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晚上的故事——私房菜

「這麼說,你是為了尋找美食,才到這傢俬房菜館來的?」

「沒錯。我上週和幾個朋友一起在膳品居吃了頓飯,覺得這裡的菜非常美味,而且獨具特色。所以今天再次登門拜訪,想向那主廚的老先生請教一番。」

「他為什麼會約你這麼晚前去呢?晚上十一點可不是會客的時候呀。」

「我也納悶呢。我和我兒子都猜不透那老先生的用意,只有按他說的去做。」

劉所長轉動眼珠。「但你願意這麼晚前去,說明這老先生要告訴你的事情,非常重要吧?」

穆雷心中咯噔一聲。這警官一語中的。但他顯然不可能完全如實道來。「沒錯。我在他那裡吃到的一道菜,是我一生中吃過的最美味的食物之一。由於我對美食有一種執著的追求,所以拜託那老先生不吝賜教。」

劉所長抿著嘴唇思索了一分多鐘,望著穆雷父子問道:「你們說,當你們十一點鐘到膳品居門口的時候,發現那裡的門沒有關?」

穆東城回答道:「是關著的,只是沒有鎖。我們敲了一會兒門,見沒人回應,就試著推了下門,這才發現門沒有鎖。」

「然後,你們進入東北的廂房,發現那個房間也是虛掩著的?」

「是的。」

劉所長盯著他們看了一陣,說出了令人震驚的話:「strong但是我們剛才仔細檢查了大門和東邊廂房的屋門,發現門都有被撬過的痕跡/strong。」

「什麼?!」穆雷和穆東城一起驚叫道,「門被撬過?」

「你們去的時候,沒有注意到嗎?」

父子倆趕緊搖頭。穆東城說:「當時街上和院子裡都一片漆黑,我們什麼都看不清楚,只知道大門和東邊廂房的門都是一推就開了,根本不可能看出門有沒有被動過手腳。」

劉所長凝視著他們。「你們趕到那裡去的時間,是剛好十一點嗎?」

穆雷想了想:「最多提前了五分鐘吧。」

「那你們之前在古鎮裡幹什麼?」

穆東城突然像找到了救星一樣急切地說道:「我和我父親在一家門口有棵大梧桐樹的燒烤店吃東西,一直坐到十點四十才離開,然後才向老街走去的!」

劉所長顯然知道他們說的是哪家店。「那燒烤店的老闆能作證嗎?」

「當然!當時店裡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一桌人在打麻將呢,他們也能幫我們證明。」

「好吧,我們一會兒會去證實的。」

這時,穆雷反過來問劉所長:「警官,如此看來,在我們去之前,有人撬開了膳品居的門,並進門行兇?」

「看起來是這樣。但這起案件實在是疑點重重,很多地方都不符合邏輯。」

穆雷父子倆睜大眼睛望著警官。

劉所長分析道:「第一,如果是小偷要進門盜竊的話,怎麼會選在裡面有人的時候下手?第二,我們剛才勘查了現場,沒有發現任何物品被盜的跡象;第三,strong兇手作案的動機是什麼/strong?」

劉所長喝了一口茶杯裡的水,繼續說道:「如果只是單純的殺人,幹嘛要如此殘忍地將死者分屍?如果說兇手跟死者有深仇大恨,非要殺人碎屍才能洩恨,那他(她)為什麼要將殘肢的各個部位擺放在不同的地方——strong這樣做有沒有什麼意義/strong?」

穆雷又想起了那恐怖的畫面,不禁打了個冷噤。

劉所長繼續道:「strong還有最奇怪的一點,這個兇手作案的時機,怎麼會這麼巧/strong?恰好在你們今晚要來找那老先生之前下手。看起來,就像是知道你們會來,故意嫁禍給你們的一樣。」

「對……包括將門撬開,然後故意虛掩,都是為了引我們進去,嫁禍給我們!」穆東城說。

劉所長乜了他一眼。「這只是我初步的判斷,還要經過仔細調查才能得出結論。」他頓了一下,問道,「你們到膳品居去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周圍有別的可疑的人?」

穆東城擺著頭,他記得當時街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了。穆雷愣了片刻,突然「啊!」地一聲叫出來。

「怎麼了?你想起什麼了?」劉所長問。

「青惠……」穆雷渾身顫抖,大聲說道,「那個叫青惠的女人,她在哪裡?」

劉所長問道:「青惠是誰?也是那家膳品居的人嗎?」

「對,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年齡看起來比那老先生小了一半,但她一直稱呼老先生為‘當家的’。她在膳品居負責接待和傳菜。」穆雷問道,「警官,您是這個鎮的派出所所長,您不認識她嗎?」

「我是兩個多月前才調到這裡任所長的,對鎮裡的人還認不全。」而且我也沒去那家膳品居吃過飯,不熟悉你說的這個女人。」劉所長說,「今天下午你去那裡的時候,這個叫青惠的女人在嗎?」

「在的!」穆雷說,「我剛才驚駭過度,竟然忘了她的存在。劉所長,你們起先接到報案去膳品居的時候,有沒有搜查過那個四合院裡的另外兩間屋?」

「當然搜查了,但是沒看到任何人。」

「這就怪了……」穆雷眉頭緊蹙。「按道理,青惠肯定就住在那裡的。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她到哪裡去了呢?」

劉所長也不覺皺起眉毛。這件事越來越古怪了。「有三個可能,」他分析道,「第一是,青惠在看到兇手行兇後,伺機逃走了——但她既然逃出來了,為什麼不報警?可見這個可能性不大;第二種可能,這個叫青惠的女人也被兇手殺死了,並且被帶走了屍體——當然也可能還活著,被綁架了;第三種可能性……」

說到這裡,劉所長停了下來。

穆東城猜到了警官的心思,試探著說:「最後一種可能是,strong這個青惠就是兇手,她殺死了老先生之後,畏罪潛逃了/strong。」

劉所長沒有說話,繃著唇思索著。過了半晌,他問穆雷:「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膳品居有沒有營業?」

穆雷這才想起,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趕緊說:「他們今晚要營業。實際上,每個星期只有週一和週三,這家膳品居才會營業,而且只接待一桌客人,並限制是晚餐。」

「這麼說,在命案發生之前,這裡曾有一桌客人來吃過飯?」

「按常理應該是這樣。」穆雷說。

穆東城提出自己的假設:「如果……strong兇手是今天晚上這一桌客人中的某人/strong,那這起案件就更復雜了。」

劉所長顯然也看出來了,這件案子絕對不簡單,不是坐在這裡談論、分析就能得出結論的,必須詳細調查和取證。他站起來,對穆雷兩父子說:「好吧,感謝你們的配合。這起命案性質極其惡劣,我們警方一定會傾盡全力偵破。兩位都是本市的人吧,希望你們這段時間暫時不要離開本市,如果有什麼需要兩位協助調查的,我們會再次聯絡你們。」

「好的。」穆雷站起來,和劉所長握了下手。

「對了,還有一點。這起命案的作案手法十分殘忍、恐怖,令人髮指。為了不造成恐慌,希望兩位不要把這件事情傳播出去。」

穆雷和穆東城一起點頭道:「好的。」

劉所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暫時沒什麼事了,兩位請慢走。」

strong八/strong

穆雷父子走出派出所,已經是凌晨一點了。他們不願再停留在這個地方,立刻開車返回市區。

穆東城沒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到了父親家。雖然現在已經很晚了,但經歷了這麼可怕的事,父子倆都全無睡意。他們坐在客廳裡,談論著這起恐怖而詭異的事件。

「爸,咱們來試著分析一下,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穆東城說。

穆雷嘆息道:「剛才在派出所裡,不是已經分析過了嗎?有很多種可能性,我們怎麼知道會是哪種?」

穆東城望著父親說:「爸,剛才當著警察的面,我不好把這話說出來,但是現在只有咱們爺倆,我就直說了——strong這個老先生的死,絕對跟他約您十一點見面有關係/strong!」

穆雷被兒子的話嚇了一跳,但也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要說這起命案的發生跟自己一點兒關係沒有,完全是個巧合,純屬自欺欺人。

悶了半晌,穆雷吶吶道:「可是,到底有什麼關係呢?我想不出來呀。」

穆東城此刻顯然比父親思路清晰。「strong那種肉/strong呀!還會是因為什麼?」

穆雷怔怔地思索了許久,說道:「你的意思是,strong那個老先生可能是因為答應了要把這肉的秘密告訴我,才招來殺身之禍的/strong?」

「完全有這個可能。」穆東城提醒道,「他身邊的那個青惠,現在是最大的嫌疑。」

穆雷仔細回想了一陣,不由得點頭道:「……確實,當時老先生答應告訴我那肉的秘密的時候,青惠站在一旁,一臉憂慮,似乎並不贊同……」

說到這裡,穆雷困惑地扭頭望著兒子:「但是,就算她不贊同,為什麼要把那老先生殺死呢?而且手段如此殘忍!」

「這就我不知道了。」穆東城說,「但是可以肯定,strong這種肉的來歷絕不簡單,可能關係著某些十分重要的事情/strong。」

穆雷無比沮喪地說:「本來,我還以為今天晚上(實際上是昨天晚上)就能獲知一切,沒想到竟然引發了這麼可怕的事情。現在那老先生也死了,這種肉的秘密,可能會成為一個永遠的謎……」

穆東城搖頭道:「不一定。爸,如果我們的推測正確的話,那現在世界上應該還有一個人知道這種肉的秘密。」

穆雷瞪大眼睛望著兒子:「你是說……青惠?」

「雖說只是假設,但可能性極大。」

穆雷說:「可是現在看起來,這個青惠可能已經跑了,不知道躲在什麼地方,我們怎麼找得到她?」

「當然是找不到了。」穆東城嘆了口氣,「爸,您怎麼這麼執著呀?以前您追尋這事,我沒意見,但現在已經鬧出人命來了,而且這麼恐怖!您還想繼續探尋下去呀?這次,這個青惠只是想嫁禍給您,如果見您還不罷休,指不定會對您做出什麼事來呢!」

穆雷想到那老先生恐怖的死狀,後背發冷。穆東城繼續說:「而且這次真的是我們走運,恰好在那燒烤店裡坐到了十點四十,才有了證人來證明我們沒有作案時間。否則的話,我們可能就是警方眼中的頭號嫌疑人了!」

確實……這次已經險些惹禍上身,如果再繼續追尋下去,說不定連性命都會不保……穆雷眉頭深鎖。難道這件事,真的只能被迫放棄了?

穆東城進一步勸道:「爸,其實這個世界上想不通的事情、解不開的謎多著呢。為什麼一定要把一切事情都弄得清清楚楚呢?只要您試著放寬心,關注一些其它新鮮有趣的事情,就會慢慢解開這個糾纏在您心中幾十年的心結了。」

穆雷凝視兒子一陣,說道:「東城,我是瞭解你的。你的好奇心其實比我還要旺盛,為什麼這件事情……你甘心放棄呢?」

「因為我不想讓您冒險,不想失去您。」穆東城傷感地說,「我已經沒有了母親,不能再沒有父親呀。」

穆雷聽到兒子這麼說,嘆了口氣:「好吧,我不再執著下去了。」

穆東城微笑道:「這就好了。那我回家了,爸,您休息吧。」

「這麼晚了還要回家?就在這裡住吧。」

「不了,我明天還要趕著上班,您這兒離我單位太遠了。」穆東城揮了揮手,拉開門,走了出去。

穆雷到門口跟兒子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慢點開車的話,然後關好門,上鎖。

穆東城坐電梯下樓。他的車就停在樓下。上車之後,他看了一眼車子副駕駛的座位一眼。

strong座位上,放著一個塑膠口袋,裡面裝著某種東西/strong。

穆東城盯著那東西看了一陣,眼神緩緩移到正前方。他並沒有立刻發動汽車,坐在位置上,若有所思。

strong九/strong

穆雷聽了兒子的勸,沒有再執著地追尋下去。這一個星期,他除了到電視臺錄節目,就到古玩店和書畫市場去轉悠,想培養點除了吃之外的其他興趣愛好。他還買了一臺新電腦,沒事就在家裡研究。穆雷在電腦上找到了不少的樂趣——漸漸的,他對於那件事的關注程度真的減弱了。就像穆東城說的,這個心結似乎慢慢解開了。

但命運彷彿偏偏要跟他作對。一個電話令穆雷已趨平靜的生活再掀波瀾。

這個電話是穆雷的老朋友食仙星期二上午打來的。簡單寒暄了幾句就切入了主題。「老穆,明天是星期三,咱們又去嶽川古鎮那傢俬房菜館去吃飯好嗎?」

穆雷心中一抖,拿著電話聽筒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食仙顯然不知道膳品居出了這麼大的事,可見警方把訊息封鎖得很好。劉所長叮囑過我別把這件事情說出去。穆雷暗忖。怎麼跟食仙說呢?

食仙見對方許久沒做出反應,說道:「老穆,你在聽嗎?」

「啊,我聽著呢……」

「怎麼樣呀,你有空嗎?如果能去的話我好打電話預定。」

穆雷猶豫著說:「那傢俬房菜館,可能去不了了……」

「啊?為什麼?」

「我聽說,那兒的老闆好像出了點事。」

「出了什麼事?」

人變成碎塊了。「……不知道。」

食仙愣了片刻。「真的嗎?我打電話問問看。」

「別打了,打不通的。我早試過了。」穆雷說。

「啊……不會以後都不開了吧?」

「可能是。」

「哎呀!這……以後都吃不了那裡的美味了?」食仙無比失落地說。「strong早知道,上個星期我就該堅持在那裡吃/strong……」

穆雷本來也有些沮喪,突然聽到食仙冒出這麼一句話來,一下睜大了眼睛,問道:「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食仙好像意識到失言了,愣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道:「……我說,上個星期我們就打算去吃的,結果沒吃成……」

穆雷皺起眉頭。「上個星期幾?」

「strong星期三/strong。」

穆雷倒吸了一口涼氣——上個星期三?!不就是發生事情那一天嗎?那天他和兒子穆東城就在嶽川古鎮——食仙居然也在那裡?!穆雷趕緊問道:「上週星期三你去過嶽川古鎮?」

「……是的。」

「哪些人?」

食仙猶豫了一會兒,似乎打算把實話全部告訴穆雷。「是這樣的,老蘇提前預定的,然後叫上了我和老陳他們,打算去膳品居再次品嚐美味。」

「……」

食仙沒等穆雷說話,就解釋道:「老穆,你別多心呀,不是我們一起吃飯不叫上你。只是……」

「只是什麼?」

「那天是老蘇請客,我們也不好多說什麼。他說,上次我們去吃完後,你跑去問那主廚關於瓦罐煨肉的事,搞得人家好像有些不開心。他怕你這次再去,人家不願意待見咱們……」

穆雷煩躁地擺了擺頭:「算了,我不想追究他請沒請我的事。我只想知道,你們那天去膳品居,遇到了什麼事?為什麼沒吃成?」

食仙說:「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老蘇是定好了的。我們開著車,下午三點過就到了嶽川古鎮,依舊找了個茶館喝茶聊天等著。但是四點過的時候,老蘇接到膳品居打來的電話,說主廚的老先生身體有恙,今天不能下廚做菜了,請我們改日再去。

「我們當然大失所望。覺得只能回去了,另找一家餐館吃吧。但老蘇顯然比我們任何人都要失落,簡直是沮喪到了極點。他悶了半天,氣鼓鼓地說,要去找那傢俬房菜館的主人說理——跟客人預約好了的晚餐,怎麼能說改就改?

「當時我們勸他,說人家生了病,又是個老先生,怎麼好意思叫人家帶病為我們燒菜?但老蘇說這可能是個藉口——如果生病的話,早就該不舒服了,怎麼臨到要吃飯了才通知客人?分明就是另有原因,他得去問個清楚。

「我們勸不住他,也不願跟著他去質問那老先生。於是老蘇叫我們先回去,他單獨去找他們說理。我們沒轍,知道他脾氣倔,也就只好由他去了——就是這樣。」

「然後呢?你們真的先走了?」穆雷問。

「是啊。」

「老蘇去找那老先生說了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沒跟他去。」

「你後來沒問過他?」

「沒有。老蘇後來一直沒跟我們聯絡過,我也沒聯絡他。」

穆雷握著聽筒思忖片刻,說道:「好吧,就這樣。」不等食仙回應就兀自掛了電話。

他的雙眉像兩股麻繩般擰緊了。這個電話令他再度墜入迷霧般的疑雲之中。本來不想再理會的事情,又讓人忍不住去思量、探查了。

strong真是太蹊蹺了/strong。

穆雷知道上個星期三,有一桌客人在膳品居預訂了晚餐,但他怎麼也沒想到,strong這桌人竟然就是老蘇他們/strong!

而且,食仙剛才透露了一個重要的資訊——strong老蘇單獨一個人去找過那老先生/strong。穆雷記得自己離開膳品居的時候,大概是下午四點二十左右。這麼說,他前腳走,老蘇後腳就來了?只是他們恰好錯開了。

老蘇去找膳品居的老先生幹什麼?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事?聽食仙說,老蘇是十分不滿,氣鼓鼓地去找那老先生理論的,難道……

不,不可能。穆雷用力晃著腦袋,想把這可怕的想法從頭腦中甩出去。就算老蘇脾氣再不好,就算沒吃到這頓飯再失望,他也不可能做出殺人碎屍這種荒唐而可怕的事情來。

但穆雷突然想到,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膳品居確實對老蘇他們撒了謊。老蘇的判斷是對的,那老先生根本沒生病,而是找的藉口。穆雷去找他的時候,他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就病了?

穆雷的眼珠轉動了幾下,突然覺得這一系列的事情能夠串聯起來了——我先去找那老先生,他跟我約好晚上十一點見面;可能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們隨後就找個藉口推掉了預約好的客人;但老蘇感覺不對,去找他們理論。之後,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strong發生了什麼事呢/strong?

能回答這個問題的,只有一個人。

strong十/strong

穆雷今天上午本來是打算去古玩市場淘寶的,現在顯然已經沒這興致了。他此刻只想立刻找到老蘇,當面問清楚,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撥通了老蘇的電話。老蘇接了起來,說自己在家。穆雷說了句「你等著,我馬上來找你」,結束通話電話,立刻下樓,開車前往老蘇的家。

半個小時後,穆雷來到老蘇所在的國土局宿舍。老蘇是離休幹部,生活富足、無憂無慮,極富閒情逸致。跟穆雷一樣,最大的興趣就是品鑑美食,雖不是職業美食家,也是小有名氣的資深美食評論家。

穆雷到老蘇家後,老蘇顯然有些困惑。他請老朋友坐下後,倒了杯水過來,問道:‘老穆,有什麼事嗎?這麼急著找我。」

穆雷接過杯子,放在茶几上,「嗯」了一聲。

老蘇等著穆雷說話。

「剛才食仙跟我打了個電話,說你們上個星期三去膳品居吃飯,有這事吧?」穆雷說。

老蘇「啊」了一聲,隨即解釋道:「老穆,是這樣的,不是我不想叫你一起……」

穆雷擺了下手。「剛才食仙跟我說了。我不是來問你為什麼沒請我的。咱們這麼多年朋友了,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生氣的。」

「呵呵,是啊……」老蘇多少還是有些尷尬。「那你想跟我說什麼?」

穆雷望著老蘇:「聽說你們那天去沒吃得成。膳品居的老闆打電話跟你說主廚的老先生病了。但是你不相信,就找他們去了,對嗎?」

老蘇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能把你去找他們之後發生的事告訴我嗎?」

「你打聽這個幹什麼?」老蘇問。

「好奇。」穆雷說。「我覺得這事有點蹊蹺,可能不是生病,而是另有隱情。」

老蘇點著一隻手指說:「你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我那天就是這麼想的。結果上門一問,果不其然,他們是在撒謊——那老先生根本就沒生病。」

「怎麼回事?」

老蘇說:「那天我越想越不對勁,哪有這麼忽悠客人的?於是堅持要去找他們要個說法。我到膳品居的時候,門是關著的。敲了好久,那個叫青惠的女人才來開了門。

「我告訴她我是今天預約的客人。青惠說我不是告訴你老先生病了嗎。我說既然是這樣,那我就看望一下老先生吧。那個青惠分明就是心虛,忙不迭地說謝謝,不必了。但我還是堅持進了門,然後朝那老先生房間走去。

「還沒走到房門口,老先生就出來了。他跟我道歉,說確實不是他生病,而是有別的要緊事,希望我能理解。我當時非常氣憤地說,我邀約朋友來這裡吃飯,結果讓大家失望一場,不管怎麼樣,他們也該給我個說法,或者補償我一下吧。

「那老先生說是對不住我們,問我希望得到什麼補償。我還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想了想,要叫他做出一大桌子菜來款待我們是不大可能了。只有說,既然我都來了,就做一道菜給我吃吧——就是那天我們吃到的最後一道‘瓦罐煨肉’。

「那老先生是個爽快人,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並說這道菜算他們道歉,分文不收。我也有點不好意思,說如果你們有事的話,做好後我打包帶走就行。但他們卻說,strong這道菜只能在這裡吃,不能打包/strong。」

聽到這裡,穆雷忍不住問:「為什麼?」

「不知道。」

「那你就一個人坐在那裡吃了這道菜?」

「對,那老先生一會兒工夫就做好了,我就坐在上次我們吃飯那個房間的桌子上,飽餐了一頓這美味的肉。」老蘇說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可能是出於道歉,他給我做的是一份特製的‘大號瓦罐煨肉’——起碼是我們那天吃的三倍那麼多。那感覺真是太滿足、太過癮了。吃完之後,我忘了之前的所有不快,反而感謝那老先生對我的特別優待。」

「你吃完之後呢?」穆雷問。

「吃完我當然就走了呀。」老蘇說。

「大概什麼時候走的?」

老蘇想了想。「五點過吧。」

「你在那裡就只吃了這道菜,沒做其他事情?」穆雷試探著問。

老蘇納悶地問:「那裡不就是吃飯的地方嗎?還能做什麼?」

穆雷思索一刻,問道:「你在那裡吃飯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不尋常的事?」

「沒有吧……」老蘇回想著,「哦,只有那個青惠,我注意到她一直在院子裡踱步,不停地看錶,好像急著要做什麼要緊的事情。有幾次,她到門口來望著我,分明是暗示我吃快一點,趕緊走人。我也不是那麼不知趣,就加快速度吃了,然後離開。」

「之後你就開車回市區了?」

「是啊。」

穆雷垂下眼簾,若有所想。

「老穆,你幹嘛打聽這麼詳細?」老蘇不解地問,「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穆雷眼珠轉了一下,說,「對了,食仙叫明天去膳品居吃飯,你想去嗎?」

「strong那裡現在還能去嗎/strong?」老蘇脫口而出。

穆雷望著老蘇,突然感覺血液裡像是倒進了冰,他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盯視著老蘇。「你……知道那裡去不成了?」

老蘇張開嘴愣了一會兒,說:「不是,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

穆雷冷冷地望著他,向後退了一步。

老蘇也跟著站了起來,說道:「老穆,你怎麼了?幹嘛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穆雷沉聲道:「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認為那裡去不成了?」

老蘇抿了下嘴,說道:「因為那天下午我去找他們的時候,看到院子裡放著幾個包,好像他們在收拾東西。再加上他們說話時流露出的感覺,就像他們不想做了,要搬走似的。但我也是猜測,不知道是不是真是這樣——老穆,難道他們真的不開了?」

穆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過來問道:「你剛才說的是實話?」

「當然了,你今天怎麼了?好像是來盤問我似的。到底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穆雷徑直走到門邊,開啟門。「我走了。」

「誒,老穆……」

沒等老蘇說完,穆雷就走到門外,將門帶攏了。

strong十一/strong

走在街上,穆雷長長吁了口氣,感到心煩意亂、忐忑不安。

老蘇剛才說的那番話,讓他難以辨別真假。聽起來似乎有道理,但始終讓人覺得可疑。

按道理說,這麼多年的老朋友,是不應該懷疑的。但穆雷總感覺,自從老蘇吃過那種神秘的肉之後,就像是著了魔、中了邪一樣。為了吃到這種肉,他避開自己,邀約其他朋友去吃飯;沒有吃到這種肉,他不依不饒地找到那裡去,硬要人家獨做一份給他,才肯罷休;如果真如他所說,他感覺到他們打算離開此地,意味著他以後再也吃不到這種肉,又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

想到這裡,穆雷心頭一緊——老蘇如此酷愛這種肉,但他知道膳品居去不成後,竟然沒有表現出特別失落的樣子。難道,他真的……

正在心悸膽寒之時,穆雷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穆雷接起電話,是街道辦事處打來的,說他在老城區的那套舊房子,近期會拆遷,通知他儘快把房子騰空,賠償等具體事宜到街道辦事處詳談。

穆雷心情煩亂,隨便應了幾聲,掛了電話。

其實穆雷早就知道老城區拆遷改建會動到自家那套舊房子。那是當年父親進城後單位分的一套福利房,自從父親去世後,就一直空閒著。此刻,穆雷顯然沒心思打理房子的事,但想了想,遲早也要去收拾整理東西,不如現在就叫上兒子穆東城一起去,順便跟他說一下老蘇的事,聽聽兒子的意見。

穆雷撥通兒子的手機,問道:「東城,你現在在單位嗎?」

「沒有,我在家呢。」

「怎麼沒上班?」

「我的工作可以在家裡整理資料。什麼事,爸?」

穆雷想了想,兒子的家離這裡只隔兩條街,說:「我到你家裡來吧。」

穆東城沉默了片刻。「您……什麼事呀,就在電話裡說不行嗎?」

穆雷皺了下眉頭:「怎麼,我不能來嗎?」

「不……當然能來。那您來吧……」

穆雷掛了電話,覺得有些疑惑。穆東城說話怎麼吞吞吐吐的?好像不願自己上門一樣……以前不會這樣呀。

管他呢,先去了再說。穆雷朝前方走去。十分鐘後,就到了兒子所在的小區樓下,乘坐電梯上樓。

穆雷其實有兒子家的鑰匙,但既然他在家,還是按了門鈴。響了兩聲,穆東城開啟了門。

「爸,您穿這雙拖鞋吧。」穆東城招呼父親進門。穆雷坐下後,穆東城泡了一杯父親最愛喝的西湖龍井茶端過來。

「您找我什麼事?」穆東城問。

穆雷呷了一口茶,說道:「東城啊,那件事情……本來我已經答應了你,不再繼續追究。但實在不是我想糾結此事,今天早上,你張叔叔(食仙)打電話來……」

穆雷把上午發生的事整個過程將給兒子聽。穆東城眉頭緊鎖,聽完後一言不發,凝神深思。

過了半晌,穆雷問道:「你怎麼看?」

穆東城說:「我覺得……應該是巧合吧。」

穆雷望著兒子。「你真這麼想?」

「是啊。蘇伯伯怎麼可能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正常情況下當然不可能,但我覺得他因為這種肉而變得有些不正常了……」穆雷猶豫著說,「為了吃到或者得到這種肉,他也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爸,這只是您瞎猜的而已。」穆東城提醒道,「您既然答應了不再追究此事,就別去胡思亂想了。」

「可是……」

這時,穆東城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朝父親做了一個「等一下」的手勢,接起電話。

這個電話是單位上的人打來的,穆東城站起來,背對父親,說著工作上的事情。穆雷閒著沒事,看到玻璃茶几下面一層放著幾本書,其中一本反過來撲著,顯然是穆東城最近在看的書。他把那本書拿起來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新版的《天方夜譚》。

這本書翻開的那一頁,是《天方夜譚》裡一個叫做「朱特和摩洛哥人」的故事。穆雷隨意看了兩眼,突然睜大了眼睛,他直起身子,認真看起來。

這一頁上的內容是這樣的——

朱特和摩洛哥人騎著騾子,動身啟程。從正午開始,一直跋涉到夕陽西下。朱特飢腸轆轆,他見摩洛哥人身邊什麼也沒帶,便問他:「先生,你也許忘了帶吃的東西了吧?」

「你餓了?」

「嗯。」

於是他們跳下騾子。摩洛哥人叫朱特:「給我取下鞍袋。」待他取下鞍袋,又問:「老弟,你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

「向安拉起誓,你應該說明白,你到底想吃什麼?」

「麵包和乳酪。」

「唉!可憐的人呀!麵包和乳酪太低檔了,你選更好的食物吧。」「我餓極了,隨便什麼都行,只要是吃的。」「喜歡紅燒雞嗎?」「很喜歡。」「喜歡吃蜜糖飯嗎?」

「很喜歡。」「喜歡吃……」摩洛哥人連著報出二十四個菜名。朱特聽了,心想他瘋了。既無廚房,又無廚師,他哪兒去弄來這些美味佳餚?別讓他老空想了吧。於是他急忙回答:「夠了,夠了。你手邊什麼也沒有,卻報上這麼多美味來,你是存心讓我難受啊!」「有的,朱特。」摩洛哥人說著把手伸進鞍袋,取出一個金盤,盤中果真裝著兩隻熱氣騰騰的燒雞;他第二次伸手進去,取出一盤烤羊肉;他一次次地從鞍袋中取,竟真的取出先前數過的二十四種菜餚,一樣也不少。他說道:「吃吧,可憐的人!」

朱特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說道:「先生,難道你的鞍袋裡有廚房和廚師嗎?」

摩洛哥人哈哈大笑,說:「這個鞍袋施過魔法,裡面有個奴僕供人差使。在同一時間裡,我們就是向他要一千個菜,他也可以立即兌現。」「真奇妙的鞍袋啊!」朱特讚不絕口。他倆狂飲大嚼,飽餐了一頓。吃完,倒掉剩飯剩菜,將空盤放回鞍袋裡,又隨手取出一個水壺,澆著水盥洗一番。飯畢,他們做了祈禱,然後收拾上路。他倆跨上騾子,繼續跋涉。摩洛哥人問道:「朱特,我們從埃及到這兒來,你知道走了多少路程嗎?」「不,我不知道。」「我們已經走了一個月的路程了。」「這是怎麼回事?」「朱特,你要知道,這匹騾子是一匹神騎,它一天能走一年的路程。今天是為了照顧你才慢慢走哩。」

他們走啊,走啊,向摩洛哥靠近。一日三餐都從鞍袋中取出豐富的食物來享用。如此曉行夜宿,一直走了四天。路上朱特需要什麼,摩洛哥人便從那神奇的鞍袋中取出來給他,使他心滿意足……

穆雷看得入神,沒注意到兒子已經打完了電話,更沒注意到,穆東城發現自己在看這本書的時候,臉上流露出驚惶的神情。

穆東城走到父親身邊,幫把他手中的書合攏,說道:「爸,咱們剛才說到哪兒了?接著說吧。」

穆雷皺起眉毛:「這本書……」

「我看著玩兒的。」說著穆東城就要把書從父親手中拿回來。

穆雷的手往後面縮了一席,凝視著穆東城:「strong這個故事中的內容,怎麼讓我想起了膳品居/strong?」

「這是‘一千零一夜’,神話故事,和膳品居有什麼關係?」

穆雷搖著頭說:「不對,你把書翻到這一頁,肯定也和我想的一樣。」

「哪兒呀,我是那天看完後隨便撲在哪兒的,我不知道翻著的是哪一頁……」

穆雷盯著兒子的眼睛瞧了一陣,說道:「東城,你沒跟我說實話。」

穆東城張了下嘴,沒說出話來。

穆雷眯起眼睛說:「你是不是瞞著我在研究那家菜館?」

「沒有……」

「還說沒有?上次我們在嶽川古鎮的時候,我跟你聊起過,膳品居十分奇怪——strong一個老先生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做出如此多道繁複的菜餚出來/strong?當時你說可能另有廚師和夥計,但現在看來,完全沒有幫忙的人。」穆雷揚了揚手中的書,「你是不是覺得,那老先生也跟這故事中的摩洛哥人一樣,有個神奇的鞍袋?」

「爸,怎麼可能,我就是看著玩兒的。《天方夜譚》是神話故事,這裡面的物件怎麼可能出現在現實生活中?」

「如果你真覺得荒誕不經,又怎麼會去找這本書來研究?」穆雷嚴厲地望著兒子,「別說翻到這一頁只是巧合了。東城,告訴我實話。」

穆東城低下眼簾,隔了一會兒,抬眼望著父親的眼睛說:「好吧,爸,我承認,我是在偷偷研究那家菜館。」

「你叫我不要再追究下去,為什麼自己又要去做?」

「因為我不想你以身犯險。」穆東城說,「而我,也只是悄悄尋找答案而已,沒有驚動任何人。」

「包括我。」穆雷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以你的個性,怎麼會甘心放棄追尋此事。」

「爸,我不是故意想瞞您的,只是……」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穆雷擺了下手,「算了,不說這些了。既然我們倆誰都放不下此事,不如一起商討吧。」

「……好吧。」穆東城無奈地答應。

「你告訴我,你看了《天方夜譚》上面的這個故事後,真實想法是什麼?」

穆東城沉吟一陣,說道:「據我瞭解,《天方夜譚》裡面的故事是中東地區的市井藝人和文人學士在幾百年的時間裡收集、整理各種民間奇聞異事,再提煉、加工而成的。經過文人們的虛構和誇張,這些故事成為了神話故事。但是,我認為裡面的某些故事是具有真實素材的。」

「比如這個能變出食物的神奇的鞍袋?」

穆東城搖頭道:「這個鞍袋的神話色彩太重了,世界上不可能真有這樣的東西存在。但是,我在想,膳品居的那個老先生,會不會有某種類似的,能夠迅速製造出各種美食的物件?」

穆雷挑起一邊眉毛:「這種東西,世界上又該存在嗎?」

穆東城聳了下肩膀。「圍繞著膳品居的秘密和謎團,實在太多了,我們再怎麼追尋、研究,也只能是猜測。但在那老先生死了,青惠又神秘消失,沒有人能證實這一切了。」

父子倆沉默下來。

幾分鐘後,穆雷嘆了口氣,說道:「算了,確實如你所說,再猜疑下去也沒用。還是別管了,先做眼前的事情吧。」

「什麼事情?」穆東城問。

「剛才街道辦事處打來電話,說我們家那套老房子要拆遷了。我想問問你什麼時候有空,和我一起去收拾那邊的東西。」

穆東城想了想,說:「下個星期吧。我這周把工作上的事情忙完,下週就有空了。」

「好吧。」穆雷站了起來。「那我回去了。」

穆東城跟著站了起來。

「我上個廁所。」穆雷朝衛生間走去。

「啊……爸,您……」不知為何,穆東城突然緊張起來,他兩步跨過去,擋在父親面前。「廁所……出了點兒問題。」

「什麼問題?」

「……堵了。」

「堵了?那你還不趕緊叫人來疏通?」穆雷說,「我幫你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爸,我自己會解決。我一會兒就叫工人來疏通。」

穆雷看著穆東城一臉惶惑的模樣,狐疑地問道:「真的是廁所堵了?」

「……是啊。」

穆雷乜了一眼衛生間關著的門,突然問道:「strong裡面不會是有人吧/strong?」

穆東城臉色一下變得煞白,但強裝笑顏地說道:「怎麼可能呢?廁所裡怎麼會有人?」

「那為什麼不能讓我去看一眼?」

「堵了嘛,怕您看了噁心……您就別在這兒上廁所了,樓下有呢。我送您下樓吧。」

穆雷繃著唇思索著。「東城,strong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strong?」

「沒有,爸。」穆東城窘迫地說,語氣幾乎是在哀求了,「您別再追問了好嗎?」

穆雷盯著兒子看了十幾秒。「好吧。」

穆東城要送父親下樓。穆雷擺了下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穆雷走到樓下,在綠化良好的小區裡深呼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很明顯,東城還有事情瞞著我。穆雷暗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strong他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秘密/strong?或者……strong那個衛生間裡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strong?

真是見鬼了,怎麼身邊的每個人都有些可疑?穆雷煩悶地想,strong我到底該信任誰/strong?

strong十二/strong

穆雷在鬱悶中度過了一個星期,身邊一大堆的謎團和秘密,讓他無法安心做任何事。新電腦無法再帶給他樂趣了,古玩、字畫也不能讓他靜下心來鑑賞,甚至美食都無法再調動起他的興趣。所有的一切,都源於那家神秘的私房菜館。

星期三,是穆雷跟兒子約好去老房子收拾東西的日子,但穆東城臨時打電話來說去不了了,單位上突然安排了一項工作。穆雷只得獨自前往老屋——等了一個星期,最後還是得自己去收拾、整理。他的心情更糟了。

穆雷驅車前往位於老城區的房子。這是那種典型的舊居民樓,穆雷已經好久沒到這裡來了。他用鑰匙開啟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他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開啟屋裡的所有門窗,然後到走廊上,大口呼吸。

等屋子透了幾分鐘氣,穆雷才進去。這裡擺著十多年前的舊傢俱,上面佈滿厚厚的一層灰。穆雷估摸這裡百分之九十的東西都不用搬了,這裡找不出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把一些有紀念意義的物品拿走就行。

穆雷開始一間屋一間屋地歸置,他選出了一些老相簿和父親生前喜歡的花瓶、杯子、檯燈。想想也沒什麼好帶走的了。哦,還有父親收集的一些古書。

說是古書,實際上最多也就是民國時期的書,古不到哪兒去。穆雷從木頭書櫃裡抱出了一大摞,每本都泛黃發黴了。這些書他以前從來沒興趣去翻看,因為印刷和閱讀方式都和現在的書不一樣,有些是豎書成行,有些又是從右到左看的。穆雷翻開一本讀了幾行,實在是不習慣。想想這些書也沒什麼價值,放爛了也成不了古董,索性不用帶走了。

於是,他打算又將這些書放回書櫃,就在他抱著一大摞書準備擱回原處時,發現之前放書的那一層隔板上,放著一個信封。這信封一直壓在這一大摞書下面,如果不是他剛才把這些書抱開,可能一輩子都發現不了。

穆雷把書放下,拾起那個信封,這信封上一個字都沒寫,卻用膠水封得好好的,從拿在手裡的重量和厚度來看,裡面分明就有信紙。

穆雷把信封拿在手裡掂量了一刻,實在好奇這封信是誰寫的,內容是什麼。他拆開了信封。

裡面是兩張泛黃的信紙。穆雷只瞥了一眼,就看出這是父親的筆跡。父親寫的不假,卻不是寫給任何人的,因為信的抬頭沒有稱呼,看起來不像一封要寄給誰的信,更像是父親自己的獨白。

穆雷僅僅看了前面兩行,呼吸就暫停了。

紙上的開頭兩句是這樣寫的——

寫下這些東西,我是很矛盾的。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有朝一日被家裡人發現。他們一般不會動我這堆古董書,不過在我死後,也說不定會翻來看看——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等家裡人發現這封信的時候,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答應過大恩人的,這件事,我永遠不會講出去。我做到了,這輩子,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事。但我最後還是忍不住把這件事寫在了紙上,不是我不守信用,要用這種形式把這件事透露出來,而是這件事關係一個人的身世。如果他在有生之年能看到這封信,並且明白其中的意思,也算是我對他有個交代吧……

穆雷默默地看著這封信,雙手哆嗦起來,隨後全身都在顫抖。當他看完了信紙上的所有內容,不停用手捂住了嘴,驚駭地難以自持。他需要用一隻手撐住桌子,才能讓自己的身體不至於癱軟下去。信上所寫的事情,實在是太令人震驚,太讓人難以接受了,超出了他所能理解和接受的範疇。但父親白紙黑字寫下的內容,不可能是瞎編的,不管這件事多麼匪夷所思,他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天哪,如果這封信上說的都是事實,那麼迄今為止發生的所有事情,應該都能推測出答案了。穆雷驚駭地想著,但是,strong也許我應該像父親那樣,永遠守住這個秘密,保留這個恐怖的事實/strong。

突然,他想到了一件事。一個星期前,他到兒子家裡去時,穆東城不讓他進衛生間,就像裡面藏著什麼秘密。

穆雷的嘴慢慢張開。上帝啊,strong難道他……那衛生間裡藏著的是/strong……

想到這裡,他再也無法待在原地了。他必須立刻前往穆東城的家,證實這個可怕的猜想。

穆雷將信紙裝回信封,揣在衣服口袋裡。然後,他顧不上其他任何東西,將老屋的房門一帶,飛速跑下樓,開著車直奔穆東城的家。

東城現在應該在單位。穆雷一邊開著車,一邊暗忖。他家裡沒人,我正好去看個究竟!

二十多分鐘後,穆雷來到了兒子所在的小區。他停好車,乘坐電梯上樓。

穆雷摸出鑰匙,小心地開啟房門。他走進屋內,幾乎是徑直就向衛生間走去。但是,當他走到衛生間門口時,停下腳步,呆住了。

衛生間的門是開啟著的,裡面有一個人,蹲在地上,背對著自己。不是別人,正是穆東城。

他沒有在單位上班,是騙我的。穆雷明白了。就連穆東城為什麼要騙他,他也明白了。

穆雷沒有靠攏過去看,卻幾乎猜到了穆東城現在面對著的是什麼。他能感覺到穆東城此刻有多麼專注。就連自己悄悄進了屋,站在背後,他也渾然不覺。

穆雷輕手輕腳地靠攏,他站在穆東城身後,探頭一望,臉色驟然大變——他只當兒子正在注視著什麼,沒想到他正在做著如此可怕的事——strong穆東城正把一個嬰孩按在一個裝滿水的桶裡,想要將這嬰兒溺斃/strong!

「不!」穆雷大叫一聲。把穆東城嚇得猛抖一下,魂不附體。他驚恐地回過頭來,望著父親:「爸……你,什麼時候……」

穆雷顧不上跟他說話,把那男嬰從水中抱起,試探著他的呼吸。還好,只是嗆了幾口水,沒有淹死。

穆雷抱著嬰兒到穆東城的房間,用一條毛毯把他裹住,把他抱在懷中。穆東城誠惶誠恐地走進屋內,不敢正視父親的眼睛。

穆雷用體溫給予這個嬰兒溫暖,直到嬰兒的臉色恢復了些許紅潤,他才鬆了口氣。他把男嬰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這才怒目望向穆東城,喝道:「你剛才在幹什麼?想殺了這個嬰兒?!」

穆東城嚇得渾身哆嗦,戰戰兢兢地說:「爸,你聽我解釋……這……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嬰兒,他是一個怪物!」

穆雷瞪大眼睛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從頭說起!」

「爸,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穆東城猛烈地搖著頭。「別說你,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天哪,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穆雷一字一頓地說:「你說實話,我會相信的。」

穆東城緊咬著嘴唇,許久後才緩緩道出:「那天,就是我們到嶽川古鎮去的那天晚上。我們在膳品居發現了那樁分屍慘案。您當時看了第一眼後,就因為反胃而出門嘔吐,而我在原地站了幾秒,突然產生了一個怪異的念頭……」

穆雷盯視著兒子。「說下去。」

穆東城嚥了口唾沫。「現在想起來,這個念頭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冒出來的。我想,strong您一直追尋的那種肉,會不會就是地上這些碎肉塊/strong?

當時我衣服里正好有一個塑膠袋,於是沒怎麼多想,就迅速地撿了一塊肉,裝進口袋,藏在我的衣服內包裡,帶回了家。」

穆雷駭然地搖著頭:「你——怎麼會產生這麼可怕的念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穆東城恐懼地說,「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了,等我回到家,看到這塊肉,感到既噁心又害怕。但是既然已經帶回來了,我還是決定仔細研究一番。」

「你做了些什麼?」

「其實……我什麼都沒做。」穆東城打了個寒噤,「因為這塊肉放了一天之後,我就感到不對勁了。」

穆雷注視著他。

「我把這塊肉帶回來後,放在一個金屬盆子裡。第二天,我驚訝地發現這塊肉似乎變大了一些,當時我以為只是錯覺。沒想到第三天,肉變得更大了,明顯比最初多了一倍。我非常恐懼,不知道這肉是什麼怪東西。而這時,我突然想起警察那裡,有更多的碎肉塊,不知道那些肉會不會也變大了,還是隻有我這塊肉如此?於是,我跟嶽川古鎮的劉所長打了一個電話。」

「你還敢跟警察打電話?」穆雷瞪大眼睛問道,「你不怕引起他們的懷疑嗎?」

「他們不會懷疑的。我想他們不會發現這些碎肉塊少了一塊。」穆東城說,「而且,我問得十分巧妙,裝作關心案情的進展,然後順便問了一下那老先生的屍體是怎麼處理的。劉所長告訴我,由於聯絡不到老先生的任何親人,那些殘肢第二天就送到火葬場火化了。」

「就是說,警察沒有發現這些肉有什麼變化,或者說他們沒能發現這肉的秘密,就已經把屍體處理了?」穆雷說。

「是的。」穆東城說,「於是我意識到,現在擁有這種肉的,只有我一個人。我既緊張又害怕,每天看著這塊肉越變越大,我也越來越恐懼……」

「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情告訴我?」穆雷問。

「我想過要告訴您的!但我怕您會責怪我。」穆東城惶惑地說,「爸,當我看到這塊每天都會長大的肉時,有些明白您在幾十年前吃的是什麼了。毫無疑問,就是這種肉!但是……這是那老先生的屍體呀!況且幾十年前爺爺怎麼會弄到這東西呢?我害怕您接受不了,也想繼續看看這肉會發展變化成什麼樣,所以……才一直瞞著您。」

穆雷臉色慘白,說道:「於是,你就一直把這塊肉‘養’在衛生間裡?」

「是的……那個金屬盆子,已經裝不下它了。於是,我買了一個嬰兒洗澡的那種大盆子,把這肉放在裡面。我本來以為,它會一直變大下去,沒想到,大概一個星期之後,這肉……出現了一種恐怖的變化。」

說到這裡,穆東城一隻手捂住嘴,神情駭然。過了好一陣,他才說道:「一天早上,我到衛生間去一看,發現這肉竟然長出了一隻手!我嚇得不知所措,隱隱猜到它最後會變成什麼樣。果不其然,又過了一天,另一隻手長了出來。然後是腿、脖子,最後……也就是今天上午,它……長出了一顆頭,並且,像一個初生的嬰兒般,他開始呼吸,哭鬧。這塊肉……最終變成了一個活人!」

穆東城說到這裡,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渾身顫抖,面無血色,驚恐地幾乎要嘔吐出來。「這實在是太恐怖了!我從來沒想過,現實生活中,竟然有這麼離奇恐怖的事情!」

「所以,你就想把他溺死?」穆雷瞪著眼睛說。

「我還能怎麼樣?爸,聽了我說的這些,你不覺得這個嬰兒是個怪物嗎?這種恐怖的生物,怎麼能讓他存活在這個世界上?」

「不管他是什麼,都是你造的孽!」穆雷吼道,「要不是你冒出那種古怪的念頭,把這種肉帶回來,又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現在,你說他是怪物也好,恐怖的生物也罷,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個男嬰!」他指著床上的嬰孩。「不管他之前是什麼,現在他是一個人!既然是人,你就沒資格剝奪他的生命!」

穆東城面色蒼白地說:「爸,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您要我養活他?把這怪物當做兒子一樣養大?」

「你不該養活他嗎?是你令他活過來的!」穆雷面紅耳赤地咆哮道,「還有……不准你再叫他怪物!」

穆東城愣了幾秒,不知道父親為何如此憤怒。但一向聽從父安排親的他,此刻竟然堅決地選擇了抗拒。「不!爸,就像你說的,這件事是我引起的,所以,我會用我的方式來解決!」

「你的方式,就是殺了他?你怎麼這麼沒人性?這是一個活生生的嬰兒呀!」

穆東城搖頭道:「不管您怎麼看待,在我看來,他就是一個怪物。如果把這種生物養大,天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不會發生什麼怪事的。他會像其他普通嬰兒一樣長大成人。」穆雷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幾乎是在懇求。「東城,就當我求你吧。你千萬別對他下手,他,他……」

穆東城好奇地望著父親。「爸,您哪兒來的根據,覺得他會像普通人一樣長大?還有,您為什麼這般維護他?」

穆雷凝視了穆東城一分鐘,說道:「你想知道答案嗎?」

「當然。」

「好吧。」穆雷緩緩點著頭,把在老房子找到的那封信摸出來,遞給穆東城,虛弱地說道,「本來,我是打算讓你永遠都不知道這件事的,現在看來,必須讓你明白真相了。」

穆東城疑惑地接過這封信,問道:「這是什麼?」

「我剛才去老屋收拾東西,在你爺爺的書櫃裡找到的。你看看吧,看完就知道了。」

穆東城從信封裡取出信紙,展開觀看。

寫下這些東西,我是很矛盾的。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有朝一日被家裡人發現。他們一般不會動我這堆古董書,不過在我死後,也說不定會翻來看看——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等家裡人發現這封信的時候,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答應過大恩人的,這件事,我永遠不會講出去。我做到了,這輩子,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事。但我最後還是忍不住把這件事寫在了紙上,不是我不守信用,要用這種形式把這件事透露出來,而是這件事關係一個人的身世。如果他在有生之年能看到這封信,並且明白其中的意思,也算是我對他有個交代吧。

當年,我在全家快要餓死的時候,走投無路,只能選擇自殺。我走到河邊,準備投河自盡。這時,一個和我差不多年齡的男人出現了,他拉住了我,問我為何要死。strong我告訴他,我家才出生幾個月的嬰兒——我的孫子——由於沒有奶水,今天已經死了/strong。而我和我的兒子、兒媳婦也快要餓死了,我們一家人都走到了絕路。

這個男人十分同情我。他說,可以幫我度過難關,但條件是,一定要保守秘密。我答應了,這個男人叫我等一會兒。不久後,他拿著一包東西回來了,裡面裝著一大塊肉。他對我說,這是一種神奇的肉,會自己變大。只要不把它一次性吃完,每天剩一些,就能永遠吃下去。他把這肉給我,要我答應兩個條件,第一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關於這種肉的事;第二是,strong當有一天,我們度過了難關,糧食不再緊缺的時候,就把這種肉一次全部吃完,不要再留它在世界上/strong。

當時,我半信半疑,答應了他提出的條件,拿著肉回到家,切下一半,煮了一鍋肉湯。這種肉是我一生中吃過的最美味的食物。我和兒子、媳婦吃了後,都恢復了體力和精神。

第二天,我驚訝地發現,這種肉果然如那個男人所說,神奇地變大了。我欣喜萬分,知道他所言不假,我們真的能靠這種肉度過這段艱難的日子。於是,我每天切一半,把剩下的一半藏在一個罈子裡。這種肉足足讓我們吃了一年。我告訴兒子和媳婦,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也不准他們打聽這肉的來源。

糧食關過後,我們的日子好過起來,不再為食物發愁了。這時,我想起了恩人說過的話,叫我在這時,把這種肉一次性吃完,一點都不要留。我非常想照他說的去做,但是又想到,誰能保證以後不再發生饑荒呢?如果我一次性把這肉吃完了,再遇到災害年,我到哪兒去找恩人,找這種肉呢?

於是,我做了違背當初諾言的事——沒有把這種肉全部吃掉,而是悄悄地藏在了我的另外一個住所——一間小房子裡。我本來只是想把它儲備起來,每隔一段時間去割一些,免得這塊肉長得太大。沒想到的是,一個星期後,我發現這塊肉竟然長出了手,後來又長出了腳。半個月後,竟然長成了一個胖乎乎的男嬰,而且是活的!我驚詫萬分,不知道我們吃了一年的肉,怎麼會變成一個人?!但事情既然已經發展至此,我也沒有別的選擇,只有把這孩子抱回了家。

我對兒子和媳婦說,這個孩子是在路邊撿到的。由於孫子在饑荒中餓死了,兒媳婦的身體又出了毛病,再也懷不上孩子。所以,他們歡天喜地地接受了這個男孩,認為這是上天賜給他們的孩子,根本不知道,這孩子是由那塊肉變成的。我也不敢告訴兒子、媳婦,怕他們心裡不舒服。於是,我把這個孩子當做老穆家的後人,當成親孫子一樣疼愛,給他取名為「東城」,並打算把這個秘密一直儲存在心裡……

看到這裡,穆東城的臉色已經沒有一絲血色了。他的身體像篩糠一樣猛抖著,頭像撥浪鼓一樣搖晃,嘴裡用一種哭腔重複著:「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穆雷悲哀地說。「抱歉,東城……這麼多年,我一直都瞞著你。正如這封信上說的這樣,我真正的兒子其實在饑荒的時候就已經餓死了。你是被爺爺抱回來的。當時,他只說是在路邊撿到的你,我信以為真了。直到今天看到這封信,我才知道……」

說到這裡,穆雷望著穆東城:「所以,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一定不能對那孩子下手了吧?strong他是你的兄弟,或者說,他和你……就是同一個人/strong。」

「什麼?什麼意思?」穆東城走到父親面前,抓住他的手臂。「這不是那個老先生的肉變出來的嗎?怎麼會跟我是同一個人?」

「直到現在,你還沒明白嗎?」穆雷說,「當我看到那孩子的臉,再想起那老先生的臉時,就全想明白了。東城,我當初看到那老先生時,就覺得他看起來有幾分面熟,還有這個孩子,你不覺得他和你長得很像嗎?」

穆東城惶恐地望向床上睡著的男嬰,此刻他已經睡著了。那臉上的五官,真的和自己有幾分相似。如果沒有聽到父親這樣說,他完全不會聯絡起來。

穆雷憂傷地說:「當初,那老先生年輕的時候,把自己身上的一塊肉給了你爺爺。後來,這塊肉變成了你。而你現在把那老先生身上的一塊肉撿了回來,這塊肉又變成了一個男孩。也就是說——strong膳品居的老先生、你,以及現在這個男嬰——全都是同一個人/strong。」

「不!別說了!」穆東城痛苦地抱著頭。「怎麼會這樣……我自己,也是由一塊肉變成的?」他發出諷刺的大笑。「我口口聲聲說這嬰兒是個怪物,結果……我才是一個活了幾十年的怪物?」

「東城,別這樣說自己!」穆雷痛心地說,「你不是怪物,那老先生和這孩子也不是。」

「那我們是什麼?您告訴我,我們是什麼?」穆東城流著淚說。

穆雷仰面長嘆一口氣,說道:「本來,我是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這種事的,但現在已經經歷了,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他定睛望著穆東城:「strong你們當然是人類,但恐怕不是地球上的人類。這個世界上,果然存在著一些來自遠方的朋友吧/strong。」

穆東城望著父親,和他對視了許久,微弱地問道:「我是誰?我以後該怎麼辦?」

穆雷定睛看著他,回答道:「你是我兒子。你以後要繼續好好地活。」

「那他呢?」穆東城指著床上的男嬰。

「他是你的兒子,是老穆家新的一員。為他取個名字吧。」穆雷說。

穆東城的眼淚再次溢位眼眶,和地球上的所有人類一樣。

strong尾聲/strong

十多年後,江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古鎮上,開了一傢俬房菜館。主廚的是一個十六歲的天才少年。這傢俬房菜館規矩頗多:每週只開週一和週三兩天,只做一桌,限制晚餐;吃飯的人數只能在6到8個人之間;不興點菜,主廚做什麼吃什麼;不管吃到什麼菜品,不能打聽食材來源和烹製過程。

儘管有如此苛刻的規矩,好食之人仍然趨之若鶩,因為在那裡,能吃到獨一無二的極品美味。

私房菜館的主人,就只有那少年和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有時,外人會聽到這個年過半百的女人,竟喚這少年為「當家的」。他倆的關係,匪夷所思,引人遐想。

當家的少年和這個女人,空閒之時喜歡在院子裡泡杯清茶,隨意聊天。也會憶起往事。一天傍晚,女人問道:「當家的,咱們為什麼非得開菜館不可呢?」

少年仰望星空,幽幽地說道:「strong反正我們也回不去了/strong……在這裡,總要找些事情來做吧。」

他扭頭望著女人,笑道:「而且,難道你不覺得嗎?我們‘strong老家/strong’的東西,比這裡的食物好吃多了。我總是想讓這裡的人嚐嚐。」

女人苦笑著嘆了口氣。「我們流落在這裡,已經好多年好多年了……」她憂傷地說,「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已經是這裡的人了。」

少年拍著女人的肩膀,安穩道:「這也沒什麼不好。這裡雖然不能和我們老家相比,但也還算不錯。我們現在所在的江南水鄉,不就是這裡的一個好地方嗎?」

女人默默點著頭,說道:「咱們這回把菜館開在這江南水鄉,應該不會再遇上什麼麻煩了吧?」

少年說:「應該不會了,我們現在已經不賣‘strong那道菜/strong’了。」

「上次被人吃出來,差點探到了我們的身份。」

少年笑道:「你以為他們不知道嗎?其實已經猜到了。」

「這麼說,strong我們當初為他們設的那個局/strong,沒起到作用?」

「是啊,他們既沒被我們‘陷害’,也沒有因為懼怕而就此罷休——真是令我們枉費心機。」少年哈哈笑道,「不過,我也不完全是因為他們,才這樣做的。strong當時我年齡大了,也想借此機會重生一次/strong。」

「也是……對了,你怎麼知道他們猜到我們的身份了?」

少年深不可測地一笑:「我如何不知?我能感應到我的‘兄弟’呀。」

「他們知道了我們的秘密,為何沒有公之於眾?」

「他是我們的一員,怎麼會暴露自己呢?況且,他還養育著一個年齡和我差不多大的兄弟呀。」

「這麼說來,你倒是不孤單了。」

少年望向女人:「青惠,你也不孤單呀。你以前再生時,不是也多留了幾個姐妹嗎?」

女人笑起來:「是啊,你不說我都忘了,不知道她們現在何方。」

「總有一天會見面的吧。」少年抬頭望向遠方。「strong這個世界上和我們長得一樣的人,都是我們的兄弟姐妹。只是有時,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呢/strong。」

《私房菜》完

歌特的故事講完了。北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道:「你這個故事真是把我害慘了!」

「為什麼?」歌特不解地問。

北斗說:「前半部分,聽你詳細介紹故事中出現的那些美味珍餚,我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但揭秘之後,又讓我有些作嘔……真是服了你了,歌特!我還是第一次聽某一個故事,胃都跟著翻騰呢!」

北斗說的話,似貶實褒,歌特淡淡笑了一下。

萊克也表露出自己的欣賞:「這個故事題材新穎,頗具神秘感,尤其是最後的尾聲,堪稱點睛一筆,讓結局意味深長,令人浮想聯翩。」

「確實是個讓人驚訝的好故事,」夏侯申讚歎道,「你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作家,竟然能以五十多歲的人作為故事主角,而且各種描述都符合其年齡特點——實在難能可貴。」

「既然大家評價這麼高,就讓我們趁著餘味未盡的時候,給這個故事打分吧。」白鯨說。

「謝謝大家的誇獎。」歌特站起來,「我去拿紙和筆。」

不一會兒,歌特拿著一把簽字筆和白紙回來,挨著分發給眾人。等大家打完分後,他把紙收起來交給南天和龍馬,由他們倆統計打分。

平均分統計出來後,南天和龍馬對視一眼,神情愕然。

「怎麼了?」紗嘉問道,「分數計算出來了嗎?」

「等等……我再算一遍。」龍馬汗顏道,他又用了幾分鐘的時候仔細復算了一遍,吐出一口氣。「沒錯,是這個數字……」

「到底多少分?」闇火問。

南天抬起頭來,望著眾人:「strong9.5分。/strong」

「啊……這麼高?」紗嘉倒吸了一口氣,驚歎於自己第一名的地位才保持一天就被歌特以絕對優勢奪走了。

大家都顯得有些驚訝,特別是歌特,他似乎也沒想到自己能獲得這麼高的分數,興奮地滿面紅光,站起來鞠躬致謝:「真是感謝大家厚愛了!」

歌特的致謝,對心高氣傲的大作家荒木舟來說,彷彿是一種諷刺。以前輩身份自居的他,竟然一再輸給了這些年輕人。他臉上實在是掛不住,卻又不好發作,只有懊惱地站起來,拂袖而去。

眾人望著荒木舟上樓的背影,未免覺得大作家有些太沒風度了。但之前瞭解荒木舟的,都知道他雖然架子大,但其實就是這樣一個不掩飾自己內心情緒的性情中人。

「我們也回房了吧。」夏侯申說,他望向克里斯,「小天才,明天晚上就該你了,準備好了嗎?」

「嗯,昨天就準備好了。」克里斯毫無顧忌地說。

夏侯申一愣。「……你好像絲毫不擔心‘犯規’這個問題?」

「不會的,」克里斯把握十足地微笑道,「strong我的故事絕對不可能犯規。/strong」

夏侯申揚起一邊眉毛:「是嗎?你如此有自信?難道你的故事有什麼特別之處?」

「那是當然。」克里斯神秘地一笑。「strong明天晚上你們就知道了。/strong」

克里斯的話引得眾人心癢難耐,但現在也不便再多問,只有各自散去,等待明晚的來臨。

按照以前的慣例,統計完分數之後,打過分的紙就由龍馬或者南天放到櫃子最下層的一個角落裡。南天剛要把今天晚上這疊紙放進櫃子,歌特走過來說道:「南天,能把打分的紙給我看看嗎?」

南天略微有些詫異:「分數都計算出來了,還有必要看嗎?」

歌特有些難為情地說:「我就是想看看……大家分別給我打的是多少分。」

「之前你收起來的時候沒看嗎?」

「沒仔細看。」

因為得了目前最高的分數,想再回味一下?南天暗忖。他笑了一下,把這疊紙交給歌特。「你拿去看吧。」

歌特接著紙,挨著一張一張地翻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就像是在細細品味一杯香醇的咖啡。南天暗暗好笑,對歌特說:「你慢慢看吧,一會兒放在櫃子下面那一層就行了。」

「啊,好的。」

南天朝樓梯走去,他走到樓上自己的房間門口,往下看了一眼——歌特一個人還站在原地看著那疊紙。這時,他感到有些奇怪了——總共11張紙,11個分數,值得看這麼久嗎?

南天開啟房門,走了進去,但是並沒有立刻將門關攏。他站在門口昂起頭,悄悄注視下面的歌特。一分多鐘後,他看到歌特朝兩邊的樓上偷偷瞄了幾眼,然後將那疊紙迅速地對摺幾下,揣進衣服口袋,向樓上走去。

南天心中一怔——他為什麼要把這疊紙拿走?毫無疑問,這種行為不可能是沒有意義的!

南天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思索了幾分鐘,突然,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難道歌特……

這個念頭讓他驚愕不已,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確,他決定立即去找紗嘉。

南天悄悄開啟門,走到隔壁紗嘉的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說道:「紗嘉,是我。」

門很快就開啟了,紗嘉站在門口問道:「南天,有什麼事嗎?」

南天快速地點了下頭。「進房間說吧。」

他們分別坐到沙發和床邊,南天急促地問道:「紗嘉,你告訴我,剛才你給歌特的故事打了多少分?」

紗嘉疑惑地問道:「分數都統計過了呀,問這個幹嘛?」

「我一會兒跟你解釋。你先告訴你,你打了多少分?」

紗嘉想了想,說:「我給他打的是8.9分。」

南天倒吸一口氣:「你沒記錯吧?你真的打的是8.9分?」

「當然不會記錯。這是剛剛發生的事呀,怎麼了?」

南天睜大眼睛,心中的猜測已經得到證實了。「果然是這樣……」

「到底怎麼回事?」

南天把剛才看到的一幕告訴紗嘉,紗嘉費解地問道:「歌特幹嘛要把打過分的紙悄悄拿走?」

「我之前也很疑惑,但是來找你之後,我已經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南天憤慨地說道,「strong歌特作了弊,所以他的分數才會這麼高!/strong」

「啊!?」紗嘉大吃一驚。「他是怎麼作弊的?」

「他居心叵測,為了作這個弊,他在兩天前就開始做準備了!」南天凝視著紗嘉說,「你想想看,前面九天晚上,都是北斗負責去拿紙和筆的。但是從第十天晚上——就是荒木舟講完故事後——歌特就把這個任務接了過來。他把紙和筆發到大家手裡,之後再收起來,交給我和龍馬統計分數。本來我以為他只是想為大家服務一下,現在看來真是太天真了!他這樣做,就是為今天晚上打下基礎!」

紗嘉愣愣地望著南天。

「你還沒明白嗎?」南天說,「不妨讓我把今天晚上歌特的作弊過程虛擬一下吧——他講完故事後,像前兩天晚上一樣,到櫃子那裡拿出紙和筆,發給大家。因為連續三天都是他來做這件事,所以我們已經適應了。

「接著,我們分別打分。打完分之後,歌特挨著把紙收起來——你仔細回想一下,他收得很慢,當路過尉遲成和徐文的位置時,那兩張椅子是空的!這是關鍵!他只要做些小動作,就可以利用這一小段空缺,背對我們,把事先準備好的,寫了高分的紙和某些紙對調——只要動作利索,只需要一兩秒!這樣一來,當紙交到我和龍馬手裡的時候,就全都是高分了!」

紗嘉完全聽呆了,她張口結舌地說道:「啊……這確實是有可能的,歌特穿著一件緊身小西服,如果他把事先準備好的紙夾在西服和襯衣之間,要掉包簡直易如反掌!」

「不是‘可能’,而是事實!」南天說,「我剛才已經從你這裡得到證實了!」

「怎麼證實的?」

「你給歌特打的分是8.9分,但是我清楚地記得——strong我們在統計分數的時候,所有的分數都在9分以上,而且是9.5分左右,根本沒有一張是8.9分!/strong」

「我的那張已經被換掉了!」紗嘉驚呼。

「可能不止是你的,還有另外一些人的也被換掉了。」南天氣憤地說,「歌特心術不正,他利用了我們心理上的一個盲點——每個人都只知道自己打的分數,而不知道別人打了多少分!這應該是主辦者都沒有想到的一個漏洞,被狡猾的歌特發現了,成為可乘之機!」

「難怪……當你們計算出歌特的分數是9.5分的時候,大家都顯得有些難以置信,卻又沒有提出質疑。大概每個人心裡想的都是——‘也許除了我之外,別人都打的是高分吧’。」紗嘉徹底明白了,他問南天,「那你打的是多少分呢?」

「我打的是9.1分。因為我和龍馬是要負責計算分數的,所以我們倆的紙,歌特是肯定不敢調換的,但另外9張紙,就說不準了。」南天回憶道,「我記得有好幾張都是9.6、9.7分,所以平均分才會如此高,現在想起來,那幾張可能都是假的!」

「一定是!」紗嘉憤懣地說,「客觀地講,歌特這個故事的創意和情節都很不錯,但是也沒有好到讓前面的故事為之遜色的程度。我當時就覺得奇怪,怎麼除了我之外,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給這個故事打這麼高的分——原來是這樣!」

南天嘆了口氣:「可惜的是,就算我們意識到了這一點,也無法改變這個結果了。」

「為什麼?我們可以把這件事情告訴大家,讓他的分數作廢呀!」

南天無奈地搖著頭說:「恐怕這是不可能的。打分的紙已經被歌特拿走,而且現在多半已經銷燬了。如果我們讓大家把自己打過的分回顧一遍,歌特肯定會說有些人是過後反悔。只要他死不認賬,我們又沒有證據,就不能證明他作了弊。」

「那我們就讓他得逞嗎?」紗嘉擔憂地說,「南天,你有沒有考慮過——歌特為什麼不擇手段,非要勝出不可?如果他是主辦者,而後面只剩克里斯和你兩個人了,假如你們的分數沒能超過他,那就糟了!」

「單從這件事來看,不能說明歌特一定就是主辦者,他也可能是想贏得這場比賽才這樣做的……」南天蹙眉深思了許久。「strong我是最後‘守關’的人,只有盡最大的努力,讓我的得分超過他了!/strong」

紗嘉憂慮地說:「南天,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實力,但是要讓每個人都打出超過9.5的高分,要講一個怎樣的故事才能做到這一點呢?這個難度,實在是太大了!」

「還有兩天的時間,我會想出一個辦法的。」南天感受到空前的壓力,但也為即將迎接這巨大的挑戰感到興奮。這已經不是一場遊戲或者比賽了,而是一場戰鬥!他是守衛最後一座城池的將領!

第13天晚上六點五十,眾人齊聚大廳,圍坐一圈。倒數第二個晚上的主角是智商150的天才少年克里斯,他始終如一的神秘態度和獨樹一幟的行事風格使得他的故事毫無疑問地成為關注焦點。此刻,克里斯信心十足地端坐在皮椅上,手掌相對,指尖合攏豎起,似乎今晚的演出是他期待已久的。

七點鐘到了,克里斯開口道:「各位,我今天晚上要講的這個故事,非常特殊。需要簡單說明一下。」

在場的另外11個人專注地看著他。

克里斯說:「前面的12個故事,都是由講述者從始至終地敘述,其餘的人則作為聽眾。我想這種形式大家多少有些厭倦了,所以想出了一個新形式——strong接下來這個故事,我會在講述的過程中,與大家互動。/strong」

「怎麼個互動法?」闇火問道。

「馬上我開始講,你們就明白了。」克里斯帶著一絲輕淺的笑意,「另外有一點,我要提前告知大家——我之所以想出這種新形式,不是譁眾取寵,也不是標新立異,而是別有用意——strong我打算通過這個故事,試探出誰是主辦者!/strong」

眾人大吃一驚。萊克難以置信地說道:「真的嗎?你的故事……有這麼神奇?」

「你想利用‘strong互動/strong’做文章?」荒木舟眯著眼睛猜測。

克里斯保持著神秘的笑意:「玄機何在,我現在當然不能說出來。大家也不必多想,只需要一會兒按照我的提示,忠實於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好了,不多說了,我開始講了。這個故事的名字叫做‘strong逃出魔窟/strong’。」

作者「寧航一」的其他小說

必須犯規的遊戲》《五個失蹤的少年》《超禁忌遊戲(大結局)》《超禁忌遊戲4》《超禁忌遊戲3》《超禁忌遊戲2》《幽冥怪談2:死亡約定》《超禁忌遊戲1》《死者的警告》《幽冥怪談3:致命之旅》《幽冥怪談1:夜話》《怪奇物語之魔藥》《多出來的第14個人》《末日預言》《新房客和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