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晚上的故事——歸來

「我通過靈,用老式相機拍到過倫敦塔裡的幽魂;用留聲機錄下過亡靈哭泣的聲音;在遊歷世界各國的旅程中,我見識過不計其數的靈異現象——但是——對於這件事情,我聞所未聞,並感到難以解釋。也許,這是我這一生中所遇到的最神秘的一件事。」

——靈異研究者左納教授

我是荒木舟,一個四十六歲的懸疑小說作家。我接下來要講的這個故事——很抱歉——可能從一開始就是讓人壓抑的。在聽這個故事的過程中,你可能會感到緊張和焦慮,甚至產生一種來自絕望深淵的窒息感。隨之而來的,還有深深的恐懼。

但是沒有辦法,我已經被逼到這一步了,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把這個我從未以任何形式發表的故事講出來。

strong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strong。

故事的主角——不,其實這個男人不能被稱為主角。原因是,這個故事裡一共會出現好幾個重要人物,我分不清楚這幾個人到底誰更重要。也許他們都是主角。總之,這是一個特殊的故事。我只能按照人物的出場順序來講述。

一對父子。父親叫夏藍,兒子叫夏青。「青出於藍」——兒子名字的由來和其中所寄託的希冀再明顯不過了。父親夏藍已經四十六歲了(很湊巧,剛好和我同年)。而他的兒子夏青,只有六歲。這孩子是個天使,我打賭他是你所見過的小男孩中最聰明可愛、討人喜歡的一個。不是之一,是唯一——起碼對於夏藍夫婦來說,絕對如此。

夏藍不是個普通人。他是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一家財團的總裁,身價高達數十億。關於他是如何發家的,不是我們這個故事所要講述的重點。我只能告訴你,這是一個一帆風順、所向披靡的男人。在他生命的前四十年,只有一件事是他心中的隱痛,也是唯一的遺憾。

他被醫生診斷——患有罕見的原發性無精症——這是男性不育症中唯一一種完全無法治療的先天性障礙。

對於一個事業如此成功的男人來說,這個打擊是致命的。家產後繼無人倒是其次。關鍵是,沒有一個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夏藍一直這樣認為。

他不相信自己真的沒救了。為了讓人生不留下殘缺,夏藍和妻子幾乎走遍了全世界,接受了全球幾十個最優秀的生殖醫生的診斷和檢查。最後,他們終於絕望了。所有醫生的檢查結果都一樣,所說的話也一樣——這種病目前全世界都沒有方法醫治,患者註定一生無後。

夏藍和妻子只能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他們一度沉淪、消極,認為人生沒有了希望。

但是,2006年——也就是夏藍四十歲那一年,奇蹟出現了。strong他的妻子上官雲懷孕了/strong。

而且,這個孩子絕對是他的,這一點毋庸置疑。這個孩子,就是現在六歲的夏青——跟父親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除了稱之為「奇蹟」,夏藍實在是找不出其它任何解釋。他為什麼會突然具有生育能力,這完全是個迷。不過,夏藍不想細究,他感謝上天,認為這個孩子無疑是上帝帶給他的禮物。並且——之前已經提到了——這個男孩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小男孩都要聰明、活潑、可愛。男孩健康出生的那一天,夏青高興地幾乎發了瘋。他忘了總裁的身份,忘了穩重和矜持,抱起身邊的每一個人跳舞,包括他身邊的保鏢和菲傭。之後,夏藍捐出三千萬美元,用作慈善事業,向上帝和世間的一切事物表示感恩。

算得上老來得子的夏藍和上官雲夫婦,對這個遲來的兒子自然是倍感珍惜、無比關愛。尤其是夏藍,他願意為兒子付出一切,所有一切。

但是,strong命運總是愛和人開玩笑,而且這是一個無比殘忍的玩笑/strong。上帝送出這份禮物後,僅僅六年,他又想收回這份禮物了。

2012年6月。strong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strong。

在這裡,我必須說明一點——這個事件的發生,是任何人都無法提防的。平靜的生活中,竟然隱藏著這樣的危險,這是人類不可能預想到的事情。

2012年6月的一天。普通的一天。要說唯一不普通的——那天正好是夏青的生日。

當時是下午五點過,除去管家、保鏢和菲傭這些人,豪華而奢侈的大房子裡,就只有夏藍和夏青這對父子在家。上官雲本來是要陪兒子過生日的,但是母親那邊的保姆打來電話,說老夫人的老毛病犯了。上官雲只有去看望母親,臨走前囑咐丈夫一定要好好陪伴兒子。

其實這根本不用提醒。夏藍恐怕比上官雲更愛兒子。今天,他專門推掉了所有應酬,就是打算陪兒子開開心心玩上一天。上午,他們已經去全市最大的遊樂場玩了個痛快,吃完高檔西餐和冰激凌後,又到玩具城去選了禮物。三點鐘時,兒子說有些累了,所以夏藍帶他回家睡了會兒覺。現在起床後,夏青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喊了聲「爸爸。」

夏藍讓兒子睡在他和妻子的大臥室裡。剛才兒子睡覺之際,他開啟了房間角落裡的保險櫃,裡面裝著他收藏的價值上億的寶石和玉器。夏藍喜歡把這些東西放在身邊,倒不是守財,而是他喜歡時不時地欣賞一下這些大自然和人工技藝結合而成的絕美珍寶——一種高層次享受。

夏青叫第二聲「爸爸」的時候,夏藍才回過頭來。他剛才看著一塊流光溢彩、巧奪天工的墨綠色翡翠出了神。此刻,他溫和地笑著說:「青青狗(夏藍對兒子的暱稱),你醒了?」

夏青掀開奢華的羅馬絲緞面涼被,從大床上下來,走到父親身邊,自然地坐到爸爸腿上,說道:「你又在看這些石頭呀。」

「這些可不是一般的石頭。」夏藍笑吟吟地說,舉起那塊墨綠色翡翠。「漂亮嗎?」

「漂亮。」夏青認真地點頭。

夏藍又從保險櫃裡拿出一件由純天然黑瑪瑙打造而成的藝術品,問兒子:「這個呢?」

「這個更漂亮!爸爸,你把它送給我吧。」

夏藍逗兒子。「不行,它太貴重了。」

「‘貴重’是什麼意思呀?」

「就是值很多錢。」

「值很多錢就不能送給我嗎?爸爸真小氣。」夏青嘟著嘴說。

夏藍哈哈大笑起來:「乖兒子,這個保險櫃裡所有的寶石,以後全都是你的呀!」

「啊……真的嗎?」夏青天真地睜大了眼睛。「這一大堆寶石,全都是我的?」

「當然是真的!」夏藍親吻著兒子的面頰。「這些都是爸爸留給你的禮物。」

「噢!太好了。」夏青抱著爸爸的脖子,「我最愛爸爸了!」

夏藍望著兒子可愛的臉龐。「真的?你最愛爸爸?媽媽現在排第二了?」

夏青想了想,紅著臉點了點頭,隨後鬼精靈地眨了下眼睛。「但是你不能告訴媽媽哦。」

「哈哈哈,不會的。」夏藍極其滿足地抱著兒子,幸福無比。

這時,夏藍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財團的副總裁打來的。夏藍嘆了口氣,本來今天是不想談任何工作事務的,但是副總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一定是有要緊的事情……他只有按下接聽鍵。

「夏總,很抱歉打擾您。」

「什麼事,說吧。」

「是這樣,以前曾經和我們合作過的維盾製藥集團,他們的董事長今天上午打來電話,說公司最近準備開發研究一種新藥。據說這種藥有極大的商業價值。希望我們能投資這個專案……」

沒等副總說完,夏藍就有些不耐煩地說道:「這種事情很緊急嗎?不能明天再說?」

「夏總,據我瞭解,這種藥的市場前景確實非常可觀。我擔心太久不回覆的話,他們會考慮別的投資人。」

「他們需要多少?」

「第一批款項就要5000萬美元。」

夏藍皺了皺眉。「什麼藥?需要這麼大的投入?」

「夏總,如果您現在不是太忙的話,我可以跟您簡要介紹一下……」

夏藍意識到這是一件對財團比較重要的事。而這時,坐在腿上的兒子不合時宜地打岔道:「爸爸,你把這個櫃子裡的其它寶貝拿給我看看吧!」

夏青用手臂夾起兒子,把他從自己腿上放下來,說道:「青青狗,爸爸接個電話,你自己先玩一會兒。」

夏青說:「那你快一點兒回來陪我玩哦。」

夏藍微笑著點了下頭,離開臥室,到隔壁的書房接電話去了。

大臥房裡,現在只剩六歲男孩一個人。

他趴到波斯地毯上,把保險櫃裡的寶石和玉器又取了幾件出來觀賞、把玩。但孩子的新鮮感一會兒就過去了。他的注意力從櫃子裡的珠寶,轉移到了這個大保險櫃上。

夏青觀察這個鐵櫃子一會兒,覺得很有趣。這個櫃子和家裡的其它櫃子不同——櫃門上有一個小蓋子,把蓋子揭開,是像電話機那樣的數字鍵盤,還有一些其它按鍵。夏青饒有興趣地用小指頭按動著這些按鍵,又像撥打電話一樣,在鍵盤上輸入了幾個數字,把保險櫃當成玩具一樣玩耍起來。

突然,夏青想到一個好玩的點子。對了,我以前經常在家裡跟爸爸玩捉迷藏,strong怎麼沒想到躲在這個櫃子裡呢/strong?他估量了一下,這個櫃子應該剛好能裝下自己。哈哈,太好了,我跟爸爸開個玩笑。一會兒他回來的時候,讓他找找我藏在哪裡!

想到這個「絕妙」的主意,夏青興奮不已。strong他鑽進保險櫃裡,絲毫沒有意識到死神正在向他靠近/strong。他只是欣喜地想著——真的能裝下我!快,在爸爸回來之前,趕緊藏好!

這樣想的時候,他從裡面帶攏了櫃門,「咔嚓」一聲,保險櫃鎖上了。

幾乎就在同時,打完電話的夏藍推開了臥室的門,他剛跨進這間屋,就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咔嚓」聲。

strong兒子呢/strong?夏青環顧房間,當他的目光停留在關好的保險櫃上時,聯絡到剛才那「咔嚓」一聲,猛然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了。

「啊!」夏藍驚呼一聲,衝到保險櫃面前,大聲喊道:「夏青,你在裡面嗎?」

上帝啊,保險櫃裡真的是夏青的聲音!「爸爸!」

這個時候,黑暗、狹小空間裡的夏青覺得這件事情不再好玩了。六歲的孩子也憑本能感覺到了死亡的陰影。他驚慌地呼喊道:「爸爸,放我出來!」

夏藍全身顫抖,冷汗直冒。他努力保持鎮靜,對櫃子裡的兒子喊道:「別害怕,爸爸馬上放你出來!」

說著,夏藍迅速地開啟保險櫃門上的蓋子,哆嗦著在數字鍵盤上輸入了七位數的密碼。

strong櫃門沒有開啟。/strong

strong報警系統提示:輸入密碼錯誤。三次錯碼,將啟用自動報警系統/strong。

夏藍的腦中發生了某種爆炸。不,怎麼可能出錯呢?這個密碼就是我的生日呀!

是我不小心輸錯了嗎?還有兩次機會,再試一次?或者是……

突然,夏藍一下意識到了什麼,他衝保險櫃裡的兒子狂喊道:「夏青,你剛才是不是亂按了密碼鎖?!」

櫃裡是夏青經過鋼板阻隔而發出的細小聲音。「是的,爸爸!快讓我出來,我好害怕!」

天哪!夏藍全身的血液都湧了上來。他抱著保險櫃吼道:「夏青,你剛才設的密碼是什麼?你……按了哪幾個數字?!」

保險櫃裡夏青哭泣的聲音開始微弱起來。「爸爸,我記不起來了!我亂按的!爸爸,我怕,我怕……」

夏藍的眼前出現一層紅幕,世界開始在他眼前旋轉、搖晃起來。

strong夏青無意間更換了保險櫃密碼/strong。

密碼是七位。

現在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七個數字是什麼

排列組合的話,有幾十億種可能性。

這個保險櫃是沒有鑰匙的,密碼是唯一開啟它的方式。除非……

快要昏厥過去的夏藍掙扎著站起來,發瘋一樣地衝出臥室,朝樓下狂喊道:「金管家!李景(中國保鏢)!蓋爾(美國保鏢)!陳(司機)!你們……趕快上來!」

不到10秒鐘,四十多歲的金管家和兩個彪形大漢保鏢,以及夏藍的私人司機——幾個人匆匆忙忙地趕到了二樓走廊。很顯然,他們都意識到發生了萬分緊急的事情。金管家問道:「先生,出什麼事了?」

「夏青!他把自己鎖在保險櫃裡了!」夏藍一邊說,一邊帶著幾人衝向臥室。「而且密碼改了,打不開了!」

「天哪……」金管家等人奔到保險櫃前,全都嚇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你們馬上把保險櫃抬上車!」夏藍命令兩個保鏢。

李和蓋爾在一秒之內就共同扛起了保險櫃。

「我們到哪裡去?」司機焦急地問。

「什麼地方能撬開或開啟這個保險櫃,我們就到哪裡去!快!」

幾個人匆匆下樓。司機把夏藍的豪車開出來後,李景和蓋爾用最快的速度開啟車門,把保險櫃放到後備箱。幾個人迅速跳上車,車子像箭一般射了出去。

「快,快!幫我想想……最近的地方……哪裡能開啟這個保險櫃!」夏藍喉頭發乾,滿頭大汗,渾身顫抖,緊張、焦急得語無倫次。他的身體一陣火燙,又一陣冰涼,如同置身於冰火兩重天的地獄。他一輩子從來沒有這樣恐懼和絕望過。那狹小的保險櫃裡的空氣能夠支援多久,他不敢去想,只能祈求上天,讓他可憐的兒子撐下去。

「賣保險櫃的地方,有辦法開啟嗎?」金管家急促地問。

「不知道,試試吧……快,快!」夏藍不停催促。此刻,他頭腦混亂無比,只能聽從管家的建議。

司機用近乎f1賽車的速度,連闖五個紅燈,終於找到了一家保險櫃專賣店。夏藍沒等車停穩,就跳了下來,狂奔進店內。他抓住一個店員的肩膀問道:「電子密碼保險櫃,忘了密碼……該怎麼開啟?」

那男店員顯然有些被嚇到了,戰戰兢兢地說:「什麼型別的電子密碼保險櫃?不同品牌、不同系列、不同型號的保險櫃,開啟方法……」

夏藍沒時間等他說完,拽起店員的手臂,把他帶到汽車後備箱旁。司機已經把後備箱開啟了。夏藍無比焦急地說:「就是這個!你只要能馬上幫我開啟,我給你一百萬!一千萬都可以!」

男店員看到這輛價值上千萬的加長型豪車,已經能估量出夏藍的身份了。再加上這幾個人焦急的表情,他似乎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不敢怠慢,立刻到跟前去仔細觀察了一陣,說:「這是世界最頂級的法國庫寶保險櫃。很遺憾,先生,您一旦忘了密碼,全世界的鎖匠都沒辦法開啟它。」

夏藍的心臟就像遭到了重錘的擊打,他努力支撐不讓自己昏厥過去。「你的意思是……我永遠無法開啟它了?」

「不,保險櫃上面是有出廠編碼的,只要聯絡到廠家,要到管理碼,就可以開啟了。」

夏藍看到了希望。「那你趕緊幫我聯絡廠家吧!」

男店員面有難色。「先生,您的保險櫃是法國庫寶公司原產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聯絡他們。而且,就算聯絡到了……我們之中有誰會說法語嗎?」

夏藍的眼前陣陣發黑,他抓著店員的肩膀說:「不管怎麼樣,你想辦法幫幫我……求你了……」他幾乎想跟這店員下跪。「只要你能救救我的孩子,我什麼都答應你。」

男店員倒吸一口涼氣——事實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樣。他也變得焦急起來,朝店內走去:「先生,我馬上在網上幫您查詢……」

突然,他回過頭來,呆呆地說:「先生……我想起一件事。就算找到了廠家,要問到某款保險櫃的管理碼,是需要身份驗證的。他們不可能把密碼隨便告訴任何人。必須要出示您是這個保險櫃主人的證明……」

聽到這番話,夏藍搖晃了兩下,幾乎要癱倒在地。兩個眼疾手快的保鏢趕緊過來把老闆扶住。夏藍看出來了,要想通過這個途徑開啟保險櫃,是不可能的,起碼今天之內都是不可能的了。

而且,他粗略算了一下。從夏青被關進保險櫃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別說是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就算這個保險櫃有衣櫃那麼大,活人也該憋死在裡面了。

況且,保險櫃不是衣櫃。這個由冷冰冰的鋼鐵製成的鐵盒子,沒有任何一絲縫隙。沒有人能在裡面呆上超過五分鐘。

夏藍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淚水在他眼中打轉。店員在旁邊提醒他有沒有理解到自己所說的意思。但夏藍所能理解的一切,就是他被這個世界拋進了深淵,撕成了碎片。

在夏藍身邊的管家、保鏢和司機,其實也都意識到了現在的狀況。但他們也許是想安慰一下老闆,或是盡最後一分努力。金管家說:「先生,我們別在這裡浪費時間了!附近有家4s店,那裡也許有能夠撬開保險櫃的辦法。我們去試試吧!」

夏藍木訥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金管家用眼神叫兩個保鏢將老闆扶進車內。司機一腳油門,向前面的4s店疾馳而去。

到了4s店,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夏藍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一動不動。金管家跳下車來,到店內找到負責人,問能不能幫忙撬開保險櫃。得到的回答是——這裡沒有這樣的服務。而且,用於修車的各種工具,也沒有辦法撬開保險櫃這樣堅固的東西。

時間過去五十分鐘了。夏藍已經心如死灰。現在,任何有常識的人都明白,夏青不可能還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的兒子,我可愛的青青狗,strong現在已經/strong……

滾燙的淚水從夏藍的眼眶中滑落下來,像硫酸一樣灼燒著他。他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說不出。此刻,他只在想一件事情。

我要是能立刻死就好了。

為什麼剛才車開得這麼快,也沒出車禍呢?

神啊,既然你收走了我的兒子,也把我一起帶走吧。

讓我死吧。

求你了。

離開4s店,車內的五個人,全都一言不發。

轎車漫無目的地開在路上,像行駛在無邊的荒野。

現實實在是太殘酷了,就連陪在夏藍身邊的兩個保鏢,這兩個鐵血漢子——在看到老闆的模樣後,也不禁潸然淚下。

夏藍的身體活著,心已經死了。坐在旁邊的人感覺不到他的生命氣息。

現在,金管家必須代替老闆思考下一步應該怎麼辦。顯然,是要通知夫人的。而這又是怎樣一齣悲劇,他不敢設想。另外,孩子的屍體總是要設法取出來的,但是,該怎樣做呢……

過了好一陣後,金管家試探著問道:「先生,我們已經開到郊外了。前面有家切割廠,我們要不要……」

夏藍一言不發,也許他什麼都沒聽到。金管家嘆息一聲,對司機說:「先開到切割廠去問問看吧。」

車子開到切割廠,金管家看到廠門口有一排椅子。他招呼兩個保鏢把保險櫃抬出來,又把夏藍扶出來,坐在椅子上,然後對司機說:「我現在跟上官夫人聯絡,你馬上去把她接到這裡來。先生看樣子已經元氣大傷、一蹶不振了,有些事情要請上官夫人來拿主意。」

司機點了下頭,表示明白了,開著車朝上官雲母親的家駛去。

四十多分鐘後,司機把夫人接到了這裡。雙眼空洞、嘴唇掀動的上官雲剛從車上下來,金管家就立刻迎上去說道:「夫人,事已至此,請您節哀。我現在只想提醒您,先生受到的打擊太大了,整個人的精氣神全都垮了。請您不要再責怪他,畢竟發生這樣的悲劇是誰都意想不到的。如果這個時候您再刺激他的話,我真的擔心他會……」

上官雲沒等金管家說完,跌跌撞撞地朝切割廠內走去。她經過丈夫身邊,兩個人卻好像誰都沒看到誰。上官雲一眼看到了放在地上的保險櫃,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抱著保險櫃嚎啕大哭,痛徹心扉地呼喊著兒子的名字。

這種喪子之痛實在是太過悲慘,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碎了。上官雲哭得幾乎要昏死過去,金管家上前將她扶起來,卻什麼安慰的話都講不出來,只有叫蓋爾把夫人扶到門口暫時坐下。

金管家抹了把淚,長吁一口氣,問切割廠的一個老技師:「你們有辦法把這個保險櫃切割開嗎?錢不是問題。」

老技師嘆息一聲,走到保險櫃前面仔細研究了一陣,說:「這個保險櫃,是由質量最好的碳合金鋼板製造的,鋼板的厚度估計有6到8毫米,是最堅固的保險箱。用高速鋼鋸片銑刀也很難切割開。而且櫃門與門框之間沒有縫隙,撬也撬不開。」

金管家說:「那……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能把它開啟嗎?」

老技師想了想:「辦法倒是有的,如果用雷射切割的話,就能切開。但是……」

「但是什麼?」

老技師望著金管家,嚥了下唾沫。「雷射切割,除了把保險櫃切開,裡面孩子的屍體,也會被切割得支離破碎……那會非常殘忍。你們如果看到孩子的屍體被肢解成那樣,恐怕會接受不了……」

金管家試著想象了一下蜷曲在裡面的夏青被切割成數截的可怕畫面,感到不寒而慄。他打了個寒噤,連連搖頭:「對……這太殘忍了。先生和夫人本來就已經悲痛欲絕,要是再讓他們看到這麼可怕的一幕……不,不,這絕對不行……」

「那你們還有其他的辦法開啟保險櫃嗎?」老技師問。

金管家焦慮地說:「聽賣保險櫃的那個店員說,如果能聯絡到法國的生產廠家,也許能開啟。但是,這是個相當麻煩的事情,可能會耗上數天時間……現在是炎熱的6月,孩子的屍體在裡面,很快就會腐爛,到時候再取出來的話,同樣慘不忍睹……」

老技師垂下目光,跟著搖頭、嘆氣。抬起頭來時,他看到一個神情渙散、目光空洞的男人站在了金管家的背後。

金管家回過頭去,看到了夏藍。他不知道老闆是什麼時候站在背後的,剛才那些殘酷的對話他有沒有聽到。他問道:「先生,你……」

夏藍按住盡心盡責的管家的肩膀,示意他暫時別說話。默默地站了一刻,他開口道:「金管家,不用再想辦法開啟保險櫃了。」

金管家晃了晃腦袋,不明白夏藍是什麼意思。

夏藍走到保險櫃面前,跪了下來,雙手抱著保險櫃,臉貼在上面——就像是在擁抱他親愛的兒子。許久許久。

旁邊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包括那個老技師,全都黯然淚下。

十多分鐘後,夏藍站起來,閉上眼睛,長長吐了一口氣,說道:「金管家,麻煩你安排一下,在最好的公墓選一個位置,安葬夏青。」

金管家有些遲疑地說:「先生,孩子……還沒從保險櫃裡取出來呀,怎麼安葬?」

夏藍緩緩地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不用取出來了。連同保險櫃一起下葬。」

金管家不由張大了嘴,他靠近夏藍,低聲提醒道:「先生,這個保險櫃裡,裝著價值上億的寶石和玉器呀……」

夏藍望向遠方,聲音蘊含著無窮無盡的悲傷。「strong我說過的,這些東西都是他的/strong……」他哽咽住了。「只是我沒想到,這麼快就送給他了。」

夏藍的喉頭被堵住,眼淚再次滑落。

金管家凝視著夏藍,輕輕頷首道:「好的,我知道了。先生,我這就去辦。」

在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站在幾米外的老技師,仔細聆聽著。雖然聲音有些小,他沒有完全聽清,但大致意思,他猜到了。

之後,金管家按照夏藍的吩咐,十分低調地聯絡了一處公墓。然後在幾乎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和夏藍一家人一起,把裝著小夏青屍體的特殊「棺材」——這個裝著上億元寶物的保險櫃——秘密地下葬了。

自然,下葬那一天,又是一番讓天地都為之動容的悲痛和哀傷。不忍再敘述了。

這件事情,金管家辦得十分小心、謹慎。

他非常清楚,如果讓人知道,這裡公墓的某一處,埋藏著上億元的寶物,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所以,夏青的墓碑面前,甚至沒有寫夏青的名字,當然更不可能出現夏藍和上官雲的名字。墓碑上只刻了幾句話——

strong這裡埋葬的,是一個天使。/strong

strong現在,他回到了天上,眨著眼睛看我們。/strong

strong我知道你愛我們。/strong

strong我們也永遠愛著你。/strong

每一個看到墓碑上這段文字的人,沒有一個不流下淚水——儘管他們不知道這段話是為了紀念誰。

除了一個——這裡守墓的老人。

他是看著保險櫃下葬的。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夏藍叫金管家給看墓老人一筆錢。這個數字是老人在墓地工作100年的工資總和。要求只有一個——strong看好這塊墓/strong。

不是害怕裡面的寶物被盜和丟失,只是不想這可憐的孩子在地下還不得安寧。

看墓老人得到這筆鉅款,差點兒心臟病突發而死。他一輩子做夢也沒想到能看到這麼多錢——更別說擁有。當即,他就在夏藍和金管家面前保證(幾乎是立誓),從下葬那一天起,每天他都會隔一小時就巡視一遍墓地——不論晝夜——確保不失。

金管家說,這樣最好。

這個故事講到這裡,暫時告一段落。接下來,是另外一些人的故事。他們的經歷,和之前發生的事情,有緊密的聯絡。

strong他們所做的事情,引發了後面一系列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事件/strong。

這個故事的開始,講的是一對悲劇的父子。現在要講的,是一對特殊的師徒。

特殊之處在於,這是一對strong盜賊師徒/strong。這個行當的人,一般都不會使用真名,總是以代號相稱,往往到最後真姓實名自己都忘了,只記得個名號。這兩個人,師父的名號叫獅頭鷹;徒弟的名號,叫做隼。

獅頭鷹是一個年近六旬的老人。十幾歲就入了此行。從一個街頭小賊發展到現在的江洋大盜,偷盜技術早已爐火純青。這個世界上的鎖,只要是有鎖孔,就沒有他打不開的。可以說,任何人的家,他都可以像逛後花園那樣自由進出。但是混到現在,獅頭鷹早就對這些小偷小摸的勾當失去了興趣。他現在是盜賊界的頭把交椅,專挑有難度和有挑戰性的「專案」來做——盜畫、盜寶、盜墓——每一票都是大買賣。

專做「大買賣」,除了礙於盜賊之王的名聲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獅頭鷹畢竟老了,雖說仍然思維敏捷、身手矯健,但始終快六十的人了,幹起「活」來多少有些力不從心。現在他盤算著再最後幹一票大的,從此收手不幹,帶著一生偷盜的錢財,在國外找個天堂般的小島,頤享天年。

獅頭鷹的徒弟隼,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獅頭鷹一生只帶過兩個徒弟。大徒弟是他真正的得意門生,幾乎學得了獅頭鷹的所有本事。但在一次盜竊銀行金庫的時候,百密一疏,被警衛當場擊斃了。獅頭鷹本來有些心灰意冷,打算再也不教徒弟。但是八年前,他偶然遇到了一個十六歲的男孩——發現這男孩簡直是個奇才。所以,幾乎是上趕著要求這孩子當他的徒弟,並極為不合規矩地倒拿了一筆錢給徒弟,作為禮金。

這個男孩,當然就是現在的——隼。

話說回來,獅頭鷹其實是一個十分心高氣傲的人。不知有多少小賊,拿著錢財和禮物拜在他面前,希望能做他的徒弟,都被他一口拒絕——除了那個他非常喜歡的大徒弟。那為什麼這個十六歲的男孩,能引起他這麼大的興趣呢?

原因還要從獅頭鷹身上講起。

之前說了,獅頭鷹能夠開啟幾乎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鎖。但是,他畢竟是老派的人,對於現在出現的一些新事物,比如高科技的電子密碼鎖,就顯得有些無能為力。

現在的電子密碼鎖,設計十分巧妙。密碼一般都有六到八位,除了知道密碼的人之外,想要猜出密碼是多少,幾乎等於做夢。而且密碼只允許輸錯兩次,連續輸錯三次的話,就會啟動自動報警系統。一般來說,盜賊們都不敢打這種密碼鎖的主意。獅頭鷹也不例外。在生命的前五十年,他一直認為,電子密碼鎖是他偷盜生涯中的一個雷區,或者說盲點。

但是,遇到隼之後,獅頭鷹驚喜地發現,這個男孩能替自己開啟這扇大門。

這是因為,隼具有一種近乎特異功能般的感知能力——strong他能夠通過意念感應到他想要知道的「數字」/strong。

說具體一點——strong一組數字密碼,隼能夠僅僅通過感應,就「猜」到這組密碼是多少/strong。當然也有一定的機率和運氣因素,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準確。strong但他能控制在三次之內「猜」對/strong,這就已經相當厲害了。

擁有這種特殊能力的人,簡直就像是天生的盜賊之王。遇到他,怎能讓獅頭鷹不感到如獲至寶?

而難得的是,隼竟然也對盜賊這個行業感興趣,願意入這行,當獅頭鷹的徒弟。這更讓獅頭鷹覺得是天意。

八年的時間,其實獅頭鷹並沒有教給隼什麼偷盜技術,而是利用隼的特殊能力,和他一起配合,成功盜竊了一個個電子密碼鎖的保險櫃和保險庫。嚴格地說,他們不能算是一對師徒,而是一對合作者。但隼是個聰明人,他從不居功自傲。他心裡也清楚,如果沒有獅頭鷹的資訊和開鎖技術,恐怕自己都沒法接近那些裝著寶物的保險櫃。所以,他總是恭恭敬敬地尊稱「師父」,對他言聽計從。這更是讓獅頭鷹滿心歡喜,把隼視如己出,幾乎當做親生兒子——或者孫兒——來對待。

獅頭鷹一生未婚,既沒有妻室,更沒有孩子。他靠「手藝」發家,生活富裕,住在一套躍層式的大房子裡。自從遇見隼後,他就把這孩子領到家來,吃住一起。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一對爺孫。沒人知道這是一對盜賊師徒。

平日,沒「工作」的時候,師徒倆過的日子也和平常人差不多。隼和一般的年輕人愛好一樣——上上網、玩玩遊戲什麼的。老的就跟一般的退休老人一樣,到公園遛鳥、打牌、下棋。表面上是休閒,實際上是通過和不同人的接觸,獲得各種資訊——值得他們「幹活」的資訊。

strong最近,獅頭鷹在一個鳥友那裡,獲得了一個令他十分興奮的資訊。/strong

獅頭鷹傍晚回到家,隼正在樓上自己的房間玩電腦遊戲。他聽到師父的聲音,從樓上下來,恭敬地喊道:「師父,您回來了。」

「嗯。」獅頭鷹是個矮小、精瘦的老人,臉上一道道溝壑般的皺紋記錄著他的歷練和滄桑。此刻,他滿面紅光,坐到沙發上,對隼說,「你過來,我跟你說件事。」

小的和老的比較起來,是一個眉清目秀、白淨標緻的大男孩。他一看師父的表情,就知道又有「大買賣」了,立刻坐到師父旁邊。

獅頭鷹望著徒弟,表情暗示出接下來要說的事情非常重要。「我今天上午在公園裡,聽一個放鳥的老頭兒說了件事。」

隼聚精會神地聽著。

獅頭鷹繼續道:「聽說一個月前,夏藍財團總裁的家裡,出了件事——他家6歲的小少爺,在玩耍時不小心被鎖到了保險櫃裡。結果,孩子悶死在了裡面。」

說到這裡,獅頭鷹像是故意吊胃口般的停下不說,似乎想看看徒弟能不能猜到後面發生的事。

隼的想象力顯然沒豐富到能把後續補充完。他頓了幾秒後,問道:「然後呢?」

「這個總裁悲傷過度,加上不忍把兒子的屍體從保險櫃裡取出來,所以命人聯絡了一所公墓。把保險櫃連同孩子的屍體一起埋葬了。」

隼皺了皺眉,有些沒聽懂。「不忍取出來?師父……什麼意思?那保險櫃打不開了嗎?」

「對。那孩子可能在玩耍時,胡亂改了密碼,然後躲進去。結果導致誰也不知道密碼是多少——他就這樣悶死在了裡面。」

「是電子密碼鎖?」

「對。」獅頭鷹盯著隼的眼睛。

隼張著嘴,微微點頭,似乎有些意識到這件事和自己的關係了。他轉動眼珠想了想,問道:「那保險櫃裡除了孩子的屍體,應該還有別的東西吧?」

「當然。」說到這裡,獅頭鷹兩眼放光。「據說,裡面有價值超過一億元的寶石!」

隼倒吸了一口氣。「一億?這麼多!那總裁就沒想過用什麼辦法開啟那保險櫃?」

「想了的。他們找到一家切割廠,原打算把保險櫃切割開,但是考慮到孩子也會被殘忍地分屍,所以放棄了這個想法——將保險櫃當做棺材,那些珠寶作為陪葬——就這樣埋葬在公墓裡了。」

隼張大嘴巴,好像有些聽呆了。過了一會兒,他問道:「師父,這事兒靠譜嗎?」

獅頭鷹瞪了他一眼。「當然靠譜。你懷疑我的判斷能力?」

隼撓了撓頭。「不敢不敢……只是,您是怎麼判斷這件事的真實性的呢?」

獅頭鷹說:「那個鳥友告訴我,這件事是聽他的朋友——就是那個切割廠的一個老工人說的。而那個老工人,當時親身經歷了這件事。」

說到這裡,獅頭鷹站了起來,雙手背在身後,一邊在屋內踱步,一邊說道:「而且,為了驗證這件事是否屬實,我今天下午已經去考察過了。」

「你去切割廠找那個老工人求證了?」

獅頭鷹哈哈大笑。「你呀,畢竟還是嫩了——如果這樣做,那以後追查起來,不是一下就查到我這裡了嗎?」

隼的臉紅了。「那……師父,您說的考察是指?」

獅頭鷹停下腳步,望著他。「我猜,這種有錢人家裡死了人,一定會選全市最大最好的公墓。所以我下午到雙龍公墓去了一趟——當然,我買了束花,假裝是來悼念親人。我在那裡仔細觀察了一下午,發現果然有端倪。」

隼睜大眼睛,顯得很有興趣。

獅頭鷹接著說:「我發現,有一個看墓的老頭兒,每隔一個小時,就會到西北邊的墓地去轉上一圈。他的規律性很強,幾乎像打表一樣算好時間就會去轉一趟。而且整片墓地中,其它地方他根本不管,只重視西北邊那一塊——你想想,這是為什麼?」

隼明白了。「那個小少爺的墓,就埋在西北邊。而且很顯然,有人出錢請這個看墓老頭巡視——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墓被盜。」

「對!」獅頭鷹伸出一根手指。「但是他們忽略了一點,越是這樣嚴加防範,越是讓人覺得可疑。那看墓老頭的行為,更是等於告訴了我們——這塊墓的具體位置!」

「師父,您已經知道具體是哪塊墓了?」隼欣喜地問。

獅頭鷹狡黠地笑了一下。「當然,我趁那老頭沒去巡視的時候,到西北邊的墓群去仔細瞧了一轉。我發現,在那個範圍內,只有一塊墓是特殊的——我幾乎可以斷定,那就是‘保險櫃棺材’的所在地!」

「那塊墓特殊在什麼地方?」

獅頭鷹閃爍著眼睛。「有一塊很新的墓碑——上面沒有寫逝者和家屬的名字。只刻了一段悼詞,而且一看就是寫給一個孩子的——不是這裡,還會是哪裡?」

隼佩服地說:「師父,您太厲害了!僅僅一天,就把底摸清楚了。」

獅頭鷹有幾分得意地歪著嘴笑了笑。

隼這時又想起了什麼,問道:「師父,上次我聽您說,想最後幹一票大的,然後就從此收手不幹了。這麼說,這次盜墓,就是您的收官之作?」

獅頭鷹揚起一邊眉毛說道:「小子,別說得這麼沒見識。這算什麼盜墓?又不是什麼古代皇陵——只能算是盜寶罷了。」

隼有些困惑地說:「師父,那我就有些不明白了。您的目的,如果只是那墓地裡保險櫃裡的寶石的話,我們選一家珠寶店下手,收穫也不會比這趟少吧?」

獅頭大笑幾聲,說:「這你就不懂了。」

隼恭敬地說:「請師父教導。」

獅頭鷹收住笑,一本正經地說:「哪一行的人,都有幹這一行的追求。你師父在這個行道里,什麼沒見過,什麼沒經歷過?普通的珠寶店算什麼?但是從墓地裡盜出保險櫃,取出裡面的寶貝——倒是個新鮮事。以後收手不幹了,跟徒子徒孫們說起這事兒,也是件奇聞。也算是讓我的盜賊生涯豐富多彩吧。」

隼連連點頭。

「我還告訴你,每行也有每行的規矩。」獅頭鷹繼續教導徒弟。「就拿我們計劃要做的這件事來說吧。那看墓人其實也就是個乾巴老頭,又沒配備什麼強力的武器。別說咱們兩個人,就是我一個,要想撂翻他,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兒。但是小子,你記住,咱們是盜賊,不是強盜——只能偷,不能搶。要是被發現了,就把人打昏、殺了——叫什麼本事?那是三流貨色才幹得出來的事。你師父我偷了一輩子,還沒被逮到過一次,更沒襲擊過誰。最後這一票,可不能晚節不保。小子,你懂了嗎?」

「懂了。」隼點頭,並不失時機地恭維道,「師父現在偷盜,已經不純粹是為錢財了,算是一種自我實現,讓人佩服。」

沒想到獅頭鷹對隼的馬屁不屑一顧,嘆道:「別說得這麼好聽——賊就是賊,始終乾的是下九流的勾當。又不是什麼教授、學者,什麼自我實現——只是幹得漂亮點兒,以後能誇耀一下罷了。」

隼腦筋轉得也快,立刻說道:「總之,師父是非常重視這最後一單買賣的,這個沒錯吧。」

獅頭鷹點著頭說:「這才說到點兒上了。那麼,咱們現在就商議一下詳細的計劃吧。」

隼說:「想必師父已經想好計劃了。」

獅頭鷹淺笑一下。「你倒機靈。那我就直接說了——這次盜寶,算是很有挑戰性的。我計算了一下,從移開墓碑、挖出保險櫃、取出珠寶——strong時間總共要控制在半個小時之內/strong。」

「半個小時?師父,您不是說那看墓老頭每隔一小時才巡視一次嗎?我們應該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呀。」

獅頭鷹搖頭道:「那是什麼情況也沒有的時候,他每隔一小時出來一次。但是我今天下午仔細觀察了,那看墓老頭住的地方,可以從視窗就看到西北方的墓地。我們縱然是在黑夜中行事,也很難保證不被他看到。再說深夜裡萬籟俱寂,就算我們動作再小,始終是要挖墓,不可能一點兒聲音也不弄出來。要是被他聽到動靜,那就壞事了。」

隼感覺到了這件事的難度,問道:「那怎麼辦?」

獅頭鷹說:「我想了個辦法。我們去買一個小錄音機,胡亂錄一些聲音。把這個錄音機放到東南方向,也就是跟我們幹活的地方剛好相反的方向,距離那老頭遠一點兒。當錄音機響起的時候,那老頭必然會被聲音吸引,引起警覺而出門去看。這樣的話,一方面可以把他引開;另一方面,錄音機裡發出的聲音也可以掩飾一下我們挖墓的聲音。我們只要把錄音機放在一個隱蔽一點兒的地方,估計那老頭要想找到,起碼也得十多分鐘。然後,他往回走,又得花十多分鐘——這樣的話,就能為我們贏得近半小時的時間。」

「調虎離山。妙啊,師父!」

「你覺得這個計劃可行嗎?」獅頭鷹慎重地詢問。

隼認真想了想:「那墓碑是不是這麼容易被挪開?」

「沒什麼問題。我看了——他們大概是為了不引人注目,用的就是普通的大理石墓碑,直接座在墓穴上方。我們兩個人一起使勁,就能挪開。」

「然後就是用鏟子掘墓,挖出保險櫃。」

「對,抓緊時間的話,二十分鐘足夠了。」獅頭鷹盯著隼的眼睛。「接下來,就要靠你了。」

隼輕輕頷首。他知道,開電子保險櫃是他的任務。

「怎麼樣,半個小時之內,能不能完成?」獅頭鷹再次問道。

隼仔細思索一陣,對師父說:「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沒問題。」

「那就這樣定了。」獅頭鷹拍板,「我們明天先做準備,strong後天晚上行動/strong。」

雙龍公墓位於市郊,面朝江河,背靠青山,是塊風水寶地。由於現在不是清明、過年,來掃墓的人並不多,零零散散算起來不到三十個人。

這三十個人中,一老一少身著正裝,戴著墨鏡,手捧百合花,一臉肅穆和莊重——正是假裝祭祀的獅頭鷹和隼。

他們下午來到公墓,隨便找了一塊墓,假裝祭拜。之後,兩人在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時候,悄悄躲到了公墓後方的山林中。

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等待天黑,等待時機。

獅頭鷹原定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那是人最疲憊的時候,容易放鬆警惕。

到傍晚六、七點鐘時,公墓基本上就已經沒人了。只剩看墓老頭孤零零地呆在公墓旁的小屋裡。

獅頭鷹和隼躲在後山一處灌木茂密、十分隱蔽的地方,從挎包裡取出乾糧和水,吃飽喝足後,躺在草地上養精蓄銳。

夜裡的墳山陰森恐怖,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能引發出各種恐懼的聯想。一般人根本不敢在這種環境下停留。但這對師徒不是普通人,他們的職業特性決定了必須適應這種陰暗深幽的環境。用獅頭鷹的話來說,這是盜賊的基本素質之一。

幾個小時的時間,師徒倆換著小憩了一下。到十點半的時候,開始做行動前的準備了。

獅頭鷹把錄好了各種怪異聲音的小錄音機從挎包裡拿出來。他功力深厚,幾乎能做到在山林裡走路也不發出一絲聲音,所以親自去設定誘引。

獅頭鷹躡手躡腳地從看墓老頭的房子背後繞到東南方的墓群。他一邊走,一邊估算著距離(墓群之間無法走直線距離,只能像走樓梯一樣繞行),算著大概走了十五分鐘時,他停了下來,把錄音機藏在了一個非常隱蔽的地方——一塊墓碑前面的一大簇鮮花下面。他設定好時間和音量,讓錄音機在接近十一點半時響起。他深信,到時候發出來的詭異聲響,足以讓任何人產生鬧鬼的感覺。設定好陷阱後,獅頭鷹原路返回。他看了一下手錶——來回剛好半個小時。

行動之前,師徒倆離開了之前的隱蔽場所,躲藏在看墓人小屋的附近。他們必須確定老頭兒在聽到聲響後被引誘出了門。

十一點半的時候,藏在東南方向的錄音機開始工作了。它內部的磁帶轉動起來。這些精心錄製的聲音忽大忽小,目的是讓人難以判斷遠近距離。第一聲,是故意引起注意是,比較大聲的——「砰咚」一下——就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倒在了地上所發出來的悶響。

這一聲,是準備行動的一個訊號。現在,獅頭鷹和隼斂聲屏息地注視著小屋門口,看那老頭兒的反應。

看墓老頭是個非常本分、實在的人。平常掃墓的人偶爾給他個幾十百元的小費,他都感激不已,盡心盡職。現在他接受了夏藍這樣數目龐大的一筆鉅款,簡直就是誠惶誠恐了。老頭兒發誓一定要把這守墓的工作做好——一方面是讓自己也稍微心安理得一些;另一方面,從他的角度來理解,如果沒把這小少爺的墓守好,到手的鉅款可能就要被迫還回去。所以儘管夏藍和金管家並沒有要求他非得要每隔一小時就巡視一遍,他卻十分嚴格地要求自己。老頭兒買了一個電子鬧鐘,把每個整點都定好時,就是夜裡睡覺,也要準時起來巡視一圈,再回來接著睡——生怕有失。對他來說,為了守住錢,必須守好墓。

十一點鐘的時候,老頭已經去西北方向的墓群轉了一圈。回到小屋後,剛躺下不一會兒,還沒睡著,就聽到了這「砰咚」的一聲。老頭兒心裡也跟著砰咚了一下。自從收這筆錢後,他就比以往要敏感一百倍。一點兒動靜都能引起他的警覺。現在,他噌的一下就坐了起來,判斷著這一聲聲響的來源和可能性。

幾秒鐘後,又是一聲別的聲響。老頭兒感覺到有情況,他下了床,拿起床邊的手電筒和警用電警棍(金管家幫他配備的),開啟屋門,搜尋著聲音的方向。

躲在一旁暗處的獅頭鷹和隼看到老頭兒出門來了,心中暗喜,知道計劃奏效了。而老頭兒也確實是個頭腦簡單的人,他只想著盡職,沒意識到盜墓賊會設下圈套。現在,他已經朝著發出聲音的東南方向走去了。

老頭兒走出去一分鐘後,獅頭鷹和隼像幽靈一樣鑽了出來。他們手中握著掘墓用的摺疊鋼鏟,悄無聲息地快速向西北方向走去。走了幾分鐘,獅頭鷹就憑著記憶敏銳地發現了目標。他用耳語般的聲音對隼說:「就是這座墓了。」

隼用鍛鍊過的、能在黑暗中看見事物的眼睛望向墓碑。他看到了碑文——

strong這裡埋葬的,是一個天使。/strong

strong現在,他回到了天上,眨著眼睛看我們。/strong

strong我知道你愛我們。/strong

strong我們也永遠愛著你。/strong

一瞬間,隼突然感覺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下。隨之而來的複雜的感覺,是他之前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一個可憐的孩子……被憋死在了保險櫃裡。但是現在,我們要開啟他的墳墓,拿走他的陪葬品,也許……還要將他棄屍荒野。

這會不會太殘忍了?

獅頭鷹見徒弟居然在發呆,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低語道:「你幹什麼?還不趕緊幹活?」

隼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但是突然間,他全身一陣莫名地發冷——好像是讀了這個碑文後所產生的怪異感覺。隼打了個寒噤,望著獅頭鷹說:「師父,strong我突然有種……不好的感覺/strong。要不,我們這次就算了吧……」

獅頭鷹的眼珠都要從眼眶中瞪出來了,壓低聲音道:「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們都做到這一步了!只要按計劃行事,半個小時後,就能帶著上億元的珠寶離開。你趕緊站到那邊去,和我一起移開墓碑!」

隼不敢反抗,只有硬著頭皮,照師父的話去做。兩個人站在墓碑兩邊,使盡全身力氣,一起朝後面移——將墓碑挪開了。

獅頭鷹撿起地上的鏟子,遞了一把給隼。「快挖,我們的時間不多!」

兩個人開始迅速地掘墓。挖土的過程中,隼不時感到一陣陣寒意——這是以前的偷盜經歷中從未有過的事——而且這種感覺似乎只有他才有,經驗豐富的師父倒完全沒有。隼隱隱感到這件事很不對勁,似乎將墓掘開之後,會引發什麼可怕的後果……但是他不敢再提出來了。現在的狀況,也容不得他再跟師父商量或探討。事已至此,只能繼續下去。

上面的一層土被挖開後,獅頭鷹用鏟子試探了一下,興奮地說:「鏟子碰到了一個鋼鐵質感的堅硬物體,一定就是那保險櫃了。現在我們小心一點兒,沿著保險櫃挖,只要能露一大截出來,我們就能把它抱上來了!」

隼沒有吭聲,神情有些焦慮。但師父全然沒注意到,只顧催促他快些。隼只有無奈地繼續幹活。

十多分鐘後,保險櫃已經一大半都從土裡暴露出來了。獅頭鷹對隼說:「不用挖了,我們一起用力把它抱上來。」

師徒兩人蹲在地上,從兩邊抱住保險櫃,將它從土裡拽了出來,小心地放在旁邊的地上。

「好了,現在該你了。」獅頭鷹盯著徒弟。

隼看著這個保險櫃,不知怎的,心中越發惶恐不安了。但他不敢說出來,只有問道:「現在過去多久了。」

獅頭鷹看了一眼手錶:「過去二十分鐘了,還有十分鐘,應該夠……」

說到這裡,獅頭鷹突然停了下來,張大了口,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隼被師父的表情嚇著了,問道:「怎麼了,師父?」

獅頭鷹猛然望向隼,說道:「糟了!我現在才想起,我們忽略了一個問題。那老頭如果在東南方向找到了錄音機,就會立刻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當然不會再按照平常的速度走過來,而會立刻跑著趕過來!也就是說……」

「strong我們計算的半個小時,實際上沒有這麼久/strong?」隼的冷汗從脊背上冒了起來。他望著保險櫃。「師父,那我們……還要繼續下去嗎?」

獅頭鷹緊緊咬著嘴唇,狠狠地說:「都到這一步了,無論如何我都要賭一把!」他抓住隼的肩膀。「小子,就靠你了!你要用最快的速度開啟保險櫃!」

隼不敢怠慢,現在他的心臟砰砰狂跳,已經分不出是之前莫名的焦慮,還是現在的緊張所致了。他沒有選擇和思考的時間。

隼緊閉雙眼,咬緊牙齒,臉上青筋暴露——這是他使用意念感應數字時的特殊表現。

獅頭鷹知道徒弟開始使用特異功能了。他屏住呼吸,不敢打岔——這是最後一個環節,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出不得任何差錯,不然的話,之前的所有努力就將化為泡影。

「0……」隼閉著眼睛,說出了第一個數字。

獅頭鷹趕緊開啟保險櫃正前方的蓋子,在數字鍵盤上按下「0」。

「0」。

「第二個數字還是0?」獅頭鷹疑惑地問,有點兒不敢按下去。

隼的表情十分痛苦——他在使用特異功能的時候都是如此——快速地點了下頭。

獅頭鷹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1……2……3……6……8……」隼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七位數字。獅頭鷹逐一輸入密碼。

但是,保險櫃沒有開啟。

報警系統提示:輸入密碼錯誤。三次錯碼,將啟用自動報警系統。

獅頭鷹的頭嗡地一聲炸開了。strong隼感應出來的密碼有誤/strong。

隼睜開眼睛,滿頭都是汗。他看見保險櫃的門紋絲不動,知道自己失敗了。為了不讓師父失望,他說:「還有兩次機會,我再試試吧。」

「不……只剩一次機會了。」獅頭鷹黯然道,「如果你這次感應出來的密碼再不對,報警系統將啟動,這個保險櫃會發出刺耳的聲響……我們就徹底失敗了。」

「不是一共有三次機會嗎?」隼不解地問。

獅頭鷹搖頭:「你想想,那孩子被關到這裡面。他的家人會一次都沒試過輸入密碼嗎?他們失敗了一次,你剛才又失敗了一次……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

隼呆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獅頭鷹這次好像真的是打算拼了,他抬起頭,凝視著隼,說道:「沒關係,你再試一次!不要管其他事情,專心感應!」

「師父,如果這次再……」

「別說了,沒時間了,快!」獅頭鷹緊張地望向前方。「我好像已經聽到那老頭兒的腳步聲了!」

隼不敢再多言了。他緊閉雙眼,再次進入感應狀態。

「0……0……1……2……3……6……」隼用手按住額頭,再次說出了六個數字,但是跟之前完全一樣。

獅頭鷹已經按下這六個數字了,他的心都涼了半截。

到最後一個數字的時候,隼竟然停了下來,遲遲不說,似乎感應這最後一個數字艱難無比,他表情的痛苦程度是剛才的好幾倍。

獅頭鷹的心都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在萬分緊急的節骨眼上,隼居然卡在了最後一個數字上——這是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著急的是,他又不敢催促,害怕影響隼的感應。豆大的汗珠從獅頭鷹的額頭上滲透出來。

終於,隼睜開了眼睛,同時說出最後一個數字。「6!」

獅頭鷹趕緊按下。

「啪」地一聲脆響。strong保險櫃開啟了/strong。

獅頭鷹欣喜地幾乎要跳起來——最後關頭,終於成功了!他迫不及待地拉開櫃門,對隼說:「好小子,真有你的!我們趕緊把寶石……」

突然,他的動作停了下來,怔怔地盯著保險櫃裡面。

接連兩次感應,令隼疲憊不堪。他癱坐在旁邊,看到櫃門開了,正感欣慰,卻發現師父的模樣不對了。

獅頭鷹此刻眼睛幾乎都要瞪裂了,口張大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嘴唇上下掀動。他似乎已經動彈不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身體像篩糠般地猛抖起來,不由自主地向後退,最後一下倒在地上,右手緊緊抓住心臟部位,嘴一開一合地張了幾下,整個人就像僵死的蛇一樣,徹底不動了。

「師父……師父!」隼知道出事了,但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他全身發冷,背皮發麻。巨大的變故和驚嚇令他頭腦裡一片空白。他一邊扶起不知是死是活的師父,一邊下意識地望了保險櫃一眼。

strong什麼?/strong

strong隼的血液凝固了,全身寒毛直立。他所看到的東西讓他的胃緊縮了起來/strong。

看墓老頭追隨著怪異的聲音來到東南方的墓群,儘管毛骨悚然,也還得硬著頭皮查探個究竟。當他在一簇鮮花下方發現小型錄音機時,猛地一拍大腿,大呼一聲「糟了!」然後朝西北方——小少爺的墓跑去。

他知道自己中計了,但他不知道之前找尋聲音來源,已經為兩個盜賊提供了二十多分鐘的時間。

當看墓老頭提著手電筒和電警棍呼哧帶喘地趕到夏青的墓碑前時,眼前的景象令他腦袋嗡地一下炸開了。他癱軟在地,呆若木雞。

他看不懂這裡發生了什麼,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小少爺的墓被掘開了——這倒不讓他感到意外——怪異的是,保險櫃大開啟著,strong裡面沒有小少爺的屍體/strong!而保險櫃的正前方,躺著另一具屍體——一個精瘦老男人的屍體。

看墓老頭徹底懵了。那具陌生屍體死狀恐怖,令人心悸膽寒。而且看樣子是剛剛才死去的。天哪,這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該怎麼辦?

呆了半晌,看墓老頭意識到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這種狀況是他處理不了的。他哆哆嗦嗦地從褲包裡摸出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猶豫片刻,又跟金管家打了一個電話。

一切都完了……但我……只能實話實話。

心思縝密的金管家之前留了自己的手機號給看墓老頭,並叮囑一旦有什麼意外狀況,就立刻打電話給自己。現在,手機在凌晨十二點過突然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心中咯噔一下——出事了。

接起電話後,金管家好不容易才從顫顫巍巍、語無倫次的看墓老頭口中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後背立刻浸出一身冷汗。在心中罵道,該死!該死的!

金管家迅速下床,穿好衣服。他略微考慮了一會兒,覺得事關重大,只能立刻通知先生。

金管家就住在夏藍那套大房子的一樓,但他沒有上樓去叫醒先生,而是打電話告知一切。

幾分鐘後,一臉驚駭的夏藍就從房間裡衝了出來,他一邊胡亂扣著襯衣紐扣,一邊急切地問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那現在夏青……的屍體呢?!」

「先生,那個看墓的老頭嚇壞了,沒法說清楚事情。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們只能立刻趕過去。」

夏藍咬緊下顎,一言不發地迅速走出大門。金管家之前已經通知了司機和保鏢,車子等在了門口。幾個人都知道事態嚴重,跳上車後,火速趕往雙龍公墓。

這件事情,夏藍暫時沒有告訴妻子上官雲。一來是考慮到深更半夜的,一個女人最好不要到公墓這種地方去;另一方面是害怕上官雲到了現場忍不住又要大哭,反而添亂。

警察先趕到。夏藍一行人來到夏青墓碑前時,幾個警察正在現場拍照和勘查。夏藍一眼看到了地上用白布蓋著的那具成年人的屍體,再抬眼看到被挖掘出來的保險櫃——而且保險櫃的櫃門開啟的!他的頭腦也瞬間懵了,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他快步走到警察面前,問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兒子的屍體呢?!」

畏縮在一旁的看墓老頭打了個抖,躲在警察身後。幾個警察望向夏藍,一個有些禿頂的中年男警察說:「你是這座墓主人的親屬?」

「對,我是夏藍財團的總裁。」夏藍清楚,這時報出自己的身份是有用的。「這裡埋葬的是我兩個月前意外死亡的兒子。」

警察們對視了一眼。禿頂警察望著現場說:「這裡是公墓,但是我現在看到了保險櫃、珠寶和半個小時前死亡的新鮮屍體。夏總裁,你來得正好,也許你能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夏藍盯著那警察。「你問我?」

「當然要問你。起碼你能跟我們解釋一下墳墓裡埋葬的保險櫃是怎麼回事。」

夏藍閉上眼睛,他必須再次回到發生悲劇那天。「兩個月前,我和兒子在家裡……」

強忍住心中的陣陣劇痛,夏藍簡要地敘述了事情的起因經過。禿頂警察聽完後,表示同情地點了點頭。「實在是讓人感到痛心和遺憾。這麼說,您當時決定把裝著珠寶和孩子屍體的保險櫃埋在公墓裡,是秘密進行的。但是現在看起來,這件事還是走漏了風聲。」禿頭警察瞥了看墓老頭一眼,意有所指地說,「那麼,是誰洩露了訊息呢?」

看墓老頭一聽這話,嚇得臉都白了,趕緊申辯道:「警官,還有老總……我絕對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呀!我可以對天發誓,這個秘密,我連在老家的老婆都沒有講過!」

夏藍快步上前,抓著看墓老頭的手臂問道:「今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兒子的遺體到哪裡去了?」

看墓老頭腳都軟了,抖抖索索地說:「老總,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是被算計了……等我匆匆忙忙趕來,就已經是現在這樣了。」

夏藍瞪著眼睛問:「你被誰算計了?」

禿頭警察把夏藍拉開,然後對看墓老頭說:「彆著急,把整個過程慢慢講出來。」

看墓老頭點了下頭,嚥了口唾沫。「自從這小少爺埋到這裡後,我每天每隔一個小時,就會去他的墓那裡巡視一遍。今天晚上十一點半的時候,我聽到屋外有奇怪的聲音……」

老頭兒把自己中計的過程講了出來。聽完他的敘述,警察到他說的地方找到了那個小型錄音機。夏藍看到這東西,咬著牙齒說:「這是有計劃有預謀的盜墓賊乾的!」

「只能這樣理解了。」禿頭警察望著地上那具白布蓋著的屍體。「看來這個被嚇死的人,就是盜墓賊了。」

「這人是被嚇死的?」金管家問。

禿頭警察說:「你們要不要看看這具屍體?看他是不是你們認識的人。」

夏藍和金管家對視一眼,兩個人走向前去。一個警察輕輕掀起白布,露出屍體的上半部分。夏藍看了一眼,心中抽了一口涼氣。警察沒有說錯——這副睜大眼睛、大張口鼻、手捂心臟的恐怖模樣,的確像受到極度驚嚇之後,心臟病發作而死的。

警察把白布蓋上,問夏藍和金管家:「你們認識他嗎?」

兩個人一起搖頭。

「看來是一個企圖盜寶的老賊。」禿頭警察說,「我們初步判斷,這人是受到強烈刺激或驚嚇後,引起心肌梗塞而死。當然,是否如此還要等待法醫的進一步檢驗。」

夏藍並不關心這個死去的老賊,他再次問道:「我兒子的遺體呢?在哪裡?」

禿頭警察晃了下腦袋。「這個……strong是本案中最怪異的部分/strong。」他再次望向看墓老頭。「你報案的時候說,等你趕到這裡來的時候,就看到保險櫃裡沒有屍體?」

老頭兒連連點頭。「千真萬確……我只看到旁邊躺著這個男人的屍體。保險櫃裡,真的什麼都沒有……啊,不……有很多寶石和玉器。」

禿頭警察轉過頭對夏藍說:「我們趕來的時候,也看到保險櫃裡只有寶石和玉器——這就怪了——盜墓賊的目的,顯然是保險櫃裡的珠寶,strong但他開啟保險櫃後,究竟看到了什麼,導致自己被嚇死呢/strong?很顯然,他看到的不可能僅僅是這些珠寶和玉器吧?而如果保險櫃裡只是普通的屍體,從邏輯上分析也不至於把人嚇死——準備盜墓的人,總不至於連這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吧?」

這時,旁邊一個戴著白手套的警察說:「另外,我仔細檢查過了。如果這個保險櫃裡真的有一具屍體,並且經過了一個多月,屍體應該早就腐爛得不成形了。但是保險櫃內部不但沒有任何腐屍的痕跡,就連那些寶石玉器上,也是乾乾淨淨的,甚至連一絲腐臭都聞不到。」

禿頭警察微微頷首,他頓了一會兒,突然尖銳地指出:「夏總,strong您說的孩子的屍體呢?在哪裡?這個保險櫃裡,到底放的是什麼/strong?」

金管家忍不住了,跳出來說道:「警官!請您考慮一個失去孩子的父親的心情!難道您認為夏藍先生在說謊嗎?誰會拿自己兒子的生命來開玩笑?這一個多月來,夏藍先生憔悴得讓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為他擔心。您現在居然還說出了這樣的話!」

面對金管家的譴責,禿頭警官充耳不聞,完全沒有做出回應。他只是盯著夏藍,看他的反應。

夏藍呆呆地站在原地,誰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過了一分多鐘,夏藍突然抓住金管家的肩膀,說道:「金管家,保險櫃裡沒有夏青的屍體!」

金管家不明就裡地點著頭:「是的,先生……您……?」

夏藍髮出一聲似哭非笑的呻吟,眼淚淌了下來。「我們會不會搞錯了,金管家?你說呢?strong夏青沒有死,對不對?他那天,沒有躲進保險櫃裡,對不對/strong!」

金管家張口結舌地看著夏藍,不知說什麼好。

禿頭警察站在旁邊,皺著眉毛搖了搖頭,說道:「算了,你們暫時先回去。這個案子,我們還會進一步調查,如果需要你們合作,自然會再通知你們。」

金管家一邊勸慰著夏藍,一邊招呼兩個保鏢把先生扶回車內。正要離去,禿頭警察喊了一聲:「這個保險櫃裡的金銀珠寶,應該價值不菲吧?你們不要了?」

金管家望了一眼淚流滿面、目光渙散的夏藍,知道他現在的心思完全沒在這些珠寶上面。他對警察說:「謝謝警官,我這就叫人把保險櫃抬回去。」

「等等,裡面的東西你們可以拿走。但這個保險櫃是重要的物件,我們要帶回局裡去仔細研究。」禿頭警察說。

金管家想了想,說了聲「好吧。」他接過警察遞過來的一個取證用的塑膠袋,將保險櫃裡的寶石玉器像散裝餅乾那樣,一併打包裝走。再次道謝後,上了車。

車子駛離公墓。

strong沒有人知道,盜墓賊有兩個。警察在現場只找到了一把摺疊鏟。/strong

strong那個叫做隼的小賊——他到哪裡去了呢?/strong

此為後話,暫且不表。

夏藍回到家後,一直精神恍惚、神思惘然。這兩個月來經歷的事情,將這個在生意場上威風八面的男人徹底擊垮了。自從兒子死後,夏藍就一次也沒到公司去過,將財團全權委託副總裁管理。他整天待在家,一個人躲在屋子裡——發呆、沉思,自言自語。尤其是夏青的墓被盜後,他更是像瘋了一樣,一會兒哭,一會兒又笑。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去勸導和安慰他。

相對於父親來說,母親竟然表現得更加堅強。雖然兒子死後,她也一直活在悲痛和思念當中。但她明白——事已至此,無法挽回。看著丈夫每況愈下的精神狀況,上官雲擔心不已。她知道再這樣下去,丈夫終有一天會精神崩潰,徹底瘋掉。她已經失去了兒子,不能再失去丈夫。

夏青的墓被盜一事,金管家回來之後就詳細地告訴了上官雲。上官雲對於此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理智告訴她,不管怎樣,兒子已經死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至於那被嚇死的盜墓賊、消失的屍體——這些她覺得都不重要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丈夫的精神和身體狀況。她要拯救丈夫,拯救這個家。

晚上睡覺前,上官雲決定跟夏藍好好談一次。她把一杯溫熱的牛奶遞給丈夫,然後坐到他面前,望著他的眼睛。

夏藍坐在臥室的沙發上,木訥地接過妻子端來的牛奶,卻並不喝,只是捧在手裡,繼續發愣。

上官雲溫柔地說:「喝吧,牛奶能安神。」

夏藍點了下頭,將整杯牛奶一口氣喝完,好像這是一劑中藥——讓他品嚐到的只有苦澀,或者什麼味道也沒有。

上官雲把杯子拿過來,放在旁邊的玻璃小茶几上。她再次凝視丈夫。「夏藍,看著我。」

夏藍緩緩轉過頭來,望著妻子。

「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夏藍輕輕點頭。「我知道。」

上官雲有種意外的驚喜。「你打算振作起來了嗎?」

「我一直都想振作起來。」夏藍神色委頓地說,「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做到。我像是患上了強迫症一樣,每天、每時、每刻都在想一些事情。想不到這些事情的答案,我就沒法振作。」

上官雲閉上眼,嘆了口氣。「你在想什麼?你應該告訴我。」

夏藍凝視著她。「我害怕告訴你後,你也會得強迫症。」

「不,我不會。我會努力找到答案,或者合理的解釋。我不會讓某個問題一直困擾我,還有你。」

「好。」夏藍開始說了,「我在想,那天——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天——發生的事,會不會真的是一個錯覺?」

「我不懂。」其實她懂。「什麼意思?」

「strong我沒有親眼看見夏青鑽進保險櫃/strong!我只是回到房間的時候,聽到保險櫃關閉的聲音。然後,我沒看到夏青,就下意識地認為,他躲進了保險櫃裡。」

「可是你聽到了夏青在保險櫃裡說話的聲音呀。你自己說的,他當時很害怕,大聲喊著要你放他出來!」

夏藍緊閉雙眼,那一幕又重現了,就在這個房間裡。他努力控制情緒,說道:「對,我是這樣說的。但現在我不敢確定我是不是真的聽到了夏青的聲音。我的意思是,萬一那只是一種心理暗示呢?你知道,有些時候,人在受到某種誤導後,會出現錯覺……」

「別說了。」上官雲打斷他,眼淚流了下來。「那你告訴我,我們的兒子,strong如果他沒死……那他現在在哪裡/strong?」

「我不知道!」夏藍突然煩躁起來。「這正是困擾我的事情——他也沒在該在的地方!那個保險櫃被開啟了,裡面沒有他的……屍體,這一點又該如何解釋呢?」

「我知道你一直在糾結這件事情。那我現在告訴你吧,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夏藍驚訝地看著妻子。

「這是一個非常殘忍的推論,但可能也是最接近真相的推論——盜墓賊把夏青的屍體取出來後……拋棄在了某處。他用毛巾將櫃子和裡面的寶石擦乾淨,打算拿走。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取走珠寶,就突然心臟病發作死去了……」

「不,不可能!「夏藍連連搖頭,露出痛苦的表情。「如果盜墓賊把夏青的屍體丟棄在了附近的某處,警察怎麼會直到現在都找不到?你說他把櫃子和珠寶擦乾淨,那更不可能。他怎麼會時間充裕到可以做這些事情?而且,有什麼必要?」

上官雲說:「你知道那個看墓老頭說的就是實話嗎?也許他跟那盜賊是串通一夥的也說不定!夏藍,你知道嗎?金管家把保險櫃裡的寶石玉器拿回來了。但是他說,strong珠寶丟了一些/strong。從價值上來說,應該少了大概五百萬左右!」

夏藍睜大眼睛望著上官雲。「這些事情,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上官雲搖頭道:「你這幾天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會關心寶石有沒有丟失這樣的小事嗎?」

「我當然會關心!我在乎的不是珠寶,而是——就像你說的——這可能意味著那看墓老頭沒有說實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

說到這裡,夏藍怔住了,表情凝固。

上官雲的眼淚再次從眼眶滾落下來。「你明白了嗎?這樣一來,就一切都能解釋了……而這也證明了另一點,我們的兒子,的確是死了……他不可能還在這個世界上。」她抱住丈夫,「不管這是一個多麼殘忍的結論,你也必須接受。夏藍,你不能再終日沉溺於對兒子的想念和幻想中了。你要堅強,為了我,為了這個家,你要振作起來!」

夏藍一動不動地任妻子抱住自己,就像她抱著的只是一棵大樹。只是這棵樹在流淚,在淌血,在枯萎和死去。

上官雲感覺到自己說的話對夏藍帶來的沉重打擊,她不希望今晚的談話換來的是丈夫更加惡化的心理狀況。她必須給他希望和鼓勵。「夏藍,別再繼續傷心下去了。你想過嗎,只要你和我還在,我們就可以重新再來。我們……可以再要一個孩子。」

夏藍怔怔地望著妻子,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歡樂,全是悲哀。「可能嗎?其實生了夏青之後,我們也試過,想再生一個孩子。但是,我再也無法令你懷孕了。夏青是一個奇蹟,僅有的一次奇蹟……」他的嘴角嚐到了從臉頰滑落的苦澀的淚水。「而且,我要告訴你,夏青是無法取代的。就算我們再生十個孩子,我仍然會想他……我最可愛的兒子。」

上官雲的心像被澆熄的炭一樣冷卻了。她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絕望。

夏藍悲觀地認為,兒子夏青的出生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奇蹟。但是他錯了。

strong奇蹟將再一次來臨/strong。

這一天,是夏青的墓被盜後的第三天晚上。

自從夏青死後,夏藍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到的都是兒子夏青。本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並不奇怪。strong但是最近三天晚上所夢到的內容,有些特別/strong。

這三天晚上的夢彷彿是連著的。每次醒來後,夏藍都在淚溼滿襟中清楚地記得夢境的內容。

第一天晚上,他夢到夏青孤零零地站在一片荒山當中。他在夢中嘶喊著兒子的名字,祈求兒子能回到自己身邊。最後,他在哭喊中醒了過來;

第二天晚上,夏藍夢到兒子獨自一人在城市中行走。他在夢中呼喊了上百次——終於,兒子聽到了他的聲音,向他走來!夏藍欣喜若狂,正要奔跑過去抱住兒子的時候,夢又醒了;

第三天晚上,夏藍夢到兒子在黑暗中游走,就像迷路的孩子。他能看到兒子,但兒子卻看不到他。他只能再次狂呼。夢中的兒子似乎循著聲音向自己走來了,越走越近……最後,竟然站在了家門口。這時,夢醒了。

夏藍睜開眼睛,激動的心情卻彷彿還停留在夢境中。他心臟狂跳,喘著粗氣,而且奇怪的是,喉嚨火燒火燎,就像之前真的用盡力氣狂喊了許久一樣。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真實、太不可思議了。

激動過後,又是深深的失落。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思念兒子所致嗎?夢中的兒子,為何如此真切?

夏藍看了一眼身邊的妻子,她還在睡夢中——這證明,之前自己確實只是在夢中呼喊,並沒有在現實中發出聲音。不然的話,妻子不可能不被驚醒。

夏藍從床上坐起,雙手捂著臉,長吁一口氣。靜坐幾分鐘後,他感到嗓子實在幹得難受,輕輕下床,走到臥室的衛生間裡,從水管裡接了一杯過濾後的純淨水。一連喝了兩杯,喉嚨才稍微舒服一些。

夏藍用熱水浸溼毛巾,洗了一把臉,擦乾脖子和後背出的汗。然後,他躺回到大床上,閉上眼睛,希望能在夢中再次和兒子相見。

閉上眼幾分鐘後,夏藍在迷迷瞪瞪中聽到一聲輕輕的呼喚。

strong爸爸/strong……

這麼快就入夢了嗎……但是,為什麼我還這麼清醒?

strong爸爸/strong……

又是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呼。夏藍睜開了眼睛。他判斷著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做夢,是幻聽?

strong爸爸/strong……

第三聲呼喚。夏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聽到了!這真是夏青的聲音!他渾身打了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雲,雲!」夏藍搖醒身邊的妻子,「你聽!聽到了嗎?」

上官雲揉著惺忪的雙眼,問道:「聽到什麼?」

「我聽到夏青在叫我,叫我爸爸!」夏藍激動地說。

上官雲開啟床頭燈,看著丈夫。「夏藍,你睡迷糊了。」

這時,夏藍又聽到了一聲兒子的呼喊,近得就像是在耳邊!他全身顫抖起來,叫道:「你聽!這麼清楚的聲音!是夏青,他在喊爸爸!」

夏藍猛地翻身跳下床,在房間裡四處尋找著,同時喊道:「青青狗!你在哪兒?」

上官雲目瞪口呆地看著丈夫,突然產生了一個幾乎要令她昏厥過去的可怕猜想——夏藍思念成疾,已經瘋了?

夏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大聲呼喊著兒子的名字,並不時回過頭來對妻子說:「雲,我又聽到了!真的是夏青!」

上官雲遏制不住眼淚了。她像哀求般地說道:「夏藍……求你,別這樣。」

夏藍走到上官雲面前,瞪著一雙眼睛。「你怎麼了?真的沒有聽到?」

上官雲悲哀地搖著頭。「我當然聽不到……怎麼可能聽得到?」

夏藍目瞪口呆地向後退了幾步,難以置信地說:「不可能,我明明聽到了呀,你怎麼會聽不到呢?」

上官雲從床上下來,抓著丈夫的手說:「夏藍,別再這樣了。睡吧,明天我陪你去看醫生……」

夏藍把手掙脫出來。「你懷疑我瘋了?」

上官雲不知該說什麼,只有默默流淚。

夏藍上前去抓住妻子的手:「雲,聽我說,我沒有瘋,我真的聽到了夏青的聲音!你要相信我,我現在有種強烈的感覺,他就在附近!」

上官雲哀傷地搖著頭。「那麼,他在哪兒?我們的兒子夏青在哪裡?」

夏藍啞口無言地呆了一陣。突然,他想起了今晚的夢,低呼一聲「啊……」,迅速地轉過身,開啟臥室門,向樓下狂奔而去。

「夏藍,夏藍!」上官雲又驚又怕,只能跟著追去。

夏藍已經到了樓下,呆呆地站在大門口,不知意欲何為。

夏藍和上官雲急促下樓的聲音驚醒了住在一樓的金管家。他穿著睡衣匆忙從房間裡出來,看到夏藍呆站在大門口,上官雲憂慮地站在樓梯口,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得問道:「先生,您這是……」

「噓……」夏藍把食指放在嘴邊,示意誰也不要說話。

整個大房子裡鴉雀無聲,安靜得可怕。

夏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拉開了大門。

他睜開眼睛。

世界在這一刻停止了轉動,時間彷彿凝滯了。

strong門口站著一個人。/strong

一個男孩——身高一米二,一張可愛的小嘴,大而明亮的眼睛,短短的黑頭髮。他穿著橙色卡通體恤,天藍色的短褲,上面印著米老鼠的頭像——這是爸爸在生日那天給他買的新衣服……所有一切,都跟那天一樣。跟夏藍回憶中的一樣。

夏藍看著這男孩,看了足足一分鐘。終於他什麼也看不清了,眼睛完全被淚水模糊。他蹲下來,張開雙臂,將男孩攬入懷中。

這一刻,夏藍什麼都不願去想。如果這是一場夢,那就永遠不要醒來吧。

strong兒子,我親愛的青青狗,你回到我身邊了/strong。

上官雲和金管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兩個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大門開啟的一霎那,上官雲只是隱約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小孩。當她走向前去,看到孩子的臉後,整個人都呆了,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

天哪,真的是兒子,是夏青!

上官雲既驚又喜,她也顧不得思考這麼多了,衝上前去,和丈夫、兒子抱在一起,一邊哭一邊笑,每一滴眼淚都蘊含著感恩和喜悅。

金管家揉了揉眼睛,確定這真的是小少爺後,激動得不能自持。他張著嘴好半天說不出話,隨後喜出望外地高聲呼喊道:「老天有眼啊!把夏青少爺還回來了!」

上官雲捧住兒子的臉,又握住他的小手——幾乎把他全身都摸了一遍。直到確定兒子完完整整,沒有任何缺失,她才終於放心,流著淚說道:「乖乖,你真的平安回來了,你跑到哪裡去了?你知道媽媽爸爸有多想你嗎?」

夏青沒有說話,只是漠然地看著母親。

「青青狗,叫媽媽呀。」夏藍抱著兒子,熱淚盈眶地看著他。「還有我呢,怎麼不叫爸爸?」

夏青仍然不說話,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甚至沒有轉過頭看爸爸一眼。

夏藍和上官雲對視一眼,兩人都露出困惑和擔憂的表情。上官雲再次握住兒子的手,說道:「strong青青的手……還有身體,怎麼這麼冷/strong?」

「當然會冷,現在是半夜呀。」夏藍趕緊把兒子抱進屋。金管家關上大門,說,「先給孩子洗個熱水澡吧,我去放水。」

夏藍坐到沙發上,把兒子緊緊擁在懷中,用身體給予他溫暖。上官雲坐到旁邊,忍不住問道:「青青,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你這一個多月究竟在什麼地方?經歷了什麼事情呀?」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現在別問了。」夏藍小聲對妻子說,「孩子肯定是受到了驚嚇和刺激,神智不是很清醒。等他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恢復一些後再說吧。不管怎麼樣,兒子能回來,我們就該感謝上天了!」

上官雲點了點頭,不再追問。只是夏青那冷若冰霜的神情和一言不發的狀況,總讓她有一陣異樣的感覺,心中陣陣發冷。

不一會兒,金管家從一樓的大衛生間裡出來,說:「熱水放好了,讓小少爺好好泡個澡吧。」

夏藍和上官雲一起站起來,打算兩個人一起幫兒子洗澡。但這時,夏藍懷中的夏青,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頭,指向母親。

夏藍和上官雲都愣了,不知道兒子是什麼意思。兩人一起問道:「青青,怎麼了?」

夏青一聲不吭,只是指著母親,表情陰冷。

上官雲接觸到他的目光,竟然控制不住地一陣陣發怵,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感。

夏藍看了看兒子,又瞧瞧妻子,感到疑惑不解。他想了想,試探著問道:「青青,你是不是不想讓媽媽幫你洗澡?」

夏青把手指放了下來,然後點了點頭,眼睛仍然盯著母親。

上官雲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又出來了,她難以置信地搖著頭說:「為什麼,青青?你為什麼不要媽媽?」

夏藍上前一步,靠近上官雲的耳朵說:「孩子現在的神智還不清醒,明天我們就帶他到醫院去做全面的檢查。現在先別跟他計較,一切都隨他吧。」說著一個人把兒子抱進了浴室。

金管家跟著到了浴室,陶瓷浴缸裡已經放好了溫暖的熱水。他問:「先生,需要我或者阿米婭(菲傭)幫忙嗎?」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了。你先出去吧。」

金管家離開浴室,將門輕輕帶攏。他來到客廳後,上官雲立刻走上前去說道:「金管家,一會兒你幫我聯絡一下仁安醫院的倪院長,請他幫我安排一下,明天……不,就是今天,我們要帶兒子去做全方位的檢查。請倪院長務必安排出全院最好的醫生。」

「我知道了。」

上官雲坐回到沙發上,仰面長嘆一口氣。想到夏青看著自己時,那湖水一樣冰冷的眼神,她渾身痙攣般地抽搐了一下,心裡說不出的憂慮和擔心,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感。

上官雲此時的心情真是複雜混亂到了極點。她試圖利用丈夫跟兒子洗澡的這段時間,理清思緒。

兒子回來了。感謝上天。strong但是,所有一切都顯得十分怪異/strong。

那天,夏青被關進保險櫃……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真的沒有被關進去?如果是這樣,他到哪裡去了?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在什麼地方,遇到了什麼樣的事情?現在,他為什麼又會突然歸來?而且,歸來之後的他,為什麼讓人感覺……strong不對勁/strong?

上官雲的兩條眉毛絞在了一起。一連串的疑問讓她百思不得其解,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焦慮和不安。

她在沙發上坐了許久,思索著這些讓人困擾的問題。突然,她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這才意識到,丈夫和兒子到浴室去,已經有半個多小時了。

洗個澡,用得著這麼久嗎?

上官雲站起來,朝浴室走去。

她來到門口。浴室的門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現在只能看到裡面霧氣繚繞。上官雲推了推門,發現浴室的門竟然鎖上了。

「夏藍,」她在門口喊道,「你幹嘛鎖門?」

沒有回應。

上官雲敲了敲門,又提高音量。「夏藍,你們洗好了嗎?」

還是沒人應答。上官雲有些著急了。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這時,金管家也來到了浴室門口,他問道:「夫人,怎麼了?」

上官雲蹙著眉頭說:「浴室的門鎖上了,我敲門和喊他們,都沒有回應。」

「我起先出來的時候,只是把門輕輕地帶攏了,沒有鎖呀。」金管家納悶地說,「這麼說是先生把門鎖上的?」

「他跟孩子洗澡,鎖門幹什麼?」上官雲越發覺得不對了,「而且,我怎麼連沖水的聲音都聽不到?」

金管家也覺得有些異常,他敲著門喊道:「先生!」

上官雲按捺不住了,她幾乎是在拍打著那扇玻璃門,就像要把它震碎一樣,同時大聲喊道:「夏藍!夏青!你們在裡面幹什麼?快開……」

浴室的門開啟了。夏藍只把門開啟了一些,他望著上官雲,身體擋在門口。

上官雲張口結舌地看著丈夫,又試探著望了望裡面——看不到夏青在幹什麼。她問道:「我們敲了這麼久的門,你怎麼現在才開啟?

夏藍沉默片刻,說道:「沒什麼。」

上官雲懷疑地看著他。「兒子呢?」

「在裡面。」

「你幹嘛堵在門口?」

夏藍回頭朝浴室裡面看了一眼,朝旁邊移了兩步,讓開了。

簡直就像裡面有什麼秘密一樣。而且需要瞞著我。上官雲疑惑地走進浴室,看見夏青站在浴缸旁邊,用一條大浴巾裹住了整個身子,只露出頭來——仍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她走上前去打算把兒子抱上樓去穿衣服。但是剛走兩步,夏藍就移過來擋在了她面前,說道:「雲,strong你不要抱他/strong。」

上官雲驚愕地問:「為什麼?」

夏藍沒有回答,他面對妻子和金管家,以一種很少有的強硬語氣說道:「你們記住,strong以後夏青——只有我才能接觸他。其他人,一律不能和他有任何身體接觸/strong。」

上官雲和金管家目瞪口呆地看著夏藍,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陣,上官雲愕然地問:「夏藍,你什麼意思?我為什麼不能接觸我的兒子?」同時,直覺促使她問道,「剛才在浴室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夏藍走到妻子身邊,一字一頓地說:「雲,照我說的做,不要問為什麼。以後關於夏青的一切,都由我決定,你聽明白了嗎?」

上官雲張大著口,難以置信地看著丈夫。夏藍把兩隻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盯視著她,再一次問道:「你聽明白了嗎?」

上官雲下意識地點著頭。這麼多年來,她對丈夫非常瞭解——只要夏藍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那就意味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夏藍的語氣看起來是在詢問,實際上是一種命令。他們有一種默契,在這種情況下,不要再多問和多說什麼。

夏藍轉過身,抱起裹得嚴嚴實實的兒子,朝樓上走去,同時說:「今天晚上,我在夏青的房間,挨著他睡。」

上官雲忍不住說:「我叫金管家聯絡了仁安醫院的倪院長,請他安排醫院最好的醫生,為夏青做……」

沒到上官雲說完,夏藍就開口打斷:「請金管家再次聯絡倪院長,就說預約取消了。夏青不用做任何檢查。」頭也不回地抱著兒子上樓了。

上官雲瞠目結舌地看著夏藍的背影。這時,她又接觸到了夏青的目光。她隱約看到,那目光中掩藏著一絲陰冷的笑意,令她不寒而慄。她竟然不自覺地垂下眼光,不敢和他對視。

「砰」——夏藍走進兒子的房間,關上了門。上官雲清楚地聽到了鎖門的聲音。她呆滯地佇立在原地,站在空蕩蕩的大廳,身體中某一部分彷彿被抽離出了體外。

上帝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丈夫、兒子,都怎麼了?

strong今天晚上歸來的這個男孩,真的是我的兒子夏青嗎?/strong

十一

夏青回來已經有一個星期了。這七天裡,他所有時間都待在自己的房間內,除了父親之外,他不與任何人接觸——準確地說,別人連他的面都見不著。就連吃飯,也是夏藍親自為兒子準備,然後叫菲傭端上樓去,放在門口的一張小餐桌上——不能進入夏青的房間。

夏青回家後的第二天,夏藍就在家中宣佈了一系列讓人匪夷所思的規定——

第一,主臥室改到樓下。也就是說,二樓現在只有夏青一個人住在上面。

第二,家裡的管家、傭人,包括上官雲——strong任何人不得進入夏青的房間/strong。

第三,家裡的所有人不能在家中或外面談論跟夏青有關的一切事情。

這一切規定,完全是強制性的,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strong這分明就是在隱藏什麼/strong。

上官雲想跟丈夫溝通、理論。但是,現在夏藍幾乎不願跟她說話。她不明白,丈夫——還有這個歸來的兒子——為什麼要把自己排擠在外?為什麼自己現在的身份跟管家、傭人一樣?難道我們不是一家人嗎?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上官雲每天看著自己的丈夫,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而樓上的兒子,更是跟自己相距甚遠,簡直像根本沒有這個人。

這種狀況,甚至比兒子死去更令人痛苦、傷心。上官雲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拋棄在深山峽谷中一樣孤獨無助。她的心在滴血。

樓上住著的,到底是誰呢?真的是我的兒子嗎?還是一個見不得人的怪物?

上官雲每天望著二樓發呆,在心中問自己,一陣陣發寒。

儘管如此,她仍然非常牽掛這個將她排斥在千里之外的兒子。她想見他,想跟他說話,想知道他是否健康。但沒有機會,夏藍幾乎除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會回到自己房間,其餘時間都待在兒子房內,就像在守護著什麼一樣。

而且,夏藍不準上官雲問任何關於兒子的問題,只要一提到,他就會立刻出門,到兒子房間去住。導致上官雲根本不敢開口,只能強忍住悲傷和疑問,把眼淚往肚裡吞。

這太不正常了。上官雲非常清楚。這個神秘歸來的兒子改變了丈夫,改變了家裡的一切,簡直就像是……隱隱操縱著什麼一樣。strong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問題/strong。但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又過了幾天,狀況沒有絲毫改變。上官雲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必須有所行動。

最近,她觀察到,丈夫每天總會離開一個小時左右——可能是早晨,也可能是下午或晚上。時間不固定。不知道他出去幹什麼,但每次回來,都會給兒子帶回一件strong禮物/strong。這件禮物裝在黑色口袋裡,看不出來是什麼。

上官雲暫且不想管禮物是什麼。她想利用的,是丈夫離開家的這段時間。

上官雲現在最在意的,是兒子的健康狀況。自從回來後,她沒有聽到過他說一句話——實際上也沒有再看見過一眼。她也不知道兒子的精神和神智怎樣。特別是,她始終記得——夏青剛剛回來時,她抱著他時,感覺他的身體冰冷——這種冷,不是一般的受風受涼,而是……沒有生命氣息的冰涼。

這真的是……很可怕。但是,我必須弄清楚。

上官雲想出一個計劃。她悄悄聯絡了一個私人醫生。

一天晚上,夏藍在八點過出門,顯然又為兒子買禮物去了。上官雲在丈夫出門後,立刻撥通私人醫生的電話,請他在之前說好的——五分鐘之內趕到。

事先準備好,等待在附近的私人醫生很快就來到了這座豪宅。

上官雲在門口迎接到這個三十多歲的年輕男醫生,將他領進屋。她不敢耽擱一分鐘時間,省去無謂的寒暄,說道:「醫生,你最多隻有二十分鐘時間,希望你能在最短時間內為我兒子做完身體檢查,然後立刻下樓。回家之後,請你在電話中告訴我結果。費用方面,按你平時出診的三倍算,拜託了。」

「好的,沒問題。」男醫生提著一個大醫療箱。「孩子是在二樓嗎?」

「是的,我這就帶你去他的房間。」

兩個人朝樓梯走去,正要上樓,金管家突然從旁邊冒了出來。「上官夫人。」

上官雲嚇了一跳,之前她完全沒注意到金管家在客廳。短暫地思索一刻,她明白了。「金管家,是夏藍叫你守在這裡,不准我上樓的?」

金管家垂下頭。「……夫人,請不要讓我為難。」

上官雲沉吟一下,對醫生說,「請等我一下。」然後把金管家拉到一旁,說道,「金管家,這麼多年了,我知道你對於這個家,特別是先生,是非常忠誠盡職的。但是,近段時間發生的事,相信你也感覺到了不對勁,是不是?夏藍現在很不正常。金管家,如果你真的為我們這個家著想和考慮,就應該讓我拯救他,而不是盲目地幫著他,護著他。你說呢?」

金管家咬緊下顎,眉頭深鎖。

上官雲用近乎祈求的語氣說:「別的不說,就算是看在我這個當母親的,已經有十多天沒看到兒子的份上……你讓我見他一面吧。只要你不說,我也不說,夏藍不會知道的。」她指著身後的醫生,「這是我請的私人醫生,他跟夏青做完身體檢查就下來。金管家,我只想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否健康,求你了!」

「上官夫人,您千萬別這麼說,我怎麼承受得起?」金管家終於妥協了。「你們趕快上去吧。抓緊時間,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回來!」

「好的,我知道。」上官雲向金管家投去感激的一瞥,帶著私人醫生上樓。

兩個人來到夏青的房門前。上官雲敲了敲門,喊道:「夏青。」

沒有回應。這是上官雲預料到了的狀況。她不再浪費時間,摸出準備好的房間鑰匙,開啟了門。

剛把門推開,她怔了一下。夏青站在屋子中間,直視著她,眼睛冷漠如石。

上官雲試著靠近兒子,臉上努力擠出笑容:「青青,是媽媽呀,我來看你了。」

上官雲張開雙臂,做出擁抱的意圖。但夏青朝後退了幾步,又像上次一樣,伸出手指,指向母親。那意思分明就是——不要再靠近了。

這根指向自己的手指,像冰錐一樣刺進了上官雲的心。她停在原地,潸然淚下。「兒子,你怎麼了?你不記得媽媽了嗎?你仔細看著我,好好想想,我是媽媽呀……」

上官雲聲淚俱下地跟兒子說了許久的話,卻絲毫打動不了他。夏青像一座沒有任何感情和體溫的冰雕一樣,一直冷冷地指著面前的女人。他的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戒備和敵意。

終於,上官雲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無謂的了。她擦乾眼淚,對夏青說:「兒子,你現在暫時不接受媽媽,沒有關係,以後慢慢來吧。但是,現在媽媽要請一個醫生叔叔來為你檢查一下身體。只要你是健康的,媽媽就滿足了,好嗎?」

夏青沒有對這番話做出反應,上官雲只能理解為他是默許了。她轉過身,對等候在門口的私人醫生說:「請進吧。我兒子可能會有些抗拒,希望你有辦法令他配合檢查,拜託了。」

男醫生自信地說:「沒問題,我很擅長哄小朋友體檢。我會讓他們感覺像是在做遊戲。」

「那真是太好了。醫生,請你務必抓緊時間。」

「我知道。請您暫時在樓下等我。」男醫生走進房間,關上門。

上官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到那醫生像幼兒園老師一樣說「小朋友,你看,叔叔跟你帶了好多有趣的玩具……」等待片刻,並沒有聽到什麼抗拒的聲音。上官雲微微舒了口氣,緩步走下樓。

她看了下時間,現在是八點二十五——已經耽擱二十分鐘了。八點四十五之前,必須結束體檢,讓那醫生趕在夏藍回來前離開。

上官雲坐在客廳裡,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金管家站在一旁,同樣憂形於色、心神不寧。兩個人都不停地看著牆上的掛鐘,計算著時間。

八點四十五分很快就到了,但是那醫生並沒有從二樓下來。金管家忍不住說:「上官夫人,需要我去叫他一聲嗎?」

上官雲站起來,又坐下。「再等五分鐘吧。」

八點五十分,上官雲終於忍不住了,她快步向二樓走去,金管家緊跟其後。

來到夏青的門前,上官雲敲門。「醫生,好了嗎?」

等了一刻,沒有回應。上官雲突然產生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她猛地將門推開。

「啊——!」她驚呼一聲,雙手捂住嘴,腦子一下炸開。

那個年輕的男醫生,此刻一動不動地橫臥在地,睜大眼睛,張著嘴巴,看樣子已經——strong死了/strong!

而更令人震驚的是,夏青竟然蹲在他的屍體旁,滿不在意地玩弄著醫療箱中的器具。看到上官雲和金管家驚駭萬分地站在面前,他只是輕輕瞥了他們一眼,眼神中彷彿隱含著嘲諷和挑釁。

金管家上前幾步,仔細觀察那醫生一陣,回過頭來,面無血色地驚呼道:「天哪……夫人……真的出大事了!他死了!」

上官雲雙腿發軟,感到毛骨悚然,她劇烈地搖著頭,恐懼地望著自己的兒子。「夏青,你……做了什麼?」

夏青根本沒理她,擺弄著手中的聽診器。一具死相恐怖的屍體擺在面前,對他而言好像只是一個布偶。

strong這不是我的兒子/strong。上官雲看著面前的這個小孩,嗡嗡作響的頭腦只得出一個結論。strong我想的沒錯,他真的是個怪物/strong。

金管家走到上官雲身邊,驚恐地說:「夫人,現在怎麼辦?先生……可能馬上就要……」

說到這裡,他張著嘴停住了,眼睛直視前方。

上官雲回過頭去,看到了站在身後的夏藍。

夏藍盯著上官雲看了幾秒,又看了看金管家,然後目光移向地上的屍體,幾秒後,他勃然大怒,吼道:「你們幹了什麼!?」

上官雲和金管家嚇得渾身發抖。上官雲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金管家只有硬著頭皮解釋道:「先生,夫人請了一個私人醫生……來給夏青檢查身體,但是……他……」

夏藍迅速掃視了一眼地上的死屍,好像他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他只是瞪著金管家說:「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不在的時候,任何人都不準進夏青的房間!金管家,你為什麼不聽我的?」

金管家埋下頭,喃喃道:「是……先生,全都是我的錯……」

「不,是我求金管家讓我上樓來的。」上官雲走到夏藍面前,凝視著他。「是,我們違反了你的規定。但是夏藍——」她指著地上的屍體,突然全身的血液都湧了上來。「這個醫生死在了我們家!夏青的房間裡!為什麼你一點兒都不感到奇怪?你叫我不要過問任何跟夏青有關的事情。但現在出了人命,你也要我不聞不問嗎?」

夏藍望著妻子,漸漸垂下目光,無言以對。

「你看著我。」上官雲捧住丈夫的臉。「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夏藍擺了下頭,將臉轉到一邊。頓了一刻,他說道:「現在不說這些,首先處理這具屍體吧。」

上官雲打了個冷噤,驚恐地問道:「你說‘處理’是什麼意思?」

夏藍嘆了口氣。「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是說,叫金管家報警,把這具屍體抬走。」

「你怎樣對警察解釋?」

「不用解釋。他是突發心肌梗塞而死,不是我們的責任。」

上官雲盯著丈夫的眼睛。「你怎麼知道他是心肌梗死?」

夏藍竟然沒有迴避妻子的目光。他也直視著她。「我無法向你解釋。但是,這件事總該讓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們都不要靠近這間屋了吧。」

上官雲突然感到後背發涼。「你的意思是……strong你知道,靠近的人會/strong……」

「別說了。」夏藍回頭看了一眼仍然玩著醫療器具的夏青。他再次望向妻子,和她對視了許久後,靠近她的耳朵,輕聲說道:「雲,你記住——strong如果你想活命的話,就照我說的去做/strong。」

上官雲再次迎向夏藍的眼睛,她什麼都讀不懂,只感到寒意砭骨。

十二

私人醫生意外死亡的事,最後被定性為突發性心肌梗塞——跟夏藍說的完全一樣。雖然在法律上不用承擔責任,但是出於人道,夏藍支付了那個私人醫生的家屬一百萬元,作為撫卹金。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背後的秘密。除了上官雲和金管家。

他們非常清楚,這個醫生不可能是湊巧心臟病發作而死。

strong他的死,一定跟夏青有關係/strong。

這是一個可怕的秘密。但是,這件事之後,上官雲幾乎和丈夫形同陌路了。夏青的秘密橫亙在他們之間,令他們再也沒有溫情和信任。而出於恐懼,上官雲也不敢再管或再問關於夏青的事。夏藍提醒她的那句話,她不得不引起重視。

上官雲忍耐著,現在的生活對她來說是一種煎熬。她現在的感覺是,不但兒子沒有回來,連丈夫也失去了。她對目前的局面無計可施,只有不聞不問,祈求災難和不幸不要再次光臨這個已經籠罩上恐怖陰雲的家。

strong但沒過多久,還是出事了/strong。

夏青有吃宵夜的習慣。在他剛剛回家那一段時間,他的三餐包括宵夜都是由夏藍親自準備的。後來,夏藍把這個權利交給了菲傭阿米婭,但是嚴格囑咐——strong夏青的食物必須單獨烹飪/strong。還有一個更加怪異的要求——strong烹製夏青的食物,尤其是宵夜的時候,必須將廚房門關閉,不能讓其他人看到烹製過程/strong。

上官雲對這件事存疑已久,但是就跟其它所有疑問一樣——她只能壓在心底,不敢問出來。

夏青回來已經有十多天了,他每天晚上都要吃宵夜,時間也很固定,十一點過左右。阿米婭在廚房做好之後,裝在一個大盤子裡,再用一個金屬蓋子蓋住。端到二樓後,放在一個手推餐車上,推到夏青門口就行了。

每一個細節,都是夏藍安排和交代的。

這件事情,菲傭阿米婭每天晚上都會重複,她已經習慣了。

但是這一天晚上,情況與往日有些不同。

當阿米婭把盛著宵夜的餐車推到小少爺門前時,意外地發現,房門竟然是微微開啟著的。

她感到有些詫異——十多天來,這個房間的門都是關著的,她第一次看到門開啟。

阿米婭站在門口,遲疑了幾秒。按照夏藍的規定,不管門是開啟還是關著,她把宵夜送到門口後,就必須立刻下來。但是,阿米婭畢竟也有好奇心,她很想知道,這個謎一般的小少爺,究竟每天藏在屋裡幹什麼。

她盯著那扇開啟僅30度不到的房門,嚥了口唾沫。就看一眼,我就在門口瞄一眼。

阿米婭悄悄靠近門口,用手指將房門悄悄頂開一些,頭試探著伸到裡面去張望。

沒人。夏青沒在屋內。

小少爺上廁所去了?阿米婭心中暗忖。她望了一眼二樓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應該是。

本來,她打算就這樣退回,然後走下樓去。但是在將頭縮回來那一瞬間,她突然聞到了一股味道——一股讓人感到噁心的臭味——這味道分明來源於這間屋內。

阿米婭皺起眉頭,判斷著這股臭味可能是什麼東西發出的。但她一時想不出來,愣在那裡。幾秒鐘後,她竟然像著了魔似的,走進了這間屋。

看一眼,我就看一眼。。眼睛在屋內搜尋著,鼻子四處嗅聞,試圖找到臭源。

十多秒後,她站在了夏青的衣櫃面前。她把鼻子靠近衣櫃門,深吸一口氣,被裡面散發出來的臭味燻得直皺眉頭——很顯然,發臭的東西就在裡面。是什麼呢?

此時,阿米婭顯然已經控制不住了。任何稍有好奇心的人在這種時候,恐怕都不可能離開。她拉開了衣櫃門。

阿米婭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她眼前發黑,像踩到了草地上的蛇一樣,迅速朝後面彈開,然後雙手捂住嘴,在喉嚨裡發出驚恐的尖叫。「啊,啊……啊——!」

衣櫃裡的東西,她只在噩夢裡見過——那是數不清的strong動物屍體/strong!流浪貓、狗、老鼠、蛇,好像還有……兔子?有些已經腐爛了,有些看上去還是剛死去不久的新鮮屍體。strong她看到裡面還有一些小東西在動/strong……是還沒完全斷氣?還是……天哪,她不敢再看下去了。兩隻手拼命捂住嘴,不讓自己尖叫或嘔吐出來。

上帝啊,我要……趕快離開!阿米婭一秒鐘也呆不下去了。門關攏,打算馬上走出這間屋。但是轉過身去,她呆住了。

夏青此時站在門口,冷冷地盯著她。而且不知什麼時候,屋門已經被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阿米婭接觸到夏青的眼神那一刻,突然感覺動彈不得,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那樣,無力反抗。她全身寒毛直立,雙腿發軟。

「夏青少爺……宵夜,我給您送來了……在,在門口。」阿米婭止不住哆嗦。她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成年女人,但是這個六歲男孩帶給她的恐懼感和壓迫感,竟令她害怕得渾身發抖。

夏青嘴角動了一下。他是在笑嗎?阿米婭不敢確定。她只知道這個男孩正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她本能地感覺到死亡的陰影在向自己襲來。

就在夏青馬上就要接近阿米婭的時候,突然「嘭」地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了。夏藍站在門口,大喊一聲:「夏青!不行!」

他迅速跑到夏青跟前,將兒子抱住,嘴裡不斷重複著:「不行,兒子……這不行……」他抬起頭來對嚇呆了的阿米婭喝道,「你快出去!」

阿米婭慌亂地從他們身邊繞過,逃命一樣狂奔下樓。

天哪,這太可怕了……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阿米婭的本能告訴她,自己剛從死神手中躲過一劫,絕對不能再待在這個地方了!她衝到自己的房間,翻出一個大箱子,將幾件衣服和隨身物品胡亂塞進去,打算立刻逃離。

她提著大箱子走到客廳,正要開啟門出去,背後有人喝了一聲:「阿米婭!」

阿米婭渾身一抖,手中提著的袋子差點掉了下來。她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看到了站在樓梯口的主人——夏藍。

夏藍走進阿米婭,盯著她手中的行李。「你要離開這裡?」

阿米婭哀求道:「先生,我求你……讓我走吧……」

夏藍煩躁地擺了下手,示意她別說了。「你要走,我不會阻攔你。但是你總該告訴我一聲吧?這個月的工資不要了嗎?」

「不要了,不要了……先生,只要您讓我走,我就感激不盡了。」阿米婭可憐巴巴地說。

夏藍仰面嘆了口氣,從衣服口袋裡摸了一張銀行卡出來。「阿米婭,我知道你內心其實很想回菲律賓,想回到你的家鄉,和家人一起過富裕的生活。現在,我滿足你的願望。這張卡上面有八十萬,密碼是未修改過的原始密碼——123456。你拿著它,再也不要回來了。」

阿米婭望著夏藍,似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遲疑片刻,伸手去接這張卡。

夏藍捏著銀行卡的手突然往回一縮,凝視著他的菲傭。「但是你記住,strong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你不能告訴任何人/strong。」

阿米婭急促地點著頭。

「還有,strong你每天晚上為夏青準備的食物,也是秘密/strong。」夏藍尖銳地盯著她。「這些事情,如果你讓別人知道了,必然會造成我的麻煩。如果發生了這樣的事,我也會找你的麻煩,你懂嗎?」

「我懂,我懂……先生,我明天就坐飛機回菲律賓,再也不會來中國了。」

夏藍緩緩點了點頭,把銀行卡交給阿米婭,目送她開啟門,消失在黑暗中。

十三

上官雲昨天晚上睡得有些早,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早上醒來,發現菲傭阿米婭不在,感到奇怪。她到客廳問金管家,金管家說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聽夏藍先生說,要換一個菲傭。

上官雲打算回房間問問夏藍,但是剛走幾步,她停了下來。

換菲傭?阿米婭做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換?再說就算要換,也不可能大晚上的把她辭退吧?

上官雲遽然意識到,昨天晚上,一定出什麼事了。

等等。她坐到沙發上。我得好好想想。夏藍如此著急地讓阿米婭連夜就走,只有一個可能性……

strong阿米婭發現了夏青的什麼秘密?/strong

對,不會有錯。上官雲想起了每天晚上的宵夜,都是由阿米婭烹製並送到夏青房間門口的。她慢慢皺起眉頭,想到了很多種可能性。

思索片刻,上官雲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掛鐘,現在是上午九點半。阿米婭如果昨天晚上離開的話,現在還不應該走太遠。

她決定瞞著夏藍,跟阿米婭取得聯絡。

上官雲走到臥室。夏藍這時正坐在床上,背對著她,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上官雲故意不提阿米婭的事,只是謊稱要出去買點東西。夏藍看起來並沒有懷疑。

上官雲迅速換好衣服,簡單畫了下妝,匆匆離開家。到了屋外,她從皮包裡摸出電話,撥通了阿米婭的手機。

電話過了很久才被接起來。看得出來阿米婭對於是否接這個電話考慮甚久。她的聲音也表現出深深的不安。「喂,上官夫人……」

「阿米婭,你在哪裡?為什麼會離開?」上官雲急切地問。

「沒什麼……」

「阿米婭,告訴我實話。先生為什麼會辭退你?」

對方猶豫了很久。「……不是先生要辭退我,是我自己要走的。我想回菲律賓老家去了……啊,上官夫人,飛機要到點了,我不能再說了……」

上官雲吃了一驚。「飛機?你現在在機場?」

阿米婭顯然想立刻結束通話。「是的,抱歉,我必須關機了……」

「等等,等一下,阿米婭!」上官雲趕緊叫住她,「不要掛電話。聽著,我必須跟你見一面,馬上。你把飛機票退了,損失我賠給你。」

「啊,不行,上官夫人,真的很抱歉,我現在就要走……」

「好的,等等……」上官雲儘量安撫住她,腦子迅速轉動。「阿米婭……你告訴我,先生給了你多少錢?」

電話那頭沉默不語了。

上官雲知道說準了,她抓住對方心理說道:「阿米婭,只要你現在跟我見一面,我再給你同樣數目的一筆錢。怎麼樣,不壞吧?只會耽擱你半個小時。好好想想,阿米婭。」

足足沉寂了半分鐘,上官雲差點以為她已經掛了電話,阿米婭終於開口了。「好吧,上官夫人,我在涇海機場旁邊的星巴克等你。」

「好的,我很快就到。」

上官雲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我猜得一點都沒錯,阿米婭果然是因為知道了什麼,才被夏藍連夜支走的——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上官雲不敢再浪費一秒鐘,她立刻從車庫裡把自己的保時捷跑車開出來,直駛涇海機場。

好不容易抓住一條線索,說什麼也不能讓它溜走了。

半個小時後,上官雲在機場外面的星巴克咖啡廳裡,見到了阿米婭。

阿米婭已經替她點了一杯咖啡。上官雲說了聲「謝謝」,捧住咖啡杯,開門見山地問道:「好吧,阿米婭,你現在告訴我,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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