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晚上的故事——狄農的秘密

strong*注1:本故事中所涉及到的歷史人物和事件,均為作者查證大量歷史資料後所寫,並非虛構,只是進行了適當改編和藝術加工。/strong

strong*注2:這個故事是14個故事裡較為特殊的一個——可能需要看兩遍。/strong

院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看著手中單薄的簡歷,頷首不語。秋陽的光輝從窗外斜射進來,照亮了整間屋,卻沒有照亮他的臉。這使得坐在對面的伍樂婷愈發忐忑了。

空氣質量非常好,連泥土和露珠的清香都能聞到——當然了,這裡位於植被充足的山上——昨晚又下了場小雨。今天的天氣也很好,秋陽溫暖而柔和,不像夏天般毒辣炙熱。如果我是來郊遊的,那該多愜意……可惜的是,現在是在應聘之中——而且,伍樂婷隱隱感覺到——自己獲得這份工作的機率不大。

院長把看完的簡歷放在桌子上,注視對面的年輕女孩。「伍樂婷小姐?」

「是的,葛院長。」伍樂婷將身子坐直一些。

「你是剛從醫科大學畢業的?」

「是。」

「你之前在市內兩家醫院實習過將近一年的時間。」

「是的。」

「但是並沒有正式工作的經驗。」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應聘。」

葛院長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臉部輪廓分明,不輕易展露表情變化。但此刻他笑了起來。「真有意思,你第一次應聘,居然會選擇我們這種醫院。」

伍樂婷抿了下嘴。「老實說,葛院長,我沒有太多選擇餘地。現在很多醫院……都人滿為患了。」

葛院長點頭道:「很好,你是個坦率的姑娘。這是我最看重的品質之一。」

伍樂婷看到了希望。

葛院長將雙肘撐在桌子上,指尖合攏豎起。「現在你告訴我,你對strong臨終關懷醫院/strong有多少認識?」

「臨終關懷醫院主要接受的是那些患有絕症,即使全力治療也無法治癒的、不久將死亡的患者。醫院的職責是緩解他們肉體和精神上的痛苦,令他們克服對死亡的恐懼。我們要做的,是在這些患者臨終前,給予他們最大程度的溫暖和關懷,讓他們最後帶著尊嚴,甚至是愉快地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

「說得很好。」葛院長微笑道,「在網上查的?」

伍樂婷的臉紅了。「……是的。」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們這種型別的醫院一般人很難接觸到——你能在網上了解得如此詳細,也說明是很用心了。」

伍樂婷覺得這個院長挺善解人意的,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嚴厲。

「好了,現在我要讓你瞭解一下我們這家‘仁愛臨終關懷醫院’。醫院成立於1998年。為了讓患者享受到臨終前的安寧和舒適,醫院建在了遠離塵囂的山上。空氣清新,環境優美。唯一不便之處就是每天上下班都要走一段山路,不過如果你能把這當成是一種鍛鍊,也是件不錯的事。」

伍樂婷直起身子:「葛院長,這麼說,您同意我來這裡上班了?」

「為什麼不呢?像你這種年輕漂亮的姑娘,願意投身到這個事業中來,我們是求之不得的呀。」葛院長微笑著說。

伍樂婷沒想到第一次求職就如此順利,心裡十分高興。她臉上泛著紅暈,說:「謝謝院長給我工作的機會。」

葛院長輕輕頷首:「那麼,你從今天開始就可以上班了。strong接下來說的是重點——關於你的工作內容/strong。」

伍樂婷認真地點頭,神情專注。

葛院長凝視著她。「我要你專門負責照顧本院一個strong特殊/strong的老人。」

伍樂婷微微張開嘴,顯得有些吃驚。「院長,您的意思是……我只負責照顧一個人?」

「是的,你的工作就是照顧他一個人。」葛院長再次強調。「其他病人你都不用管。」

伍樂婷露出不解的神情:「我之前瞭解到,仁愛臨終關懷醫院目前有一百多位臨終病人——難道,每個病人都有專人照顧?」

「當然不是,我們可請不起這麼多醫護人員。實際上,我們這裡的臨終病人最近又增加了一些,有接近兩百人了。而醫院的醫護人員現在有36個人,他們幾乎要負責所有的病人——只有你例外。」

「為什麼?」

「我剛才說了,你要照看的是一個特殊的病人。」

「特殊在哪裡?」

院長緘默片刻,說道:「我們這裡其他的病人,只是患了某種無法醫治的疾病。但是這個老人的特殊之處在於,他不但患有絕症,同時還有精神疾病。」

伍樂婷嚥了口唾沫。「他是不是……很難應付?」

「不,不……」院長擺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或者說,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了。因為——我們為了防止他做出過激行為,傷害到別人或是他自己,用皮環固定了他的雙手。而且他的雙腿也有些癱瘓了,所以現在他只能待在床上——所以,你儘可放心。」

伍樂婷微微蹙起眉頭。

「沒辦法,我們也不想這樣做。但是如果不固定他的雙手的話,萬一他發起病來,攻擊了身邊的人,可就糟糕了——不過你真的不用害怕。絕大多數情況下,他是非常溫和的,只是喜歡胡言亂語罷了。strong你聽到他說的那些話後,就會知道他確實瘋得厲害/strong。不過你完全可以不理他,或者為了哄他開心,順著他的意思搭上一兩句話也行——隨便你。」院長聳了下肩膀。

「既然他有嚴重的精神病,為什麼不安排他在精神病醫院,而要在這裡呢?」伍樂婷問。

「和他得的絕症比起來,精神病就不算什麼了。」院長說,「一個人的生命只剩下不到半年,治療精神病的意義也就不大了。」

「他得的是什麼病?」

「白血病。」

伍樂婷嘆息道:「可憐的人。」

「是的,可憐的老人。所以我才請你專門照顧他,希望他在臨終前能得到最好的關懷。」

伍樂婷問道:「院長,你覺得我能勝任這份工作嗎?我具體做些什麼?」

「只要你有足夠的耐心和愛心,就完全能勝任。實際上,你很快就會發現你的工作是全院最輕鬆的。你每天要做的事就是,陪著這個老人,傾聽他的……各種胡話。吃飯時間喂他進食,他要大小便的時候,你就把便盆放到他的身下。然後就是,每天幫他翻翻身子,再擦一下身體——就行了。」

伍樂婷點頭道:「我明白了。」

「很好。」

「那麼,關於待遇問題……」

「你是在網上看到我們的招聘資訊的,對嗎?」

「是的。」

「那麼,上面應該寫了工資待遇。」

「是的,但招聘資訊上只說工資是4000—8000元,我不知道具體能拿到多少。」

「我們這裡的員工平均工資是4000元左右。」

「我明白了。」伍樂婷點頭。她本來也沒指望能拿8000。4000元已經足夠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

「不,你恐怕沒明白。」院長說,「聽我把話說完。我們這裡一般員工的工資是4000元,但是你可以拿8000元。」

伍樂婷一怔——這是她完全沒想到的。她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strong因為你的工作非常重要/strong。」

伍樂婷疑惑地說:「照顧這個老人……為什麼會這麼重要?他到底是什麼人?」

「就是一個普通的老人。」院長停頓一下。「但是他對我們……醫院來說非常重要。」

伍樂婷不解地望著葛院長。

葛院長開啟辦公桌抽屜,拿出一份合同,遞給伍樂婷。「你看看吧,如果決定在這裡工作的話,我們就要籤個合同。這上面把一些具體問題說得非常清楚。」

伍樂婷仔細閱讀著這份合同。很快她就意識到,這份合同不可能是那種通用的,所有員工都會籤的合同,而是隻針對她一個人的特殊合同。

看到其中有一條的時候,伍樂婷十分詫異,她把那一條讀了出來:「……strong乙方(代表伍樂婷)需嚴格保守秘密,不得讓其他任何人獲知與狄農(這個臨終病人的名字)老人有關的一切事情/strong。」

伍樂婷抬眼望著院長。「葛院長,這是什麼意思?strong照顧這個老人……還需要保密/strong?」

「是的。」

「為什麼?」

「如果你接著往下看第七條,就不會問我這個問題了。」院長說。

伍樂婷趕緊看下去,第七條寫的是——strong乙方不得詢問與狄農老人相關的一切問題/strong。

伍樂婷一時語塞,到嘴邊的問題卡在了喉嚨口。

「其實,合同上是這麼規定,也不是真的就這麼死板。關於這個老人的一些基本情況,我還是可以告訴你的。比如——他的老伴已經去世了,沒有留下子嗣。還有,他的確是瘋得厲害——這點相信你很快就會感受到了。除此之外的問題,我希望你不要去探究和過問。」

伍樂婷是個好奇心十分旺盛的人,但是由於合同的規定,使得她只能緘口不語。

院長看出了坐在對面這女孩的心思,說道:「伍樂婷小姐,你是聰明人。相信你明白這一點——拿高額的雙倍工資,當然是要付出那麼一點兒代價的。但是這個代價可以說是小到了極點——你只需要剋制自己的好奇心,並遵守合同上的規定就行了。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划算的事情。」

伍樂婷仔細思索了一陣,問道:「醫院裡的其他工作人員,他們知道關於這個叫狄農的老人的事嗎?」

「狄農老人一直有人負責單獨照顧,大多數員工幾乎都不會跟他接觸,只有凌迪醫生會定期來給老人做身體檢查——哦,還有每天來給他送餐的‘麥太太’——我們都喜歡這樣叫她。她是我們這兒的廚娘。」

「在我之前,是誰在照顧他?」

「一個年紀和你差不多的女孩。她乾得很好,但後來由於男朋友的關係,她辭職到外地去了。所以我只能重新聘請一個人。」

「哦,是這樣。」

「合同上關於工作時間這一項,你看了吧。由於這份工作的特殊性,你沒有假期,必須每天上班,時間是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這點你能接受嗎?」

「可以。」伍樂婷想了想。「晚上由誰來照顧他?」

「老人睡得比較早,所以不用人照顧。如果他要解手或者有別的什麼事情的話,會按下病床旁邊的呼叫鈴,值夜班的工作人員會來幫助他。」

伍樂婷點頭表示明白了。她繼續將合同看完,注意到最後一條是:乙方如果出現違約行為,需將所得工資的10倍作為違約金支付給甲方,作為賠償。

「啊,10倍工資……」伍樂婷有些被嚇到了。

「別害怕。」院長笑著說,「你知道,所有合同都會對違約行為有所約束。你只要不違約就行了。這一點兒都不難,對嗎?」

也許吧。我應該能做到完全不違約。伍樂婷暗忖,點了點頭。

「還有什麼問題嗎?如果沒有的話,就籤合同吧。我們可以先簽半年,沒有試用期。」院長將鋼筆遞給伍樂婷。

伍樂婷最後考慮了一陣,在合同上籤了字。

「好了。」院長收起合同。「伍樂婷小姐,現在你是我們這裡的正式員工了,歡迎你的加入。在工作之前,我要提醒你一些合同上沒寫的注意事項。strong有兩點希望你能特別注意/strong。」

伍樂婷認真聽著。

院長說:「第一是,不管這個老人是否提出這種要求——strong在你工作期間,你絕對不能讓他離開房間/strong。」

「就是說,我不能用輪椅推他出去散步。」

「對,不管任何形式,你都不能讓他離開房間。」院長再次強調。「他是一個特殊的病人,我們只能特殊對待。如果他走出去,恰好犯了病,可能會做出一些讓我們始料未及的事——千萬不能發生這種情況。」

「我明白了。那第二點呢?」

葛院長將身體前傾,注視著伍樂婷:「strong第二點是,假如這個老人某一天突然死了,或者是你預感到他要死了,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告訴我/strong。」

伍樂婷張著嘴愣了好半晌,說:「這是肯定的啊,如果他去世了,我當然會立刻通知院方。」

「我就代表院方。記住,我是你的直接負責人,也是唯一的。假如出現這種情況,你要立即告知我,絕不能拖延時間。」

這真是太奇怪了,為什麼要特別強調這一點呢——問話都到嘴邊了,伍樂婷想起了第七條,只有緘口。

「哦,對了,還有一點。」院長又想起了什麼。「其實我之前也提到過——在你和這個老人相處的日子裡,你可能會聽到他說一些strong莫名其妙的話/strong,都是些極為荒誕的瘋言瘋語。你要記住,他是經過精神病醫師鑑定後,確定神經錯亂的病人。strong所以不管他說什麼,你都絕對不要相信/strong。」

伍樂婷點頭:「好的,我知道了。」

「就是這幾點需要特別注意。」院長吐了口氣,從座椅上站起來,「好了,現在我帶你去狄農老人的病房吧。」

走出院長辦公室,葛院長對伍樂婷說:「我們這裡的其他病人,全都住在這棟大樓的前三層。第四層——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一層——是院長和醫生的辦公室。而第五層,是用於放置器材和雜物的,還有一些空房間。這個老人就住在其中的一間屋內。」

「就是說,整個五樓只住著他一個病人?」

「對,他喜歡清靜的生活——他的病也確實需要遠離嘈雜。」

說話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上五樓了。伍樂婷想到立刻就要面對這個頗具神秘感和特殊性的老人,不覺有些緊張。

院長在這一層中間的一個房間門口停了下來。房門的上方是塊玻璃,院長朝裡面望了一眼,然後敲了敲門。

等了一下,裡面沒有傳出回應。院長聳了下肩膀,將房門推開。伍樂婷跟著他走進去。

這是一間敞亮、通風的房間,收拾得乾淨而整潔。牆上有壁掛電視,還有椅子和茶几。屋內有兩張病床,其中一張空著,另一張病床上坐著的老人,看上去六十歲左右,穿著睡衣般的病號服,身材精廋,頭髮花白而稀疏,精神狀況看上去還不錯。伍樂婷注意到,他的雙手就跟院長之前說的一樣,被兩個皮環分別固定在床的兩側。毫無疑問,這張病床是經過改造的。

老人之前凝望著窗外的樹木和小鳥,看到院長帶著一位姑娘走了進來,目光轉移到他們身上。

「狄老,」院長微笑著對老人說,「這是今天新來我們醫院的伍樂婷,剛從醫科大學畢業不久。以後就由她負責照顧你。」

伍樂婷儘量使自己表現得輕鬆自然。「你好,狄老。」

狄農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姑娘,他的目光深邃而具有穿透力,似乎能通過表面,洞察本質。他凝視伍樂婷好一陣,輕輕頷首:「你好。」

伍樂婷心裡暗暗舒了口氣,她覺得這個叫狄農的老人——起碼目前看起來——還比較正常,沒有她之前想象的那樣神經質或是難以接近。

「你們聊一會兒吧。我還有事,先出去了——對了,伍樂婷,一會兒中午十二點的時候,麥太太會送午餐過來。我叫她多送一份來,以後午飯你就在這裡吃。」

「好的,葛院長,謝謝。」

院長離開這個房間,將門帶攏。

伍樂婷衝老人笑了一下,緩步走到陽臺上。她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回過頭說:「這裡的空氣真好,你說是嗎,狄老?」

「是的。」老人回答。

「你喜歡這裡嗎?」

老人緘默了片刻。「還行吧。」

伍樂婷想了一會兒。「這裡的伙食應該不錯吧?」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老人說,「希望你喜歡麥太太的廚藝。」

他們又聊了些稀鬆平常的話題,直到伍樂婷找不到什麼說的了。在這些對話中,她發現這個叫狄農的老人思維和邏輯都很正常,一點兒都看不出是個精神病人。

這時,老人笑了起來:「坐下來吧,姑娘。你沒有必要這麼拘謹,非得要努力找些話來跟我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聊天,咱們可以聊一會兒;但是如果你不想說話,就做自己的事情吧。總之你完全可以隨意——只是,你最好不要輕易離開這個房間。」

伍樂婷依言坐了下來。「你希望我一直陪著你嗎?」

「那倒也不完全是。我是為你著想。」

「為我著想?」

「是的。如果你沒有一直守著我,院長知道了,會怪你的。」

伍樂婷沉默片刻。「看來葛院長真的很關心你呀。」

狄農仰起頭,意味深長地笑道:「呵……是啊,他的確很關心我。」

伍樂婷讀不出他的心思,不知該說什麼好。

狄農對伍樂婷說:「你想看電視的話,就開啟來看吧。遙控器在我旁邊這個櫃子的抽屜裡。」

伍樂婷說:「這樣好嗎?院長說你喜歡清靜。」

「沒關係,只要你別把聲音開太大就行了。」

伍樂婷笑了一下。「謝謝,我現在不看電視。」

「那你打算幹什麼?就這樣坐上一整天?」

伍樂婷低頭思索,這個問題她還沒考慮過。

「讓我給你一些建議吧。」老人說,「不然你無法忍受這份乏味而沉悶的工作。告訴我,你的愛好是什麼?」

「嗯……看書吧,還有旅遊。」

「旅遊顯然是不可能了。讀書倒是個不錯的選擇。一本好書會帶給你智慧和啟迪,照亮你的人生。」

「你也喜歡看書嗎,狄老?」

老人點了點頭。

「那你現在想看嗎……」伍樂婷的話說到一半,眼睛突然看到了老人被固定起來的雙手,趕緊緘口。

房間裡出現了一段尷尬的沉寂。

老人打破沉默:「現在不看書也無所謂——我一輩子都在和書打交道——我的工作就是這個。」

「你在圖書館工作?」

老人笑了起來:「不,我是個教書先生。」

「哦,你教的是?」

「大學。」

伍樂婷忽然對狄農肅然起敬。「啊,原來您是個大學教授。您教的學科是?」

「歷史學。」

「真的嗎?」伍樂婷有些興奮地說,「我對歷史很感興趣。」

「那我們就有共同話題了。」老人笑道。「如果你願意和我探討的話。」

「我當然願意。狄老,也許你不相信有這麼巧的事。我讀的雖然是醫科大學,但選修課恰好就上的是歷史——還有文學。」

「年輕女孩喜歡歷史的可不多。像以前照顧過我的那些女孩們,幾乎都對歷史不感興趣。她們大多數喜歡現代的、時尚的東西。也許你也不相信,你是這麼多女孩中唯一一個喜歡歷史的。」

伍樂婷張著嘴愣了好半晌。「您說——照顧過您的‘那些’女孩?」

「是啊,你應該知道自己不是第一個來照顧我的吧?」

「啊,是的,我知道。但是……在我之前有多少個女孩做過這份工作?」

老人思索一陣。「我記不清了。但是保守估計,strong一百多個總是有的/strong。」

伍樂婷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您說……有多少個?」

「不會少於一百個,你沒有聽錯。」

伍樂婷張口結舌地愣了許久,搖頭道:「這不可能,就算每天換一個人……」

「沒這麼誇張,這些姑娘中有些幹了三個月——這就算長的了。不過大多數只能忍受這份枯燥的工作一到兩週。我印象中,有個姑娘幹了四個月,她算是在這裡呆得最久的一個了。」

伍樂婷盯著老人的眼睛,說道:「狄老,您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照您這麼說……」

「是的,strong粗略地算起來,我在這裡住了十三年/strong。」

伍樂婷張大著嘴至少愣了半分鐘,她乾澀地笑了一下:「狄老,您是在開玩笑,對嗎?」

「如果這是個玩笑的話,算是個不錯的黑色幽默。」狄農說,「但遺憾的是,我沒開玩笑。」

伍樂婷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這時她看到狄農的神情同樣變得嚴肅了。

「狄老,這是家臨終關懷醫院。」她提醒道。儘管她認為自己不該這樣提醒一個臨終病人。

「我知道。」狄農平淡地說。

「住進這裡的病人,都是……」伍樂婷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來表達自己的意思。

「都是活不了多久的人。」狄農替她說了出來。

伍樂婷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那麼,您說您在這裡住了十多年,顯然是不可能的。您知道……」

「你叫伍樂婷?」老人突然打斷她的話。

「啊……是的。」

「好的,伍樂婷。」老人盯著她的眼睛,壓低聲音說,「記住,strong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奇異的事,沒有什麼是絕對不可能的/strong。」

伍樂婷和他對視了一刻,突然想起院長對她說過的話了。

這個老人是精神病患者。他經常說一些瘋言瘋語。

可能是之前和狄農的那些對話太過正常了,讓伍樂婷幾乎忘了這件事。現在她明白過來了。

我不能再跟他較真了。她說道:「您說得對,狄老。」

狄農注視了她一陣,不再說話了。

伍樂婷走到陽臺上,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這時,一陣輕快的音樂從她的褲包裡傳了出來,是她的手機鈴聲。伍樂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外婆打來的。哦,對了,她知道我今天要應聘——一定是打來問結果的。

「嗨,外婆。」伍樂婷接起電話,儘量壓低聲音。

「乖孫女,怎麼樣?第一次應聘成功了嗎?」電話裡是老婦人溫和的聲音。

「您猜呢?」

「你叫我猜,就一定是應聘上了,對不對?」

「嗯。」伍樂婷喜悅地點頭。

「真是太好了,祝賀你,樂婷!」外婆高興地說,隨即問道,「工資待遇怎麼樣?」

伍樂婷回頭望了一眼狄農,把手擋在嘴前小聲說道:「挺好的,比我預想要高得多——外婆,我現在已經在上班了,不大方便說話。等我空了,回家去跟您和外公慢慢說吧。」

「好,好。你外公可盼望你回家了。」外婆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有些哽咽。「要是你媽媽還活著,肯定也很高興……」

伍樂婷的心往下一沉。「外婆,別說這些不開心的事,好嗎?」

「誒……好,不說了,你工作吧。有空多跟家裡打電話。」

「我會的,外婆,再見。」

伍樂婷掛了電話後,站在陽臺上出了會兒神,表情凝重。她吁了口氣,迅速調整心情,同時看了一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快到中午了。

十二點鐘的時候,門口傳來敲門的聲音。伍樂婷說了聲:「請進。」

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推門進來了,手裡端著一個大托盤,上面是兩盤熱氣騰騰的快餐。伍樂婷快步走過去,接住她手裡的托盤,放到茶几上,然後微笑著說:「我猜你就是麥太太吧?」

「啊,你第一天來就知道我的外號了?」麥太太有些驚喜地說。「你真是個可愛的姑娘。」

「謝謝,我叫伍樂婷。」

「很美的名字。」麥太太和善的臉上堆滿笑意。「其實我不姓麥,只是平常喜歡熬小麥粥,所以大家都叫我‘麥太太’。」

「真想嚐嚐您熬的小麥粥。」

「這太容易了。先嚐嘗今天的飯菜吧,希望合你的口味。」

「聞上去就很香。」

「那真是太好了。」麥太太說,「吃完之後把盤子放在一旁就行了,我送晚餐來的時候會收走。」

「好的。」

麥太太望了一眼坐在床上的狄農。壓低聲音說,「他就要麻煩你餵飯了。幹這個工作得有耐心,而且得順著他。」麥太太用手指了指腦袋。「你知道,他這裡有點兒……」

「我明白,謝謝你,麥太太。」

「好了,你們吃飯吧,我出去了。」麥太太微笑著離開了。

伍樂婷端起一盤快餐。這是那種典型的快餐盤,幾個格子分別裝著肉類和蔬菜,中間最大的格子盛著米飯。今天的菜是筍子燒牛肉、炒萵苣和麻婆豆腐,看上去還挺誘人的。伍樂婷其實已經餓了,但還是把餐盤端到老人面前,說道:「狄老,我喂您吃飯吧。」

「你先吃吧。我吃得慢,會耽擱你很久。」老人說。

「沒關係,我現在不餓。」伍樂婷撒謊道。

老人不再推脫了。伍樂婷用勺子舀起一些飯,又加了些菜在上面,伸到老人嘴邊,狄農張開嘴,吃到嘴裡,慢慢咀嚼。

他確實吃得很慢,似乎每一口都在仔細品味般細嚼慢嚥。把這頓飯喂完,已經快中午一點鐘了。伍樂婷早已飢腸轆轆,但一直忍著沒表現出來。

老人吃完後,伍樂婷用紙巾幫他擦了嘴,這才坐到一旁,自己吃起來。飯菜早就涼了,本來可能很香,現在吃起來也沒什麼滋味了,只能填飽肚子。

伍樂婷吃飯的過程中,沒有因為飯菜的味道打了折扣而皺一下眉頭。狄農一直注視著她。

飯後,狄農躺下去睡午覺。伍樂婷也有些犯困,她看到旁邊那張床,真想自己也睡上去,但忍住了。她掏出手機玩遊戲。

下午三點鐘,狄農醒了,告訴伍樂婷他要解手。伍樂婷從衛生間裡拿出便盆,她輕輕掀開被子,才發現老人下身赤裸——很顯然就是為了方便解手。伍樂婷的臉略微紅了一下,她在心裡提醒自己是個醫護工作者,這沒有什麼難為情的。她將便盆塞到老人身下。之後拿到衛生間清洗。

過了一會兒,伍樂婷從衛生間裡打了一盆熱水出來,對老人說:「狄老,我幫你洗把臉吧。」

狄農點了點頭。

伍樂婷用熱毛巾給老人洗了臉後,問道:「身體要擦一下嗎?」

「你幫我擦一下胸口和後背就行了。」狄農說。

「好的。」伍樂婷幫老人解開病員服的扣子,敞開衣服後,她突然看到老人胸前掛著的一樣飾物,不由叫道:「啊,海洋之心!」

狄農怔了一怔。「你說什麼?」

「啊……對不起,我說的是您戴的這個吊墜。它是我最喜歡的寶石。」

狄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塊發出幽藍色熒光的美麗石頭,不覺笑道:「你叫它什麼?」

「海洋之心。我是從電影《泰坦尼克號》上知道的。」

狄農注視著這塊吊墜,搖頭道:「不,它不叫海洋之心。它的名字是‘strong希望藍鑽/strong’。」

「對、對……希望藍鑽。它是海洋之心的原型。世界上最著名的稀世珍寶之一。「伍樂婷顯出一副激動而又懊惱的神情。「真可惜,一年前我看到它時,沒有下決心買下來,現在再也找不到了。」

狄農挑起一邊眉毛,用一種極為感興趣的口吻問道:「你一年前看到過它?而且還決定買下來?」

「是啊,當時是暑假,我和朋友到大理去旅遊。在古城的一家小飾品店裡,我看到了這顆讓我夢寐以求的海洋……不,希望藍鑽。它讓我想起了電影里美好而讓人心碎的愛情故事。我真想擁有它。但是那家店主開價要160元,我覺得他可能是看我喜歡而漫天要價,就沒有買下來。」伍樂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您知道,我那時只是個揹著背包自助遊的窮學生,160元對我來說不是個小數目。但現在我後悔了,因為我後來再也沒找到仿得這麼好的希望藍鑽。錯過那次機會真是可惜。」

狄農開懷大笑:「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讓您見笑了,狄老。」伍樂婷紅著臉說,「能夠擁有這樣一塊美麗而浪漫的寶石,大概是每個女孩的夢想吧——哪怕是人工仿照的也好。不過,我沒想到……您也喜歡這塊寶石。」

「的確,像我這樣的糟老頭子,戴一塊耀眼奪目的藍鑽,實在是不倫不類。」狄農又笑了起來。

「啊,狄老,我不是這個意思。」伍樂婷的臉更紅了一些。她盯著那塊深藍色的石頭,就像陷入了夢幻之中。「不過,您的這塊希望藍鑽,實在是太美了。它比我在大理看到的那塊更透明、亮澤。現在這種高仿的技術,簡直可以以假亂真了。我敢說,您這個吊墜買得一定不便宜。」

「那你猜猜看吧,它值多少錢?」狄農饒有興趣地望著伍樂婷。

伍樂婷想了想。「我覺得,怎麼也得300元才能買到吧。」

老人再次大笑起來,好像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伍樂婷意識到自己可能鬧了笑話,她改口道:「嗯……可能得上千元。」

狄農笑得有些直不起腰來了。伍樂婷不敢再猜下去了。她等老人笑完後,問道:「狄老,這個吊墜到底值多少錢啊?」

狄農深呼吸了一口,說:「其實我也不確定,這東西不是我買的,是別人送給我的。」

「哦,是這樣。」

狄農盯著伍樂婷的眼睛說:「strong你想知道關於希望藍鑽的故事嗎/strong?」

伍樂婷呆了一下。「其實,我以前好像在哪本書上看到過,這塊神秘的希望藍鑽似乎是件不詳之物,它就像是受到過詛咒一般,會給持有者帶來厄運——當然,我指的是真品,而不是仿製品。」

「看來你對它有所瞭解。」狄農說,「沒錯,這塊鑽石又被稱為‘厄運之鑽’。傳說中擁有它的主人相繼離奇地死亡了。」

「這些傳說是真的嗎?」伍樂婷睜大眼睛問。

「大概1660年左右,在印度著名的科魯爾礦山發現了一顆碩大無比的藍鑽石。一個法國珠寶商將它買了下來,加工之後,獻給了當時的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國王非常喜歡這塊鑽石,請宮廷裡的御用珠寶匠再次加工之後,作為他在典禮上使用的項飾。路易十四死後,又將這塊寶石送給了他的曾孫,也就是路易十五。」

「那他們遭遇不幸了嗎?」

狄農笑道:「看來你的歷史選修課沒講這個部分。路易十四活到了77歲,執政期長達72年,是世界上執政時間最長的君主之一,而且深受民眾愛戴;至於路易十五,雖然死於天花,但是也活到了64歲,除此之外沒有經歷什麼特別不幸的事。」

伍樂婷思索著說:「那您的意思是,希望藍鑽並非像傳說中那樣會給人帶來厄運。」

「先別忙著下結論。我們再來看看接下來發生的事。」狄農說,「鑽石後來傳到了路易十六的手中。這是法國曆史上非常出名的一個國王。他的王后瑪麗·安東尼特同樣出名——以美貌和奢侈而聞名。結果這兩個人後來雙雙被送上了斷頭臺。strong而這顆藍鑽石似乎和他們的命運有著某種微妙的聯絡/strong。」

「哦,什麼聯絡?」伍樂婷顯得極有興趣。

「瑪麗·安東尼特是個大美人,路易十六對她十分縱容。他把這顆華美、高貴的藍鑽石送給了她,立刻成為了她的最愛。瑪麗皇后幾乎天天都戴著這塊寶石,愛不釋手。當時,這塊鑽石不叫希望藍鑽,而叫做‘王冠藍鑽’。」

伍樂婷聽得聚精會神。

「後來,法國大革命爆發了。路易十六和瑪麗王后被關押。據說他們當時身上並沒有攜帶這顆鑽石。這很奇怪,對不對?瑪麗王后怎麼會捨得丟下這塊鑽石呢?而在1792年——當時路易十六和瑪麗王后還沒被處決——有六名竊賊闖入了皇家寶庫,目的就是為了偷這塊鑽石。」

說到這裡,狄農像是故意賣關子一樣停了下來。伍樂婷急切地問道:「然後呢?這幾個竊賊得手了嗎?」

「有傳聞稱,他們得手了——將這塊鑽石盜走,並渡海逃到了倫敦。strong但實際上,並非如此/strong。」

「他們沒偷到?」

「偷到了,但是偷到的只是一些普通的珠寶。這顆‘王冠藍鑽’他們根本就沒找到。」

伍樂婷完全聽入迷了。「這就怪了,鑽石沒在瑪麗王后身上,也沒被盜走,會在哪裡呢?」

「這是一個千古之謎。沒有任何一部文獻準確記載了王冠藍鑽的下落。人們似乎寧願相信它被那幾個竊賊盜走了,也不願相信它會就此失蹤。」

伍樂婷想了想,說:「但是,後來鑽石不是再次出現了嗎?」

「對,1830年才再次出現。但問題是,在這四十年裡,鑽石到底在誰的手中?為什麼後來會再現呢?」

「是啊,為什麼呢?」

狄農挑了下眉毛。「我剛才說了,沒有一本書上對此有記載。」

伍樂婷顯得很失落。「這麼說,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不。」狄農輕輕吐出一個字。

伍樂婷望著他。

「strong我知道/strong。」狄農說。

伍樂婷張了張嘴:「可是,你說沒有一本書上有記載呀。」

「strong對。但是我知道/strong。」他再次強調。「而且我可以告訴你,strong這顆鑽石是怎樣成為‘厄運之鑽’的/strong。」

伍樂婷覺得狄農說的話十分矛盾,她不得不指出:「狄老,您說沒有一本書上對此事有記載,但是又說您知道真相——這怎麼可能呢?您是通過什麼途徑知道的?」

狄農沉默了一陣。「strong我說了你不會相信的/strong。」

「您這麼肯定嗎?」

「是的,我非常肯定。所以,先別管我是怎麼知道這些的,聽我把這個故事講完吧。之後你再自己做判斷。」

伍樂婷點頭。

「剛才說到哪兒了……哦,路易十六和瑪麗王后身上沒有攜帶這顆鑽石,但是那幾個竊賊也沒有在皇宮中偷到,那麼這顆鑽石到底在哪兒呢?」

「是啊,真令人費解。」

狄農說:「實際上沒有你想象那麼神秘。真相是,瑪麗王后在被關押之前,猜到了自己的結局——她意識到自己可能會被送上斷頭臺。於是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帶著這顆自己一生中最喜愛的寶石死去,讓它為自己陪葬。」

「啊,您的意思是……」

「對,瑪麗王后不敢明目張膽地戴著這顆光彩奪目的鑽石走進監牢,更不可能戴著它走上斷頭臺——人們就是因為她的奢侈和浪費而憎惡她的。所以,她悄悄將這顆鑽石藏在了自己身上的某一個部位,將它帶進了普爾堡——囚禁他們的地方。」

「她藏在了哪裡?」伍樂婷問。

「你可以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房間裡沉寂了片刻。

狄農接著講:「次年十月,革命法庭作出審判,判處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東尼特死刑,送上斷頭臺。這其實是他們都預料到了的結果。老實說他們並不是很震驚。」

伍樂婷很想說「你怎麼可能連他們的心態都知道」,但她沒有打斷狄農。他在接著往下講:「行刑那天,瑪麗才38歲,路易十六也僅僅比她大一歲而已……」狄農頓了一下。「你知道路易十六在臨刑前的那段演講嗎?」

「我知道有這麼回事,但不知道具體內容。」

「那是一段深切而真摯的懺悔之詞。他向國家和民眾道歉,希望在臨死前能得到他們的原諒……」不知為什麼,伍樂婷感覺到,狄農在說這段話的時候,竟隱隱流露出一種悲哀的神色。而且他的語氣不像是在講故事,倒像是陷入了某段回憶。「人們總是認為路易十六是個專制君主、暴君。實際上,他只是懦弱,對政治不敢興趣,反倒喜歡研究鎖……當然,他確實沉溺於美色了,但是面對瑪麗那樣的絕色美人,很難有哪個男人會不為她著迷……」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似乎意識到自己跑題了,也可能是意識到了一些別的東西。他輕輕晃了晃腦袋,繼續說道:「路易十六在進行完這段演講之後,就被鍘斷頭顱了。接下來是她的王后瑪麗。和路易十六形成對比的是,瑪麗王后一句話都沒有講,靜靜地把頭放在斷頭臺,接受行刑。

「說到這裡,我想起後世的一些書籍中記錄,當瑪麗被推上斷頭臺的時候,她踩到了劊子手的腳,這時瑪麗說了句‘對不起,您知道,我不是故意的。’——這純粹是虛構。實際上瑪麗當時是一言不發。而下面的民眾認為這個女人是罪有應得,當然無話可說。但事實並非如此。」

伍樂婷問道:「她為什麼一言不發呢?」

狄農凝視著伍樂婷的眼睛:「你忘了那件重要的東西了嗎?‘strong王冠藍鑽/strong’。」

「啊,你是說……」伍樂婷不覺捂住了嘴。

「是的,strong那顆鑽石當時就含在瑪麗的口中/strong!」

伍樂婷呆了半晌。不管這個故事是否真實,她都被深深震驚了。「天哪,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瑪麗王后喜愛那顆鑽石竟然到了這種程度!」

狄農說:「想想看吧,大理那顆仿造的希望藍鑽,都能讓你心醉神馳,何況是真品呢——這顆鑽石具有攝人心魄的魅力——尤其對女人而言。」

伍樂婷出了一會兒神,突然望向老人胸前的那顆「希望藍鑽」。那晶瑩剔透的石頭閃耀出的光芒就像精靈在眼前舞動。她迷離地說道:「我覺得,strong你戴的這顆,好像也有這種魅力/strong……」

「伍樂婷小姐,請幫我把衣服扣好,可以嗎?」狄農溫和地說道。伍樂婷照做了。

「故事還沒講完呢。」老人接著說,「瑪麗之所以將鑽石含在口中,是因為她想到了自己的屍體可能會被民眾凌辱和踐踏,但應該沒人會去撬開死人的嘴。實際上,她猜對了。國王兩夫妻死後,屍體竟然被扔在萬人坑埋葬。strong但是其中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strong。」

「什麼事?」

「strong國王路易十六的頭顱不見了/strong。」

「您說的不見了,是指……」

「就是在行刑後不久,本來他們的頭顱都應該跟身體一起被扔到萬人坑的。但是很快有人發現,路易十六的頭不在那裡!萬人坑裡只發現了他頭部以下的身體。」

伍樂婷詫異地問:「他的頭到哪裡去了呢?」

狄農說:「很顯然是有人早就計劃好了,在國王被砍下頭後,立即通過某種方式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顆頭顱藏匿起來。」

儘管是大白天,伍樂婷後背還是泛起一股涼意。她問道:「為什麼會有人這樣做?一個死人的頭能用來做什麼?」

狄農盯視著伍樂婷,那目光竟使她感到有些不寒而慄。

過了片刻,狄農的表情鬆弛了一些。他舒了口氣,說道:「先別管這個問題,接著說王冠藍鑽的下落吧。」

伍樂婷點了點頭。「如果瑪麗王后當時把鑽石含在口中,而又沒有人發現的話,那麼這顆鑽石就應該被埋在那個萬人坑裡了。」

「沒錯,正是這樣。」

「那後來鑽石是怎麼重見天日的呢?」

狄農沉吟一下。「這個秘密保守在地下22年,無人知曉。直到普羅旺斯伯爵——也就是路易十六的弟弟——復辟成為路易十八之後,才再次找出了這顆鑽石。」

「他怎麼找到的?」

「很容易。他命令挖開萬人坑。瑪麗的屍體顯然只剩下白骨了。他在一堆白骨中挨著尋找,發現其中一個頭骨的口中藏著東西,就是那顆王冠藍鑽!」

伍樂婷仔細思索,覺得邏輯上有些不對。「當時這個秘密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吧?為什麼普羅旺斯伯爵(就是路易十八)會知道呢?」

「瑪麗把王冠藍鑽藏在身上一事,當時只有兩個人知道,就是她自己和路易十六。」

「是啊,那路易十八後來是怎麼知道的?」伍樂婷再次重複這個問題。

狄農思索了一刻,說:「其實路易十八命令挖開萬人坑,並不是為了尋找王冠藍鑽,而是希望找到瑪麗王后的屍骨,並妥善安葬。」

「這麼說,他是湊巧發現鑽石在瑪麗口中的?」

狄農回答地有些遲疑:「不,strong他的確知道鑽石在瑪麗口中/strong。」

伍樂婷皺了下眉頭:「您說的話有些前後矛盾了。您說當時這件事只有路易十六和瑪麗王后知道,現在又說其實路易十八也是知道的……」

這次,狄農思忖了好一陣,最後說道:「抱歉,這個問題我恐怕無法解釋清楚了——就像你剛才問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的真相一樣——strong就算我告訴了你,你也不可能相信/strong。strong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你聽到了一切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strong。」

伍樂婷又想起了院長對自己說過的話,她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了,轉而問道:「路易十八發現這顆鑽石之後,是否將它據為己有呢?」

狄農搖頭道:「其實,他本來不想將鑽石從瑪麗口中取出的。她想隨了她的心願,讓鑽石永久成為瑪麗的陪葬品。但是,後來他改主意了。因為……他實在是太思念瑪麗了。他看到這顆鑽石,就像是又看到了瑪麗那張美麗的臉一樣。為了留下紀念,他將鑽石留在了自己身邊。」

「啊,您這麼說的意思是——路易十八和瑪麗王后有私情?」伍樂婷驚訝地說道。

「不不不……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你誤會了。」狄農顯得有些窘迫,這奇怪的反應看起來就像是在說他自己。「這個,我也沒法說清……」

「沒關係。那就不說這個吧——王冠藍鑽後來怎麼樣了,一直留在路易十八身邊?」

「如果是這樣的話,它後來就不會被稱為‘厄運之鑽’了。」狄農說。

「那您接著講下去吧,這顆鑽石後來又經歷了些什麼?」

「路易十八將王冠藍鑽秘密地留在身邊,這件事幾乎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死後,這件珍寶傳到了他的侄子——也就是後來的路易十九手中。但那時法國的封建王朝已經走到盡頭了。路易十九被迫放棄王位後,帶著鑽石流亡到了義大利——那時是1830年。這顆‘失蹤’了四十年的王冠藍鑽就是這樣流落到民間的。」

伍樂婷神情專注地點著頭。

「1844年,路易十九去世了,這顆鑽石到了一個叫做托馬斯·侯普的英國收藏家手中——他是路易十九生前的好友。因為‘侯普’(hope)這個名字在英文中意為‘希望’,所以鑽石從此之後被他改名為‘希望藍鑽’。」

「原來‘希望藍鑽’的名字是這樣得來的。」伍樂婷說,「那麼,為什麼它後來會被稱為‘厄運之鑽’呢?」

「這是因為,從二十世紀開始,擁有這顆鑽石的人——前後加起來一共有十多個——很多都會死於非命。車禍、溺水、自殺、遇刺……各種死法降臨在這些‘希望藍鑽’的主人身上。他們有著不同的國籍,不同的人生,最終卻難逃厄運。」

「天哪,真是太可怕了。」伍樂婷驚愕地說,「那麼,泰坦尼克號會發生海難,也跟它有關嗎?」

「不。」狄農笑道,「可愛的姑娘,那是電影。希望藍鑽根本就沒有登上過泰坦尼克號。您所迷戀的、電影上的‘海洋之心’,只是導演虛構的一顆鑽石罷了。但它的原形的確是希望藍鑽。」

伍樂婷輕輕頷首:「我明白了——那麼,為什麼希望藍鑽會給擁有者帶來厄運呢?難道……它真的受到了詛咒?」

狄農說:「一般人就是這樣認為的。這符合大眾的猜想和邏輯。」

伍樂婷聽出狄農話中有話。「狄老,您的意思是,實際上不是這樣,strong這裡面另有隱情/strong?」

狄農沉默良久,說道:「一般人總認為,希望藍鑽的持有者們最後往往死於非命,是因為鑽石招來了厄運——strong卻沒有想過,有另一種可能性/strong。」

伍樂婷問道:「什麼可能性?」

老人沉聲道:「strong這些人,只是自身具有某種招來厄運的特質罷了——而他們身上恰好都帶著希望藍鑽/strong。」

「什麼?」伍樂婷沒聽懂。

「你不用非得現在弄清楚不可。如果你足夠聰明的話,以後自然會明白的。」狄農意味深長地說。

伍樂婷凝神思索了一會兒,說:「希望藍鑽現在在什麼地方?」

「官方的說法是,1958年,一個叫溫斯頓的珠寶商將鑽石捐給了美國的史密森博物院。它現在靜靜地躺在一個防彈玻璃櫃裡。自從這顆鑽石被捐出之後,厄運便得以終止了。」

伍樂婷再次聽出了狄農話中的玄機:「狄老,是不是事實並非如此?」

狄農凝視著伍樂婷的眼睛。「你真是個敏感而聰慧的姑娘。」

「難道這裡面真有隱情?」

狄農低下眼簾,思忖了許久,抬眼望著她說:「好吧,一般情況下關於希望藍鑽的故事講到這裡就結束了。但是,我很久沒有遇到像你這樣的姑娘了。strong我打算告訴你真相/strong。」

伍樂婷期待地望著老人。

狄農沉聲道:「實際上,這個叫做溫斯頓的珠寶商基於某種原因——也許就是為了躲避厄運吧——仿製了一顆和希望藍鑽一模一樣的鑽石,然後把它捐給了史密森博物院。而真正的希望藍鑽,一直留在他的身邊。」

「啊!這真是太驚人了。」伍樂婷低呼道,「史密森博物院裡的希望藍鑽竟然是贗品?」

「不不,不能說是贗品,而是工藝精湛的仿製品。那顆‘希望藍鑽’也是由貨真價實的藍鑽石製成的,同樣是一件珍寶。只不過,它不是那顆帶有傳奇色彩的、真正的希望藍鑽!」

「這麼說伴隨著希望藍鑽的厄運得以終止,其實是因為那並不是真品!」

「strong對。真正那顆希望藍鑽的主人,直到現在還在經歷著常人所不知的、神秘莫測的詭譎命運/strong。」

「那麼,這顆真正的希望藍鑽,現在在哪裡?」伍樂婷以一種開玩笑的口吻試探著說道,「strong該不會就是您胸前戴的這顆吧/strong?」

狄農神秘地一笑。「你可以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伍樂婷呆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這些……都是真的嗎?」

老人說:「關於這顆鑽石的經歷,有很多個不同的版本。但我可以告訴你——strong你現在是這個世界上僅有的幾個知道真相的人之一/strong。」

伍樂婷怔怔地盯著狄農,覺得他說的話似乎具有某種魔力——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和毋庸置疑迫的魅力。她本來想問,這些你是從哪兒得知的?書上,還是電視上?但現在她居然認為沒有必要查證了。

真是太奇妙了。雖然狄農講的這個故事可以說完全無從考稽。但他所有清楚細膩的表述,以及感情色彩的自然流露,簡直就像是在說他的親身經歷一樣。

而且,strong伍樂婷現在不可能知道。在不久之後,狄農今天說的那些話中她聽不懂的部分,她竟然全都弄明白了,其結果令她感到毛骨悚然、驚駭異常/strong。

伍樂婷在仁愛臨終關懷醫院上了五天的班後,覺得自己開始適應了。適應這份工作帶給她的新作息時間,適應工作內容,以及——適應狄農這個古怪的老人。

每天,她早上7點半從自己的出租屋乘車到醫院所在的郊外,再爬二十幾分鐘的盤山公路——九點之前,她就能遊刃有餘地到達醫院大門口。由於這份工作的特殊性,伍樂婷一般不在醫院的其它地方逗留。她總是徑直走到四樓,去院長辦公室報個到,然後上五樓,來到狄農的病房。

一般這個時候,狄農都已經起床了。而茶几上則準備好了早餐——是麥太太提前送來的。伍樂婷幫老人洗漱、解手完畢,便喂他吃早餐。

之後的時光就很閒淡了。伍樂婷選擇各種方法來打發時間——看電視、聽音樂、看書、玩手機等等。實際上,除了喂老人吃飯、照顧他解手、幫他翻身子、擦拭身體,以及陪他說話之外,伍樂婷覺得這份工作就是在度假。而工資居然高達8000元——確實如之前院長所說,這是一份難得的美差。

而且有一點是不得不提的——本來,伍樂婷覺得這份工作可能幹久了之後會讓人乏味,但起碼到目前為止,她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原因是,老人總是會時不時地聊起一些令人感興趣的話題——就像幾天前關於希望藍鑽的傳說那樣——這種神秘而奇妙的故事層出不窮。狄農說的這些事情,往往涉及到歷史上的真實人物和事件,卻被他道出了不為人知的內幕,或者是世人不曉的秘密,聽起來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比如,前天上午,狄農提到了艾薩克·牛頓爵士。他說,牛頓是他認識的人中最聰明和瘋狂的一個——伍樂婷注意到,他說的是「strong認識的人中/strong」,而不是「知道的人中」。這種用詞讓人意味深長。狄農說,有一次,牛頓把一根大針眼縫針——一種用來縫皮革的長針——插進眼窩,然後在「眼睛和儘可能接近眼睛後部的骨頭之間」揉來揉去,目的只是為了看看會有什麼事發生。結果,牛頓在眼睛的焦點上方看到了彩虹,他的眼睛卻奇蹟般的什麼事都沒有。之後,牛頓製作出了三稜鏡,並從白光中分解出了光譜——人類對光的認識就是從這樣一個瘋狂的舉動中開始的。

另外,關於膾炙人口的「蘋果落地」啟發牛頓發現萬有引力的故事。狄農笑稱,這件事純屬子虛烏有。而虛構此事的人是大名鼎鼎的法國文學家伏爾泰,他當時只不過是想把牛頓發現萬有引力一事表現得更加浪漫而富有戲劇性罷了,沒想到會對讀者造成如此之大的影響。以至於這個杜撰的小故事廣為流傳,直到現在還被世人當做真事。實際上,在牛頓之前就有科學傢俱有萬有引力的觀念了,牛頓只是在前人的基礎上總結、歸納出來而已——不過這仍然不能改變他是個天才的事實。

除了牛頓之外,狄農還說到了但丁。他說,《神曲》這部名著的產生絕不簡單。這部長詩並非但丁憑想象創作而成,而是來源於長年困擾著詩人的離奇的噩夢——狄農講出了其中幾個噩夢的內容,聽得伍樂婷大白天都起雞皮疙瘩——同時,他暗示但丁並非普通人,而《神曲》中對於地獄和天堂的描述,也不完全是虛構……

對於狄農「披露」的這些歷史名人的「秘密」。伍樂婷半信半疑。會有些相信,是因為狄農是一個歷史學教授;而懷疑,是因為他講的這些事情從邏輯上來說,根本就不會有人知道(比如但丁所作的噩夢的具體內容)。所以,伍樂婷對此有兩種理解,第一是狄農確實學富五車、知道很多常人不知的歷史真相;第二就是,這些都是他編的瞎話,或者——就像院長說的——是瘋言瘋語。但不管怎麼樣,她有些適應了,所以並不較真,更不會和他爭執,只是附和著與老人聊天。

今天上午,吃完早飯後,伍樂婷剛剛坐下,門口傳來了敲門聲。伍樂婷說了聲「請進」,一個穿著便裝的男醫生走了進來。

之所以看出進來的這個人是醫生,是因為他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手中提著一個醫療箱。這個男醫生四十多歲,戴著一副眼鏡,身材高挑、長相斯文。他望著伍樂婷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凌迪,每個星期一固定來給狄老做身體檢查。」

「你好,凌醫生。我叫伍樂婷。」

「聽說了,醫科大學剛剛畢業的美女——院長的話一點兒都不誇張。」

「過獎了。」很會說話的人——伍樂婷對這個醫生有好感。

凌迪走到狄農的床邊,微笑著問道:「狄老,這個星期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區別。你不用幫我做體檢了。」狄農說。

「還是進行一下常規檢查吧,這是醫院的規定。」

「是你們院長的規定。」狄農更正道。

凌迪望了伍樂婷一眼。他默默戴上聽診器,解開狄農的襯衣,將胸件貼在老人胸口上。

伍樂婷又一次看到了老人胸口掛著的「希望藍鑽」,但凌醫生卻完全沒正眼瞧一下。他專心地傾聽著老人胸腔內的聲音。

接著,凌醫生又為老人測心率,量血壓,檢查他的口腔,並翻看老人的身上有沒有褥瘡。一系列常規檢查完畢後,他對狄農說:「狄老,一切正常。」

狄農沒有說話。伍樂婷在一旁微微皺了皺眉頭。

凌醫生收拾好醫療器具,站了起來。「我下週一再來。」他衝伍樂婷笑了一下,走出房間。

伍樂婷猶豫一下,追了出去,將房門帶攏。

「凌醫生。」伍樂婷叫住他。

凌迪轉過身來。「有事嗎?」

「嗯……你剛才跟狄老體檢後,說他……strong一切正常/strong?」

「是啊,怎麼了?」

伍樂婷壓低聲音說:「他……不是得了白血病嗎?」

凌迪愣了一下。「哦,這個——你剛才在旁邊,應該注意到了,我給他做的是最常規的體檢,不包括血液檢查和骨髓檢查——因為他的白血病早就確診了,沒有必要再檢查了。所以我說的‘一切正常’,是指其它狀況正常。」

伍樂婷遲疑著說:「他真的得了白血病嗎?我跟他相處的這幾天,完全看不出來呀。他的身體狀況看起來很好,跟正常人沒有什麼區別。」

凌迪問:「你在醫科大學主修的哪一科?」

「眼科。」

凌迪點頭道:「難怪你對白血病不瞭解。狄老得的是慢性粒細胞白血病,這種病的症狀不明顯,不會像癌症那樣出現劇烈疼痛等狀況。它破壞的是骨髓正常造血功能,浸潤器官。會引起貧血、消瘦和盜汗,嚴重時才會內出血——所以一般情況下看不出來。」

伍樂婷思索著說:「對……他確實容易出盜汗,每次睡完午覺之後,我都要幫他擦汗。」

「這就是症狀之一,而且他越來越消瘦了。」

伍樂婷小聲問:「那麼,狄老的生命大概還有多久?」

「這個很難說。病歷上顯示狄老已經在我們這裡住了四個多月了。如果按照一般的臨終期來看,他的生命應該還有五個月左右。」

「臨終期?」伍樂婷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一個人從確定無法醫治到死亡的平均時間,稱為臨終期。一般來說,臨終期大概是280天。」凌醫生向伍樂婷解釋道,「這是一個微妙的數字。你知道為什麼嗎?」

伍樂婷搖頭。

「一個人在子宮中的時間大概也是280多天——十月懷胎——這是一個人誕生需要的時間。而走完了一生,最後的一段路也是280天——生命就是這麼奇妙。」

伍樂婷輕輕點著頭,同時喃喃道:「狄老在這裡住了四個月?」

凌迪望著伍樂婷。「有什麼問題嗎?」

「啊,不。只是……他跟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他說了什麼?」

伍樂婷凝視凌迪。「strong他說他在這裡住了十三年/strong。」

凌迪一愣,隨即笑道:「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是的。但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伍樂婷頓了一下,問道,「凌醫生,你來這家臨終關懷醫院有多久了。」

「你怎麼問到我身上來了?」凌迪笑著說。

「抱歉。你能告訴我嗎?」

「好吧。其實我也是不久前才調來的。大概……三個多月前吧。」

「你來之後,就接收了狄老的病歷。」

「是這樣。」

「是哪個醫生給你的——狄老的病歷?」

「院長親自給我的。」

伍樂婷微微張了張嘴。

「你問這個幹什麼?」凌迪問。

「沒什麼……」

凌迪盯著伍樂婷看了一陣,說:「你是個認真負責的姑娘。上一個照顧狄老的女孩,從來沒關心過這些問題。」

伍樂婷勉強笑了一下。

凌迪說:「你能主動告訴我關於狄老的一些狀況,這很好。你知道,畢竟我一週只來一次,關於他的健康或精神狀況只能從你這裡瞭解。」

這句話提醒了伍樂婷。「對了,說起精神——凌醫生,你覺得狄老有精神問題嗎?」

凌迪聳了下肩膀。「憑我跟他為數不多的接觸,我看不出來。況且我也不是精神病醫生。但病歷上顯示他有精神病,而且是經過權威機構檢測的。」

伍樂婷沒有說話。

凌迪問道:「怎麼,你覺得呢?」

「我說不清楚。他平常的行為舉止都挺正常的,說話的思維也很清晰,條理分明。但是,他有時說的話會讓我覺得……」伍樂婷的手在空中繞著圈,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

「讓你覺得他精神確實有問題,是嗎?」凌迪幫她說出來。

「大概吧。」

凌迪望著伍樂婷,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嗎,凌醫生?」伍樂婷問。

凌迪說:「狄老很喜歡你。」

「你怎麼知道?」

「上一個照顧他的姑娘,狄老幾乎都不怎麼跟她說話。但你才來幾天,他就願意跟你聊天。而且我感覺他跟你說的不少。」

伍樂婷小聲說:「我只是希望他在臨終前能儘量愉快、舒心。」

凌迪點著頭說:「完全正確,這就是我們的職責所在。看來你非常適合做這份工作。院長這次找對人了——好了,我要到其它病房去了,下週見。」

「好的,再見。」

伍樂婷輕輕推開門,返回病房。

狄農坐在床上閉目養神,並沒有問伍樂婷出去幹什麼。

伍樂婷沒有打擾他,坐在椅子上,凝眸托腮,若有所思。

中午,麥太太又送來了可口的飯菜。她出門的時候,伍樂婷跟著出去,叫住了她。

「什麼事,親愛的?」麥太太溫和地問道。

「嗯,麥太太,我想問一下,你是什麼時候到這兒來的?」

「你是說在這家醫院工作?」

「是的。」

「兩個多月前。怎麼了?」

伍樂婷有些驚訝。「你也……才來兩個多月?我還以為你在這裡很久了呢,我看你跟大家都挺熟的。」

「那是因為我是個自來熟,又是個樂天派——別說兩個多月,只要一天我就能跟身邊的人混熟了。」麥太太笑著說。

「是啊,看得出來。謝謝你了,麥太太。」

「沒事,我走了。」

「好的。」

伍樂婷看著麥太太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這是怎麼回事?

現在——除開院長——跟狄農老人有接觸的三個人:凌迪醫生、麥太太,還有我自己——全是近期才招聘來的。也就是說,strong這些負責照顧狄農的人中,沒有一個人在這裡工作超過了四個月/strong。

strong這表示,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知道狄農究竟在這裡住了多久/strong。

這是巧合嗎?還是……

伍樂婷突然想起了自己籤的那份特殊的合同——strong要求她對狄農的一切事情保密/strong。一個念頭隨之冒了出來——strong凌迪醫生和麥太太是否也簽過同樣的合同/strong?

伍樂婷雙眉深鎖。她漸漸覺得,這件事的背後,也許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狄農午覺睡醒之後,從床上坐了起來。伍樂婷照例幫他洗臉、擦汗。狄農注意到茶几上是一本翻開著的書,問道:「你看的是什麼書?」

「《全球通史》,新版。」

「你是不是聽了我說的那些故事之後,才去買來看的?」

伍樂婷承認道:「是啊,您這幾天跟我聊的那些話題,再次激起了我對於歷史,尤其是科學史的強烈興趣——這本書是昨天晚上才買的。」

狄農淡淡一笑。「可惜的是,這種書只能用於消遣一下。」

伍樂婷說:「狄老,這書我可不是在地攤上買的呀,是在大書店裡買的——正規出版社出的。」

狄農笑道:「我知道。書的品質是沒問題。但其中的內容恐怕很多都不真實。」

「您的意思是,就像牛頓被蘋果砸到,從而發現萬有引力這個故事一樣,是杜撰的?」

「不完全是。」狄農搖頭道,「牛頓那個故事只是對史實的藝術加工,並沒有改變其實質——因為萬有引力確實是牛頓最先總結出來的。但是科學史上的其它一些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那完全是對真相的歪曲和捏造,甚至就是陰謀和欺騙。」

伍樂婷撇了下嘴。「您都沒看過這本書,就知道它的內容不實?」

「相信我,這類書的內容都大同小異。」

伍樂婷幫狄農擦完了身子,到衛生間去把水倒了。出來後,她說:「狄老,您想看這本書嗎?」

狄農攤了下手,提醒她自己的雙手被固定著。「我怎麼看?」

伍樂婷把書拿到他面前,在旁邊坐下。「我可以讀給你聽。」

「好啊,如果你願意的話。」

「這是我的工作呀。」伍樂婷微笑著說,「您想從哪裡聽起?從第一頁開始嗎?」

「不用,你隨便翻一頁,讀些片段給我聽就行了。」

「好吧。」伍樂婷說,「就讀我剛才正在看的這一頁吧——‘1859年夏秋之際,英國一家很有名的雜誌《季度評論》的編輯威特惠爾·艾爾文收到了博物學家查爾斯·達爾文一本新書的樣本。艾爾文饒有興致地讀完了這本書,認為它有一些價值,可是又擔心它的主題過於狹窄,恐怕不足以吸引廣大讀者的目光。他要求達爾文寫一本關於鴿子的書……」

「好了,請停下來。」狄農打斷了伍樂婷的閱讀。

「怎麼了,狄老?」伍樂婷問,他發現狄農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舒服。

「翻過這幾頁吧,我不想聽這一段。」

「剛才,是您說叫我隨便讀的……」

「是的,抱歉。但是……我沒想到你會剛好讀到關於達爾文的這個部分。」

「這個部分怎麼了?」

狄農沉吟片刻。「strong它會讓我回憶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strong。」

「好吧,如果您不想提的話……」伍樂婷準備翻到其它頁。

「恐怕已經遲了……」老人仰面長嘆。「從你提到查爾斯·達爾文這個名字起,我那些痛苦的記憶就像潮水一樣湧出來了。」

伍樂婷意識到,他始終是要說的。她安靜地坐在一旁,等待著。

狄農再次嘆了口氣,問道:「你對達爾文了解多少?」

伍樂婷聳了下肩膀。「僅限於教科書上學的——達爾文,著名的生物學家,進化論的奠基人。」

「就這些?」

「就這些。」

「關於達爾文和進化論,已經是眾所周知的常識了,是嗎?」

「難道不是這樣嗎?」

狄農沉默了一小會兒。「當今世界上的人,恐怕沒有一個對達爾文有真正的瞭解。」

伍樂婷看了一眼手中捧著的那本厚書。「這上面說,達爾文從小生活條件優越,可是學習成績平平。他感興趣的是各種小動物。平時喜歡打獵、逗狗和捉老鼠。另外,他特別喜歡蚯蚓。」

「這倒是真的——也許這本書上關於達爾文的真實描述就到這裡為止了。」

「後來發生了些什麼事?」

「你那本書上是怎麼說的?」

伍樂婷快速地瀏覽著書上的內容。「這上面說,達爾文本來是會成為一個鄉村牧師的——因為他在劍橋大學學的是神學。但這時,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機會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英國海軍‘小獵犬號’的船長羅伯特·菲茨羅伊邀請達爾文一同去遠航,實際上是環遊世界……」

「對,達爾文的命運就是從這次航海改變的。」狄農說。

「這本書上也這麼說。」

「不,完全不一樣。我不看也知道你那本書上會說些什麼——‘達爾文通過這次航海,發現並收集了許多十分珍貴的古代動物化石,還發現了一些新的物種,這些發現為他以後提出進化論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確實……差不多。」伍樂婷盯著書說,隨即抬眼望著狄農。「您的意思是事實並非如此?」

「我說這次航海改變了達爾文的命運,指的並不是他發現了這些化石。strong而是因為他在這次航海中,認識了一個人/strong。」

「誰?」

「讓我從頭說起吧。就現在看來,達爾文參加這次航海,是以‘博物學家’的身份,進行科學考察。但是仔細想來,這實在是件滑稽的事情。他在劍橋學的是神學啊!」

「那他的目的是什麼?」伍樂婷問。

「很簡單,他只是把這次航海當做一次冒險和旅行而已。實際上,菲茨羅伊船長決定邀請他一起去遠航,也只是想找一個餐桌夥伴而已。因為他們兩個人年齡相仿——另外還有一個古怪的理由。船長挑選達爾文,是因為他喜歡達爾文鼻子的形狀——他認為這是性格堅強的體現。」

「哈,真有意思。」

「達爾文就因為這些原因登上了‘小獵犬號’,可以說,在那個時候,他完全沒想過要研究生物的進化規律,甚至壓根兒就沒產生過這樣的念頭——直到他在船上遇到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人——strong羅伯特·麥考密克醫生/strong。」

伍樂婷翻看著手中的厚書。「書上完全沒有提到有這個人。」

「是啊,和大名鼎鼎的達爾文比較起來,這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而已。他只是這艘船上的醫師。」

「為什麼您說他改變了達爾文的命運?」

「聽我慢慢道來吧。達爾文在這艘船上,和兩個人關係最好,一個是船長菲茨羅伊,另一個就是這個羅伯特·麥考密克醫生。達爾文在跟麥考密克接觸的過程中,發現這是一個學識淵博,並且非常有趣的人。他會經常跟達爾文聊一些稀奇古怪的話題。其中有些話題,引起了達爾文強烈的興趣。」

「我猜,會不會就是……」

「完全正確。strong麥考密克醫生告訴達爾文,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動物——包括人類——都是由遠古的動物逐漸進化而來的,這是自然選擇的結果/strong。特別令達爾文震驚的是,他竟然說人類是由比較低等的靈長類動物進化來的。」

現在感到震驚的是伍樂婷。「您是說,strong進化論並不是達爾文提出的,而是這個羅伯特·麥考密克醫生/strong?」

「對,事實如此。」

「可是,他只是個醫生呀,並不是生物學家,怎麼會知道動物進化的規律呢?」

「這和他的職業無關。實際上……」

狄農停下不說了。

「怎麼了?」伍樂婷好奇地追問。

「如果我告訴你實話,你會覺得十分瘋狂。」

「沒關係,狄老,您說吧。」反正我早就適應你這些瘋狂的言論了。

狄農沉默了好一陣,說道:「strong羅伯特·麥考密克醫生之所以知道關於物種起源和進化的奧秘,是因為這些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事——在數萬年的時光中,他親眼見證了物種的進化和改變。所以,他不用做任何研究,也知道這一偉大的事實/strong。」

伍樂婷盯著狄農的眼睛看了足有半分鐘。

「好吧,那之後呢?麥考密克醫生把這些告訴達爾文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狄農笑了起來。「你果然是不會相信的。不過算了,我本來也沒打算讓你相信。」他的態度很豁達,接著往下說。「達爾文聽了麥考密克醫生的奇談怪論後,一開始是不相信的,但是卻很感興趣。當船航行到太平洋的某些島嶼後,達爾文找到了一些化石,這些化石的存在似乎能證實麥考密克醫生的理論。這一發現令他無比興奮。於是,達爾文在世界各地尋找遠古動物的化石。」

「在這一過程中,麥考密克醫生給予了達爾文很大的幫助和支援,幫他收集化石,並幫他分析、研究和講解。終於令達爾文完全相信了物種進化理論,並逐步完善了進化論的思想體系。麥考密克醫生這樣做,是因為他把達爾文當做摯友。但是他萬萬沒想到,這件事成就了達爾文,卻為他自己招來了殺生之禍。」

「啊!難道……」

「是啊,在麥考密克醫生熱衷於和達爾文一起分享這個重大真相時,他完全沒想到,達爾文的心中在思考著一個問題——現在,世界上有兩個人掌握了這個偉大理論的要旨。誰率先將這一理論公佈於世,誰就在科學界贏得了永久的名聲。」

「於是,悲劇發生了。」狄農以一種沉痛的語調說道,「有一次,船航行到了一個孤島。達爾文約麥考密克醫生一塊出行去探查當時尚有噴發跡象的一座火山。一場艱苦的登攀之後,他們在山崖中間停下來休息。突然,麥考密克醫生感覺被人推了一把,他從陡峭的崖壁上摔了下去!然而,他的手在慌亂中抓到了一塊岩石,身體吊在半空中。他大聲向上方的達爾文呼救,卻看到了一雙冷漠的眼神。麥考密克醫生什麼都明白了,但是卻遲了,他堅持了大概一分多鐘後,墜落下去。」

伍樂婷完全聽呆了。她捂著嘴,睜大眼睛,好半天才說道:「天哪,真是太可怕了。那麥考密克醫生……」

「當然摔死了。而達爾文則小心地從山上爬了下來,然後飛奔到船上,謊稱麥考密克醫生在探查火山口時,不慎跌落到了即將要噴發的沸騰岩漿中。船長害怕火山爆發,不敢再繼續停留,很快就啟航離開了——而這次事件過後沒多久,環球航行就結束了。」

「達爾文回到英格蘭後,便寫出了《物種起源》一書,並將這份成果公諸於世了?」伍樂婷問。

「不,並非這樣。達爾文知道,麥考密克醫生死後,自己就是世界上唯一知道這一理論的人。所以他並不急著公開,而是對發表研究結果抱著極其謹慎的態度。他非常清楚,這個理論會在當時的社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然而,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strong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strong。」

「什麼事情?」

「關於這個,你那本書上應該有記載——你看看,上面是不是提到了一個叫做strong阿爾弗雷德·拉塞爾·華萊士/strong的人。」

伍樂婷埋頭看書,將這一段讀了出來:「對,是一個年輕的博物學家。他在達爾文發表《物種起源》之前,就發表了一篇名為《變種與原種永遠分離的趨勢》的論文。該文中提出了物種起源和自然選擇的理論,與達爾文還未來得及發表的手稿不謀而合。有一些語句甚至與達爾文的如出一轍。」

伍樂婷抬頭看著狄農:「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如此湊巧的事?」

狄農凝視著她說:「聰明的姑娘,你認為這是巧合嗎?人類幾千年都沒有揭開的奧秘,突然之間被兩個人獲知——或者說是發現了。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巧的事嗎?」

「那您覺得是怎麼回事?」伍樂婷實在想不出答案。「按您所說,知道這一理論的就只有麥考密克醫生和達爾文兩個人。而麥考密克醫生已經死了。當時世界上就應該只有達爾文一個人掌握這一理論——那這個叫華萊士的學者是怎麼得知的呢?」

狄農昂起下巴。「提示你一點——strong麥考密克醫生真的死了嗎/strong?」

伍樂婷驚訝地說道:「您說的,他當場就摔死了呀。」

「沒錯,他是摔死了。」

伍樂婷聳了下肩膀,表示不懂。

狄農神秘莫測地盯著伍樂婷說:「你想不明白,這不怪你。因為你的想象力不足以豐富到這種程度。你無論如何都想不到——strong死去的麥考密克醫生和華萊士之間,有著怎樣奇妙的聯絡/strong。」

伍樂婷呆了一陣,說:「我的確想不到,那就請您告訴我吧。」

「恐怕我只能說到這裡了,剩下的部分,請你發揮想象力吧。」狄農說。

伍樂婷做出不滿的表情。「您每次都是這樣,不把事情講透徹,只叫我去猜測和想象——可惜我怎麼都想不出來呀。」

狄農淺淺笑了一下。「我還是那句話。如果我們足夠投緣的話,你最終會得知一切事情的真相的。但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好吧。」伍樂婷無奈地說。

「現在我想休息一會兒。你不用讀給我聽了。」

「好的。」伍樂婷把椅子抬到靠近陽臺的地方,自己看書。

五點四十分的時候,麥太太送來了晚餐。伍樂婷喂狄農吃飯,她發現,狄農每次吃晚飯的速度都比午餐要快——也許是考慮到自己快下班了的緣故。伍樂婷心中暗暗感激。

六點鐘過一點兒,狄農就吃完了晚飯。伍樂婷幫老人擦嘴之後,才提出告辭。

按慣例,走之前要跟院長打個招呼。伍樂婷走到四樓辦公室,輕輕敲了下開著的門。「葛院長,我走了。」

「哦,好的。」院長抬起頭來。「呃……等一下,伍樂婷,我問問你。」

「什麼事,院長。」伍樂婷走進辦公室。

「工作幹得習慣嗎?」

「習慣。」

「那就好。嗯……聽凌迪醫生說,狄老挺喜歡你的,喜歡和你聊天——他跟你聊了些什麼?」

伍樂婷頓了一下。「沒什麼……他喜歡跟我講一些歷史故事,幾乎都是這方面的話題。」

「哦,他——沒說什麼讓你感到奇怪的話?」

伍樂婷想起狄農說他在這裡住了十三年的事。但是不知為什麼,直覺叫她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院長。她避重就輕地說:「他講的故事,有時確實讓我感覺他精神不怎麼正常……不過,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了。」

院長微微點著頭說:「其實,你知道嗎——如果你不願意和他聊天的話,不怎麼搭理他就行了。不用非得和他說這麼多話。」

這不是我的工作嗎——伍樂婷心中想道,沒有問出口。她能聽懂院長的意思——strong不希望自己和狄農交流過多/strong。

「好的,我知道了,院長。」

「那好,沒別的事了,你還要趕著回家——對了,你是外地人吧,現在租房子住?」

「是的。」

「租房子的地方離這裡遠嗎?」

「不算遠,乘公交車半個多小時就到了。」

「你一個人住?」

「對。」

「你父母呢?」

伍樂婷嘴唇緊閉,合成一條線。許久之後才說:「我父母都過世了。」

院長張了下嘴。「啊,對不起……」

「沒什麼,院長。嗯……還有事嗎?」

「沒事了,你回去吧。」

「好的,再見。」

院長盯著伍樂婷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在下山的路上,伍樂婷接到了好友劉苓打來的電話。劉苓是她的大學同學,比伍樂婷小一屆,現在剛讀大四。兩個人是同鄉,個性愛好也很接近,所以關係特別好。劉苓聽說伍樂婷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吵著非得要她請客,伍樂婷欣然應允了。

兩人約在市中心的音樂廣場見面。伍樂婷趕到的時候,劉苓已經等在那裡了。

「你來得可夠快的呀。」伍樂婷看錶——六點五十。「我還以為我會先到呢。」

「為了赴約,我打車過來的。」劉苓高興地挽著伍樂婷的胳膊,撒嬌般地說道。「我可真想你呀,樂婷姐。」

「少來,是你肚子裡的饞蟲想我了吧?」

「嘿嘿,那可不也是嗎——學校的伙食天天都一個樣,我早就吃膩了,終於可以解解饞了!」

伍樂婷環顧周圍,這一段是城市最繁華的地帶。「你把我約到這兒來,看來是想好好宰我一頓呀。」

「哪兒呀,咱們去蘇坦土耳其餐廳就行了……」

伍樂婷瞪了劉苓一眼:「別太過分啊,那家最低人均消費200元——我還沒拿到工資呢!」

「那算了,要不……就去吃巴西烤肉吧。」

伍樂婷想了想,那家是自助餐廳,正好對付如飢似渴的劉苓,便同意了。

兩人穿過大街,步行了十多分鐘,就來到了這家自助烤肉餐廳。選好位置後,劉苓去拿了一大堆烤肉、披薩、沙拉和飲料。兩人坐下來,劉苓舉起杯子說:「樂婷姐,祝賀你剛畢業就找到了工作!」

「謝謝。」伍樂婷和她碰杯,兩人將果汁幹了。

劉苓一邊切著烤肉,一邊問道:「樂婷姐,你是在哪家醫院上班呀?」

伍樂婷吃了口沙拉。「仁愛臨終關懷醫院。」

「啊,臨終關懷醫院?」劉苓有些吃驚,「你怎麼會去那裡應聘呀?」

「網上看到的招聘資訊唄。」

「我記得,那家醫院是在山上吧。」

「嗯,你跟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下山呢。」

「那你不是每天都要爬山,方便嗎?」

「也沒什麼不方便的,習慣就好——再說山上空氣挺清新的,比在城市裡好。」

「那倒是。」

兩人默默吃了會兒東西,劉苓問:「樂婷姐,你剛去,一個月拿多少工資?」

伍樂婷遲疑了一下。她之前預料到劉苓一定會問這個問題,但是直到現在還拿不準該不該跟她說實話。抿著嘴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該欺騙好朋友。「……8000。」

「什麼?」劉苓差點兒被嘴裡的烤肉噎著,她費力地將那塊肉吞下去,難以置信地說,「你開玩笑吧?」

伍樂婷搖了搖頭:「我沒開玩笑。」

「怎麼可能這麼高?」

「……我也不知道。」

「你不會是被直接招聘進去當院長的吧?」

伍樂婷翻了下眼睛。「你覺得可能嗎?」

「不可能。但是你剛去工資就這麼高,更不可能。」

伍樂婷用叉子攪拌著蔬菜沙拉。「我也覺得挺怪的……」

「你在那家醫院負責做什麼?」劉苓問。

伍樂婷愣了一下,意識到這是不能回答的——合同上規定了不能透露一起和狄農有關的事。她只有避重就輕地回答:「就是負責照顧病人呀。」

「那就怪了,按理說這種普通的工作不該有這麼高的工資呀。」劉苓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這家醫院是公辦的還是私立的?」

「應該是公辦的吧。」

劉苓搖頭道:「如果是公辦醫院,那工資標準是固定的,不可能給一個新來的醫生開這麼高的工資——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私立醫院,也開不了這麼高,除非……」

「除非什麼?」伍樂婷問。

「除非開你工資的這筆錢,不是醫院出——當然更不可能是政府——strong而是某人單獨負責支付/strong。」

伍樂婷覺得劉苓分析的有道理。確實這種解釋比較合理。那麼,我的工資是由誰來支付呢——葛院長?或者是——狄農自己?

想得入神之際,伍樂婷聽到劉苓以羨慕的口吻感嘆道,「不管怎麼說,樂婷姐,你的運氣可真好呀。剛畢業就能找到一份高薪工作。」她突然兩眼放光地問道,「你們那家醫院還缺人嗎?乾脆你推薦我也去得了!」

「那也得等你畢了業才行呀。」伍樂婷笑著說,「不過我可以幫你留意一下,如果還要招人的話我就告訴你。」

「就這麼說定了,樂婷姐!我要是能跟你在同一個地方上班就好了,那咱們就有伴了……」

兩個女孩談笑風生,一邊吃著美食一邊聊天。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半小時,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哎呦,吃太飽了,咱們走會兒路吧。樂婷姐,你陪我回學校好嗎?」劉苓說。

伍樂婷想了想,正好自己也是順路,答應了。

步行了半個小時,兩人來到醫科大學的大門口。劉苓說:「樂婷姐,不用送我進去了,你回去吧。」

「嗯。」伍樂婷點了下頭。「拜拜。」

「拜拜。」劉苓揮著手。「謝謝你請我吃大餐。」

伍樂婷目送劉苓走回學校,正要轉身離開,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自己的歷史選修課老師。她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打算問問老師,便快步走了過去。

「秦老師,您好!」伍樂婷禮貌地招呼道。

五十多歲的秦老師扶了下眼鏡,認了出來:「你是……伍樂婷吧。你不是應該畢業了嗎?」

「嗯,我是畢業了。今天是回來和學校的同學聚聚。秦老師,你剛上完晚課?」

「是啊,你現在找到工作了嗎?」

「找到了……」伍樂婷和老師又寒暄了幾句,轉到正題上。「秦老師,我有些問題想請教一下您。」

「什麼問題?」

「歷史方面的。」

秦老師笑起來:「我記得你那會兒就挺喜歡歷史的,現在畢業了還在研究,不容易呀。」

「秦老師,您別笑話我了,我哪兒算得上研究呀。只是喜歡自己琢磨罷了。」

「你想問什麼?」

伍樂婷想了想:「秦老師,您聽說過strong羅伯特·麥考密克醫生/strong這個人嗎?」

秦老師思索了好一陣,問道:「你說的,該不會是和達爾文一起進行環球航行的羅伯特·麥考密克吧?」

「對對……我說的就是他。」伍樂婷有些激動起來。「秦老師,歷史上真的有這樣一個人?」

秦老師歪著頭,望著伍樂婷。「你居然知道這個人,真是不簡單。」

「此話怎講呢?」

秦老師笑了一下:「這個人在歷史上可不算是個名人呀。可能伊麗莎白女王的僕人都比他有名。絕大多數的歷史類書籍上,都不會提到這個人。只有一些特別冷僻的書,或者是某些專門研究達爾文的傳記類書籍上,會提一下他——都只是順帶提一下。你問他做什麼?」

「我想知道關於他的一些生平事蹟。」

「恐怕這些不會有記載。歷史能記錄下他的名字就已經很不錯了。他沒有什麼值得特別關注的——僅僅是和達爾文一起乘船航行罷了。他是船上的醫生——就這樣。」

伍樂婷顯得有些失望。「就是說,專門研究達爾文的書上也對他描述不多?」

「幾乎根本就沒有描述——你怎麼這麼關心這個人?」秦老師有些好奇地問。

「嗯……我只是聽說,他跟達爾文發現進化論,似乎有些關係……」

秦老師凝神思索了足足一分鐘,緩緩說道:「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了幾年前看到過的一篇論文。那篇論文的立意十分新穎。好像是說,英國一些歷史學家研究後發現,羅伯特·麥考密克與達爾文可能有著同樣的愛好,他們倆共同收集了很多古生物化石……在進化論這個問題上,羅伯特·麥考密克也許跟達爾文探討過……」

伍樂婷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心情,問道:「那篇論文想說明什麼?」

「我記不起來了,幾年前看的。大致意思是——在達爾文發現進化論的過程中,可能受到過一些人的幫助或啟示。但是這僅僅是猜測,因為船航行到一個島上時,羅伯特·麥考密剋意外身亡了,所以一切變得很難考證。」

「他出的是什麼意外?」伍樂婷問道。

「好像是……跌入到了火山口?我不敢肯定。」

「秦老師,那篇論文您還能找到嗎?」

「找不到了。我是在網上無意間看到的,並沒有儲存下來。」

「那您記得論文的作者是誰嗎?」

「記不得了。是外國人,名字很長。」

「外國人?不是中國人寫的?」

「肯定不是。這個我能確定。」秦老師說,「你知道,一般每個國家的歷史學家都比較熱衷於研究本國曆史。中國的學者中,我不知道有專門研究達爾文的,當然就更別提這個冷僻的羅伯特·麥考密克了。會記載這個人的,多半都是沒翻譯的英文類書籍——所以我剛才說,你能知道這個名字就很不簡單了。」

「……是嗎。」

「還有什麼問題嗎,伍樂婷。」

「沒有了,謝謝您,秦老師。」

「不用謝,以後有什麼問題儘管來找我。現在像你這樣好學的學生是越來越少了。」

「您過獎了,秦老師,再見。」

秦老師揮了下手,走了。

伍樂婷站在原地,眉頭微蹙,陷入到沉思之中。

「萊昂納多·達·芬奇。」

伍樂婷試著將這個名字念出來。狄農望著她。「怎麼了?」

「你反對我讀關於他的這些章節嗎?」伍樂婷捧著厚厚的《全球通史》,詢問道。

狄農聳了下肩膀。「我為什麼要反對?我又不是跟歷史上的每個人物都有仇。」

伍樂婷笑了。「但是看起來你的確不喜歡某些人。就像前天,你只是聽到哥倫布這個名字,就叫我翻過這頁。」

「好吧,我承認。但是哥倫布可不能跟達·芬奇相提並論。哥倫布雖然對世界也是有貢獻的,但他勢利而殘暴。而達·芬奇是個真正的天才,他……」

說到這裡,狄農停了下來。

伍樂婷問道:「怎麼了,狄老?」

狄農凝思了許久,緩緩說道:「他是我的朋友。曾經是。」

伍樂婷轉動著眼珠。「您指的是哪種意義的朋友?」

「就是一般理解下的朋友。會一起吃飯、聊天和散步的那種朋友。」

靜默。

「……狄老,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strong您的意思是您見過達·芬奇本人/strong?」伍樂婷艱難地問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狄農笑了一下。「就當是我瘋了吧。沒關係,反正這裡的每個人都這麼想。我不會怪你。」

很奇怪,狄農的話竟然沒有讓伍樂婷感到難堪。她聳了下肩膀,說:「您知道,這確實……讓人難以置信。」

「沒關係,你不用相信這是真的。」狄農善解人意地說。

「那麼,也許我該跳過這一部分?」

「為什麼?」

「您和達·芬奇是朋友,那麼關於他的一切,就不必從書中來了解了吧。」這話讓伍樂婷自己都感到吃驚——我是在不由自主地諷刺挖苦他?

但狄農好像並沒這樣認為。他思索一陣,問道:「你買到這本《全球通史》是最新版的?」

「是的。」

「那麼,念給我聽聽吧——對達·芬奇的介紹。我想知道世人對他有沒有什麼新認識。」

「好的。」伍樂婷清了清嗓子,開始讀。「萊昂納多·達·芬奇,義大利文藝復興三傑之一。他既是藝術家,又是科學家,對各個領域的知識幾乎是無師自通,是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全才……」

「好了,謝謝。」狄農溫和地打斷伍樂婷的朗讀。「不用讀下去了。」

「為什麼?」伍樂婷好奇地問。

「通過這一小段描述,我就能猜到後面的內容了——看來新版和以前的沒什麼區別——起碼達·芬奇這個部分是這樣。」

伍樂婷說:「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能如此肯定?我幾乎才讀了兩句話,您就能猜到後面的內容?」

「是的,就憑你剛才讀的其中一句。」

「哪一句?」

「‘對各個領域的知識幾乎是無師自通’。」狄農緩緩搖著頭,笑道。「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無師自通’這樣的事嗎?」

伍樂婷抿著嘴思考,沒有說話。

「好吧,說明確一點兒。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可以被稱作‘天才’。但那往往指的是在某一方面比較突出的人。但是達·芬奇——他擅長繪畫、雕刻、音樂,通曉數學、醫學、物理、天文、地質、軍事,甚至包括水利。如果說所有這一切他都是‘無師自通’,會不會太勉強了?」

「您的意思是,這種‘全才’,‘全’得有點太過分了,是不是?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人存在。」

狄農微笑著點頭:「你很聰明。就是這個意思。」

「那麼,書上對他的記載是言過其實了?達·芬奇其實沒這麼厲害?」

「不,書上的描述是準確而精要的。我甚至覺得有些方面還沒說到——其實達·芬奇擅長的還遠不止這些呢。」

伍樂婷皺了皺眉,不解地說:「可是,您說這種全才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說的是——這種無師自通的全才是不可能存在的。」狄農更正道。

「但您承認達·芬奇是個天才。」

「沒錯。因為他有著超越常人的學習能力和領悟力,並擁有過人的智慧。但這並不表示他能在無師自通的情況下掌握這麼多門學科呀。」

「那麼,這些是誰教他的呢?」

「這是一個十分有趣的問題。按照通常的理解,當時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在這些領域的學識會超過達·芬奇。那麼,誰能教給他這麼多東西?」

伍樂婷陷入沉思。

狄農說:「想想看吧,達·芬奇是一個生活在歐洲中世紀的人。那時候人們的科學觀,以及對整個世界和宇宙的認識,都還處在矇昧之初。但是,達·芬奇卻提出了很多極其超前的設想和理論。」

伍樂婷認真地聽著。

「比如說,他提出地球不是太陽系的中心,更不是宇宙的中心,而只是一顆繞太陽運轉的行星,太陽本身是不運動的——這個理論的提出早於哥白尼的‘日心說’。但當時並沒有天文望遠鏡,達·芬奇是怎麼得知這一點的呢?

「奇怪的事情遠不止這一件。達·芬奇還在麥哲倫環球航行之前,就計算出地球的直徑為7000餘英里。他是用什麼方法測算出來的?

「此外,達·芬奇還提出了利用太陽能作為能源的理念;他設計出了最早的汽車、照相機、起重機、挖掘機和水下呼吸裝置,甚至還製作出了一個機器人!」狄農指著伍樂婷手中的《全球通史》。「看看你的書上有沒有提到這些吧。」

伍樂婷快速瀏覽著。「沒錯,書上提到了達·芬奇的這些發明。可惜的是,他並沒有把這些東西實際製作出來,只是畫出了設計圖,而且圖紙也沒有發表公開。不然的話——‘這些成就足可以讓我們的世界科學文明程式提前100年’。」

「因為他只有一個人。他沒有這麼多時間和精力,去把這麼多發明創造一樣一樣地製作出來。」

「他為什麼不把設計圖發表出來呢?」

「他感到恐懼。他對於自己掌握瞭如此多超前科技感到害怕。你可以試著想象一個人超越了全世界所有人類那種‘高處不勝寒’的孤獨感和恐懼感。達·芬奇一生都沒有什麼朋友,甚至沒有妻子和兒女。」

伍樂婷努力地試著去理解這種感受,似乎有些困難。

「當然,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另外一個原因是,strong有人要求他不能把這些研究成果公開/strong。」

「這個人是誰?」

「你猜猜看呢?」狄農富有意味地凝視著伍樂婷。

「一個神秘的、深藏不露的高人。這個人是達·芬奇的老師!」伍樂婷盡情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狄農低下頭,淡淡笑了一下。「其實也不能說是老師,只是他的一個朋友。這個人和達·芬奇交往甚密。達·芬奇自己也為這個人而著迷。」

「他到底是誰?」伍樂婷又問了一次。她實在是太好奇了。

狄農笑而不答。

突然,伍樂婷想到了之前狄農說過的話。她脫口而出:「strong這個人不會就是你吧/strong?」

狄農凝望著伍樂婷,不置可否。

伍樂婷儘量以一種輕鬆的口吻說:「您剛才說的呀。您是達·芬奇的朋友。」

狄農淺笑一下。「現在討論這個問題沒什麼意義了。我們還是繼續說關於達·芬奇的事吧。」

「好吧。」伍樂婷也無意糾纏這個荒誕的問題。她本來也就是開個玩笑罷了。現在談論的這件事情,她只把它當做是一個虛構的歷史故事。「這個神秘的‘朋友’——其實就是達·芬奇的老師——這些科學創造和發明,都是他教給達·芬奇的?」

「不能說是‘教’給他。我之前說了,達·芬奇是一個天資過人、無比聰慧的人。很多東西,他都是在跟那個朋友交談和討論過後,從而獲得啟示,然後自己研究出來的。所以那個朋友只是點撥和啟發了他。但儘管如此,這對達·芬奇來說也是至關重要的,不然他根本無法獲得如此多的創造靈感。」

「但是,那個朋友要求達·芬奇不能將這些研究成果公開?」

「對。其實那個朋友最開始並不知道達·芬奇進行了這麼多研究。後來得知了,才要求他不能公開。」

「我明白了。」伍樂婷點著頭說,「所以達·芬奇的那些發明才既沒有製作出來,也沒有將圖紙發表。」

「是的。那些設計圖是在達·芬奇去世後才被翻出來的。震驚了全世界。因為達·芬奇已經去世了,所以人們對於他所設想的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發明,感到實在難以解釋。便只能認為他是個超級天才,是‘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全才’——直到現在,書上還是這樣寫的,不是嗎?」

「天哪,真是太可惜了。」伍樂婷感嘆道。

「你說什麼可惜?」狄農問。

「達·芬奇的那些研究和發明呀。他直到死也沒能將它們付諸實踐,那不是非常遺憾嗎?」

狄農淡淡一笑——很多時候他都笑得很含蓄,幾乎從來不會露出牙齒。「他才不會覺得那些可惜呢。」

「為什麼?」

「因為他有更重要的研究——strong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研究/strong。」狄農強調道。「對達·芬奇來說,剛才那些發明創造全部加起來也沒有這件事意義重大。」

「是什麼?」伍樂婷睜大眼睛問。

狄農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你的書上可能寫了,達·芬奇對於研究人體,尤其是strong生理解剖學/strong非常感興趣。對不對?」

伍樂婷埋頭看書。「是的,書上說,達·芬奇為了認識人類自身,親自解剖了幾十具屍體,對人體骨骼、肌肉、關節以及內臟器官進行了精確瞭解和繪製……」

狄農緩緩搖頭。「那是一般人的理解。他們認為達·芬奇研究人體解剖是為了更好地理解人體,從而進行準確的繪畫創作,其實不然——當今世上沒有任何人知道,達·芬奇為什麼會對醫學表現出如此濃厚的興趣。」

伍樂婷靜靜地等待著狄農繼續往下說。

「下面的內容可能會讓你感到不舒服。」狄農說,「達·芬奇當時為了進行這項重要的研究,幾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那時的社會是不允許和不能接受公開解剖屍體的。所以,達·芬奇會在夜裡悄悄摸到墓地去,偷走剛下葬的新鮮屍體。但有時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偷到的屍體已經腐敗發臭了。他也不管這麼多,仍然將屍體揹回家去,解剖和研究……你會不會有些反胃和噁心?」

「還好。」伍樂婷忍住不適,提醒道,「我是醫學院畢業的——不過,你說他解剖屍體不是為了更好地理解人體?那他是為了什麼?」

「你的書上是怎麼說的?他研究生理解剖學的結果是什麼?」

伍樂婷看書,將書上的內容讀了出來。「‘達·芬奇嘗試著用蠟來表現人腦的內部結構,也設想用玻璃和陶瓷來製作心臟和眼睛。’」她抬起頭,「這能說明什麼?這就是他想要的嗎?」

「顯然不是。」

「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直到死也沒能研究出來。」狄農沉默了幾秒鐘,好像思維遨遊到了很遠的地方又回到現實。「算了,不說這個了。」

伍樂婷心癢難耐,但是卻無可奈何。這麼多天的接觸,她已經很瞭解狄農了。他不想說的事,追問下去也沒用。

過了一會兒,伍樂婷只有將話題引到另一面。「對了,那個神秘的朋友為什麼要求達·芬奇不能公開這些研究成果呢?」

「strong因為這些驚人的、超前的研究一旦公開,可能會使達·芬奇朋友的真實身份曝光/strong。」

伍樂婷越發奇了。「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不能讓世人得知他的真實身份?」

「抱歉,這個我也不能透露。」狄農說。

伍樂婷心中暗暗吃驚——這麼說,他是知道的,只是不能說出來。他是在故意營造神秘感?

沉默了片刻,伍樂婷問道:「那麼,達·芬奇本人知不知道他那個朋友的真實身份呢?」

狄農想了一會兒。「他沒有明確得知,因為那個朋友從來沒有告訴過他。但是憑達·芬奇聰明的頭腦和他對密友的瞭解,他有些猜到了。而朋友也想到他可能猜到了——strong所以要求達·芬奇必須保密,不能將這個秘密說出去/strong。」

越來越玄了。伍樂婷心癢難耐。「到底是什麼秘密呀?」

狄農神秘地微笑道:「都說了是秘密呀,當然就不能講了。」

伍樂婷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那麼,達·芬奇照做了嗎?」

狄農長吁了一口氣。「表面上照做了。」

「表面上?」

「是的。」

「就是說,他背地裡還是把這個秘密傳播出去了?」

狄農皺了皺眉。「其實也不能說傳播,他並沒有直接告訴任何人。但是我猜,他實在是不甘心就這樣把這個驚世秘密帶進墳墓,所以用了一種特殊的方式,把這個資訊巧妙地記載下來。」

「什麼方式?」

狄農揚起嘴角輕笑。「你忘了達·芬奇留給世人最多的什麼嗎?」

「啊,他的那些畫作!」

狄農輕輕點頭。

儘管覺得是在聽故事,伍樂婷也不禁激動起來了。「他將這個資訊隱藏在哪幅名畫中了?《巖間聖母》?《最後的晚餐》?還是……《蒙娜麗莎》?」

「達·芬奇最出名的是哪幅畫?」狄農暗示道。

「天哪……《strong蒙娜麗莎/strong》!」伍樂婷忍不住驚呼起來。

狄農長長吐了口氣。「《蒙娜麗莎》——人類歷史上最富盛名,也是最神秘的一幅畫。從古至今,世界各國的學者孜孜不倦地研究了它幾百年,不知做出了多少品評和揣測,產生了多少疑惑和迷局——你的書上當然也提到了這幅畫,對吧?上面是怎麼說的?」

伍樂婷眼睛盯著書,簡要地概述道:「很多看過《蒙娜麗莎》這幅畫的人認為,從不同的角度看上去,蒙娜麗莎的表情會出現微妙的變化,她神秘的微笑時隱時現,令人琢磨不透。各國的研究者對於蒙娜麗莎的微笑都有不同的解讀。有學者認為蒙娜麗莎笑不露齒是為了掩飾自己沒長門牙;也有學者認為她剛得過中風,所以半個臉的肌肉是鬆弛的,臉歪著所以才顯得微笑;還有學者認為蒙娜麗莎其實是懷孕了……」

「好了,好了。」狄農擺了擺手。「真是一派無稽之談。」

「書上也這麼說——其實這些推測都是沒有根據的。」伍樂婷努力維護《全球通史》的權威性。

狄農頓了片刻,說:「上面還說了些什麼?」

伍樂婷念道:「義大利國家文化遺產理事會主席西爾瓦諾·溫切蒂在二十世紀末有了驚人的發現。他藉助顯微鏡觀察到,蒙娜麗莎的眼睛中藏有神秘的微小字元。她綠褐色的右眼球上畫有黑色的字母l和v,右眼球上的字元尚未清晰辨明,可能是字母c和e,也可能是b和s。除眼睛外,畫作其他位置也藏有字元,在背景中橋拱上可以看到數字72,也可能是字母l和數字2。」

狄農微微頷首。「這才對。不過可惜的是,strong他發現得太遲了/strong。」

伍樂婷晃了下腦袋,沒聽明白。

狄農解釋道:「你雖然沒有親眼看過《蒙娜麗莎》,但是肯定在電視或圖書上看到過。我們現在看到的《蒙娜麗莎》,是棕褐色調,略帶些青綠色相。很多人以為畫向來如此,其實不然。這幅畫最開始畫出來時,色彩鮮豔,調子明快。什麼時候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呢?

「原因是,當年法國國王得到了《蒙娜麗莎》,為了更好地保護它,在表面塗了過多的光油。歷經數百年光陰,光油變成了暗褐色,就像我們現在看到這樣。並且,畫的表面已經開裂,形成了蛛網般的細密紋理。這幅名畫儲存狀況不佳,本該令人惋惜,但是,卻因此而陰差陽錯地掩蓋了畫中隱藏著的秘密——這是達·芬奇當初沒有預料到的。」

伍樂婷費力地理解和思索著狄農說的話。「您的意思是,strong畫面變暗和形成裂紋,使畫中隱藏的字元變得難以辨明/strong?」

「你非常聰明。」狄農讚歎道。「一點就通。」

「這麼說,那個義大利國家文化遺產理事會的主席在畫中觀察到的字元,其實並不準確?」

「對。」

伍樂婷皺了下眉。「他當時怎麼會想到用顯微鏡來觀察《蒙娜麗莎》呢?他怎麼知道那裡面隱藏著字元?」

「其實這倒不奇怪。」狄農說,「近代的很多學者都知道,strong達·芬奇非常熱衷於用符號和密碼來傳遞資訊/strong。他的很多幅名畫中都暗藏玄機。」

「啊!」伍樂婷想起了幾年前的超級暢銷小說。「就像《達·芬奇密碼》,作者暗示《最後的晚餐》這幅畫中隱藏著關於聖盃的資訊!」

「那是虛構的,是小說。」狄農溫和地指出。「不過達·芬奇喜歡在畫作中隱藏資訊,或者暗示某種奧秘——這是千真萬確的。就像他的名畫《維特魯威人》,這幅畫不僅是人體素描,更揭示了人體比例的秘密,展示了人體各器官之間的數學比率——這和達·芬奇的多重身份有關。他既是藝術家,又是科學家——他的很多畫作都不是單純的藝術品,其中往往另有深意。」

「那麼,《蒙娜麗莎》這幅畫暗藏了什麼玄機?」伍樂婷十分好奇。

狄農說:「全世界的學者其實早就意識到了,《蒙娜麗莎》這幅畫必然隱藏著什麼資訊。他們做出了各種推測和猜想。但可惜的是,至今沒有一個人發現其中隱藏著的真正的秘密。」

「這個秘密難道就是……」伍樂婷有些猜到了。

狄農點頭道:「你想到了——strong這幅畫中隱藏的,就是達·芬奇神秘的朋友要求他不能講出去的那個驚世秘密/strong!」

伍樂婷全神貫注地問道:「狄老,您知道這個秘密是什麼?」

狄農沉吟片刻。「是的,我知道。但我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說來可笑,我也是在得知義大利那個遺產理事會主席西爾瓦諾·溫切蒂的發現後,才知道達·芬奇原來在這幅畫中隱藏瞭如此重要的資訊。」

伍樂婷驚訝地望著狄農。「您說……您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是什麼意思?」

「就是達·芬奇剛開始畫這幅畫的時候,我沒想到他會在畫中做這種手腳呀。」

伍樂婷愣了半晌——儘管十分荒誕,但現在的所有邏輯都引得她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狄老,strong您該不會親眼看過達·芬奇畫這張畫吧/strong?」

狄農沉默了好一會兒。「是的。」

老天啊。「您的意思是,達·芬奇畫《蒙娜麗莎》的時候,您就在他身邊?」伍樂婷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恐怕我沒法不在他身邊。strong如果我離開的話,他就不能繼續畫下去了/strong。」

「為什麼?」

「strong模特走了,他當然無法畫了呀/strong。」

房間裡寂靜無聲。

時間彷彿靜止了。

伍樂婷注視著狄農的臉,看不出任何開玩笑的痕跡。而這時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狄農微笑的時候,都是嘴角微微上揚,笑不露齒——strong跟全世界的人最熟悉的那副名畫上的微笑一模一樣/strong。

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鐘。伍樂婷捂著嘴,睜大眼睛說道:「上帝啊……你不可能是認真的。」

狄農吐了口氣。「我說了,你不必相信這是真的。就當作是個故事不好嗎?」

「可是,這故事好像超出我的接受範疇了……」

「那你是不打算再聽下去了?」

「不,當然要!」伍樂婷趕緊說——接下來的這句話她幾乎難以啟齒。「您……您是《蒙娜麗莎》這幅畫的原型?」

「是的。500多年來,歷史學家們一直為《蒙娜麗莎》的原型眾說紛紜,爭論不休。有人說她是達·芬奇父親一位朋友的妻子;也有人說,她是佛羅倫薩城內的一個名妓;甚至有人說她就是達·芬奇本人的自畫像——這些猜測都是荒誕而可笑的。」

「其實《蒙娜麗莎》真正的原型就是您?」難道這不荒誕嗎?

「是啊,就是現在你眼前的這個糟老頭子。讓人大跌眼鏡吧。」

「可是,蒙娜麗莎是個女人呀。」伍樂婷提醒道。就算你瘋了,也總該能分清男女吧。

狄農沉吟一下。「蒙娜麗莎的名字(monalisa)其實是有隱藏含義的。埃及傳說中主管男性生殖器的神叫阿蒙(amon),主管女性生殖器的神叫伊西斯(isis)——古代文字中曾將其讀做lisa,因此monalisa就是暗示amonlisa,即蒙娜麗莎非男非女,是兩性的結合體。這張畫其實表現的是一個男女共同體——其實這一點有學者早就發現了,strong只是不明白達·芬奇暗示蒙娜麗莎是男女共同體意義何在/strong。」

伍樂婷用了很長一段時間來思索狄農說的話,隨後順著他的邏輯問道:「如果您真是蒙娜麗莎的原型,那麼您為什麼一開始會不知道達·芬奇畫這張畫的目的呢?」

「他對我有所隱瞞呀,導致我很長一段時間都矇在鼓裡。」狄農說,「當時,達·芬奇只是說,希望為他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畫一張肖像畫。你知道,那時還沒有照相機。將自己的形象儲存下來的唯一方法就是繪畫。我當然欣然應允了。」

「我坐下來。達·芬奇叫我隨便擺個自己覺得舒服的姿勢。於是我雙手自然交疊,輕輕放在腹部上。面部表情保持平常的樣子。達·芬奇認為非常好,於是開始作畫。這幅畫他畫得非常精細,用了很多年的時間完成。當然,我不可能當這麼久的模特。所以在達·芬奇完成對人物的基本塑造之後,我就不用再坐在他面前了。後面的背景、上色和對細節的刻畫都是達·芬奇自己完成的。」

「這幅畫大概花了達·芬奇近十年的時間,才終於全部畫完。當他把畫作展示給我看的時候,我非常感動,認為他為了我這個朋友,花了如此多的時間和心血。當時,他根本沒告訴我,他為這幅畫取的名字叫《蒙娜麗莎》——這可不是我的名字。而他在畫中的眼睛和背景部分,用字元和密碼留下資訊,我更是一無所知——事情就是這樣。」

伍樂婷聽完狄農平靜的敘述,驚訝得說不出話。這實在是無法不令人震驚——他說的這些,以常識來判斷,完全荒誕不經。但是,這些內容合情合理,邏輯清晰——如果說一個精神病人能編造出如此精彩而完美的謊言,並且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那未免太神奇了。

狄農看到伍樂婷許久沒有說話,問道:「你在想什麼?」

「啊……」伍樂婷緩緩搖著頭說,「我只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聽到現在,你應該知道達·芬奇的那個朋友是誰了吧?」

伍樂婷張著嘴思索了一陣。「天哪,strong蒙娜麗莎就是他的那個神秘的朋友——實際上,就是你/strong。」

狄農牽動嘴角笑了一下。「從故事的角度來說,是不是一個非常大膽的構思?」

伍樂婷望著他。「這是您編的一個故事?」

「你完全可以這樣理解。」

伍樂婷停頓一下。「如果我的理解剛好相反呢?」

「什麼?」

「strong如果我相信你講的這一切都是真的呢/strong?」

伍樂婷和狄農對視了足有半分鐘。

「如果我們能有這種緣分的話……」狄農沉吟片刻。「你身上有筆和紙嗎?」

「嗯……有,您要幹什麼?」

「拿給我。」

伍樂婷從皮包裡摸出一支黑色簽字筆。「您是要寫什麼嗎?」

「對。紙呢?」

「我沒有合適的紙。要不,您就寫在這本書的後面吧。」伍樂婷把《全球通史》背過來,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篇白紙。「可以嗎?」

「可以。把書和紙拿到我的右手邊吧。」

伍樂婷照做了。狄農用簽字筆在那頁紙的背面寫下了這樣幾個字元——

strongα、δ、ί、τ、ν、α、λ、τ、α/strong

伍樂婷將書拿到眼前,仔細端視,看不出個所以然。「狄老,這些字元是什麼意思?」

「聰明的女孩,難道你想不到嗎?」狄農一雙睿智的眼睛望著伍樂婷。

「啊……天哪!難道……strong是蒙娜麗莎眼中(和畫的背景中)隱藏著的那些字元/strong!」伍樂婷捂著嘴驚叫道。

「strong這九個字元,就是《蒙娜麗莎》中隱含的所有秘密/strong。」狄農盯著伍樂婷的眼睛說,「而且我要告訴你——strong你現在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準確地知道這九個字元的人/strong——當然,除了我。」

伍樂婷凝神片刻,問道:「可是,它們代表什麼意思呢?看起來……不是英文。」

「對。是strong古希臘文/strong——達·芬奇不會留下英文字元的,也不會用義大利文來表示。」

「為什麼?」

狄農微笑道:「我不能再告訴你更多了。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把這九個字元完整地寫給一個人看。」

「您……為什麼要寫給我看?」伍樂婷問。

狄農凝視前方。「strong如果我們足夠有緣的話,你以後可能會弄懂這些字元所代表的意義。那時,你就會明白達·芬奇想要傳遞的那個驚世秘密是什麼了/strong。」

十一

又是一個星期一,凌迪醫生照例來給狄農做常規體檢,得出的結論仍是「一切正常」。伍樂婷不想糾纏這個問題,她有另外一些事情打算詢問凌醫生。

伍樂婷假借送凌迪出門。他們走到空曠走廊的最右端,低聲交談。

「凌醫生,你每次來給狄老做體檢,只包括身體方面嗎?」

「你的意思是?」

「他的精神,需不需要再鑑定一下?」

「沒有必要做進一步鑑定了。病歷上寫得非常清楚,他是精神病患者。況且我不是精神科醫生,無法做精神病的鑑定——我跟你說過的,記得嗎?」

「嗯……」伍樂婷低下眼簾,雙眉深鎖。

凌迪雙手提著醫療箱,問道:「怎麼了,你認為有必要對他的精神進行再次鑑定,是覺得他表現得太正常了,還是恰好相反?」

伍樂婷蹙眉道:「我也說不清楚。在我跟他接觸的這麼多天裡,我覺得他多數時候都非常正常,完全跟普通人無異。但是,當我們聊到某些話題的時候,他說出的話,又確實顯得精神有問題——這讓我感覺很矛盾。」

「其實這並不奇怪。精神病往往都是間歇性的。當患者沒發病的時候,就跟一般人一樣;但是發起病來,精神就會錯亂,自然就說出胡話來了。」

「可是……他說的不是胡話。他思路清晰,邏輯嚴密,表達順暢——只是說出來的事讓人難以置信罷了。」

「他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事?」凌迪好奇地問

伍樂婷撇了下嘴。「就拿最近的一次來說吧。他告訴我……他是蒙娜麗莎。」

「什麼?」凌迪沒聽明白。「他說他有《蒙娜麗莎》這張畫?」

「不,他說他本人——他自己就是《蒙娜麗莎》這張畫的原型。」

凌迪張著嘴愣了半晌,啞然失笑。「老天保佑……他沒說自己是聖母瑪利亞吧?」

伍樂婷不覺得可笑。「不僅如此,我懷疑他還暗示自己跟達爾文一起進行過環球航行。」

「這就不奇怪了。一個人聲稱自己是蒙娜麗莎,還有什麼話說不出來呢?」凌迪歪著頭,奇怪地望著伍樂婷。「我不明白。伍樂婷小姐,這種情況下,你覺得他還有必要進行精神鑑定嗎?難道這些還不能令你做出判斷?」

伍樂婷嘆了口氣。「要是你親自跟他接觸,親耳聽到他說那些話,就會明白我的困惑不是毫無道理了。」

「我能理解。」凌迪認真地點了下頭。「實際上,我雖然不是精神科醫師,但對於精神疾病還是略微有些瞭解。以你說的這些情況來看,狄農顯然是患有嚴重的癔病——一種常見的精神障礙。」

伍樂婷說:「不瞞你說,我也想到這一點了,並且通過查閱各種資料,瞭解癔病的特徵和症狀。但我發現,狄老的情況和癔病患者完全不同。」

凌迪看著伍樂婷,仔細聽她說。

「首先,癔病患者往往都比較狂躁。他們在發病時可能會盡情地宣洩情緒——嚎啕痛哭,又吵又鬧,或者以極其誇張的姿態向人訴說所受的委屈和不快——這是最常見的表現。另外一種情況是,他們發病時也可能意識朦朧、昏睡不醒,甚至突然昏倒。這個時候,別說是要他們完整地敘述一件事情,就連問他們一些最簡單和基本的問題,患者也可能是表情幼稚、答非所問。

「這些症狀和表現,我一次也沒有在狄老身上看到過。恰好相反,他比普通人的思維和邏輯都更清晰,而且神色平靜、表達流利——所以凌醫生,我怎麼看,都不覺得狄老像是癔病性精神病患者。」

凌迪聽完伍樂婷說的這一大段話,略微有些吃驚。「你怎麼對癔病了解得這麼清楚?」

「我剛才說了呀,我查閱了相關的書和資料。」

「僅此而已?」

「我也打電話請教了醫學院的教授,希望能瞭解得更為準確和全面。」

凌迪微微點頭,露出欣賞和讚歎的表情。「你真是一個善於專研和探究的姑娘。嚴謹和執著是一種十分可貴的、很多科研者才會具有的品質。」

伍樂婷不明白凌迪醫生為什麼會忽然稱讚自己。

「這麼看來,狄老也許不是癔病性精神病患者,他的病可能不是我們想象中這麼簡單。」凌迪說。

「也許他整個人都不是我們想象那麼簡單。」伍樂婷富有意味地說。

凌迪若有所思。

伍樂婷說:「凌醫生,我很信任你,所以把這些事情告訴你。請你不要讓其他人知道——特別是……院長。他不希望我和別人談起關於狄老的事。」

凌迪凝視著伍樂婷,輕輕頷首。「我明白。我不會說出去的,你儘管放心。」說得十分肯定。

他們對視了一刻。

凌迪醫生沒有問我為什麼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些事,只是說他明白。伍樂婷暗忖。也許……真的如我之前猜測那樣,strong他也簽過同樣一份合同/strong。

「伍樂婷小姐,還有別的事嗎?」凌迪問。

「哦,對了,還有件事。我早就想說了——狄老的雙手有必要一直固定著嗎?這麼多天來,我沒覺得他有任何攻擊性和危險性。他的神志和理性都很正常。為什麼要一直固定著他?這樣算不算虐待老人?」

凌迪為難地說:「抱歉,這是院長安排的,恐怕我無權干涉。他說之前有醫生和護工曾受到過狄農的攻擊。」

「我不認為發生過這樣的事。」

「你的意思是……院長說了謊?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伍樂婷緘默片刻,說:「我覺得,strong院長把狄老軟禁在這裡,也許有著什麼特殊的目的/strong。」

凌迪像是嚇了一跳:「你說‘軟禁’?會不會太嚴重了?」

伍樂婷低聲道:「我沒說‘囚禁’就算不錯了。凌醫生,難道你自己不這樣覺得嗎?」

凌迪蹙眉。「我以為院長是為了狄老和周圍的人好……」他頓了一下。「狄老自己是什麼態度?他對於把他的雙手固定起來反感嗎?」

「這個……我看不出來。我從來沒有問過他,他自己也沒提起過。」

「也許你可以試著詢問一下他的感受。」凌迪建議。

「這用得著問嗎?」伍樂婷覺得有些可笑。「難道他會說——‘謝謝,綁住雙手令我非常舒服’?」

凌迪說:「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辦?」

「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去跟院長建議,讓他解開對狄老的束縛。」

「這樣的話他就知道我們一起討論過關於狄老的事了。」凌迪提醒道。

伍樂婷張了張嘴。「可是,我們也不能因為自己的利益,而讓一個可憐的老人一直受苦呀。」

凌迪思索了一陣。「嗯,你說得沒錯。那這樣吧。你試著問一下狄老的感受,如果他對於固定他雙手這件事十分反感。我們就去向院長建議。」

伍樂婷點頭道:「好的。」

「那就這樣吧,我走了。」凌迪提著醫療箱下樓。

十二

伍樂婷快步返回病房。

這一次,狄農詢問道:「為什麼每次這個醫生來了之後,你都要出去找他說話?」

伍樂婷走到狄農病床前,遲疑地說:「我去問他……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關於我嗎?」

伍樂婷埋下頭,思索了好一陣,抬起頭來。「狄老,我不知道您介不介意說起這個問題。」

「什麼問題?」

伍樂婷又遲疑了一陣。「您的雙手,一直被固定在床的兩側。您……沒有意見嗎?」

房間裡沉寂下來。

大概一分鐘後,狄農說出了令伍樂婷驚愕無比的話:「strong是的,我沒有意見/strong。」

伍樂婷張口結舌,不由自主地說道:「難道您覺得雙手被固定起來……還要舒服些?」

狄農牽動嘴角苦笑:「傻姑娘,誰的雙手被一直固定起來,會覺得舒服?我只是說我沒有意見,並不表示我覺得舒服呀。」

「為什麼您會不介意呢?」伍樂婷納悶地問。

狄農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strong我年輕時,做過一件錯事,讓我抱憾終身。為此,我願意用一生來贖罪/strong。別說是固定雙手,就算是更大的痛苦折磨,我也願意接受。你不會明白的……」

狄農陷入到一種哀傷的思緒中。伍樂婷呆呆地站在一旁,無言以對。

隔了好一會兒,狄農舒了口氣。「算了,不說這些了。」他微笑著凝望伍樂婷。「你問我對於此事的感受,我能把這理解為對我的關心嗎?」

伍樂婷誠懇地說:「狄老,我希望能盡最大努力讓您舒適、快樂。」

狄農凝視伍樂婷許久,深沉地說:「謝謝。」

也許是伍樂婷感動了他,狄農和藹地說道:「我很少有和別人談起我的家人。但是你,我願意和你分享。」

「十分榮幸。」伍樂婷微笑著說。

狄農指了一下病床左側的櫃子。「strong這個櫃子有個小秘密/strong。」

「哦?」

「在我告訴你之前,你得答應不告訴任何人。」

「我保證。」

「好的。」狄農說,「你把下面的抽屜開啟。」

伍樂婷俯下身去開啟抽屜,看到裡面裝著一個深色皮包,還有盆子、杯子等等日常用品。

「把這些雜物拿出來。」

伍樂婷騰空這個櫃子後,狄農又說道:「注意到下面那層木板了吧?你按住它,向外用力。」

伍樂婷照做了。一開始沒有什麼反應,隨著她加大力度,「譁」地一聲,那層底板向外滑開,露出一個隱蔽的夾層。

「啊!」伍樂婷低聲驚呼。「這櫃子居然有個夾層。」

「是我以前悄悄動的手腳。」狄農說,「現在你應該看到裡面放著的東西了。有一個相簿,還有一個木質的小盒子,對不對?」

「是的。」

狄農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嚴肅。「strong千萬別去碰那個小盒子/strong。你把相簿拿出來就行了。然後關上櫃子。」

伍樂婷小心地拿出這本厚厚的相簿。她瞄了一眼那個木頭小盒子,心中暗忖——strong裡面裝著什麼/strong?

這本相簿不大,但是特別厚,拿在手裡像一塊磚頭。它的外殼摸上去像羊皮或牛皮,已經泛黃了,顯然是很多年前的老東西。

「別忙著翻開。」狄農說,「讓我告訴你,怎樣看這本相簿。」

「看相簿還要按照一定的順序?」

「是的。我的相簿是這樣。你不能從前面翻開,要從後面看起。」

「後面?」伍樂婷說著,把相簿翻了一轉。

「對,這本相簿要反著看。現在你可以翻開它了。」

伍樂婷從左到右地翻開相簿,就像是在看一本古書,感覺很奇妙。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張合照。彩色照片。兩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一男一女——站在波光粼粼的湖邊。伍樂婷一眼認出,其中的男人就是中年時代的狄農。

「狄老,這是您和您的夫人,對吧?」

狄農點著頭。「這是她去世之前和我照的最後一張像。」

「抱歉……」

「沒關係。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狄農介紹道,「這張照片,是在她患上肝癌晚期——而且是無法醫治之後,我們旅遊到新疆的噶納斯湖照的。我妻子是個堅強和樂觀的人。得知患上癌症後,她沒有怨天尤人、自暴自棄,也不願剩下的時光在醫院的病床上度過。她對我說,她想去旅遊,看看那些美麗、純淨的地方……」

伍樂婷坐在狄農旁邊,安靜地聆聽著。

第二張照片,是狄農年輕時的模樣。他穿著一件白襯衣,深色西裝褲,光亮的皮鞋。以一棵大榕樹作為背景。看上去玉樹臨風、神采奕奕。

伍樂婷笑道:「狄老,您年輕時挺英俊的嘛!」

「充滿朝氣的年輕人都很帥。這張照片是我大學畢業後照的。那顆榕樹是我們大學的一棵古樹,有上千年的歷史。我很喜歡在這棵樹下看書。」

伍樂婷開玩笑地說:「我猜,再往前翻,一定就是您小時候的照片了。」

狄農沉默了。良久,他緩緩說道:「strong我沒有小時候的照片/strong。」

伍樂婷愣了一下。「您小時候的照片已經遺失了?」

「不,我根本就沒有,不可能有……」他嘆息一聲。「算了,不說這個了。我們今天就先看這兩張照片吧。剩下的那些,我打算和你慢慢分享。」

「好吧。」伍樂婷將相簿合攏。

「對了,你的家人呢?」狄農問道,「這麼久了,我從來沒聽到過你提起家人。」

伍樂婷緊繃著嘴唇,隔了好一會兒,低聲說道:「我媽媽,在生下我不久後就死了……」

狄農表示歉意。「對不起。那麼……你爸爸呢?」

「狄老,抱歉,我不想說起我爸爸。」伍樂婷露出厭惡的表情。「他……是個混蛋。」

沉默了幾秒鐘。狄農說:「好的,我們不說這些。」

伍樂婷走到矮櫃子旁,蹲了下來。「我幫您把相簿放回原位。」

剛要把相簿放到櫃子底部的夾層中,伍樂婷突然注意到底層的木板上,似乎寫著一行文字。她仔細一看,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一行英文——「qianli」。

狄農發現伍樂婷呆呆地看著櫃子底部,問道:「怎麼了?」

伍樂婷抬頭道:「狄老,櫃子夾層的底部寫著6個英文字母,是您寫的嗎?」

狄農搖頭。「不,我從來沒有在這櫃子裡寫過字。」

「啊……」伍樂婷感到不解。這個夾層的秘密,不是隻有狄老知道嗎?

「是哪六個字母,你念給我聽。」

「q-i-a-n,中間隔了一下,然後是l-i。」伍樂婷照著讀了出來。

狄農思索了好幾分鐘,忽然大笑起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伍樂婷望著他。

「這不是英文,是漢語拼音。」狄農說。

伍樂婷拼讀著:「qian——千;li——裡?」

「不是‘千里’,是‘錢麗’——一個女孩兒的名字。」

伍樂婷露出不解的神情。

狄農一邊搖著頭,一邊笑道:「要不是你今天發現,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個鬼丫頭在櫃子底部做了這種記號。」

「這個錢麗是您的什麼人?」

「和你一樣。是以前曾經照顧過我過一個小姑娘。」

「就是上一個照顧您的女孩兒?」

「不。」狄農微笑著搖頭道,「她是最早照顧我的幾個女孩之一。讓我想想……strong大概是十年前吧/strong。」

伍樂婷張口結舌地望著狄農。她又想起了狄農第一天說過的話——strong他在這裡住了十三年/strong。

狄農好像並不打算強調他在這裡居住的時間問題。此時他沉浸在愉快的回憶中。「我都快忘記這丫頭了。現在又想起來了——大眼睛,圓臉蛋,馬尾辮,喜歡穿花裙子。她是個古靈精怪的丫頭,精力充沛、活潑大方,愛跟我開玩笑,也喜歡聽我講故事。以前那些照顧過我的女孩中,她是最讓我喜歡的一個了,就像我的孫女一樣。」

「她,當時多少歲?」伍樂婷問。

「我記得她那會兒是衛校的學生,大概十六歲吧。她是暑假來這裡打臨時工的,只照顧了我兩個月。那兩個月我非常愉快。」

十六歲。伍樂婷心中暗忖。如果狄農說的是真的,那這個女孩兒現在應該二十六歲了。只比我大一歲。

「狄老,您當時也跟她分享了這個櫃子的秘密?」

狄農點著頭。「是啊,我當時也叫她拿這本相簿出來看過幾次。」他又笑起來。「但我沒想到這鬼丫頭悄悄用筆在櫃子底部寫下了她自己名字的拼音。聽你念起來,還全都是用大寫字母來表示的?哈,這丫頭不會是想學達·芬奇,用‘密碼’來留下資訊吧?」

「您那會兒也跟她講了關於達·芬奇的故事?」

「嗯。記得嗎,我跟你說過,我已經有十多年沒跟別人講過這些事情了。實際上,這十多年來,我就只跟你和這個叫錢麗的女孩兒講過這些故事。」

伍樂婷想了想,提醒道:「可是您說,蒙娜麗莎眼中的那些字元,您只跟我一個人講過。」

「對呀,沒錯。」狄農說,「我當時跟錢麗講了關於達·芬奇的故事,卻沒有告訴她蒙娜麗莎的秘密。」

這意味著什麼?伍樂婷思忖著——他更信任我嗎?她接著問道:「您覺得她為什麼要在櫃子底部留下自己的名字?」

狄農聳了下肩膀。「我猜就是鬧著玩兒吧。可能她知道自己只能在這裡呆兩個月,想悄悄留下點兒記號;也可能是想開個玩笑,當有人再次開啟這個隔層的時候,會驚訝地發現她留下的痕跡。」

伍樂婷輕輕點著頭。「那麼,您現在有她的聯絡方式嗎?」

狄農搖頭道:「沒有,她那時還沒有手機呢。」頓了片刻。「而且,她可能認為沒有必要跟我留聯絡方式,因為她覺得我不可能活過半年……」

伍樂婷愣愣地想道,他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聽起來怎麼也不像是瘋話,更不像是瞎編的。

狄農這時提醒道:「把櫃子恢復原狀吧,快到午飯的時間了。記住,這是我和你的小秘密。」

「哦,好的。」伍樂婷把相簿放回原位,然後將隔板合攏,再把一堆東西放回到櫃子裡,關上櫃門。

十多分鐘後,麥太太送來了午餐。伍樂婷喂狄農吃飯。之後,狄農按慣例睡午覺。

伍樂婷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出神,心中計劃著一件事情。

十三

晚上回到家後,伍樂婷跟好友劉苓打電話。

「劉苓,你今晚不上晚課吧?」

「不上,在寢室呢。有事嗎,樂婷姐?」

「你在讀醫科大學之前,是讀的衛校,對嗎?」

「是啊。」

「你是哪一級的?」

「我想想……05級的。怎麼了?」

伍樂婷沒回答她的問題,繼續問道:「你認不認識比你大幾屆的同學?比如03、02級的。」

「認識一些。」

「那你認識錢麗這個人嗎?」

「不認識。」劉苓在電話裡反問道,「誰呀?」

「你別管她是誰。」伍樂婷認真地說。「我現在想找她。你幫我問一下你認識的那些高年級的學長學姐,看他們認不認識這個人。」

劉苓想了想。「我試試吧。但是不一定能問到哦。」

「你儘量幫我問吧。劉苓,這件事對我很重要。問到了我一定請你吃大餐。」

「你說的那個名字是哪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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