這款節目為何如此吸引狄農注意。
「……大量的奴隸藉助畜力和滾木,把巨石運到建築地點,他們又將場地四周天然的沙土堆成斜面,把巨石沿著斜面拉上金字塔。就這樣,堆一層坡,砌一層石,逐漸加高金字塔。建造胡夫金字塔花了整整20年的時間……」
伍樂婷注意到,電視裡介紹金字塔的建造過程時,狄農皺起了眉頭,不住地搖頭。
節目繼續播放著。
「……大金字塔內部的‘國王室’,位於整個金字塔的正中,猶如一顆心臟。這裡就是停放法老石棺的地方。觀光大金字塔,必定要到國王室。在這裡,你可以感受到這世界上最大的陵墓所帶來的震撼……」
看到這裡,狄農牽動嘴角笑了一下,似乎帶著一些嘲諷的意味。伍樂婷實在是讀不懂他的心思。
幾分鐘後,節目播完了。狄農說:「把電視關了吧。」
伍樂婷用遙控器關了電視。一陣靜默後,她問道:「狄老,您剛才笑什麼?」
狄農一邊搖頭一邊苦笑:「人類的科技已經非常先進和發達了,但對於一些遠古文明的研究,卻還是停留在小學生的水平——這些科普節目,根本就像是旅遊指南。介紹的所謂‘知識’,實在是既幼稚又荒謬——跟事實真相,邊兒都挨不上。」
伍樂婷問:「這節目上哪些地方說錯了?」
「除了最開始那一段介紹外,後面的幾乎沒一樣靠譜。」
「比如呢?」
「比如金字塔是怎樣建造的。那節目上說是藉助畜力和滾木——完全是一派胡言。要知道,滾木需要大樹的樹幹才能做成,可尼羅河流域樹木稀少。在尼羅河岸分佈最廣、生長最多的是棕櫚樹。但古埃及人既不可能大片砍伐棕櫚樹,質地偏軟的棕櫚樹也無法充當滾木。並且,棕櫚樹的果實是埃及人不可缺少的糧食來源,棕櫚樹葉又是炎熱的沙漠中唯一可以遮陽的材料。這麼寶貴的樹木,怎麼可能用來做滾木?
伍樂婷思索著,認為狄農說的很有道理。她問道:「那如果不是用這種方法,金字塔是怎麼建造的呢?」
狄農眨了眨眼睛。「你猜呢?」
伍樂婷很認真地思考了幾分鐘,說:「我實在是猜不出來。」
狄農笑道:「其實這個方法並不難,你知道鋼筋混凝土吧?」
「啊……我知道。但是,鋼筋混凝土是近代才發明的技術呀。4500年前的古埃及人,怎麼可能掌握這種技術?」
「我只是打個比喻。古埃及人用的並不是鋼筋混凝土,但他們使用的是一種類似的混合物。」
「他們是用什麼來混合的?」
狄農神秘地笑了一下。「這個技術現在已經失傳了,實際上,在當時的埃及,這也是個秘密。除了修建金字塔的那些工匠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然而,這些工匠在修建完成後,都被處死了,目的就是為了讓這個秘密不洩露出去。」
伍樂婷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這個技術為什麼要保密?」
「strong因為這是當時的人類不該掌握的技術。如果洩露出去,很多秘密都會隨之曝光/strong。」
伍樂婷愣愣地望著狄農——這種神秘的腔調又來了。
「不過現在鋼筋混凝土的技術已經發明瞭,所以這個技術也就用不著保密了。」狄農繼續說,好像他就是這個技術的掌握者。「讓我告訴你吧,這種混合物是用一些粗加工原料和strong植物提取物/strong根據特定的比例混合而形成的。」
「植物提取物?」伍樂婷覺得非常新鮮。「什麼植物?」
「幾種埃及特有的植物。」狄農詳細地介紹道,「用水分解後的石灰岩漿、高嶺土、沙和埃及鹼鹽……把這些材料和植物提取物攪拌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種流體混合物。這種類似混凝土的混合物容易桶裝運輸,將它澆注進木製模具,就能製成特定的結構和形狀,金字塔的四壁就是用這種混合物修建起來的。」
伍樂婷聽得出神。狄農詳細而具體的講解,很難讓人認為這是瞎編的。聽起來這就像是古人最可能採用的建築方式,甚至是唯一可能的方式。
「那麼……狄老。您說這是人類不該掌握的技術,那古埃及人怎麼會知道呢?」伍樂婷提出疑問。
「strong很顯然是某個‘特別的人’提供給他們的,為了某種特殊的目的/strong。」
「特別的人?」伍樂婷勉強笑了一下。「不會是外星人吧?」
狄農搖頭。「外星人怎麼可能知道地球上的植物提取液有這種用途?在地球上居住了這麼久的人類都不知道。」
「那這個‘特別的人’指的是?」
狄農緘口不語。過了一會兒,開口道:「這個暫時不能告訴你。」
「好吧。」伍樂婷並不勉強。「那您說的特殊目的是什麼?」
「就是建造金字塔的目的。」
「金字塔不是法老的陵墓嗎?」
狄農搖頭道:「這是人類對金字塔最大的誤讀。」
伍樂婷驚詫地問道:「難道……您的意思是,法老修建金字塔,並不是想把它當做陵墓?」
狄農笑了笑。「你知道秦始皇吧?」
「當然知道。」伍樂婷不明白話題怎麼一下跑到中國古代去了。
「秦始皇滅六國,當上首位完成中國統一的秦朝的開國皇帝后,最大的心願是什麼?」
伍樂婷想了想:「江山穩固?」
「這當然也是他的心願,但不是最大的心願。」
伍樂婷想起了秦始皇命徐福東渡,尋找不死藥的傳說。「我明白了。」她說,「他最大的心願是長生不死。」
「對。」狄農肯定道。「對於任何一個執掌大權、受盡景仰的國君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會比長生不死更具誘惑力。不僅秦始皇,全世界的國王和皇帝都在做著同樣的夢。」
「那麼,埃及法老修建金字塔,也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伍樂婷感到匪夷所思。「可是,金字塔怎麼可能讓人長生不老?」
狄農望著她說:「你知道‘strong金字塔能/strong’嗎?」
「啊,我聽說過。」伍樂婷回憶道,「我以前在一本科普雜誌上看到過關於金字塔能的介紹。好像說的是金字塔形的構造物,其內部會產生一種無形的、特殊的能量。」
「嗯。這個現在已經不是秘密了。各國的研究者們得出結論——金字塔能可以使肉類、水果、奶類等脫水乾化而不腐爛變質;還能使貴重金屬類物品長期保持其原有的金屬光澤。更奇妙的是,這種能量可以增強人體細胞、組織的活力,提高人體自身的免疫功能,延緩衰老程式——誇張一點的說法就是,strong能使人返老還童/strong。」
「這真的可能嗎?」伍樂婷皺起眉頭。
「你覺得呢?」狄農反問道。
「我認為顯然是不可能的。否則的話,人類不是早就找到長生不老的方法了?」
狄農微笑道:「你的邏輯非常正確。」
「這麼說金字塔能實際上是被學者們誇大其辭了?法老想要通過金字塔達到長生不老的願望,也跟秦始皇一樣落空了。」伍樂婷說。
狄農沉寂片刻,說道:「這樣吧,讓我把這件事情的始末從頭到尾地告訴你,你自然就知道金字塔的秘密了。」
「太好了。」伍樂婷期待地說。
「法老是對古埃及國王的統稱。我要說的,是埃及法老中最出名的一位——strong胡夫法老/strong。」狄農開始娓娓道來。「他統治時期的古埃及,國力強盛、政權集中。這使得胡夫成為了埃及最強大的法老之一。當然,他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獨裁者。從很多方面來看,他都和秦始皇有著很多共同之處。」
伍樂婷點著頭,聽得十分認真。
「之前提到了,胡夫和嬴政一樣,最大的願望就是長生不死。為此他煞費苦心,試圖尋找各種途徑和方法,卻始終事與願違。直到有一天,他聽到傳聞,說開羅出現了一個‘strong神人/strong’。這個人似乎無所不知、無所不曉。而且,他還使用各種聞所未聞的方法給人治病,並教授人們一些先進的技術。
「胡夫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神人’也許能幫他實現長生不死的願望。於是,他下令將這個人‘請’進宮內——實際上是強行把他抓進宮。」
「這個人,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個‘特殊的人’。」伍樂婷猜到了。
「是的。胡夫秘密會見了這個‘神人’。他非常狡猾,一開始並沒有直入主題,而是問了很多各方面的問題,希望得到解答。‘神人’並不知道胡夫是在試探自己,將所有問題的答案都老老實實地說了出來——這使得胡夫堅信他確實是‘無所不知’。這時他才向‘神人’請教長生不死之法。並且暗示那人,如果他無法幫自己實現願望,就要將他終身監禁,甚至殺死。」
「等於是脅迫那個人。」
「就是這樣。所以,考慮到自身和家人的安危,‘神人’只得妥協。他告訴胡夫,有一種方法能做到長生不死。但為此要建造一種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的龐大建築物。這種建築物的名字叫做‘strong金字塔/strong’。
「胡夫第一次聽說這個奇怪的名字。而他在看了‘神人’畫出的金字塔構造圖時,更是十分震驚。但同時他也懷疑,僅憑這樣一座建築物,真能實現長生不死嗎?
「‘神人’告訴胡夫,金字塔獨特的形狀,可以吸收電磁波、地球磁場,以及神秘的宇宙能量。各種不同的能量聚集到金字塔內部,相互產生作用,最後會形成一種奇妙的‘金字塔能’。這種能量可以使人永葆青春,長生不死!
「但是,‘神人’也指出重要的一點——strong雖然所有金字塔形狀的建築物,都能夠產生金字塔能,但效果卻相差甚遠/strong。比如小型的金字塔,也許就只能存放一些食物,延緩其腐敗時間罷了。用今天的話說——當個電冰箱用還可以。strong如果要做到讓人長生不老,只有按照一定比例和大小修建出來的巨大金字塔才行/strong!」
伍樂婷聽得目瞪口呆。「這個金字塔,就是後來的strong胡夫金字塔/strong!」
狄農微微點頭。「聽我把這件事情說完吧。胡夫聽完‘神人’的解說後,相信了這個叫做金字塔的建築物能夠實現自己長生不死的願望。於是,他調動大量的奴隸,任命‘神人’為宰相,負責建造金字塔。」
「修建的方法,我之前已經說過了,就是用一些粗加工原料和植物提取物混合,做出巨石——這毫無疑問是隻有這個‘神人’才知道的方法。用這種技術,不到10年的時間,就修建出來大大小小的金字塔90多座。當然有三座金字塔最為巨大,分別是胡夫金字塔、哈夫拉金字塔和孟考拉金字塔——這是準備給胡夫和他的兒子、孫子的。而其中最大的一座就是胡夫金字塔。」
「大小不等90多座?」伍樂婷不解地問道,「幹嘛修建這麼多?不是隻有特定比例和大小的金字塔,才能做到長生不死嗎?」
「沒錯。」狄農說,「但胡夫是一個非常狡猾的人。他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其實只有那一座大金字塔。但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對外宣稱,修建金字塔是將用於作為歷代法老的陵墓。所以,除了身邊的一兩個親信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他修建金字塔的真正目的——這個秘密至今都無人知曉。」
「胡夫為什麼要如此嚴格地保密呢?」
「因為他非常自私。不過話說回來,長生不老這樣的事情,誰又願意和普天下的人共同分享呢?胡夫為了掩人耳目,除了修建多座金字塔之外,還將之前幾位法老的石棺移到了修好的金字塔內(由於金字塔能的緣故,這些屍體後來成了木乃伊),可謂是把戲演到了家。這樣一來,更沒人懷疑金字塔是作為法老陵墓這樣一個‘事實’了。」
伍樂婷感嘆道:「真是處心積慮呀。」
狄農點頭。「所以這也就解釋了另一個問題。現在的考古學者認為,埃及最早的金字塔修建於胡夫法老之前,因為他的上一代法老的屍體和棺材,就已經出現在金字塔內了。但實際上,原因就是剛才說的那樣——這是胡夫刻意安排的。主張修建金字塔的第一個人,就是胡夫。」
「那麼,金字塔修好後,接下來呢?」伍樂婷問。
「接下來胡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參與修建金字塔的奴隸全部活埋了——當然是為了滅口。可能你會立刻想到——那個‘神人’呢?他的命運如何?」
「對。」伍樂婷連連點頭。「這正是我想問的。」
「胡夫為了驗證金字塔是不是真的具有令人長生不死的神力,帶著‘神人’住進了大金字塔的‘國王室’內。他在那裡住了30天,親自感受到了金字塔能所帶給他的奇妙功效。這時,他絲毫不懷疑金字塔能使自己長生不死了。同時,在這30天內,他通過和‘神人’的交談,套出了金字塔的所有秘密。胡夫意識到‘神人’的利用價值到此為止了。為了獨佔這個秘密,他必須將其殺死滅口。」
伍樂婷露出擔憂的表情,完全沉浸在了故事之中。
「其實‘神人’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所以,離開金字塔後,他向胡夫提出了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他對胡夫說——‘尊敬的胡夫法老,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請看在我幫你建造金字塔的份上,答應我的一個請求——strong砍下我的頭/strong,然後棄屍荒野就行了。’」
「啊……那胡夫答應了嗎?」
「其實,胡夫念他有功,本來是打算處死他之後,將他厚葬的——也就是搬到某座金字塔內製成木乃伊。但是既然‘神人’提出了這樣的請求,他也就答應了。於是,胡夫讓劊子手將‘神人’斬首,然後命人秘密地將屍首拋棄在了一個峽谷裡。」
伍樂婷嘆息道:「這個‘神人’最後的結局,竟然如此可悲。」
「彆著急,我還沒講完呢。」狄農接著說,「事情出現了戲劇化的轉變。將‘神人’處死後,胡夫竟然又後悔了,他回想起這麼多年來,‘神人’盡心盡力幫他建造金字塔;明明知道自己是被利用,卻無怨無悔……想到這些,胡夫覺得自己錯殺了一個難得的忠臣。但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回‘神人’的屍首,把他像法老一樣厚葬在金字塔中。
「其實當時離處死‘神人’只隔了不到一天。於是,胡夫立刻命人到峽谷下去,找回‘神人’的屍體。結果,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去找屍體的一隊人回來後,竟然只帶回了‘神人’的身體。他們告訴胡夫,strong‘神人’的頭顱不見了/strong。
「胡夫勃然大怒,認為是這些人辦事不力——他不相信這麼短的時間,頭顱就會消失不見——就算是被野獸吃了,也該剩下頭骨才對。於是,他重懲了這些人,又派另一批人去找。這次去的人幾乎把那個峽谷翻了個遍,卻還是找不到那顆頭——或者頭骨。他們硬著頭皮回去報告。胡夫這次無可奈何了,只有接受這個事實。
「胡夫命人把‘神人’的身體制成木乃伊,裝進石棺中,安放在一座金字塔內。幾千年後,考古學家在一座金字塔內發現了一具無頭木乃伊,就是這個‘神人’的。」
「消失的頭顱……」伍樂婷眉頭深鎖,喃喃道,「這一段,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狄農默默地注視著伍樂婷。
過了一分鐘,伍樂婷驟然抬起頭來說道:「啊,我想起來了!您跟我講的,關於希望藍鑽的故事中,strong路易十六被行刑後不久,頭顱也消失不見了/strong!」
狄農微微點著頭。
伍樂婷問道:「狄老,為什麼這兩個故事,都有類似的情節呢?」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呀。」狄農說。
「這兩個故事……有什麼聯絡嗎?」
狄農沉吟一下,說道:「其實不止這兩個故事,strong我跟你講的所有故事都有聯絡/strong。」
伍樂婷愣愣地問:「什麼聯絡?」
「講故事的人都是我呀。」
伍樂婷皺了下眉,覺得這個回答像是在開玩笑。
狄農笑了起來:「好了,別去管這些了。我跟你說過,這些事情你不必去深究,當故事聽就行了。」
「……好吧。」伍樂婷撇了下嘴。「關於胡夫法老和金字塔的故事,結束了嗎?」
「當然沒有結束,我還沒講到重點呢。你不關心胡夫到底有沒有達到目的嗎?」
「當然關心!」伍樂婷聚精會神。「請您繼續講吧。」
「剛才我說了,胡夫為了獨享這個長生不老之法,對外宣稱金字塔是法老的陵墓。而真正知道內情的,只有王后一個人。胡夫的兒子哈夫拉,以及孫子孟考拉都不知道——也就是說,三座大金字塔中,只有最大的胡夫金字塔才具有‘長生不死’的功能,另外的兩座——哈夫拉金字塔和孟考拉金字塔,也只能用作陵墓而已。
「這正是胡夫的精明之處。他非常清楚,知道秘密的人越多,就越難保密。所以,他連自己的兒子和孫子都不信任,之所以讓王后知道,大概也是想讓她陪伴自己罷了。換句話說,他認為這個世界上有資格享受‘長生不死’的,就只有他和妻子兩個人。」
「真是個可怕的人。」伍樂婷感嘆道。
「為了在金字塔中享受和‘永生’。胡夫在修建金字塔——特別是大金字塔時,命令工匠在其內部雕刻了精美華麗的浮雕,把他今後要居住的房間佈置得美倫美奐。並暗中儲備了大量的水和食物(這些食物在金字塔內永遠不會腐壞),足夠兩個人吃喝幾千年。
「胡夫活到50多歲的時候,認為時機到了。為了掩蓋真相,他讓王后宣佈自己突然死亡,然後找了一個替身,矇蔽眾人。所有人都把那個替身當做胡夫法老,將屍體製作成木乃伊,放進了大金字塔內。
「實際上,真正的胡夫已經住進了金字塔的一個密室中。而王后也宣佈自己要陪葬——其實就是藉機住進了金字塔裡。胡夫‘死’後,他的兩個兒捷德夫拉和哈夫拉先後繼承法老之位——他們誰都不知道實情。當然,後世的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聽到這裡,伍樂婷疑惑地問道:「他們住在金字塔裡……那裡通風嗎,空氣是否充足?」
狄農笑了起來。「很顯然你對金字塔缺乏瞭解。把紙和筆給我,我畫一張簡單的示意圖給你看吧。」
伍樂婷從皮包裡摸出紙和筆,放到狄農的右手邊。
狄農畫出了一張表示金字塔內部構造的示意圖,對伍樂婷說:「你看看吧。」
伍樂婷仔細地看了這張示意圖,說:「我明白了,連線國王室的那兩個通風井和下方的通道都能流通空氣。」
「不,那個進入金字塔內部的通道是封了的,能流通空氣的只有那兩個通風井——當時,法老的陵墓可不像現在這樣被當做觀光點。胡夫‘下葬’之後,就沒有任何人能進入其中。直到近代考古學家們再次開啟金字塔的大門。」
「那些考古學家進入胡夫金字塔後,有何發現?」伍樂婷興趣十足地問。
狄農聳了下肩膀:「什麼都沒發現。包括本來該在國王室內的胡夫的棺材都沒發現。」
「這怎麼可能呢?當時棺材應該是被放進了金字塔內的呀!」
狄農說:「如果你去埃及旅遊,參觀了胡夫金字塔,就會發現這個‘陵墓’內部的通道和陵室的佈局宛如迷宮。我剛才畫給你看的這張示意圖,只是目前人們探索出來的、胡夫金字塔內部的一小部分罷了。當初那個‘神人’在設計金字塔內部的時候,設計了很多隱藏的密室和機關。這是因為,在矇蔽眾人之後,胡夫需要將國王室內的棺材移到另一個‘隱藏墓室’內——別忘了,他和王后要在這裡生活。國王室是他們的主要活動場所。一直有口棺材在面前,那多晦氣。」
伍樂婷張大了嘴。「這麼說來,棺材其實是在考古學家們沒有找到的一間密室內。那麼,胡夫和王后呢?」
狄農抬起頭,凝望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都過了4500多年了,他們……」
「早就死了?」
狄農望向伍樂婷。「strong我可沒說他們死了呀/strong。」
伍樂婷驚詫地捂住了嘴。「天哪……他們還活著?現在還生活在金字塔內的一間隱藏密室裡?」
狄農長嘆一聲:「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strong我後來再沒去過埃及了/strong,更沒到胡夫金字塔裡去過。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永生’了。」
說到這裡,狄農凝視伍樂婷。「你知道嗎?strong除了胡夫和他的王后外,這個世界上再沒有第三個人做過這種嘗試——(胡夫)金字塔到底能不能讓人長生不死,就連我也不敢肯定/strong。」
「你……」strong你是誰?你到底是誰?/strong——伍樂婷和狄農對視著,很想這樣問,卻感到難以開口。
沉默良久。狄農以一種輕鬆的口氣說道:「不過,我從電視和書上看到一些有趣的報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事的話,也許剛才那個問題,我們就能知道答案了。」
「什麼報道?」
狄農再次注視伍樂婷的雙眼。「據說好些到胡夫金字塔觀光的遊客,都曾聽到金字塔的某處發出奇怪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有人在低語。他們認為那是法老的鬼魂在作祟,或者是心理作用——但實際上,strong你想到了嗎/strong?」
伍樂婷張口結舌,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十六
又是星期一,凌迪醫生上午十點準時來到狄農的病房,為老人做常規的身體檢查。結束之後,他在收拾醫療器械的時候,背對著狄農,小聲地對伍樂婷說了一句:「出來一下好嗎,我想跟你說一些事情。」
伍樂婷望著他,點了點頭。
凌迪走出病房後,伍樂婷對床上的狄農說:「狄老,我出去一下。」
狄農似乎有些習慣了——幾乎每次凌迪來過之後,伍樂婷都會出去跟這個醫生說一會兒話。他點了點頭。
伍樂婷和凌迪走到走廊盡頭。伍樂婷想起上次葛院長看到自己出房門接電話的事。她對凌迪說:「什麼事,凌醫生?我只能出來一小會兒。」
「我知道。不會耽擱你太久的。」凌迪提著醫療箱說,「關於狄農的身體狀況,我感到有些奇怪。」
「怎麼了?」
「你知道,狄農的病歷上寫的是,他患有慢性粒細胞白血病,而且已經進入了無法治癒的晚期。我起初沒有特別在意,但是現在算起來,我每週來給他做體檢,已經有將近兩個月了。我開始發現……有些不對。」
說到這裡,凌迪停了下來,眉頭深鎖。
「什麼不對?說下去呀,凌醫生。」伍樂婷急切地問道。
凌迪抿了下嘴。「可能你對這種病了解不多,但我還是比較清楚的。患有慢性粒細胞白血病的病人,一般來說都有貧血。但是狄農臉色紅潤,絲毫看不出來有貧血症狀;另外,這種病的患者會容易出血,比如流鼻血、牙齦出血等等——這麼久了,你看過他出血嗎?」
伍樂婷搖頭。「一次也沒有過。」
「那他有沒有表現出乏力、頭暈,或者氣緊?」
「也沒有,他精神狀況很好,常常能長達一兩個小時地和我聊天。」
「我想也是,我能看出他精神狀況良好。而且如果他以前出現過這些狀況的話,你肯定早就告訴我了。」
「是的,凌醫生,你覺得這說明了什麼?」
「非常奇怪……難道你不覺得嗎?他的病歷上說他患有慢性粒細胞白血病,但他卻沒有表現出這種病的症狀——除了偶爾有些盜汗這一點還比較符合。可是,出盜汗可不是慢粒性白血病人才會有的症狀,很多老人都會出盜汗——這說明不了問題。」
伍樂婷盯著凌迪的眼睛,再次問道:「凌醫生,你認為這些情況說明了什麼?」
「我在想,他會不會是被誤診了?也許他根本就沒有得慢粒性白血病。」
伍樂婷望著凌迪,嘴唇張開一些,又閉攏了。
凌迪看出伍樂婷有些欲言又止。他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伍樂婷微微搖頭。「我也只是猜測而已……」
「猜測什麼?」
伍樂婷猶豫一下,說道:「我懷疑他不是被誤診。strong那份病歷根本就可能是偽造的/strong。」
凌迪大吃一驚。「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這樣做?」
「請小聲一點兒,凌醫生。」伍樂婷不安地說,「我沒有證據,只是猜測。」
「但是這種猜測肯定是有來源的——憑你這近兩個月來對狄農的瞭解,對不對?」
「也許吧……」伍樂婷說,「其實我早就告訴過你,狄老這個人——包括髮生在他身上的事——可能不是我們想象那麼簡單。」她思忖著說,「我早就這樣認為,在聽了他更多的故事後,我對這一點幾乎堅信不疑了。」
「他跟你講了些什麼故事?」
「一些歷史上著名人物的故事。也許確實像你說的那樣,狄老比較喜歡跟我聊天。他跟我講了很多奇妙的故事——達爾文、達·芬奇、胡夫金字塔……雖然這些故事的主角各不相同,但我總有種感覺,strong好像他是在說自己經歷過的事情一樣/strong,真是……」
說到這裡,伍樂婷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停了下來。
「怎麼了,伍樂婷小姐?」
伍樂婷垂下眼簾。「我……不該跟你說這麼多的。」
凌迪點著頭說:「我懂。但是,伍樂婷小姐,其實你早就該猜到了。」
伍樂婷望著他。「猜到什麼?」
凌迪把臉靠近她,低聲說道:「strong我和你一樣,都簽了那份特殊的合同/strong。」
伍樂婷瞪大眼睛看著凌迪。確實,她早就想到了。現在凌迪把它點穿了。
「所以,我們倆其實是‘同盟戰友’——對外也許應該保密,但是我們相互之間,完全沒必要有所保留。」凌迪小聲說,「就像我告訴你狄農的病情不對勁,實際上這也是‘違約’的。但我相信你不會對別人說。就像你告訴我的事情,我也當然不會說出去。」
伍樂婷愣了一會兒,說:「你的意思是,strong我們倆可以私下溝通/strong?」
「完全正確。反正我是非常願意的。你知道,這件事我只能跟你說,不然憋在心裡實在是難受。不知道你怎麼想?」
這句話令伍樂婷產生了共鳴,其實她早就想找個人傾訴和交談了,卻礙於那份合同的條約,只能把許多話憋在心裡,實在是件痛苦的事。現在凌迪如此提議,正合她的心意。「好的,凌醫生。我也願意和你私下溝通。」
凌迪點了下頭。「那麼,我們就別站在這裡說了。我知道你不能離開病房太久,而且這裡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嗯。」
「能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嗎?」
伍樂婷告訴凌迪一串數字。凌迪摸出自己的手機,立刻打給伍樂婷。
伍樂婷的手機響起來後,凌迪結束通話了電話。「把我的手機號儲存下來吧,有什麼事,儘管跟我打電話。」
「好的,凌醫生。」
「那我就下去了。」凌迪衝伍樂婷點了下頭,朝樓下走去。
躲在下方樓梯口的一個人,趕緊縮回身子,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將門關上後,葛院長緩步走到辦公桌旁。他神色陰冷、眉頭深鎖,拿起桌子上的一支鉛筆,輕輕轉動,隨後「啪」地一聲,將鉛筆折成兩截。
十七
第二天早上,伍樂婷來上班時,路過四樓。她發現院長站在樓梯口,似乎是在專門等她。
「伍樂婷小姐,請你來一下。」葛院長對她說完這句話,轉身進入院長辦公室。
伍樂婷心中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她硬著頭皮走進辦公室。
葛院長已經坐在了辦公桌後,他見伍樂婷進來後,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一疊錢,擺在桌子上。「這是這個月的工資,8000元,你數一下吧。」
伍樂婷的心往下一沉,她猜到了這是什麼意思,但還是說道:「院長,這個月才23號,還沒到發工資的時候呀。」
葛院長兩手交疊,撐住下巴,露出一種琢磨不透的笑容。「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伍樂婷小姐。」
「您要辭退我?」
葛院長站起來,走到伍樂婷面前,搖了搖頭。「不,不是辭退你。而是你現在這份工作,很快就會不存在了。所以——抱歉,我沒有必要再聘請你。」
伍樂婷呆住了。「院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葛院長說:「是這樣的,你的工作是負責照顧狄農老人,對吧?但是他幾天後就會轉院了——轉到另一家臨終關懷醫院去。所以,你明白了吧?」
「轉院?」伍樂婷驚訝地問道,「為什麼?」
「因為那家臨終醫院規模更大,配備了精神科醫師,顯然比我們這裡更適合狄老。」
「那……狄老的意思呢?」
「他有精神疾病,本來這種事情是要徵詢他家人意見的。但是你知道,他沒有家人,所以我們院方就幫他決定了。」
伍樂婷有些著急地說:「院長,狄老他……沒有精神病——我……覺得。而且,不管怎麼說,這種事也該遵循他自己的意思吧?」
「你怎麼就知道他不願意呢?」
「憑我對他的瞭解,我知道他一定不會願意的。」伍樂婷肯定地說。
「但是,我們要為他提供更好的環境和服務,這是我們的職責。」院長說得義正辭嚴。
「可是,院長……」
「好了,別說了。」院長伸出手掌,示意她住嘴。「伍樂婷小姐,這是我們院方的決定。不客氣地說一句,你沒有參與意見的權利。」
伍樂婷張著嘴,啞口無言。
葛院長的語氣此刻又緩和了一些:「其實,你這兩個月幹得挺不錯的。每天準時來、按時下班,一次都沒遲到早退過。而且,狄老也很喜歡你——兩個月來,你對狄老可能也有些感情。但是,我要提醒你的是,狄老是一個臨終病人,他始終不可能在這裡住太久的。你們遲早還是會面臨分別。」
伍樂婷望著院長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說謊的痕跡。但她什麼也瞧不出來。
葛院長將桌上的錢遞給伍樂婷。「拿著吧,伍樂婷小姐。你的第一份工作是成功的。」
伍樂婷默默接過錢,問道:「狄老什麼時候轉院?」
「明天那家醫院的車就會來接他。」
「這麼說,我明天就不用來了?」
「是的,今天是你在這裡工作的最後一天。下午走的時候,跟狄老告個別吧。」
伍樂婷點了下頭,神色低靡地轉身離開。
「對了,伍樂婷小姐。」院長叫住她。「有件事要提醒你注意——你籤的合同上,那些保密條款,針對的可不是隻有工作期間——即使你沒有在這裡上班了,還是要遵守合同上的規定。否則的話,我一樣可以起訴你違約。」
伍樂婷淡淡地說:「我知道了。」離開院長辦公室。
伍樂婷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上五樓。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會如此失落和惆悵。僅僅是因為失去這份工作嗎?顯然不是。也許真如院長所說,近兩個月來,每天和這個老人相處,多少產生了一些感情。想到狄農像爺爺對孫女那樣跟自己講故事,想到他慈祥的臉龐和溫和的笑容——對伍樂婷這個從小由外公外婆撫養長大的女孩來說,這個老人就像外公一樣親切——然而,今天之後,也許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整個上午,伍樂婷儘量不讓自己表現得沒精打采、落落寡歡。但下午,臨近伍樂婷下班的時候,狄農還是看出了端倪。他問道:「你今天怎麼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伍樂婷問道:「狄老,難道您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伍樂婷十分驚訝。「您真的不知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
「今天早上,院長告訴我,明天您就要被轉到另一家醫院去了。難道他現在都還沒告知您?」
狄農顯得略微有些震驚,但隨即,他低下眼簾,黯然道:「這不奇怪。這種謊話他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每個照顧我的女孩可能都是被這個謊言支走的。明天,就會有個新的姑娘來應聘,接著負責照顧我。」
伍樂婷愣了片刻,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伍樂婷的反應令狄農感到意外:「你相信我說的,而不相信院長?」
伍樂婷望著老人說:「當然,我相信你,狄老。」
「相信我在這裡住了13年?」
「是的。」
「相信我不是精神病人?」
「是的。」
伍樂婷回答得毫不猶豫。狄農和她對視了足足一分鐘。
「呵……」老人笑起來,微微搖頭。「你真是個特別的姑娘,以前那些姑娘沒有一個真正相信我。她們都覺得我是個老瘋子。」
「狄老,院長為什麼這麼快就要讓我離開?」
狄農嘆息道:「原因可能就是——他看出來了,你和別的那些女孩不一樣。你相信我——這是他最不希望的。」
伍樂婷忍不住問:「您和院長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一直這樣對您?」
狄農再次悲嘆一聲:「這件事,說來話長了。算了,我不想說這些……」
伍樂婷無法勉強。但狄農過了一會兒,自己說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
伍樂婷凝視著狄農。
「strong院長把我一直‘養’在這裡,是為了要我的一樣東西/strong。」
伍樂婷正要開口,狄農說道:「別問我是什麼東西,strong我不想嚇著你/strong。」
伍樂婷只得閉上了嘴。這時,她想起了矮櫃子的秘密夾層裡的那樣東西,那個木頭小盒子。「strong千萬別碰它/strong」——當時狄農是這樣說的。
難道,院長想要的那樣東西,就在那個小盒子裡?
看到伍樂婷在發愣,狄農說:「抱歉,我能告訴你的就只有這麼多了。有些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的好。這樣對你、或者我——都有好處。」
也許吧。伍樂婷在心裡安慰自己。她調整了一下情緒,說道:「狄老,我明天就不來了。這最後一天,您有什麼要我幫您做的嗎?」
「謝謝你,姑娘。」狄農感激地點著頭。「你能幫我的就是,找一份好工作,好好生活下去。忘了我,忘了我跟你講過的那些故事。」
伍樂婷覺得有些感動和心酸。她努力忍住不讓眼淚出來。「那麼,狄老,您能答應我一個要求嗎?」
「什麼要求,孩子?」
「您能再跟我講一個故事嗎?」
狄農微笑道:「當然可以。你想聽什麼故事?」
「strong關於您自己的故事/strong。」伍樂婷凝視著他。「可以嗎?」
狄農沉默良久,仰面長嘆一聲:「好吧。這麼多年了,你是唯一一個讓我再次回憶和講述這件事的人——聽完這個悲哀的故事後,你就知道我為什麼願意用一生來贖罪了。」
strong我年輕時做過一件錯事,讓我抱憾終身——/strong伍樂婷想起了狄農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很顯然,他接下來要講的,就是這件事了。她全神貫注地望著狄農。
「二十五年前,我在一所大學任教。」狄農用緩慢而悲傷的語調講述著,「當時,一個歷史系的女生,經常來向我請教問題,我也非常願意和她一起研究、探討。時間長了,我們的關係越來越好,從師生變成了朋友。最後,彼此相愛了。」
伍樂婷凝神靜聽。
「年輕的大學老師和學生談戀愛,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我和她開始公開交往,並得到了大家的認可和祝福。這個女孩美麗、大方、可愛。我深深地愛著她。可以說,strong除了瑪麗之外,我再也沒有如此深愛過一個女人/strong……」
「誰?您說誰?」伍樂婷驚愕地問道,「strong‘瑪麗’/strong是指……」
狄農晃了下腦袋,彷彿剛才深陷回憶之中,無意間說出了一些不該說的話。「啊,沒什麼,我們最好別把話題扯遠了……」
他迅速地敷衍了過去,然後繼續講道:「當然,那女孩也同樣深愛著我。在她大學最後一學期的時候,我們已經私定終身,打算等她一畢業,就立刻結婚。實際上,當時我們已經同居在了一起。而且……」他頓了一下。「那女孩懷上了我的孩子。」
伍樂婷目不轉睛地看著狄農。
「本來,一切都應該順理成章地進行下去——結婚、生小孩,然後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惜,天有不測風雲……」狄農黯然道,「就在我們計劃著未來美好的生活之時,無情的現實殘忍地摧毀了這一切。」
「那時,這女孩——實際上就是我的未婚妻——因為要準備畢業考試,所以將大量時間放在了學習上。而我卻發現我的右側肚子上長了一個包,加上出現了間斷性發熱、乏力、食慾減退等症狀。我隱隱感到不妙,一個人到醫院去檢查,結果醫生告訴我,我不幸患上了晚期肝癌——就當時的醫療技術來說,這是無法醫治的。我的生命可能只剩下最多一年。」
「對於憧憬著幸福生活的我來說,這個訊息無疑是晴天霹靂。而更殘酷的是,我的未婚妻和未來的孩子該怎麼辦?我前思後想,覺得不能連累她們。我不能讓新婚的妻子成為寡婦,也不能讓剛出生的孩子就沒有父親。但我又深知未婚妻的性格和為人——她絕不會因為我身患絕症而離開我……經過再三考慮,我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我瞞著她,對自己患上絕症的事隻字不提。同時,我對她的態度發生了180度的轉變。我裝作冷淡她,對她無端發火,甚至故意和另外一個女人頻繁來往,讓她認為我變了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她能對我徹底死心,然後忘了我,開始另一段全新的生活。
「毫無疑問,我的這些舉動深深地傷害了她。她一開始不相信這是真的,不相信我會背叛她、拋棄她。但我的戲越做越真。我還冷冷地對她說,我已經厭倦她了,要她去把孩子打掉,別再來打擾我和‘新女朋友’的生活——對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心在淌血!但我卻認為,這是為了她好。
「最後,她的心終於被傷透了,徹底相信我已經拋棄了她。她當時連畢業考試都沒有參加,就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我忍著痛——身體和心靈的雙重劇痛——再也沒有和她聯絡,卻每天都在思念和祝福著她。而我自己則到了外地,默默地等待死亡。」
狄農講到這裡,停了下來。他神色哀傷,眼眶中噙出了淚花。而伍樂婷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他,問道:「後來呢?」
狄農長嘆一口氣。「我錯了,後來發生的事,讓我後悔莫及。我本以為她回到家鄉後,經過一段心靈的療傷期,便會重新振作,開始新的生活。但是,我低估了她對我的愛,我沒想到,她會……」
狄農痛苦地低下頭,眼淚終於流淌下來。「幾個月後,我自己還沒有死,卻聽到了關於她的噩耗——她……投河自殺了。」
「她肚子裡的孩子呢?」
「當然,也跟她一起……」
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嗚咽著痛哭起來。這麼多年過去了,回憶這件事仍令他悲痛欲絕。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看到伍樂婷也是滿臉淚水。他說道:「你現在知道,這件讓我抱憾終身的錯事是什麼了。你也明白我為什麼願意在這裡‘贖罪’了。」
然而,令狄農想不到的,是伍樂婷此時的反應。她盯著狄農的眼睛,以從未有過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問你兩個問題。」
狄農望著她。
「第一,你不是說你當時得了肝癌,只能活一年左右嗎?為什麼現在還活著?」
狄農多少感到有些詫異——這麼久以來,伍樂婷從沒對他如此無禮過。他思量片刻,沉聲回答道:「我當時確實得了肝癌,一年零三個月後,strong我就死去了/strong。」
伍樂婷和他對視了足有一分鐘。
「那麼,現在在我眼前的你——是什麼?」
狄農低頭沉思,說道:「這是個秘密,我不能告訴你。」
「那麼,第二個問題——strong你剛才所說的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strong?」
狄農毅然搖頭道:「我不想再提起她的名字。伍樂婷小姐,你今天顯得有些奇怪。我告訴過你,如果我不願意說的事情,你不能強迫我……」
「strong她是不是叫王菁秋/strong?」
狄農張大了嘴,眼睛也倏然瞪圓了。他無比驚詫地問道:「你……怎麼會知道?」
伍樂婷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捂住嘴。「那女孩的名字……真的叫王菁秋?」
「對,對,菁秋……菁秋!這麼對年了,我一刻都沒有忘記過她!」狄農激動起來。「告訴我,你為什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伍樂婷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望著狄農,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還可以告訴你,她當年並沒有打掉孩子,也沒有帶著孩子一起投河自殺……在那之前,她把這個早產的孩子生了下來,交給父母撫養……」她的聲音越來越哽咽了,幾乎無法把話說清。「悲痛欲絕的兩個老人,把這個一出生就沒有爹媽的女孩撫養長大。這個女孩,跟著外婆姓‘伍’……你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天哪……我的天哪……」狄農震驚得雙目圓睜,他的身體猛烈顫抖起來,腦袋難以置信地搖晃著。「這不會是真的……你,竟然是我的……」
「我也不相信這是真的。」伍樂婷哭著說,「外婆對我說,我那個從未見過面的父親,是個大混蛋!」
「你外婆說的沒錯,他是個大混蛋。」狄農老淚縱橫。「他當年那個愚蠢的主意,害死了你媽媽……還讓你,成了一個孤兒。噢,我的女兒……」狄農那雙被固定著的手顫抖著向伍樂婷張開。伍樂婷再也忍不住了,她撲到狄農懷中,放聲痛哭,一隻手捶打著老人的肩膀。「你為什麼這麼傻?你不但害死了我媽媽,還讓我外公、外婆對你誤解了一輩子!他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當年那件事的隱情!」
狄農閉上雙眼,默默流淚。「那就不要告訴他們了。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不要再去觸碰他們心中的傷口。他們誤解我不要緊,只要他們擁有你這樣一個乖孫女,能夠和你愉快地生活在一起就行了……」
伍樂婷擦乾眼淚,望著狄農:「現在你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當年不是得肝癌死了嗎?為什麼現在又活著?還有……你為什麼會住在這裡?你跟我講的那些故事,到底意味著什麼?」
面對這一連串的問題,狄農張著嘴,不知該從何說起。他緩緩說道:「是的,我應該告訴你……這麼多年了,隱藏在我心底的,關於我的秘密,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因為我在經歷過許多事情之後,覺得所有人都是不能信任的——但是,樂婷,你是我的女兒,我可以信賴你!」
伍樂婷重新坐到床邊的椅子上,等待著狄農把秘密告訴自己。但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葛院長站在門口。
「伍樂婷小姐,你今天還不打算下班嗎?已經六點一刻了。」葛院長提醒道。
伍樂婷掏出手機一看,果然。之前發生的事情,讓她完全忘記了一切,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她也渾然不覺。
「嗯……院長,我明天就不來了,所以想多陪狄老一會兒。」
葛院長皺了下眉。「告別也該有個限度。」他看了下手錶。「我再給你五分鐘的時間。麥太太也馬上就要送晚餐過來了。」
「好的,我知道了,院長。」
葛院長看了看伍樂婷,又看了看病床上的狄農,一聲不吭地關上門,離開了。
院長走後,伍樂婷立刻望向狄農。「怎麼辦?只有五分鐘的時間。明天我就沒有理由再來這裡了。」
狄農朝伍樂婷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他低聲說道:「樂婷,本來我是打算把所有秘密都告訴你的,但現在看起來,恐怕沒有時間了。而且,我不知道我們剛才的談話,是否被院長偷聽到。不管如何,他肯定是起疑心了。這樣一來,他明天可能真的會把我轉移到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地方,我們就再也沒機會見面了。」
伍樂婷著急地問道:「那該怎麼辦?」
狄農蹙起眉頭,迅速思索片刻,抬起頭來望著伍樂婷。「你相信我是你的父親嗎?」
「我相信。」伍樂婷肯定地說。
「那好。這件事情,我不敢託付任何人去做,但是我的親生女兒,是值得託付的。」狄農若有所思地望著伍樂婷。「也許你到這家醫院來工作,負責照顧我——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命運的安排。上天憐憫我,才安排我的親生女兒來幫助我。」感嘆之後,他突然神色嚴峻。「樂婷,strong我要你幫我一個忙/strong。」
「什麼忙?」
「聽著,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接下來,就按照我說的去做。」狄農瞄了一眼矮櫃子上的水果刀,壓低聲音說,「你用那把刀,把固定我雙手的皮環割開。」
「你要幹什麼?」
「我沒時間解釋了。快,樂婷!麥太太馬上就要來了!」
伍樂婷不敢怠慢,照狄農說的那樣做了。
「好的。」現在狄農的雙手已經可以自由活動了,但他還是維持著之前那種被固定的樣子——顯然是要造成一種自己仍然被禁錮著的假象。「現在,你仔細聽我說。」
伍樂婷把頭再靠過去一些。
「你一會兒走後,假裝離開這家臨終醫院。然後悄悄找一個地方躲起來,不要被人發現。九點半的時候,這裡的值班人員就不會再到我的病房來了,那時……」
「你要我晚上悄悄到你的病房來?」
「對。」
「我來幹什麼?」
「聽好,接下來是重點。」狄農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口吻說道,「strong你九點半到我的病房來,目的是拿一樣東西/strong。那件東西會裝在一個深色皮包內。」他抓住伍樂婷的手,睜大眼睛,「你要記住——strong到時候,你不要開啟病房裡的燈,拿了這個皮包就走,不要管其它任何事情/strong。strong另外,不管你看到什麼,一定不要害怕/strong!記住,樂婷,這非常重要!對了,拿到東西后,你不能走正門,那裡有保安——這棟大樓的後面,有一道矮牆,很容易就能翻出去。你就從那裡出去,然後立刻下山!」
儘管還沒有實際去做,但狄農說的這番話,已經讓伍樂婷感到背皮發麻了。她戰戰兢兢地問道:「你要我拿一件什麼東西?我拿到之後,又該怎麼做?」
「你到時候自然就知道了。」狄農小聲說,「至於這件東西,你拿到後,就立刻將它銷燬!燒掉也好,埋掉也好——怎樣都行,只要能讓這件東西從世界上徹底消失就行了!」
伍樂婷神情駭然地點著頭。
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麥太太端著晚餐進來了。她看到伍樂婷,有些驚訝地說:「咦,你還沒走呀?」
「我……這就要走了。」伍樂婷站起來。
麥太太笑眯眯地走過來說:「你走吧,今天我來喂狄老吃飯就行了。」
「那麻煩你了,麥太太。」
伍樂婷拿起皮包,走到門口。她和狄農再次對視了一眼,狄農用目光提醒她剛才商量好的秘密計劃。伍樂婷朝他輕輕點了點頭,走出病房。
十八
伍樂婷下樓後,到院長辦公室去跟葛院長道別,假裝離開醫院。然後,她按照狄農吩咐的,在這棟大樓尋找一個可以躲藏的地方。
女廁所——毫無疑問,這是最保險的一個藏身之處。起碼葛院長絕對不可能到這裡來。伍樂婷進入二樓的女廁所,躲進了最裡面的一個單間,將門鎖好。她坐在馬桶蓋子上,掏出手機,將鈴聲設為振動,同時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六點四十,距離九點半,還有將近三個小時。
伍樂婷一生中第一次要在廁所裡待上這麼久。不過,這倒是讓她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和清理目前發生的事。
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我到這家臨終醫院來工作,負責照顧一個特殊的老人,這個老人顯然不是個普通人,他身上隱藏著一個重大的秘密——而最神奇的是,我直到最後一天才發現,他竟然是我從未謀面的父親!上帝啊,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更令人震撼的事嗎?
也許,真如狄老……或者父親所說,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是上天的安排。可是,上天這樣安排的目的是什麼?要我這個女兒來幫父親一個忙;或者讓我解開某個重大秘密?接下來,我又會遇到什麼樣的詭異狀況?
對了,伍樂婷突然想到——就是今天,狄老說過一句話:strong院長把我一直‘養’在這裡,是為了要我的一樣東西/strong。
她張開嘴,猛然意識到——狄老叫她晚上到病房去拿的,一定就是院長苦苦守候多年,十分渴望得到的那件東西!
會是什麼呢?伍樂婷暗自猜想——狄老特別提醒我,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害怕……難道,strong這件東西十分可怕/strong?
她禁不住打了個冷噤。不敢胡思亂想下去了——她一個人躲在廁所的單間裡,只會越想越害怕。況且,現在已經七點過了,她腹中早已飢腸轆轆,只是因為目前所處的環境壓抑了食慾,才令她的胃不那麼難受。
伍樂婷閉上眼睛,暗忖著——也許,所有謎底,等到今天晚上,我拿到那樣東西時,狄老就會告訴我吧……
百無聊賴地等待,甚至閉上眼睛小憩,之後又利用手機打發時間——終於,她等到了那個時刻。
現在是九點二十分了。
隨著這個時刻的臨近,伍樂婷心中越發緊張起來。她從馬桶上站起來,揉搓著發麻的雙腿,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做好準備。
九點半,伍樂婷走出女廁所。這時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如同狄老所說,樓下的值班人員已經在值班室裡休息了。現在不會有人在大樓裡巡視。
伍樂婷順著樓梯走上五樓,儘量不發出一絲腳步聲。
五樓走廊上亮著幽暗的藍白色路燈。伍樂婷緩步走到了狄農的房間門口。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房門。
病房內一片漆黑,伍樂婷努力讓眼睛適應黑暗。她記得狄農說過——不要開啟房間裡的燈。
過了約半分鐘,窗外的月光灑了一些進來,伍樂婷基本能看個大概了。她摸索著朝病床走去,隱約能看到狄農蓋著被子躺在床上,被子上方——也就是狄農胸口的位置,放著那個他之前說好了的深色皮包。
奇怪……這個皮包為什麼不放在旁邊,怎麼壓在他的身上?伍樂婷疑惑地走過去,猶豫著要不要把狄農叫醒。然而,這時她發現,白色的被子蓋住了狄農的頭——不對,上方的被子似乎不是白色的……
伍樂婷緩緩伸出手去,觸控到了蓋住狄農頭部的被子,她的身體像觸電般地顫抖了一下。
溼溼、膩膩的感覺,而且似乎是紅色的……難道是——strong血/strong?
她的腦子開始嗡嗡作響起來。她提起壓在狄農身上的皮包,忘了之前狄農提醒過的,不要管任何事,拿了這個包就走。
她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掀開了被子。
當她的目光接觸到被子下面的景象時,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成了冰,眼前隨之出現一層紅幕。她的眼睛瞪大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整個世界開始在她眼前搖晃打轉。
天哪……天哪!strong被子下面掩藏著的,是一具無頭屍體/strong!而且從衣著上來看,這毫無疑問就是狄農!
伍樂婷全身猛抖,手上提著的皮包滑落到了地上。她驚恐萬狀地捂住嘴,竭力不讓自己驚叫出來,只任由眼淚簌簌而下。這實在是太可怕了!她一生中從沒經歷過這麼恐怖的事情,完全被嚇得魂飛魄散。
過了一陣,她顫抖著將被子再往下掀開一些,赫然看到,狄農的雙手都帶著手套,而他的兩隻手中,抓著一條閃著銀光的細線。那是……鋼琴線!?天哪,他哪兒來的鋼琴線?——伍樂婷的頭腦裡突然浮現出那個上了鎖的木頭盒子——難道……
是他自己用鋼琴線隔斷了頭顱?那麼……這顆頭現在就在……
伍樂婷駭然地盯著地上那個鼓鼓囊囊的皮包——那裡面,分明就裝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伍樂婷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了,巨大的驚駭和打擊幾乎要令她昏倒。她必須用手撐住床的邊緣,才能維持身體不倒下去。她混亂的頭腦,實在是無法判斷目前的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莫非狄農要我帶走的那件無比重要的東西,就是他的頭!?
路易十六……還有為胡夫法老建造金字塔的「神人」——伍樂婷突然想起了狄農曾經講過的故事中的某些情節——他們的頭顱,也因為某種原因而神秘地消失了。
strong難道……這顆頭就是關鍵所在?狄農的秘密,就隱藏在他的頭顱之中/strong?
不能再猶豫下去了,必須趕快離開。伍樂婷支撐著身體站起來,她望了一眼地上那個深色皮包,像看到草地上的眼鏡蛇一樣恐懼。但她沒有選擇——這是狄農,也是父親託付自己帶走的東西,不管有多害怕,也只能將它帶走!
伍樂婷鼓起勇氣,把皮包拎起來。她走到門口,含著眼淚最後望了病床上的狄農一眼,開啟門,離去了。
伍樂婷小心謹慎地提著皮包走下樓。按照之前狄農的囑咐,她沒有走正門,而是悄悄繞到大樓的後面。仔細搜尋一番之後,她找到了,果然有一道矮牆!她搬了一塊石頭墊在腳下,輕易地翻了出去,然後沿著山路朝山下狂奔而去。
伍樂婷的心裡緊張極了,心臟砰砰狂跳。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殺人在逃犯一樣。關鍵是她手裡的皮包內確實裝著一顆死人的頭!儘管並沒開啟來看,但她已經確信無疑了。而且現在是晚上十點過,任何一個提著包在山路上獨自行走的人顯然都十分可疑。在這種狀況下,如果碰到一個警察,要求檢查包內的東西,那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想到這裡,她更加緊張了。一不留神,被腳下的一塊石頭絆了一下,伍樂婷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手裡的皮包一下甩了出去。她強忍著痛爬起來,慌忙去撿那個包,駭然看到,前方一顆頭顱從皮包裡滾了出來——那正是狄農的頭,此刻橫臥在地上,睜開眼睛盯著自己!
伍樂婷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感到毛骨悚然。她心驚膽戰地靠攏過去,閉著眼睛,雙手哆嗦著捧起那顆頭,然後迅速地塞進皮包裡,拉上拉鏈。藉著月光,她看到皮包上沾著殷紅的血跡——不知道是一開始就有,還是剛才頭顱跌出去才弄上的。她慌亂地摸出紙巾,仔細拭擦皮包。將皮包和自己手上的血跡完全擦乾淨之後,她提著皮包繼續前行。
感謝上帝,終於從黑咕隆咚的山上下來了。來到有路燈的公路上,伍樂婷稍微心安了一些,她告訴自己必須鎮定,千萬不能露怯。只要她不表現出慌亂不堪的樣子,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包裡裝的是什麼。
站在路邊等了約十分鐘,一輛計程車開了過來。伍樂婷趕緊招住這輛車。上車之後,她裝作平靜地告訴司機目的地。幾十分鐘後,她回到了自己租房子的地點。
開啟門,進入屋內,再將門鎖好。伍樂婷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她將皮包放在門廳的鞋櫃上,整個人立刻就癱倒在了沙發上。這個夜晚實在是太詭異、太瘋狂了。簡直就像是經歷了一場噩夢。
現在,伍樂婷聞到了自己手上淡淡的血腥味,顯然是之前的紙巾未能徹底擦乾淨所留下的。伍樂婷心中暗暗感嘆,還好自己是一個醫科大學畢業的學生,對於屍體和血腥的東西多少有些適應能力。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女孩遇到這種事,恐怕不被嚇暈,也被嚇傻了——根本不可能提著這個包回到家。
在衛生間洗浴的時候,伍樂婷仔細清洗著身體。同時在心中思忖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擺在她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第一,按照之前狄農所說的,把這件「東西」——就是狄農的頭顱處理掉。按他自己的說法,燒掉、埋掉——怎樣都行,只要讓這件東西從世界上消失就行了。
如果這樣做的話,自然符合狄農的心願,或者說是遺願。但是,關於狄農的秘密,以及他神秘的一切,就永遠無法弄清楚了。
第二個選擇是,按照之前和葛院長約好的——狄農死後,第一時間通知他。
現在,伍樂婷幾乎可以肯定,葛院長一定知道狄農的秘密。而且很顯然,他想要得到的那件東西,就是狄農的頭顱!那麼,如果我把這顆頭交給他,自然可以以此為條件獲取狄農的秘密……但是,這樣豈不是違背了狄農的意願?
就在伍樂婷覺得左右為難的時候,她突然想到了一點——明天早上,葛院長到病房去,看到那令人震驚的景象,一定會猜到——狄農的頭不會憑空消失,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我的手上!
想到這裡,伍樂婷侷促不安起來。站在熱氣汩汩翻騰的淋浴花灑之下,她仍感到渾身發冷。她焦慮地思忖著——葛院長會怎樣做?他會報警嗎?如果他向警方控告我涉嫌謀殺或盜竊屍體,我是無論如何都說不清的!狄農已經死了,沒有任何人知道或相信,這件事是他自己吩咐我做的!
伍樂婷仰起頭,閉上眼睛,讓細細的水流從頭到腳地衝刷著自己。試圖儘快思索出最好的辦法。
幾分鐘後,她做出決定——明天一早,我就打電話給葛院長,試探一下他的態度,再隨機應變。
主意拿定,她關了花灑,用浴巾擦乾頭髮和身體,穿著睡裙走出衛生間。
躺到床上,伍樂婷相信自己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立刻睡著。今天這一天,實在是經歷了太多事情。此刻,她已經疲憊得什麼都不願再想了,只想立即入眠。
摁下床頭燈的同時,伍樂婷就睡著了。睡得很熟。
夜裡,伍樂婷做了一個噩夢。她在夢中看到,狄農坐在病床上,雙手把鋼琴線纏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扯——那顆頭顱就從脖子上滾落下來,剛好掉進前面開啟著的皮包裡。而脖子上噴湧著鮮血的狄農並沒有立刻死去,他慢慢睡下去,雙手抓住起被子,將自己的屍體蓋住……
伍樂婷在尖叫中醒來,滿頭是汗。回想起夢境中的所見,也許就是狄農死去時的真實情景。她渾身發冷,既恐懼又悲傷,躲在被窩裡抽噎起來。
十九
第二天清晨,伍樂婷被急促的手機鈴聲驚醒了。
一瞬間,她睡意全無,立刻意識到這個電話是誰打的。一看來電顯示,果不其然——葛院長。
伍樂婷的心裡咯噔一聲,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早晨八點十分——這麼早,葛院長就到醫院去了?他已經到狄農的房間去看過了?難道他猜到要出事?
伍樂婷忐忑不安地接起電話。
「喂,伍樂婷嗎?」電話那頭傳出葛院長焦急的聲音。「你在哪裡!?」
「怎麼了,葛院長?」伍樂婷試探著問。
電話那頭嘆息一聲,接下來是葛院長不耐煩的聲音。「行了,伍樂婷,別裝了。我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早就該猜到的!我昨天聽到你們倆在房間裡竊竊私語,就該想到你們在商量什麼!昨晚回家後,我就一直心神不寧,總有種不祥的預感。今天早上我提前到狄農的房間去一看,果然發生這種事了!好了,現在我不怪你,伍樂婷。我只希望你立刻把那件‘東西’交給我!」
伍樂婷捏著手機,緊繃著嘴唇聽著院長說完這番話。她短暫地猶豫了一下,決定跟他敞開天窗說亮話。「好吧,葛院長,我也不瞞你。你想要的‘東西’,確實在我手裡。」
「很好,很好!伍樂婷。」他的聲音異常激動。「告訴我,你現在的具體地點,我馬上過來拿。」
「我為什麼要把它給你?」伍樂婷問。
「那東西你拿著沒用,相信我,它對你一錢不值!」
「那你拿來又有什麼用?」
「這個你沒有必要知道,伍樂婷——我們約好了的,如果狄農死了,你要第一時間告知我。」
「對。但是並沒說我一定要把什麼東西給你。這件東西,是狄老給我的。」
「但他是叫你把它銷燬,對吧?」葛院長緊張起來。「你千萬不要這樣做!你沒有這樣做吧!?」
「暫時還沒有。」伍樂婷意識到自己掌握了主動權。「但是如果你沒有足夠充分的理由說服我留下它的話,我只能把它銷燬。」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葛院長說話的腔調突然變得兇惡起來。「聽著,伍樂婷,你沒有資格跟我討價還價。你非常清楚你現在的狀況。如果我報警的話,形勢只會對你不利!」
伍樂婷猜出葛院長只是在恐嚇她。她說道:「好啊,那你報警吧。如果警察介入此事,我看你還能不能得到這件‘東西’。而且,提醒你一點,葛院長,我有證據能夠證明——你利用職權和手段將狄農秘密地拘禁了十三年。如果你不害怕這些事情曝光,就儘管報警吧。」
此番話一齣,葛院長的口氣立刻就軟了。他竟然哀求起來:「對……對不起,伍樂婷。是我的錯,我收回剛才說的那些話。我求你了,把它給我吧……strong時間已經快過十二個小時了/strong,再遲些的話,恐怕就來不及了!」
沒等伍樂婷說話,他又接著說道:「只要你把這件東西給我,我給你一百萬!好嗎?求你了!」
伍樂婷繃著唇思索片刻,說道:「你要我把這件東西給你,你就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件東西對你到底有什麼用?」
又一陣短暫的沉默。「……好的,我告訴你,但是電話裡說不清楚。告訴我你的地址,我過來當面跟你說,好嗎?」
伍樂婷能夠聽出,這是他在極為急切的情況下,所用的緩兵之計。她思忖著該不該相信他。
葛院長著急地說道:「告訴我地址吧!我馬上帶著一百萬過來!求你了!」
伍樂婷眉頭深鎖,她再次沉思之後,說:「這樣吧,我考慮一下。然後再跟你聯絡。」
說完,沒等院長再說話,她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然後迅速將手機關機。
伍樂婷吁了口氣。她能想象出,現在葛院長一定心急如焚。
但是,她確實需要靜下來好好想想。
一百萬,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不小的誘惑。但伍樂婷還沒有到利令智昏的地步。她相信這個數字只是葛院長隨口說出來的,就跟答應告訴她真相一樣,只是為了騙自己說出住址而已。如果他真的到這裡來了,完全可能硬搶,甚至幹出更可怕的事情……
伍樂婷現在絲毫不懷疑,葛院長為了得到這件「東西」,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另外,伍樂婷注意到,剛才葛院長說的話裡,無意中透露出來一個資訊。
strong時間已經快過十二個小時了/strong。
現在看來,他非常焦急的原因,strong顯然是想利用狄農的頭顱來做什麼事。而且是有時間限制的/strong。
伍樂婷眉頭緊蹙。我到底該怎麼辦?要不要採取一些措施?或者……這件事情,有沒有誰能幫我出出主意?
突然,她想到了一個人。
凌迪!
對了,我和凌迪醫生都是簽了那份特殊合同的人,算是「同盟戰友」。我們之前就約好了的,可以私下溝通這件事。
伍樂婷在手機的電話薄中找到了凌迪的號碼。撥打過去之前,她又遲疑起來——這件事情太恐怖,也太離奇了,凌迪會相信我說的話嗎?把這件事情告訴他,是否明智?
猶豫片刻,伍樂婷認為,沒有別的選擇了,凌迪是唯一一個還介入了此事的人,只能找他商量。
電話打通了。伍樂婷聽到凌迪有些無精打采的聲音:「喂,伍樂婷嗎?」
「是的,凌醫生,你現在在醫院嗎?」
他沉吟一下。「不,我在家。我已經沒在那家醫院上班了。」
「啊?為什麼?」
「……我,被辭退了。」
伍樂婷大叫起來。「你也被辭退了?就是昨天?」
凌迪似乎感到有些意外。「怎麼?難道……你也被辭退了?」
「是啊!但是我沒想到你也跟我一樣。」
凌迪沉默片刻。「看來,我們兩個跟狄農有關的人在同一天被辭退了。」
伍樂婷現在非常確信凌迪跟自己是同一陣線的了。她急迫地說道:「凌醫生,我正想跟你說關於狄老的事。這件事情,實在讓人……難以置信。但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說的話,並且幫我出出主意。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彆著急,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伍樂婷緩緩搖頭。「電話裡恐怕沒法說清楚,你現在能到我這裡來一趟嗎?」
「好的,你在哪兒?」
伍樂婷把自己的住址告訴了他。
「從我家到你那裡,最快也要40分鐘,如果不堵車的話。」凌迪說,「我儘快過來,好嗎?」
「好的,謝謝你,凌醫生。」
伍樂婷掛了電話,輕輕吐了口氣。她下了床,到衛生間快速地洗漱一番,然後走到門廳。裝著狄農頭顱的深色皮包放在原處。伍樂婷思量一下,提起這個皮包,把它藏到了床下。
之後,她出了門,在樓下的早餐店隨便吃了點兒東西。她計算著,凌迪到這裡還有一段時間,於是打算到附近的美髮店去洗個頭。每當她覺得緊張不安的時候,輕輕按摩頭部總能讓她放鬆許多。
洗頭時,她想到了一個主意。
二十
九點二十,凌迪來到伍樂婷住的地方。進門之後,凌迪把門關好。他無暇參觀伍樂婷的住所,坐到沙發上之後,問道:「你知不知道院長為什麼要同時辭退我們兩個人?」
「還會是因為什麼?當然是狄老。」伍樂婷說。
「狄老怎麼了?」
「葛院長對我說,狄老要轉院到其他地方去,所以不用再僱我照顧他了——他對你不是這樣說的嗎?」
凌迪沮喪地搖著頭。「院長只是說,我的試用期過了,他對我不夠滿意……但我覺得他說的不是實話。」
「對,是謊言。他對我說的也是謊言。」伍樂婷說。
「那真實情況是怎樣的?」凌迪問道。
伍樂婷說:「狄老說他根本不知道要轉院這件事。而且,不止如此,院長之前所說的很多話都是謊言。我們都被他矇在鼓裡了。」
「比如說呢?他說了哪些謊話?」
伍樂婷凝視著他:「我們那天探討過的。後來被我證實了——實際上,狄老根本就沒患什麼慢性粒細胞白血病,他被院長秘密地軟禁在這裡,足足有十三年!」
凌迪張大了嘴,顯得十分驚詫。
「所以,你明白了嗎?我們倆被辭退,不是因為別的原因,而是任何負責照顧狄老的人,都不能在那裡待太長的時間,否則這件事就穿幫了。」
凌迪愣了許久,問道:「葛院長為什麼要把狄老‘養’在那裡這麼多年?」
「因為他想要狄老身上的一樣東西。」伍樂婷盯著他說。
「什麼東西?」凌迪疑惑地問。
伍樂婷深吸一口氣。「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事情,就是關於這件‘東西’。凌醫生,這些事情就發生在昨天。聽起來非常瘋狂。但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發誓,我沒瘋。我說的都是實話!」
凌迪嚥了口唾沫,好像做好了心理準備。「你說吧。」
伍樂婷開始敘述昨天發生的可怕的事情。「狄老知道院長是用謊言把我支走。他也意識到,可能再也見不到我了,所以拜託我幫他做一件事情……」
接著,伍樂婷把整個過程詳細地講了出來,包括今天早上,院長打電話給自己的事。凌迪在聽的過程中,好幾次都要驚叫出來。最後,整個人呆掉了。
過了好一陣,臉色蒼白的凌迪才瞪著眼睛問道:「這麼說,狄老已經死了,而他的頭……」他費力地嚥了下口水。「現在就在你這裡?」
「對,這就是葛院長想要的‘東西’。」
凌迪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他要一個死人的頭,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而且,更讓我迷茫的是,我現在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按狄老交代的那樣做,還是把這顆頭交給院長?凌醫生,我需要你的建議和幫助。」
凌迪注視了伍樂婷一刻,低聲說道:「抱歉,我真的很想相信你說的話,但是……嗯,讓我幫你量一下體溫,好嗎?」
伍樂婷把頭扭到一邊,煩躁地嘆息道:「天哪,你認為我是在說胡話?」
凌迪為難地說:「伍樂婷,這種事情……換成是你,或者任何人,恐怕都難以接受和相信呀。」
伍樂婷思索片刻,說道:「好吧,我讓你看看證據。」
說著,她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拿出那個深色皮包,遞給凌迪。「狄老的頭就裝在這裡面。」
凌迪遲疑了幾秒,接過這個皮包。伍樂婷詫異地發現,他剛剛接過這個包,臉上的表情一下就變了。
「呼……」凌迪長長地吐出口氣。「strong終於到手了。時間都過十二個小時了,再晚些就來不及了/strong。」
伍樂婷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冒了起來。這股涼氣正將她的身體從下至上的逐漸凍結起來。她瞠目結舌地看著面前的人,緩緩問道:「你說什麼?」
凌迪此刻完全變了一個人,他牽動嘴角笑了一下。突然回頭對著門口喊了一聲:「好了,東西到手了,進來吧。」
「砰」地一聲,房門被推開了。葛院長提著一個醫療箱,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然後迅速回身,將之前虛掩著的房門鎖好。他看到凌迪手中提著的皮包,立即露出欣喜的神情。「裡面裝的,就是‘那個’吧!?」
凌迪輕輕點了下頭。
伍樂婷的眼睛幾乎都要瞪裂了,她面無血色地指著這兩個人,顫抖著說道:「你們……是一夥的!」
「抱歉,伍樂婷小姐,直到現在才讓你知道,一直在欺騙你的,除了我以外,還有這個面善的凌醫生。」葛院長冷笑道。「不過你知道得太晚了。」
說著,他開啟醫療箱,從裡面取出一支針管。他把醫療箱放在茶几上,然後緩步走向伍樂婷。「別緊張,這不會讓你喪命的,我只想讓你睡一覺。」
伍樂婷驚恐地朝後退去,但僅僅幾步就退到了牆邊。「你……你別過來!」
「我沒騙你,真的。」葛院長做出一副「真誠」的表情,慢慢靠近伍樂婷。「我不會殺你的,你乖乖睡一覺,醒來之後就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不!」伍樂婷抓起旁邊的一把椅子,擋在面前。「你再靠近一步,我就跟你拼命!」
葛院長嘆了口氣,對站在一旁的凌迪說:「你過來幫個忙呀,這丫頭沒這麼老實。」
凌迪默默無語地走到茶几旁邊,把皮包放在上面,然後從醫療箱中取出另一止針管,向伍樂婷走來。
完了。伍樂婷在心底發出絕望的悲鳴。我無論如何都不是兩個大男人的對手!
看著葛院長和凌迪一前一後地慢慢逼近自己,伍樂婷心中的恐懼和絕望令她手腳發軟。別說是和他們搏鬥,就連手中的椅子都要抓不穩了。
葛院長離伍樂婷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了。那根尖針眼看就要朝她扎過來……
這時,令伍樂婷意想不到的狀況發生了。葛院長脖子上動脈血管的位置,突然扎進了一根針管。他驚呼一聲,扭過頭去,驚愕地望著身後的凌迪。不到五秒鐘,他就倒了下去,不省人事了。
伍樂婷驚愕地看著面前這一幕,大腦裡一片混亂,她實在是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而此刻,凌迪已經把手中那支注射完了的針管丟到一旁,對伍樂婷說:「好了,別緊張,我不會傷害你的。」
伍樂婷仍然緊緊地抓著椅子,擋在面前,一副戒備的姿態。
凌迪笑了一聲,坐到幾米遠的沙發上,溫和地說:「伍樂婷,請你把椅子放下來,然後坐在上面,仔細聽我說,好嗎?現在,我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伍樂婷遲疑片刻,然後照他說的那樣,坐到了這把用來防身的椅子上,緊緊盯著這個讓她看不懂的男人。
凌迪倒是顯得特別放鬆。他笑著說:「你真的不必緊張,如果我要害你的話,剛才就已經下手了,幹嘛還要等到現在呢?」
伍樂婷不敢掉以輕心,這個變化莫測的男人的話,她不敢相信。
凌迪說:「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這個叫凌迪的人,到底在唱哪一齣?最開始,跟我是同盟戰友;一瞬間又變成了院長的同夥;而現在的狀況就更讓人搞不清楚了。」
他又笑了一下。「你聽我把一切講完,自然就明白了。」
伍樂婷的聲帶終於能發出聲音了。「你說吧。」
凌迪沉默了幾秒鐘,好像他的思維到很遠的地方遨遊了一趟又回到現實。「你聽說過‘strong記憶移植/strong’嗎?」
伍樂婷疑惑地望著他,微微皺眉。
「讓我跟你解釋一下吧。」凌迪說,「科學家們其實早就發現了一個事實——人類大腦中的記憶空間,實際上非常大。舉個例子來說吧,假設有一個記憶超常的人,他能將大英百科全書完整地背下來,大腦中的‘記憶硬碟’也只使用了不到10%的空間。」
伍樂婷不明白凌迪講的這些,和她所遇到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耐心聽我說。」凌迪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很多先進國家的科學家,都在嘗試以各種技術進行記憶移植——手術、記憶晶片移植等等。」凌迪望著伍樂婷。「你知道為什麼這些科學家們,如此熱衷於這項研究嗎?因為,strong如果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的記憶,能夠移植到另一個的身上,那就意味著,這個人以一種特殊的形式‘重生’了/strong。」
伍樂婷微微張開嘴。她有些明白了。
凌迪繼續說:「可惜的是,我們現在最先進國家的科學家,也沒能真正找到一種安全、穩妥的方法來進行記憶移植。有些科學家甚至已經放棄這項研究了,認為難度太大。但是——」
說到這裡,他激動起來。「沒有人知道——或者說,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strong在一萬多年前,就已經有人掌握了這項偉大的技術/strong!」
伍樂婷訝異地注視著凌迪,彷彿在看一個她從沒見過的人。
「很難以置信,對吧。我這番話,如果講給別人聽,受到質疑或嘲笑,都不奇怪。但是你——」凌迪指著她說,「伍樂婷,只有你不應該懷疑我說的話。你這兩個月以來的經歷,就是最好的證明!」
伍樂婷睜大眼睛說:「你是說,狄老跟我講的那些故事,實際上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因為他……」
「strong因為他是一個亞特蘭蒂斯人/strong。你做夢也沒想到吧?」
伍樂婷的呼吸都暫停了。「你說……他是什麼人?」
「你沒有聽錯——亞特蘭蒂斯人。你當然是知道亞特蘭蒂斯的,但是,你卻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跟一個亞特蘭蒂斯人相處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失落的古大陸……亞特蘭蒂斯,真的存在嗎?」伍樂婷驚愕不已。
「它當然存在過,這是毋庸置疑的。」凌迪嚴肅地說,「科學家們早就在大西洋底找到了亞特蘭蒂斯的遺蹟——海底城市、神殿、金字塔,還有神秘的亞特蘭蒂斯文明——這些難道還不夠證明它的存在嗎?」
伍樂婷的腦子費力地轉動著。「你說狄老是亞特蘭蒂斯人,但是根據記載,亞特蘭蒂斯大陸不是在一萬多年前就沉沒到海底了嗎?」
「沒錯,這片大陸是沉沒到海底了。但是,亞特蘭蒂斯人卻並沒有完全滅絕。一小部分幸運的人活了下來。」
「就算是這樣,狄老也不可能活一萬多年!」
凌迪笑道,「那是當然。亞特蘭蒂斯人也不是長生不死的。」他把身子往前傾一些,盯著伍樂婷的眼睛。「但是,strong他們卻找到了一種特殊的實現‘永生’的方法/strong。」
「記憶移植。」伍樂婷明白了。
「對!亞特蘭蒂斯有超越我們現在數倍的先進文明。他們擁有很多偉大的發明和神奇的技術。其中一項,就是進行記憶移植!」
「狄老就是記憶移植的物件之一?」
「strong不是之一,而是唯一的一個接受了記憶移植的亞特蘭蒂斯人/strong。」凌迪凝視著伍樂婷。「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是一個strong實驗體/strong。」
伍樂婷瞪大了眼睛。「實驗體?」
「沒錯。亞特蘭蒂斯的學者,研究出了進行記憶移植的方法。於是,他們選中一個人,作為實驗物件。但是,他們實驗的並不僅僅是記憶移植這一項,而是——這個人能夠進行多少次記憶移植——也就是說,通過這種方法,能夠讓一個人‘活’多久!」
伍樂婷震驚地許久說不出話來。好一陣後,她才開口道:「結果……他‘活’了一萬多年,直到現在?」
「對!」凌迪再次激動起來。「這個結果,恐怕是亞特蘭蒂斯的學者都沒有想到的。他們設想的這個方法,真的從某種角度實現了‘永生’!」
伍樂婷思索一刻,問道:「記憶移植怎樣進行?」
「這正是這項技術的偉大之處!不用進行復雜的手術,只需要一個小小的道具,就能辦到了!」
說話的時候,凌迪從上衣的內包裡,小心地摸出一樣東西——這是一個像針筒一樣的小道具,但不是透明的。它的前端比針管還要細長,周身繪有奇妙的圖案。一看就知道是一件極其古老而神秘的物品。
「這,就是進行記憶移植的工具。」凌迪用兩根手指捏著這支特殊的「針管」。「它叫做‘strong記憶抽注器/strong’。」
伍樂婷說:「你的意思是,這是一萬多年前的亞特蘭蒂斯人發明的東西?它怎麼會在你的手裡?你是什麼人?」
「亞特蘭蒂斯人發明的‘記憶移植法’十分簡單。但問題是,必須等實驗體死亡後,才能進行記憶移植。也就是說,必須有一個人守在他身邊,當‘實驗體’死亡後,‘執行者’就幫他進行記憶移植。」
「你就是那個‘執行者’?」
「準確地說,我是一萬年以來,無數個‘執行者’之一。」凌迪帶著自豪的口吻說。「你可以想象——通過記憶移植,實驗體一次又一次地在不同的人身上重生。一直‘活’到了現在。但是執行者顯然活不了這麼久。所以,每一代的執行者,都會選擇一個‘接班人’。這個接班人會繼續守候在實驗體的身邊,當實驗體死後,就幫他完成記憶移植。」
「這種事情……竟然進行了一萬多年?」伍樂婷的聲帶在發抖。
「很不可思議,對吧。這確實是個奇蹟。而且,這漫長的過程極具戲劇性。」
凌迪接著說:「最開始的實驗體和執行者,都是亞特蘭蒂斯人。但這項實驗才剛剛進行一兩次,巨大的天災就降臨到了亞特蘭蒂斯頭上。就像傳說那樣,這片大陸沉到了海底。絕大多數的亞特蘭蒂斯人都隨著他們的先進文明一起葬身海底了。但是,一小部分人利用先進的逃生裝置逃了出來。實驗體和執行者就是這些幸運者之一。
「後來的若干年中,這些殘存的亞特蘭蒂斯人逐漸和我們現在的人類融合。而實驗體‘重生’的物件,也變成了我們現在的人類——執行者自然也是。」
伍樂婷想起了狄農跟自己講的那些故事,她懂了。「這個實驗體經歷了無數次的‘重生’,他所‘佔用’過的身體中,有一些還曾經是人類歷史上的重要人物。」
「沒錯。」凌迪淺淺一笑。「不止是他。strong歷代的執行者中,也也很多是歷史上的著名人物/strong。」
一瞬間,伍樂婷想起了很多——路易十六和路易十八、麥考密克醫生、華萊士、蒙娜麗莎、建造金字塔的神人……她還想起了狄農胸前的「希望藍鑽」——上帝啊,難道這些人,都是這個實驗體曾經重生的物件?而守候在他們身邊的——比如達·芬奇——難道就是執行者之一?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凌迪看著伍樂婷的表情,就已經猜到了。「沒錯,狄農跟你講的那些故事,顯然不是他瞎編的,你現在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伍樂婷說道:「這個實驗體重生到了現在,就是狄農。但是,他恐怕不是真心想當實驗體的吧?不然的話,他為什麼會要求我把他的頭帶走,然後銷燬?這不就是想結束這一切嗎?」
「沒錯。」凌迪承認道,「這個實驗體,一開始是很願意配合這項試驗的。但是隨著重生次數的增加,若干年之後,也許他感到厭倦,或者活累了。他期待能像普通人那樣,徹底地死去,而不會再次從另一個陌生的身體裡醒來。所以,他才會對你提出這樣的要求。」
「但是你這個執行者,卻不能遂他的心願。你必須將這個試驗繼續下去。」
凌迪站了起來,走到伍樂婷面前。「我問你,假如你是被託付的執行者,難道你會讓這個存在了上萬年的奇蹟,終結在自己手裡嗎?」
伍樂婷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凌迪望著昏睡在地上的院長。「可能你已經猜到了,葛院長就是預定的下一個重生物件。」
「這是你選定的嗎?」
「不。」凌迪搖頭道,「葛院長年輕時,曾經是狄老的一個學生,和狄老關係很好。他和你一樣,聽過狄老講的那些故事。他非常聰明,意識到這些故事不可能是瞎編的,而是狄老通過某種神奇的途徑獲知的。」
「所以他從狄老口中套出了關於‘記憶移植’的秘密?」
「不,狄農對他的信任還沒到這種程度。實際上,‘活’了這麼久的他,似乎對任何人都不信任了。」說到這裡,凌迪饒有興趣地望著伍樂婷。「除了你。他竟然拜託你幫這樣的忙,足見他有多相信你。這真是難得。」
伍樂婷緘口不語。過了一會,才說道:「那麼葛院長是怎麼知道這些秘密的?」
「你想不出來嗎?」凌迪有些奇怪地說,「當然是我告訴他的。」
「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凌迪吁了口氣。「作為隱藏在狄農身邊的執行者,我一直在盡力完成自己的任務——在他的身邊挑選合適的重生物件。葛院長是這麼多年來我認為最合適的人選。他自己也非常願意。因為,一旦他的記憶和狄農的記憶融合到一起,就意味著,他也成為了‘永生’的一部分。所以……」
「所以他利用這家臨終關懷醫院把狄農秘密地軟禁起來。而你,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伍樂婷憤慨地說,「對於每一個新來照顧狄農的女孩——先由院長告知,狄農有精神病;然後,你在每一個人面前,都裝成是新來的醫生,實際上是在暗中監視。」
「沒錯,就是你說的這樣。」凌迪盯著伍樂婷,「但是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伍樂婷和他對視著。
「strong我是在選擇下一個‘執行者’/strong。」凌迪俯下身來,貼近伍樂婷的臉,凝視著她。「strong而我找到了。這個人就是你/strong。」
二十一
伍樂婷驚愕不已。「……什麼?」
凌迪說:「我一直試圖在這些負責照顧狄農的女孩中,選定一個可以接班的執行者。但是很可惜,之前那些女孩,都是些平庸之輩。而你不同——通過這兩個月和你的接觸,我發現你是一個善於思考、並且具有鑽研精神的女孩。你對於狄農跟你講的那些故事,不像其他女孩那樣,只是當成笑話或瘋話。你對未知事物,具有一種嚴謹和執著的態度,這些都符合一個科研者——也就是執行者的條件。」
伍樂婷呆呆地望著凌迪,突然想起,以前他也這樣誇獎過自己。
看見伍樂婷有些動容了,凌迪繼續勸說道:「你要知道,這樣的機會可不是每個人都有的。歷史上一些著名的偉人和科學家,都曾經擔當過執行者——比如你知道的達·芬奇。想想看吧,伍樂婷,人類歷史上最長久而偉大的一個實驗,你就是其中的參與者之一——你和達·芬奇在進行同一個實驗——這難道不是一個莫大的光榮嗎?」
伍樂婷看著凌迪。「這就是你把這一切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告訴我的理由嗎?」
「是的。」凌迪望著她。「那麼,告訴我,你願意嗎?」
伍樂婷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葛院長。「那他怎麼辦?」
「他是重生物件啊。但他和我想的不同,他沒有意識到你是個人才。所以剛才他想對你下手的時候,我阻止了他。」
「他剛才到底想把我怎樣?」
「令你昏睡。然後讓你徹底失憶。」
「怎樣令我失憶?」
凌迪晃了晃手中的記憶抽注器。「當然是利用這個。」
「這東西還能讓人失憶?」
凌迪說:「讓我告訴你原理吧。實際上,亞特蘭蒂斯人發明的記憶移植法,就是利用這支像針管一樣的道具,把它伸進死者頭部——後腦勺的某一處特殊位置——然後抽出包含那個人記憶的一部分腦汁,再把腦汁注射到另一個人的頭腦裡。這樣就能完成記憶移植了。」
「這麼簡單?」伍樂婷感到不可思議。
「對。神奇的亞特蘭蒂斯。」
「如果把活人的那一部分腦汁抽出來,這個人就失憶了。」伍樂婷推測道。
「完全正確,你果然具有科研者的天賦。」
伍樂婷繼續問道:「這麼說來,這個試驗不是必須等到實驗體死亡後,才能進行?那院長為什麼要一直等待狄農死亡?」
凌迪回答道。「因為我延續著每一代‘執行者’遵循至今的原則——必須等實驗體自然死亡後,才能進行記憶移植,不能人為提前。所以院長只能等待。」
伍樂婷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好了,現在我已經解答了你所有的疑問。你可以告訴我了嗎?你到底願不願意當下一代的‘執行者’。」凌迪說,「如果你答應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教你怎樣進行記憶移植。」
伍樂婷垂下眼簾,抿著嘴唇思考了許久,抬頭說道:「好吧,凌醫生,我被你說服了。我願意。」
「太好了。」凌迪欣喜地說。「那麼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進行。」
伍樂婷說:「時間已經過了12個小時,還來得及嗎?」
「沒問題,24小時以內都不晚。」
說完,凌迪緩步走到茶几旁,然後回過頭對伍樂婷說:「過來吧。」
伍樂婷走過來坐到沙發上,將皮包的拉鏈拉開,那顆頭顱的後腦勺正好對著外面。她說:「就這樣進行,可以嗎?別把這顆頭拿出來,我……有點害怕。」
「你可是醫科大學的畢業生呀。」凌迪笑了一下。「好吧,就這樣。」
凌迪坐在伍樂婷旁邊說道:「我指導你怎樣進行腦汁的抽注,你來操作。」
伍樂婷顯得有些緊張:「我從沒試過,你就直接讓我來操作?」
「相信我。更要相信亞特蘭蒂斯人的智慧。這個方法真的很簡單,而且易於操作。不然的話,這麼多代的執行者,為什麼一次都沒有失誤過?」
伍樂婷點了下頭。凌迪開始教她:「你用手按住這顆頭的後頸窩,找到了嗎?」
伍樂婷用手摸索著頭顱。「好了,找到了。」
「對,就是這個地方。」凌迪把手中的記憶抽注器遞給伍樂婷。「你把它從後頸窩插進去。」
伍樂婷拿著抽注器,不敢下手。「從哪個角度插進去?」
「隨便哪個角度都可以。」
伍樂婷皺起眉頭。「這樣可以嗎?」
「我說了,相信我。」
伍樂婷小心地試著把細長的針管插進後頸窩。
「好了,」凌迪進一步指導,「現在,你慢慢地、上下左右地移動抽注器,就像是用針管在腦部尋找什麼一樣。」
「為什麼要這樣?」伍樂婷問。
凌迪向她解釋。「知道嗎?這個記憶抽注器和普通注射器最根本的區別就在於——它插進去的針管具有識別‘記憶腦汁’和‘普通腦汁’的作用。當針管探尋到‘記憶腦汁’後,你現在握著的抽注器尾部,就會發出提示性的黃色亮光。這時候,你就像使用普通注射器那樣,把這一部分的腦汁抽出來就行了。抽完之後,亮光就會消失——你聽懂了吧?」
伍樂婷震驚地點著頭。「真是太神奇了——之後注射到另一個人頭部去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方法吧?」
「你非常聰明,就是這樣。做吧。」
伍樂婷按照凌迪說的那樣,小心地移動著抽注器,仔細探尋著。但是五分鐘過去了,尾部並沒有亮起黃光。
「怪了,我進行記憶移植的時候,幾乎不到半分鐘就亮起黃光了。」凌迪的額頭沁出了一層濛濛汗。「怎麼還沒找到?」
伍樂婷說:「會不會是我的操作有誤?」
「不,」凌迪搖頭道,「我一直看著的,你的操作完全正確。」
伍樂婷說:「要不,你來試試吧。」
凌迪接過她手裡的記憶抽注器,小心地探尋著,全神貫注。
這時,一支針管插進了他脖子上的動脈血管,他就像剛才的葛院長那樣,毫無防備。
「啊!」凌迪驚呼一聲,調轉頭來看著伍樂婷,這種超強麻醉劑的藥效令他瞬間就意識不清了。「你……什麼時候……」
「就在你揹著我走到茶几旁的時候,我就把院長手中的這支注射器悄悄拾起來了。」伍樂婷冷冷地說,「你想知道為什麼?我告訴你——strong狄農是我的父親,你做夢也沒想到吧/strong?」
後面的話,凌迪大概已經聽不到了,他倒在了沙發上。
伍樂婷長長地鬆了口氣。她緊繃著的神經終於可以鬆懈下來了。
她靠在沙發上,閉著眼休息了一分鐘。接下來,該處理房間裡這兩個昏迷的男人了。
她將茶几上的深色皮包完全開啟,把裡面的「人頭」拿了出來——這是她早上花了500元在美髮店買的模擬人頭。
還好我多長了個心眼。伍樂婷在心中慶幸。這個凌迪果然是不能完全信任的。
她將假人頭上的記憶抽注器拔了出來,然後走到廚房,開啟冰箱。
strong冰箱裡放著狄農的頭顱/strong。
伍樂婷看著這顆頭顱,忽然間,黯然淚下。
狄老,我知道你寫在那本書後面的幾個字元——也就是蒙娜麗莎眼中隱藏著的字元是什麼意思了。
strongα、δ、ί、τ、ν、α、λ、τ、α——把這些字元反過來排列,將組成一個希臘文的單詞——Ατλαντίδα./strong
strong亞特蘭蒂斯人/strong。
狄老,現在我什麼都知道了。但我該怎麼做呢?
你能告訴我嗎?
尾聲
一個星期後。
餐桌上,擺著紅酒和美味佳餚。這是一套新租的房子,比原來那套單間大多了。因為有兩個人要在這裡居住。
伍樂婷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各坐在餐桌的兩邊。他們微笑著碰了碰酒杯。
「一切都過去了,我們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了。」伍樂婷說。
「是的,慶祝我們的重逢。」
說話的人,是「凌迪」。
「嚐嚐我的手藝吧。」伍樂婷說。
「我早就迫不及待了。」「凌迪」用餐刀和叉子切割盤子裡的牛排,送了一塊到嘴裡。「嗯,真不錯,肉很嫩,味道也恰到好處。樂婷,我真不知道你的西餐竟然做得這麼棒。」
伍樂婷笑著說:「我在沒讀醫學院之前的夢想,就是當一個西餐大廚呢。」
「西餐界的重大損失。」「凌迪」咀嚼著一大塊肉汁豐富的牛肉。
「你喜歡吃就好,狄老……啊,爸爸。」
「凌迪」停下吃東西,和藹地望著伍樂婷。「樂婷,我跟你說過的呀,不用叫我爸爸。我現在在凌迪的身體裡——實際上之前的‘狄農’,也不是你的父親。」
「我知道……但是,你的記憶裡,有我的父親呀。」伍樂婷說,「況且,你也知道,你的身份實在太特別了,我該怎麼叫你呢?」
「既然你都習慣了,就還是叫我‘狄老’吧。我也希望你一直把我當做狄農。」
伍樂婷抿著嘴笑了一下。「好吧。」
狄農感嘆道:「真沒想到,我還是再一次‘重生’了。」
「但這次重生和以往不同,你的腦子裡沒有凌迪的記憶。你就是原來那個我熟悉的狄農。」
「你用抽注器先把凌迪的記憶腦汁抽出來,丟掉了——對葛力(葛院長)也是。然後,你才把我腦子裡的記憶移植到一片空白的凌迪身上。」狄農好奇地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樂婷?」
伍樂婷神色黯然地說:「我恨他們,不想保留他們的記憶。他們欺騙和利用了我——還有你,他們把你軟禁在那裡這麼多年。」
狄農埋下頭說:「其實,我也是為了贖罪才……」
「好了,狄老,過去的事就不要再說了。」伍樂婷說,「我已經不怪你了。」
他們沉默了一陣。
狄農喝了一口紅酒,問道:「這麼說,葛院長徹底失憶了?」
「是的。這是他的報應。」
「我留在醫院裡的……自殺的屍體,沒有給你帶來麻煩吧?」
伍樂婷搖頭。「沒有。警方根據現場跡象,定性為自殺——事實也確實如此。只是那顆消失的頭顱成了一個謎。不過,說到這裡,我實在是想知道——狄老,你那天為什麼要拜託我幫這樣一個忙?」
狄農垂下眼簾,顯得十分沉重。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對不起,樂婷。我知道你會被嚇著……但是,原諒我,那天的情況實在是太緊急了,我沒有時間跟你解釋。我害怕再也見不到你了,從而失去唯一一個可以託付的人,所以……才出此下策。」
「這我能理解,狄老。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要讓我帶著你的頭離開,然後銷燬——結束這一切?」
狄農放下餐具,深深地凝視著伍樂婷。「樂婷,我是一個‘活’了一萬多年的人。我的經歷和感受,是你永遠難以想象和體會的。你不會明白,在這漫長的一萬多年裡,我有多麼孤獨、痛苦和悲哀。」
伍樂婷凝神注視著狄農。
「無數次的,我看著身邊的親人和愛人死去,只留下我一個人孤單地活著;我變換成不同的人,繼承他(她)們的記憶,最後懷疑自己到底是人還是怪物;我永無止境地承受著人世間的病痛和苦難。
「別的不提,就拿死亡來說吧——我經歷過砍頭、溺斃、黑死病和癌症……這個世界上所有你能想得出來的死法,我都親身體會過。請注意,我不是真正的‘長生不死’,而是在痛苦地死亡之後,又再次從另一個人身上‘醒來’。
「換句話說,普通人一生只會面對一次死亡的恐懼,而我——死去了數千次!這是多麼可怕和悲哀!像葛力這樣的人,顯然沒有這些體會,竟然還向往著這種‘永生’。他怎麼會知道,這是人世間最大的不幸和折磨!」
伍樂婷雙手捂著嘴,黯然淚下。「狄老,我懂了。所以,你才希望我幫你終結這一切。」
「是的。」狄農說,「實際上,我早就想結束這一切,卻總是做不到。因為守候在我身邊的‘執行者’,每當我死亡之後,都能讓我再次重生。而且到了後來,我完全不知道誰是執行者,根本就無從防範。
「達·芬奇——他曾經在臨終前,出於愧疚而告訴我,他就是隱藏在我身邊的‘執行者’。為了他鐘愛的科學,他背叛了我。他祈求我的原諒,卻直到最後都沒有告訴我,他託付的下一個執行者是誰。因為他希望這項研究能夠繼續下去。」
伍樂婷問:「這麼說,你在那家醫院的時候,也不知道凌迪就是‘執行者’?」
「我只能猜測,但無法確定。」狄農望著伍樂婷。「樂婷,我不怪你,但你能告訴我嗎?——你為什麼不按我說的那樣去做,而要讓我再一次重生?」
伍樂婷的眼淚簌簌而下:「我……之前沒有想到你會如此厭倦和憎恨這樣的人生狀態。我沒有考慮這麼多,我只想讓你活過來,再次和你說話……」她的聲音哽咽了,幾乎要說不出話來。「我只想和我的父親……一起度過此生。」
狄農離開座椅,走到伍樂婷身邊,我她緊緊相擁。「好的,樂婷,我答應你,我會陪著你走完這最後的生命旅程。」
伍樂婷撲在狄農的懷中說:「是的,最後一次……那個記憶抽注器,我在使用完之後,就將它毀掉了。再也沒有人會使用它,也再也不會有‘執行者’了。」
狄農深呼一口氣,眼眶中溢位了淚水。
他們分開之後,對視在一起,兩人都露出會心的微笑。
「狄老,牛排都涼了。」伍樂婷擦乾眼淚說。
狄農說:「別忙,我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
他從褲包裡摸出閃閃發光的希望藍鑽。伍樂婷驚訝地說:「啊……您是怎麼把這個帶出來的?」
「那天,我把這東西放在了給你那個皮包的內層。你顯然沒找到。」狄龍把項墜掛在伍樂婷的脖子上。「它陪伴我幾百年了。現在,我把它送給你,我的女兒。」
「啊,狄老……這……」
狄農輕輕擺手。「別說了,好好珍藏它。你知道它的價值。」
伍樂婷撫摸著這顆碩大的藍鑽,心緒萬千。
狄農微笑道:「以後慢慢欣賞吧。現在快吃東西,別浪費了這美味佳餚。」
兩個人重新坐下來,像父女那樣談天、吃飯。
晚餐之後,狄農堅持要洗碗。他對伍樂婷說:「在你交男朋友之前,咱們約定好——你做飯,我洗碗,別爭了。」
「好吧。」伍樂婷笑著說,「那麻煩你了,狄老。我回房間去休息一會兒。」
「去吧。」
狄農端著盤子進了廚房。
伍樂婷進入自己的房間,把門鎖上。
她靠在門邊思索了一刻,然後跪到床邊,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小盒子。
strong她開啟盒子,注視著裝在裡面的記憶抽注器/strong。
不行,我得把它藏在更加隱蔽的地方。
對不起,狄老。
我恨凌迪,但他說的有一句話是對的。
我不能讓這個存在了上萬年的奇蹟,終結在自己手裡。
strong我必須將這個試驗繼續下去/strong。
原諒我。
(第九個故事 完)
北斗的故事講完了。大廳裡一片靜諡,其餘十一個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講述者的身上。
北斗被盯得發毛,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下身體,問道:「你們怎麼了?為什麼光是盯著我,不說話?」
紗嘉驚訝地張大了嘴說:「你……怎麼可能想得出來這樣的故事?簡直不可思議。」
北斗還沒來得及回答,一直在負責記錄故事的龍馬此刻更是激動地站了起來,他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又望向北斗:「是的,你怎麼可能憑空想出這樣的故事?拋開懸念、創意和題材不談,這個故事簡直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完成!」
龍馬對照著自己本子上記錄的內容說道:「這個故事中,涉及到了大量的歷史人物、事件和各種史料、背景資料。如果坐在一臺可以上網的電腦面前,或者置身圖書館中,當然可以在查詢大量資料的情況下,完成這篇小說——但是,我們現在置身一個封閉場所,身邊沒有任何可供查閱的書籍或網路資源。你怎麼可能創作得出來?」
「而且,我雖然不能完全判斷他故事中的時間、地點、事件和人物是否全部準確,但是也知道,他絕對不是胡亂說的。」夏侯申補充道,「因為我也很喜歡看歷史類的小說和書籍,對這些比較熟悉。但是要想全憑記憶就創作出這樣一個故事——根本不可能。」
闇火此時也站了起來,直視北斗,質問道:「北斗,你是否對我們有所隱瞞?你表面看起來,一副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樣子,但從你講的這個故事看來,你絕對不是個簡單人物!」
歌特兩根手指放在臉頰,歪著頭,斜睨著北斗說:「我看,他可能在進入這裡之前,就已經創作好這個故事了吧?所以才準備得如此充分。」
夏侯申望著歌特:「你這意思不就等於說——他就是主辦者?」
面對眾人的質疑,北斗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也站了起來,說道:「我在講之前不就說了嗎,這個故事不是誰都能想得出來的。」
「那為什麼你能想出來呢?」南天問。
「我實話告訴你們吧。」北斗無奈地說,「本來不想讓大家知道的——strong我有過目不忘的本領/strong。」
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震驚,同時顯得半信半疑。北斗接著解釋道:「我看過的書、電視節目或者接收的所有知識、記憶,都會保留在我的頭腦裡,這是與生俱來的本事——我覺得沒什麼值得誇耀的,所以一般情況下不想告訴別人。」
克里斯短暫地思索了一下,說:「你能不能讓我們當場驗證一下?」
「怎麼驗證?」
「夏侯申講的《謎夢》這個故事中,第一個死亡的學生叫什麼名字?」
北斗想了想:「好像叫藍田宇?」
夏侯申汗顏道:「對,你這樣一說,我才想起來。連我自己都忘了……」
克里斯點了下頭,繼續發問:「龍馬講的《活死人法案》中,主角的哥哥叫什麼名字?」
「洛森。」
「千秋講的《吊頸之約》中,三本題材相同的小說,分別叫什麼名字?」
北斗好像在參加快問快答節目一樣,已經進入狀態了。「千秋寫的叫《反光》;安玟寫的叫《鏡中的女人》,漁歌寫的叫《詭臉》。」
千秋瞠目結舌地看著北斗,驚呆了。
克里斯的語速加快了。「萊克的《靈媒》這個故事,男主角的女朋友叫什麼名字?」
「筱凡?」
「闇火的《新房客》,女房東叫什麼名字?」
「韋雋。」
「我抽到的號碼是數字幾?」
「13」
「龍馬呢?」
「6」
「strong我們當中誰是主辦者/strong?」
北斗張開口,正要說話,突然一驚,呆呆地怔住了。幾秒之後,他緩緩說道:「……不知道。」
克里斯眼神凌厲地盯視著北斗。
北斗擦了一下額頭上浸出的冷汗,說道:「克里斯,你什麼意思?想用這樣的方式試探我?」
克里斯低下眼簾,沒有說話,似乎若有所思。
龍馬此時說:「不管怎麼樣,剛才的現場測試,應該能證明——北斗確實有過目不忘——或者說過耳不忘的本領。我想了起來,尉遲成被害時,我也曾經問過北斗一個問題——我寫的《逃出惡靈島》這本書的大致情節、故事結局、男女主角和兇手的名字——他全都回答對了,可見他的確記憶力非凡。」
「對,」紗嘉說,「我們14個人剛剛聚集在一起時,也是北斗最先認出我們當中的一些明星面孔,比如荒木舟先生、龍馬、白鯨、歌特等人。」
北斗鬆了口氣——他終於獲得了信任。
「難怪你會創作一個跟‘記憶移植’有關的故事。」千秋說,「應該是受到自身的啟發吧?」
北斗點了下頭。「當然也是因為——我認為只有我才能在這種狀況下想出這樣的故事。」
「的確。」南天用讚賞的口吻說,「是一個非常棒的故事。剛才我們一直都在探討關於你過目不忘的事。但實際上,你這個故事的情節、懸念、想象和結構都堪稱上乘。」
「是啊,我們這些人當中,真是藏龍臥虎呀。沒有任何人是可以小覷的。」夏侯申感慨地說。
「時候不早了,我們跟北斗的故事打分吧。」萊克說。
「好的,我去拿紙和筆。」北斗向大廳一側的櫃子走去,從裡面拿出一把簽字筆和白紙,分發給每個人。
除了北斗之外,其餘的十一個人分別在白紙上寫下一個數字。然後由南天和龍馬一起收集統計,計算平均分。
北斗最後的分數是9.2分——一個和龍馬同樣高的分數。但龍馬由於已經犯規,所以strong北斗成為了目前最高分的獲得者/strong。
北斗似乎沒想到,作為14個人裡最沒有名氣的一個,他竟然能獲得如此高的評分和肯定。他興奮得滿面紅光,不住搓著手。
夏侯申看了一下手錶。「現在已經是5月1日凌晨一點了。這個故事可真夠長的——明天,不,今天晚上該誰?」
「該我。」荒木舟不緊不慢地說,同時站起來。「我要回房休息了,養精蓄銳。」
大廳裡的其他人也紛紛散了,回到自己的房間。
南天躺在自己的床上,面露憂色,感到惆悵而傷感。
現在已經很晚了,但他卻沒有睡意,因為之前北斗講的故事,讓他心緒難安。
北斗講的這個叫做《狄農的秘密》的故事中,多次出現了關於父母親情這樣的情節——這讓南天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我被困在這裡,已經9天了。父母雖在外地,但他們一般都會每隔幾天就跟我通一次電話。現在過了這麼久,他們聯絡不到我,一定非常著急。
南天煩悶地吐了口氣。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溫馨歡樂的畫面——自己和爸媽在老家的房子裡,還有家裡的親戚們——大家在一起開心地談天說地、吃飯喝酒,一起打牌、看電視……他的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我能活著離開這裡嗎?記憶中的畫面,還能成為現實嗎?
他現在好想家,好想爸媽,好想跟他們取得聯絡,和他們說話——但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等等。
南天心中一顫。strong這未必不可能/strong。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是南天參加高考那一年。因為高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幾件事之一,所以父母自然十分關心、重視。第一科語文考完後,南天剛走出考區,一直等候在外的父親就迎了上來。當時的對話南天至今記憶猶新。
南天:「爸,這麼熱的天,你不用在門口等我吧。」
爸爸:「沒事兒!天兒,你告訴我,作文題目是不是跟城市建築有關?」
南天一愣:「你怎麼知道?問別的同學了?」
爸爸興奮地說:「沒有——這麼說我猜對了,真的是跟城市建築有關的題目?」
南天疑惑地問:「你怎麼可能猜得到?」
爸爸哈哈大笑:「都說父子之間是有心靈感應的,看來真是這樣!剛才你在考試的時候,一定用心思考著這個題目。而我的腦子裡,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些與此相關的字句,我猜想是不是跟你的作文題目有關,沒想到真是這樣,太奇妙了!」
南天:「有這種事?真是神了!」
爸爸:「怎麼樣,考得好嗎?」
南天:「語文是我最擅長的科目,當然沒問題了……」
……
南天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strong父子間的心靈感應……真有這種事的話,我為什麼不試一下/strong?!
南天的心臟加快了跳動。他認為自己也許找到了一種能與外界取得聯絡的方法!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就算只有一絲希望,他也要盡全力嘗試!
也許,在我集中全部精力思考一件事情的時候,就能把這個念頭傳遞給遠方的父親!
說幹就幹。南天端坐在床邊,闔上眼睛,摒除一切雜念,在心中反覆默唸一句話——
爸,我被困在一所封閉的大房子裡。這裡連同我在內,一共有14個人。
南天不敢想太多複雜的內容。他打算先試試能不能將最基本的資訊傳遞出去。這句話,他在心中反覆默唸了十遍、二十遍……
……
千里之外的一張大床上,一個四五十歲年齡的中年男人,猛地從床上坐起,他呼吸急促,冷汗直冒,神情惘然,呆呆地直視前方。
睡在他身邊的妻子被驚醒了,她開啟床頭燈,問道:「怎麼了?做噩夢了?」
「不……」中年男人扭頭望向妻子。「我剛才在睡夢中,好像聽到了南天的聲音。他在跟我說話!」
母親立刻坐起來,關切地問道:「天兒跟你說什麼了?」
父親眉頭緊蹙,雙手撐住額頭:「具體內容不是很清楚。但我能感覺到他身處困境之中,而且,我能非常強烈地感應到一個數字——strong14/strong。」
「14?」母親急切地問,「代表什麼?」
「不知道。」父親走下床,睡意全無。「但是,我敢肯定,這不是一個夢。是天兒在向我傳遞某種資訊!」
母親有些被嚇到了:「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在通過心靈感應跟我溝通。告訴我,他現在可能遇到了危險!」
「心靈感應?」
「對,我和他以前就發生過。天兒一定想到了這一點,所以用這種方式和我取得聯絡!」
母親也跟著從床上起來,擔憂地說:「這麼說,我前兩天打他的手機無法接通,不是電話欠費或手機丟失,而是他真的出事了?」
父親緘默不語,心中焦急不安。
「那我們該怎麼辦?」母親著急地問。
父親略微思索,從床邊的衣架上取下衣服。「現在就去報警!」
「天兒和我們沒在一個城市。」母親提醒道。
「對,我說的就是到他的城市去報警!」
母親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現在是凌晨一點過呀!」
「沒關係,我能聯絡到車。幾個小時就能到。」父親說,「你留在家裡吧,我去。」
「不,」母親拿起衣服,已經在往身上穿了。「我和你一起去,互相有個照應。」
父親遲疑一下。「好吧,我們走。」
漆黑的雨夜中,一輛私人計程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火速趕往南天所在的s市。
5月1日早晨7點,計程車抵達了南天在s市的住所。父母在確認兒子失蹤後,趕緊前往s市公安局報案。
「你們兒子失蹤了?」公安局刑偵科的吳警官接待了他們。「別急,坐下來慢慢說吧。」
南天的父母坐在長椅上,面色焦慮。吳警官叫一個女警察負責記錄,他開始詢問:「你兒子多大年齡?」
「今年27歲。」
「叫什麼名字?」
「南天。南方的南,天空的天。」
「職業是什麼?」
「自由作家。」
聽到這個回答,吳警官抬起眼簾,問道:「他是寫哪一型別小說的?」
「懸疑小說。」南天的父親回答。
吳警官深吸了口氣,神色嚴峻地和身邊的女警察對視了一眼。
南天的父親觀察到兩個警察的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了,警官?」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吳警官說,「你兒子什麼時候失蹤的?」
南天的父親皺著眉說:「我不能確定。我只知道我們在三、四天前打他的手機,就一直打不通。當時我們以為他可能只是電話欠費,或者丟了手機,並沒有在意。但是今天我們感覺到不對勁了,所以趕到他的住所,發現他果然沒在家。」
吳警官說:「你兒子是快三十歲的成年人了,你怎麼知道他沒在家就是失蹤呢?我的意思是,他有可能只是到外地去了,換了一個手機號,還沒來得及通知你們而已。」
「不,不可能。」南天的母親篤定地說,「我兒子是一個很孝順、懂事的孩子。雖然目前我們和他沒有居住在一個城市,但他心裡一直掛念著我們。我們每隔三、四天就會通一次話。如果他換了手機號,一定會第一時間告知我們,不會讓我們為他擔心。」
「對,警官,我們現在這樣既找不到他人,又聯絡不到他,只有一種可能性,就是他出事了!」南天的父親焦慮地說。
吳警官略略點著頭說:「我明白了。這件事——」他頓了一下,「當然,如果你兒子的失蹤真是與此有關的話——strong這起案件,我們警方早就在調查中了/strong。」
南天的父母驚愕地對視在一起。
吳警官嚴肅地看著他們,說道:「也許你們不知道,除了你們的兒子之外,近期還失蹤了十幾個人——有本地人,也有附近城市的人。他們的年齡、性別和身份背景都各不相同,卻在同一天失蹤——4月22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兒子也是在那天失蹤的。」
「啊……這麼說,我兒子已經失蹤一個星期以上了?」南天的母親憂形於色,聲音有些顫抖。
「有這個可能。」
「這些人失蹤的原因是什麼?」南天的父親急切地問。
吳警官說:「嚴格的說,這次事件不應該是失蹤案,而是一起有目的,有預謀的綁架案。能在同一天內綁架這麼多的人——顯然不可能只靠一個人的力量。所以我們懷疑這起重大綁架案,是某個犯罪團伙和組織所為。」
「綁架的目的是什麼?」
「不知道。我們警方正在全力調查。」
「我兒子只是個普通的小說作者,又不是什麼有錢人家的大少爺,怎麼會有人綁架他?」南天的母親流下了眼淚。
吳警官猶豫片刻,似乎在考慮該不該告訴他們以下內容。最後,他還了講了出來:「說到這個,這次的綁架案有個共同點。或者說,被綁架的人有個共同點——他們當中,有知名作家、在校大學生、雜誌主編、公司職員、財團繼承人……身份地位雖不相同,卻有一個顯著的共同之處——strong都是寫過懸疑小說的作家/strong。」
「啊……跟我兒子一樣?」南天的母親驚呼。
「對。很蹊蹺,是不是?」吳警官說,「據我們的調查,這些人當中,有非常有錢的富二代和名聲顯赫的大作家,也有每個月生活費僅600元的大學生,還有按揭買房的普通職員和存款為零的月光族——顯而易見,綁架者圖的不是錢財,而是別的什麼東西——strong能夠由懸疑小說作家提供價值的東西/strong。」
南天的父母焦慮不安地對視了一刻。父親問道:「警官,你剛才說一起失蹤的有十幾個人——能告訴我具體是多少個人嗎?」
吳警官考慮了一下。「strong13個/strong。」
「13……」南天的父親蹙起眉頭。「您是意思是,加上我兒子,一共13個?」
「是的。」
南天的父親垂下眼簾,喃喃自語:「怪了,不是14個嗎……」
「什麼?」吳警官聽到了他說的話。「你說應該有14個人?」
南天的父親遲疑著,不知道該怎樣跟警察解釋。但此刻,吳警官凌厲的目光逼視著她。「你為什麼認為失蹤的人會有14個?」
南天的父親決定實言相告,不管警察是否相信。「警官,我相信我和兒子之間有一種心靈感應。實際上,我們今天之所以趕到這裡來報警,就是因為今天凌晨,我感應到我兒子身處困境之中,而且我能非常強烈地感應到一個數字——strong14/strong。」
「心靈感應?」吳警官眯起眼睛,顯得半信半疑。
「是的,我和兒子之間,以前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吳警官將食指頂壓在嘴唇上,若有所思。
過了好幾分鐘,吳警官仍在沉思,南天的母親忍不住問道:「警官,你在想什麼?」
吳警官抬起眼眸,凝視著他們。「其實,我們接到前幾次報案,知道4月22日發生了多人失蹤案後,曾經在後面幾日的調查中發現——strong在近期失蹤的人中,除了這些懸疑小說作家之外,還有另一個人/strong。strong只是,這個人不是懸疑作家/strong。所以無法判斷和其他人的失蹤,是不是同一事件。但是,假如真的有14個人的話,那這個人可能就也在此列。」
南天的父親感覺到警官在說到這個人的時候,語氣和表情都有些凝重,似乎提到的不是個普通人物。他問道:「這是個什麼人?」
吳警官遲疑一下,決定告訴他們:「strong是一個有多次殺人嫌疑,但每次都因為沒有證據將其定罪,而至今未被抓捕、具有超高智商的危險人物——這個人也失蹤了/strong。」
「啊……」南天的父母倒抽了一口涼氣,被警察的話嚇得面色發白。
吳警官說:「先別緊張,目前還不能確定這個危險角色是不是真的跟這起多人綁架案有關係。你們可以先回住所去,我們警方一定會全力偵破這起特大案件的。一有訊息,就會立刻通知你們。」
5月1日,南天被困在封閉場所的第10天。
中午吃過東西后,他躺在自己狹小房間的床上閉目養神,突然腦子裡像傳來一絲電流那樣,迅速閃過一句話。
strong警察已經在全力調查此事了。/strong
南天全身顫抖,身上的毛孔一陣陣收縮——這……這是父親和我的心靈感應嗎?他接受到了我傳遞的資訊,現在用同樣的方式回應我?!
他激動不已,立刻從床上跳了下來,在屋內興奮地來回踱步。太好了!如果剛才感應到的資訊是真的,說明警察已經知曉並重視了此事,而且展開了行動!
我成功了!我真的通過心靈感應和父親溝通——那個主辦者做夢都不會想到,我能夠用這種方式和外界取得聯絡!
南天欣喜和興奮得難以自持。他知道這次神奇聯絡的成功,意味著什麼——警察如果能在「14天」結束之前找到這個地方,就能夠救出他們!
也就是說,活著離開這裡的可能性增加了一個——除了戰勝或找出主辦者之外,還能期待警察的到來!
在這種時候——這場殘酷的死亡遊戲只剩最後4天的時候,任何能增加活命機率的微妙暗示,都會帶來一絲希望之光。
南天此刻激動得想立刻跟人分享這份喜悅,他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紗嘉。
他正要開啟門出去,動作卻停了下來。
我真的能完全信任她嗎?萬一……他蹙起眉,思忖著。不過,就算我把這個訊息告訴所有人——當然包括主辦者在內——他(她)也沒辦法阻止外面警察的行動。反而,這個訊息可能會帶來一些威懾的作用。
考慮了幾分鐘,南天決定先把這件事告訴紗嘉。至於其他人,當某個時機成熟的時候再講不遲。
紗嘉待在自己的房間,聽到敲門聲,她走到門口,問道:「是誰?」
「我。」
紗嘉聽出了南天的聲音,她露出欣喜的表情,立刻將房門開啟。
南天走進紗嘉的房間,將門帶攏,望著紗嘉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紗嘉點了下頭。「坐過來說吧。」
他們倆一個坐在床沿,一個坐在單人沙發上。南天把用心靈感應聯絡到父親,並且警察已經展開調查的事告訴紗嘉。
「啊,真是太好了!」紗嘉聽完後,和南天一樣激動得面頰泛紅。但令她感到格外震撼的,並不是警察已介入此事,而是南天和父親之間不可思議的心靈感應。
「我以前只在小說和電影中看過關於心靈感應的事,沒想到現實中真的存在!」紗嘉驚歎不已。「實在是太神奇了!」
南天說:「也許只有在某種特殊的環境和狀況下,才能成功溝通吧。」
紗嘉點著頭,若有所思。過了好幾分鐘,她抬起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南天,我有個想法,需要經得你的同意。」
「是什麼?你說。」
「你剛才說的這件事,激起了我的創作靈感。你知道,明天晚上就輪到我講故事了,但我直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構思好,正著急呢。但是聽了你說的父子間心靈感應的事,我突然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點!如果你不介意的話,strong能不能讓我以此為題材來創作一個故事/strong?」
南天笑道:「當然可以啊。」
「可是,這意味著你就不能用這個題材了。」
「沒關係,我本來就沒打算用這個題材。」南天說,「而且,畢竟我是最後一個講故事的人,時間相對來說要比你充裕得多。能幫到你我很高興。」
紗嘉高興地雙手交叉合攏。「你真是太好了!我現在就把這個故事的大綱記錄下來。」
南天想起了徐文手稿的事,提醒道:「如果你寫在紙上的話,可一定要收好呀,別讓別人看到了。」
「我明白。」紗嘉說,「我會把它揣在口袋裡,一刻不離身的。」
「這就好。」南天說,「那我回房間去了,你慢慢創作吧。」
「唉……等等,」紗嘉叫住他。「要不,我把這個故事先講給你聽聽?」
「你不是才想到這個題材嗎?怎麼就已經構思好了?」
「我之前就已經構思出雛形了,只是不完整。但是剛才你帶給我的靈感,讓我把故事中的情節全部串起來了——你想聽嗎?」
南天微笑著說:「好的。」
「我現在講這個故事給你聽,一方面是想聽聽你的意見。當然,還有一點就是——你知道了我故事,就不會在構思的時候出現和我相似的情節了。」
「嗯。」南天頷首。「你可以放心講給我聽,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
紗嘉顯得非常開心。「好的,我開始講了,這個故事講的是……」
晚上7點,遊戲時間又到了。十二個懸疑小說作家聚集在大廳,圍坐成一圈。
今晚的講述者是大作家荒木舟。如果除開天才少年克里斯的話,他是14個作家中最大牌的一個。此刻,他睥睨眾人,緩緩說道:「不得不說,這場遊戲比我想象中要精彩、刺激、富有挑戰性得多。別的不說,通過前面9天各人所講的故事來看,被選到這裡來的人果然都不是等閒之輩。」
他停頓一下,接著說:「我在開講之前說這話的意思,其實就是表明——這場遊戲,徹底地激起了我的鬥志,不管出於何種目的,我都會全力以赴。所以,我可以告訴各位,我接下來要講的這個故事,應該是一個能夠代表我最高水準的懸疑故事。我相信,strong這個故事一開場,就能讓你們屏住呼吸、捏一把汗/strong。」
荒木舟的話顯然給在場的眾人帶來了不小的壓力,同時也帶來了動力——起碼對南天來說是如此。我期待你講出一個超級精彩的故事。但是,我不會輸給你的,我會盡一切努力超越你!他體內熱血沸騰、心潮澎湃。
「好了,廢話不多說了。」荒木舟開始講,「這個故事的名字叫做‘strong歸來/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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