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晚上的故事——私房菜

你一生中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是什麼?

你認為自己已經吃過很多美食了?

據調查,世界上的食材多達幾千萬種。一般的人,連零頭都沒有吃到。

我下面講的這個故事,是關於「吃」的。strong講述的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神秘而詭異的東西,以及隨之引發的恐怖經歷/strong。

這個故事發生在2000年。

——穆雷(資深美食家)

strong一/strong

「穆雷老師,您作為資深美食家,幾乎嚐遍了世界各國的美味珍饈。我很好奇,我想觀眾們肯定也很好奇——您目前為止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是什麼?」

在廚師大賽決賽的錄製現場,穆雷剛剛批評了一位眾望所歸的名廚所做的「古法煎鮑魚」,讓這位名廚與冠軍失之交臂。在現場觀眾的一片遺憾聲中,主持人見縫插針地丟擲這個問題,明顯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不過穆雷明白,這畢竟是一檔電視節目,需要收視率——正如這女主持人所說,這個問題確實很對觀眾胃口。

不過這種問題難不倒穆雷。他微微一笑,氣定神閒地回答道:「世界上的美食,數之不盡。就我目前吃過的來說——野生河豚、法國鵝肝醬、白松露菌、阿拉斯加雪蟹、神戶小牛肉、俄羅斯黑魚子醬——都是吃過一次就令人永生難忘的極品美味。但要說最好吃的,我覺得未必就在此列。」

「您的意思是,這些還算不上最極品的美味?」女主持人睜大眼睛問。

「不,都算得上。但這些美食因為食材本身就是極為珍稀、味道鮮美的極品,所以廚師往往不用太複雜的烹飪方法,就能輕易做出美味。以我對美食的理解來看,如果一個廚師能以普通食材做出同等美妙的味道,那才真正令人佩服。」

說到這裡,穆雷來了興致,滔滔不絕。「我在四川峨眉山市一家老街的小店吃的豆腐腦,三元錢一碗;在雲南昭通市的路邊站著吃過一種夾白菜絲的烤豆腐,五毛錢一塊;我還在重慶一家路邊攤上吃過二元一碗的‘小面’——這些民間小吃的原料都極為普通,任何菜市都能買到,但是在經過一番精心考究的製作和烹飪之後,呈現出的美味,竟然一點都不比松露和黑魚子醬帶給我的享受少。而且這些小吃最大的優勢在於價格便宜,可以經常吃。不像剛才提到的那些高檔美食,很多人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品嚐一次。一種美食如果不能讓大多數人享受,而僅僅是貴族和有錢人的專利,我認為其存在的意義顯然比普通美食要小得多。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你很有錢,也最好別把黑魚子醬當飯吃,每頓吃個半把斤——這種事是沒有格調和品位的土老肥才幹得出來的。」

觀眾們一片大笑,並頻頻點頭,對穆雷的話大表贊同。女主持人顯然也認為穆雷的這番話產生了很好的效果,繼續追問道:「那麼穆雷老師,說到底,您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穆雷嚴肅地說道:「用‘心’做出來的食物,都是最好吃的。就像我剛才提到的那些小吃,在當地隨處可見,但為什麼只有一兩家做出來的最好吃呢?差別就在於此。所以你的這個問題,我的回答就是——我一生中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歸納起來其實就是一樣——用‘心’做出來的食物。」

觀眾席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就連剛才被穆雷批評用心不夠的那個名廚,也不由得鼓起了掌,一臉的心悅誠服。

節目錄制完後,導演興奮地告訴穆雷,這期節目因為他精彩的點評和富有道理的一番話,贏得了觀眾的讚賞和喜歡,收視率有望再次增加0.5—1.5個百分點,導演希望穆雷以後能多說一些代表普通老百姓立場的話,堅實節目的群眾基礎。

穆雷微笑著同意,獨自走到節目組後臺的休息室裡,長吁了一口氣,為自己剛才虛偽的說話感到汗顏。

老天,我說出的話假得不行,觀眾們居然一片附和。穆雷閉著眼睛,緩緩搖頭。什麼「用心做出來的食物,都是最好吃的」——簡直是騙人的鬼話。這節目播出之後,一定會引來同行們的嗤笑。沒吃過的人倒也就算了,但那些老饕怎麼會不知道——一碗街邊小面頂天了也不能跟隨意烹製的神戶小牛肉和白松露菌相比。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拿了節目組的高額薪金,就只能按導演的意思去做。

我已經是一個五十七歲的人了,卻還要在上節目時說出這種違心的話。穆雷暗暗感嘆。這份讓人羨慕的美食評論家的工作,也不是這麼好做的。

休息了一會兒,穆雷估計參加錄製節目的觀眾都已經離場了,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回家。

走出電視臺,穆雷看了下手錶,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了。他正要朝停車的地方走去,後面一個人喊道:「穆雷老師。」

穆雷回過頭去。是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他問道:「你是……?」

「我是剛才參加錄製節目的一個觀眾。」那男人微笑著說,同時遞上名片。「我叫梁恆,在一家文化用品公司任職。」

穆雷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問道:「你找我什麼事?」

「不瞞您說,我是在錄完節目後專門在這兒等您的,想跟您說件事。」

「什麼事?」

「是這樣的,穆老師。我的職業雖然跟飲食沒關係,但我自認為是個愛吃、懂吃的人。雖然不能跟您這樣有名的美食家相比,卻也對各地美食略有研究。您剛才節目中提到的那些美食,我也都吃過。」梁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有個願望,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嚐盡世間所有美食——為了完成這個目標,我一直在努力著。」

穆雷其實也有這樣的願望,他認真聽著這男人說的話。

「穆老師,您剛才說‘用心做出來的事物是最好吃的’——怎麼說呢,這話也不是不對,但我確實是有些不同的見解,才特意等在這兒想和您探討一下。」

這人是來挑刺的?穆雷心中微微一震。他看出了我剛才是在說違心的話?

梁恆沒注意到穆雷的心思,說道:「穆老師,其實您說的這話要是擱在半年前,我絕對贊同。以前我也認為,所有食物不分貴賤,只要是精心烹製,就一定能呈現出相差無幾的美味。但最近品嚐到一傢俬房菜後,我的觀念被徹底顛覆了——strong原來世界上,真有這種超級美味存在,是其他美食無法相提並論的/strong。」

梁恆的話激起了穆雷的好奇心,他問道:「你的意思是,這傢俬房菜館做出來的東西,比我剛才在節目中提到的那些極品美食還要好吃?」

「對。而且不止是好吃一點點。簡直……不能相提並論。」

穆雷眯起眼睛看了他幾秒。「你說得會不會太誇張了?」

「絕對沒有!穆老師,您親自去吃一次就知道了。那傢俬房菜的味道,簡直叫人難以置信。我吃過之後甚至懷疑,地球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存在?」

穆雷見這男人越說越誇張了,輕輕擺了擺手,說道:「好吧,我去吃吃看。你說的這傢俬房菜館在哪裡?」

「就在我們市榔坪縣的嶽川古鎮裡,不是開在街面上的餐館,而是在一條老街的四合院裡,名為‘膳品居’——那裡古色古香、純樸清靜。坐在那院子或廂房裡吃飯,不像在城裡下館子,倒像是到一個朋友家去做客,感覺親切而舒服。」

聽起來還真不錯。穆雷微微點頭,但又感到不解。「如果那裡的菜真有你說的這麼好吃,按理說這傢俬房菜館應該聲名大噪才對。我以前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梁恆說:「這家膳品居才開半年,而且在比較冷清的古鎮老街裡,如果不是刻意尋訪,一般人很難找到。而且,這家菜館定有很多古怪的規矩,可以說對食客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不能接受的人,一概不予接待。很多人聽到這些規矩,就望而卻步了。所以我估計去吃過的人並不多。」

「什麼規矩?說來聽聽。」穆雷顯得興趣十足。

「第一,這傢俬房菜館每個星期只開週一和週三兩天,而且只做一桌,並限制是晚餐。要吃的人,需要提前預定;第二,對吃飯的人數也有規定,人少了不行,人太多了也不行——只能在6到8個人之間;第三,那裡不興點菜,菜餚的安排全憑主廚高興,做什麼吃什麼,食客不能提出異議;strong第四,也是最怪異的一點——不管在那裡吃到什麼菜品,都不能問這些菜的食材來源和烹製過程/strong。」

穆雷聽得呆了。這些規矩,簡直像是故意拒人於千里之外,不過卻更增添了這傢俬房菜館的神秘感。他暗暗揣度——能定出這些怪異規定的廚師,可能是個恃才放曠的怪才。此人做出來的食物,也許真有過人之處。

梁恆看出穆雷心動了,說道:「穆老師,聽了我的介紹,您是不是很想去這傢俬房菜館親自品鑑一下?其實我今天就是專門想把這個資訊告訴您。您去吃了之後,如果覺得確實不同凡響,以您的影響力,一定能引起大家對這傢俬房菜館的關注,讓更多的人品嚐到那裡的極品美味。」

穆雷笑道:「你跟那傢俬房菜館是什麼關係呀?這麼熱衷於將它推薦出去。」

梁恆也笑了起來。「您放心,我肯定不是托兒。那家菜館高傲得很,才不會想出這種轍呢。」

「我知道,開個玩笑罷了。」穆雷說,「它要想生意好,還用得著定那些規矩嗎?」

梁恆點頭道:「其實我本來也是有私心的。您想,如果這傢俬房菜館日後生意火爆了,那我要去吃一頓不就難了嗎?但您剛才節目中說的那句‘美食如果不能讓大多數人享受,存在的意義就小了很多’影響了我,讓我覺得好東西就應該跟大家一起分享。」

「那是……」穆雷略微有些尷尬。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觀眾還真聽進去了。他岔開話題。「你當時是怎麼知道這家的呢?」

「我的一個朋友,也跟我一樣,是個饕餮之徒。他去嶽川古鎮玩,意外發現了這傢俬房菜館,很是好奇,就邀約我和另外幾個好吃的朋友,湊足六人,去吃了一頓——那味道真是令我永生難忘。」

穆雷一邊點頭,一邊問道:「對了,你說那裡不能點菜,當天做什麼菜全憑廚師的喜好,意味著每桌菜的價格也不一樣?」

「應該是。」

「貴嗎?」

梁恆想了想。「怎麼說呢,價格確實不便宜,但也沒貴得離譜。而且……當時我們六個人吃完後,有種感覺——這頓飯不管叫我們給多少錢都值得。我們幾個人全都沉浸在那美味帶來的奇妙享受中,覺得價格這類的事情一點兒都不重要了。」

穆雷問:「你們六個人到底吃了多少錢?」

「800多。」

還好。穆雷暗忖。是在能接受的範疇。他問道:「這傢俬房菜館的電話和具體地址是?」

「我剛才給您的名片背後都寫著呢。」梁恆微笑著說。

穆雷把名片翻過來一看,果然。他笑道:「看來你是一開始就吃定了我是肯定要去的。」

「您是著名的美食家,這種地方,您怎麼會沒興趣呢?說實話,您要是沒去這傢俬房菜館吃過……」說到這裡,梁恆停了下來,好像說錯了話般尷尬地笑了笑。

「你是想說,我要是沒去吃過,就對不起‘美食家’這個稱號?」穆雷笑道。「那謝謝你的推薦,我一定找機會去那裡品嚐一下。」

「好的好的,那不打擾您了穆老師,再見。」中年男人禮貌地揮了揮手,走進人群之中。

穆雷捏著那張名片,看著背後寫的地址和電話,忽然覺得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三十歲之後,穆雷就當上了專職的美食作家和美食評論家,遊走於世界各地,在若干個電視節目中擔任嘉賓,品鑑了數之不盡的美味佳餚。現在,他已年近六十,自認為這個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都已經吃過了,漸漸對美食的興趣有所下降,僅僅把品鑑美食當成工作,沒有了年輕時的激情和好奇心。

所以,現在很多媒體和個人向他推薦美食,穆雷都無法調動起太大的積極性。但這次,他找到了久違的新鮮感——這個男人向他推薦的「膳品居」,竟然讓他有種想立刻前去品嚐的衝動。如果不是有那些複雜的規矩,他真想明天就去。

希望這傢俬房菜館真有他說的那麼好,不要令我失望。穆雷暗忖。我漸漸老了,味蕾開始退化。在這之前,我能找到那strong記憶中的珍味/strong嗎?

strong二/strong

穆雷有個兒子,叫穆東城,39歲了還沒結婚,說是一直沒遇到合適的,實際上是還沒玩夠,不想受婚姻束縛。穆雷也懶得管這麼多,由他自己。

穆東城從小受到父親的薰陶,也跟著父親吃遍了天南海北,對美食充滿了熱愛,在吃方面也是個行家,現在是一家美食雜誌的主編。穆東城近水樓臺,經常請父親作為特邀嘉賓,推薦美食;穆雷也會對兒子的雜誌提出一些建議和指導。在兩父子的配合下,美食雜誌辦得有聲有色、風生水起。穆東城自然很受領導器重。

在知道「膳品居」這個地方後,穆雷最先想到的當然是兒子。他先打電話到膳品居預定了時間——定在下個星期三。再打電話給兒子,問他下週三有沒有時間和自己去一趟嶽川古鎮。但穆東城說,下週正好要到越南去製作一期關於越南美食的節目,去不了。穆雷只有打電話給幾個老朋友,邀約他們一起去品鑑美食。

穆雷的這幾個朋友,都是些五十多歲、對美食文化頗有研究的老饕。當然跟穆雷一樣,美其名曰「美食家」,個個都是在餐飲界極具影響力的人物。其中以穆雷名氣最大。他們得知穆雷又覓到了新的吃地兒,而且是家頗有神秘感的私房菜館,都毫不猶豫表示願意前往。六個人很快就湊齊了。

星期三上午,穆雷和五個朋友聚齊後,開了兩輛車,直赴榔坪縣嶽川古鎮。

車上,幾個老友談天說地。其中一個眾人稱為老蘇的胖子對此行明顯十分期待,搖頭晃腦地說:「雖然這傢俬房菜館我們還沒去,但我現在已可判斷,其主人一定是非常懂吃之人。」

「何以見得?」老陳問道。

「只憑他定的一條規矩——吃飯的人必須6到8人之間——就能看出。」老蘇分析道,「一桌餚饌,必有一套完整的結構。從開始的冷盤,到熱炒、大菜,最後是點心和湯,如同一臺完整的戲劇。這臺戲不能一個人看,只看一幕又不能領略其中的含義。6到8人正好。」

「有道理。」老陳贊同道,「如此說來,那裡不興點菜,大概也是類似原因。真正技藝高超的廚師,如同心高氣傲的藝術家。必須依當天的心境和靈感,隨心所欲發揮,才能創造出最好的作品。如果點什麼做什麼,作品便只有匠氣,沒有靈氣了。」

穆雷開著車,聽後座的兩個朋友高談闊論,不禁笑道:「你們說得頭頭是道,但也只是猜測。我有言在先,那家菜館我可沒吃過,要是沒有想象中那麼好,你們可別埋怨我。」

「不怪你怪誰?」老蘇笑著說,「老穆,咱們說好,那家的菜咱們吃上幾道,要是發現言過其實,咱們立刻打道回府,你得重新請過。」

「行啊,不好吃的話我請你們一人一桶泡麵。」

車裡的幾個人一齊大笑起來。

榔坪縣離市區並不遠,半個小時就到了。古鎮離縣城還有二十多公里。十點半,美食家一行就到了風景優美的嶽川古鎮。

這個地方,和極度商業化的麗江、鳳凰古鎮不一樣。嶽川古鎮沒有酒吧、工藝品店和如織的遊人,甚至連張報紙都買不到。這裡有的只有清新的空氣,淳樸的原住民和閒散的慢節奏生活。能定居在這種地方,耐得住清閒和寂寞的人,自然具有超脫於常人的品性和氣韻。在這裡開一傢俬房菜館,顯然賺錢不是主要目的——這讓其主人顯得更像是世外桃源中的高人了。

穆雷一行人在古鎮裡走走遊遊,中午在一家小餐館隨便吃了點兒東西,沒做任何點評。晚上才是重點。

下午,老蘇提議先去那傢俬房菜館看看,穆雷不贊成。他說這樣一來,神秘感就減弱了,非得等到吃飯的時候前去,才能把這份新鮮感和期待保持到最後。其餘幾人也有此意。於是,幾個人找了家老茶館,每人泡上一杯清茶,坐在竹椅上納涼、聊天、發呆。倒也修身養性,雜亂的思緒都摒除殆盡了。

六點鐘,穆雷按照名片背後所寫的地址,找到了位於古鎮老街的私房菜館。這裡是個老宅,青磚斑駁的院牆和縱橫左右的石板地盡顯歲月滄桑,大門上方一塊木板上篆刻的「膳品居」三個字,內斂中透露著大氣。

幾個人走進四合院內,一個四十歲左右、衣著樸實的中年女人禮貌地迎上來,態度溫和,不卑不亢地問道:「幾位是之前預定的客人嗎?」

「是的,敝姓穆。」穆雷客氣地回應。

「是穆先生定的。幾位裡面請。」

中年女人帶著幾個人走進四合院正北方向的正房,裡面一張木質圓桌,八張藤椅圍成一圈。房間裡佈置並不華麗,但古色古香、清新淡雅,看上去令人賞心悅目。

穆雷六人坐了下來。中年女人拿來一個漂亮的紫砂壺,挨著將每個人面前的茶杯斟滿,說道:「幾位請先喝水,菜一會兒便上。」

「好的,謝謝。」穆雷點頭致謝。

女人離開了這間正房,估計到廚房去了。戴眼鏡的老餘小聲說道:「她是這裡的廚師?」

「我看不像,估計是負責招呼客人和上菜的。廚師在廚房,沒有露面。」老何說。

外號「食仙」的精瘦老頭看著茶杯裡的白水,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說道:「這家有點兒意思。紫砂壺配茶杯,倒出來的卻不是茶,是白開水。」

穆雷說:「白開水就對了。我以前寫過一篇文章,吃飯前最好什麼茶都別喝。不管是清茶的微澀還是紅茶的醇厚,都有可能影響接下來菜品的口感。」

「照你這麼說,這家菜館真是有講究的。」老餘說。

「別說茶了,我喝了一下午,現在就想吃東西。」老蘇期待這麼久,早就按捺不住了。

「別急。要吃美味就急不得,尤其不能催廚師。火候差一點兒味兒就不正了。」老何說。

「這我當然知道,怎麼可能去催,只是說說而已。」

說話的時候,中年女人從外面進來了,手裡端著第一盤菜,放在木桌上。「請各位品嚐開胃冷盤吧。」轉身出去了。

六雙眼睛一齊盯著這第一道冷盤——竟然是一盤極為普通的青瓜。選粗細均勻的青瓜,切掉頭尾,並不去皮,十幾根圓柱狀的青瓜像未經雕琢的原木般碼堆成三角形,看上去似乎是生的,沒有經過任何烹飪和調味。

老餘傻眼了。「這第一道菜,竟然是生青瓜?這不是大熱天吃著玩兒的嗎,怎麼當菜端上來了?」

「是啊,雖說只是一道冷盤,也有點兒太敷衍客人了。」老何說。「這樣一道菜,如何體現廚藝?」

穆雷多少有點尷尬。老蘇此時是真餓了,沒用筷子,直接用手捏住一段青瓜,說道:「管他呢,總比喝白開水強。」

說著,他咬了一口青瓜,嚼了幾口,動作變慢了,表情漸漸凝固起來。

「怎麼了?」老陳問道。

老蘇沒說話,又咬了一口那青瓜。過了幾秒,他如夢初醒般睜大眼睛,大聲說道:「太好吃了!你們快嚐嚐!」

另外五個人對視了一眼,懷疑老蘇是不是在開玩笑——一根生青瓜會有多好吃?但好奇之下,還是每個人都夾了一段青瓜,放進嘴裡。

穆雷的牙齒剛剛「咔嚓」咬了一口青瓜,那爽脆的口感和隨之而來的清甜、鮮香便佈滿整個口腔。他這才知道,這盤青瓜不是生的,而是用鹽水醃製過的。可說起來簡單,這恰到好處的口感和滋味,卻絕不簡單!

未去皮的青瓜,會有些許生澀,口感也有點硬。但用鹽水醃製過後,由於鹽水的濃度大於青瓜細胞內的濃度,青瓜會失水而變軟,影響爽脆的口感。但這盤青瓜口感適宜,不軟不硬;鹹味也恰到好處,不淡不鹹。並且沒有其他任何譁眾取寵的調味。僅僅依靠青瓜本身的清香與鹽配合,達到最微妙的平衡,最大程度地引匯出食材本身的美味。此菜簡直像未經世事、清新脫俗的少女般妙不可言!而仔細想來,具體的醃製方法、放多少鹽醃製、醃製多久,以及對青瓜本身的挑選,都極為重要。這盤青瓜粗細均勻,顯然也是精挑細選——如果大小不同的話,吸收鹽水的程度便會有所不同,形成口感的差異。

想到這裡,穆雷不禁在心中驚歎——僅僅一盤鹽水青瓜,仔細揣度之後,才發現隱含如此學問和奧妙。他們所謂的幾個美食家,竟然被這樸實的外表所矇蔽,以為只是未下功夫的一盤生青瓜。實際上恰好相反,廚師為這道菜所付出的時間和心血,可能超乎一般人的想象!如果一般人吃到它,可能只會連聲讚歎「好吃,好吃!」,絕對品不出其中的韻味和道理。

此時,同桌的幾個美食家,也紛紛品出了這盤青瓜的美妙。他們像從幻境中遨遊了一趟返回現實,讚不絕口。一邊再次夾起品嚐,一邊探討這盤菜的製作方法。

老何說:「以我看,將整根青瓜醃製在淡鹽水裡,吃之前再去掉頭尾,才能讓鹽慢慢滲透,不至於令青瓜變軟。」

老餘說:「但用此方法,估計要醃製好幾個月,甚至一年以上,才能令整根青瓜入味。這盤青瓜新鮮得就像才摘採的一般,如何做到這一點?」

老陳說:「醃製方法必然非常重要,不能用一般的泡菜壇,也不能像跳水泡菜般隨意,可能大有講究。」

「依我看,青瓜本身的選取最重要。」食仙說,「你們沒發現嗎?這盤青瓜清甜的口感,與市場上幾毛錢一斤的普通青瓜不可同日而語。食材的來源必然與眾不同。」

這時,中年女人恰好端著另一盤菜走了進來。食仙立刻問道:「請問,這盤青瓜的原材料,是在哪裡買的?」

女人道:「對不起,我們家立有規矩,客人不能打聽任何一道菜的食材來源和烹製過程。」

食仙這才想起穆雷之前跟自己提到過的那幾條怪異規矩——看來果真如此。他只有悻悻然地閉口了。

那盤青瓜已經吃完了,老蘇顯然意猶未盡,問道:「這盤青瓜,可以再來一盤嗎?實在太好吃了!」

女人不溫不火地說道:「抱歉,我們這裡每道菜只上一次,絕不重複。」

老蘇好像擔心再也吃不到這美味的青瓜了,著急地問:「永遠不重複?下次來也沒得吃了?」

女人想了想,說:「下次就說不準了,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全看我們當家的。」

穆雷對一臉失落的老蘇說:「好了,咱們品嚐下一道菜吧。」

女人把手中託著的一道熱菜擺上桌。穆雷從來沒見過,問道:「請問這道菜的名字是?」

女人放好菜後,莞爾一笑。「當家的還沒來得及取呢。沒有名字。」說完又離開了。

老何回頭望了一眼女人的背影,對幾個朋友說:「聽這意思,這道菜是今天才研製出來的?」

「我之前不就說了嗎,好的廚師就如同藝術家,要即興發揮才能創造出最好的作品。」老陳說。

老蘇看著這道熱氣騰騰、令人垂涎欲滴的菜餚,放下對剛才那盤青瓜的依戀,再次食指大動。「別說了,快吃吧。吃完了再評價。」

眾人一起動箸。第二道菜是一盤淋上濃厚湯汁的葷菜,從外表看有點像雞肉或鵝肉。穆雷嚐了一口,再次從心底產生震撼——肉質細嫩爽滑,口味層次分明、包羅永珍。如果把剛才那盤青瓜形容為清新脫俗的少女,那麼這道菜就像是一個經歷百味人生的美麗婦人——豐富、醇厚、飽滿,令人回味悠長。

「這肉未免太好吃了!」老蘇吃下第一口,激動不已。「一道菜裡,起碼有上百種不同的味道,一一展開,最後又融匯貫通。世界上,怎會有如此深沉、富有內涵的美食?」

「不僅是好吃。」老餘感嘆道,「吃一口菜,竟然能讓我回味人生,憶起蹉跎歲月……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這時,老陳取下眼鏡,擦了一下眼角的淚花。大家驚訝地看著他,問道:「你怎麼了,老陳?」

老陳仰面長嘆一聲。「不知怎的,吃了這個菜,我竟然想起了我死去的老伴……」他淡淡笑了一下。「不過並不讓人傷感,只是追憶起了以往的幸福時光。」

老陳的話引起了大家的遐思,似乎每個人都因這菜的味道引發了一些感觸。大家默默夾著菜,一口一口細細品嚐,如同漫步回憶的長廊。

這道菜快吃完的時候,食仙說,「我想問問你們,strong有沒有吃出來這是什麼肉/strong?」

「看起來有點像雞脯肉。」老何説。

「別開玩笑了,」食仙立刻否決。「雞脯肉哪有這麼細膩的口感?」

「我只是說看起來像。那你說是什麼?」

食仙顯然也答不上來,問穆雷:「你說呢,老穆。」

穆雷緘口不語。過了好一陣,他遲疑地說道:「strong我覺得這道菜,很像一道失傳的古代珍饈——‘孔雀胸’/strong。」

食仙吃了一驚。「孔雀胸這道菜,據說明朝時期就已經失傳了,你怎麼可能吃過?」

穆雷說:「我當然沒吃過,但我從一些古書上看過對這道菜的記載。據說宋太祖趙匡胤特別酷愛此菜,因為每次吃起,就會想起一個死去的寵妃。我剛才聽了老陳的一席話……」

食仙捏著下巴上的一小撮鬍子。「你這樣一說,這道菜的肉質不似魚類,更不像豬、牛、羊等畜類,確實像某種禽類——但可以肯定不是雞鴨鵝之類的普通家禽,莫非真的是……」

「但孔雀現在是保護動物呀,可以吃嗎?」老餘懷疑地問。

「有可能是特禽養殖的新品種。」老何說,「不過,就算弄到了孔雀肉,也得會做孔雀胸這道菜才行呀。既然失傳了,那這家的主廚又怎麼做得出來?」

老何是揹著大門坐的,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這家的女主人正端著一道新菜走到了門口。這女人聽到他嘴裡說出「孔雀胸」三個字,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驚愕的神情。但很快,她恢復平靜神態,走進門來,將第三道菜擺上餐桌。

這女人細微的表情變化,恰好被穆雷看到了。他盯著這女人看了幾秒,沒有露出聲色。

第三道菜是一種味道鮮美無比的河魚,同樣贏得了六位美食家的一致好評。後面的菜道道精彩,每一樣都堪稱極品。現在看來,那個中年男人的推薦果然不假,這傢俬房菜館的菜,連這些職業老饕都奉為神品,對普通人而言,就更不用說了。

一連已經上了七道菜了,每一道都被吃得精光。眾人漸漸摸清了這家上菜的特點——不是迅速上滿一大桌菜,而是一道一道地上。廚師和上菜的人似乎估算著他們吃完上一道菜後,才把下一道菜端上來。如此一來,不但沒有浪費,而且每道菜都能在保持熱度的時候被吃完。同時下一道菜又會引起眾人新的期待。這種安排十分科學,而且能讓人在整個吃飯的過程中保持新鮮感和樂趣,幾個美食家都非常推崇。

第八道菜和前面的不一樣。前面的都是一大盤或一大盆,但這次的分為六個小瓦罐,裡面是鮮湯和一大塊方方正正的瘦肉。女人把六盅小瓦罐分別端到每個客人面前,並告訴他們,這是今天晚上的最後一道菜了。

以湯作為收尾,是一桌宴席的常規。但對這傢俬房菜館來說,卻似乎刻意在這個常規上創新。一般來說,最後呈上的這盆湯,都是以清淡為主,因為客人前面吃了太多葷腥,總希望最後喝一口清爽一些的湯。但這個瓦罐裡的湯汁濃厚鮮香,而且那一坨方方正正的瘦肉,起碼有四兩左右。宴席最後,一般人都不可能還吃得下這麼大一坨肉。照此看來,這種安排很有可能造成浪費。

幾個美食家顯然都意識到了這一點。況且前面的菜他們都吃得精光,其實已經飽了。這個時候再看到這樣一大塊肉,都有些犯難。老陳不無遺憾地說:「這家菜館之前的每一道菜都非常好吃,上菜的順序和安排也無可挑剔。但最後這個湯……太濃了吧?而且這麼大一塊肉,我們吃得下嗎?」

「確實,最後這道菜要讓這整桌菜扣分。」老何搖頭道。「雖說分量足是好事,但也得分什麼時候上。最後還上這麼大一塊肉,不合適。」

老蘇說:「你們一口都沒吃就開始批評,這也不合適吧。我聞著這湯挺香的。」

老何說:「我不是批評他做得不好,而是不該最後上這道菜。就算再香我也吃不了了呀。」

食仙說:「那就吃多少算多少吧,總的來說,前面的菜我們都吃光了,也不算浪費。」說著,他舀了一勺湯,用嘴啜了一小口。「嗯,香!真是太香了!」

食仙用筷子夾起那一大塊肉,輕輕咬了一口,仔細品味。這時,另外五個人都沒動,看他吃了以後的反應。

食仙嚼著嚼著,眼睛睜大了,然後滿臉紅光。他嘴裡嗚咽了一句什麼,大家都沒聽清,卻只見他放下筷子,用兩隻手抓著這一大塊肉,大口吃起來。

五個人看得目瞪口呆。食仙是他們當中最穩重、矜持的一個。以往就算遇到再好吃的東西,也總是做出一付不過如此的樣子,吝嗇讚美之詞。但現在他這種表現,顯然是眼前的美食已經勝過了一切,令他丟掉了一切偽裝和含蓄,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美味之中。

老蘇呆了一陣,望著自己那盅瓦罐,然後夾起那塊肉咬了一口。幾秒之後,他熱淚盈眶,發自肺腑地大呼一聲:「天哪!這是什麼肉?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說完這句話,他就像食仙一樣,丟掉筷子,捧起那塊肉啃起來,吃得比食仙還粗魯,就像是餓了好幾天一樣,全然不顧形象了。

另外四個人現在顯然也想立刻品嚐,但看到老蘇和食仙這副失態的模樣,又擔心自己吃了之後也變成這樣,一時之間拿不準該不該吃。他們此刻還保持著理性,對老蘇和食仙的表現感到大惑不解——這種肉的美味,真有這麼誇張?

穆雷終於忍不住了,他夾起自己瓦罐裡的肉,咬了一小口。

目前還沒吃的老何、老餘和老陳望著穆雷。過了幾秒,他們驚訝地看到,穆雷的反應跟老蘇兩人又有不同。他在吃了這種肉之後,竟然渾身顫抖,面露驚駭之色。

老陳覺得有點不對勁,穆雷的表情不像是嚐到了美食,簡直像是見到了鬼。他試探著問道:「老穆,你怎麼了?」

穆雷額頭上滲出了汗水,他雙眼圓睜,大張著口,筷子上夾著的肉滑落到了瓦罐裡,湯汁濺到了衣服上,他也全然不顧。好一陣過後,他突然望著老陳和老餘,駭然道:「strong這種肉……我以前曾經吃過/strong!」

strong三/strong

老何、老餘和老陳三人一起望著穆雷,問道:「你曾經吃過?在哪裡?」

穆雷神色惶惑地說:「在我18歲那一年。」

「啊,接近40年前?」老餘驚訝地說,「那這是什麼肉?」

「我不知道……」

「不知道?」

穆雷突然站了起來:「但我這次一定要弄清楚!我要去問這個廚師!」

「老穆,你忘了他們這兒的規矩嗎?不能打聽任何一道菜的食材來源和烹製過程呀。」老陳提醒道。

「管不了那麼多了!」穆雷激動不已地說,「我吃遍世界各地,尋覓了近40年,就是為了找到這道菜,或者這種肉!現在它終於再次重現了,我說什麼也要問個清楚!」

說完,穆雷離席而去。餐桌上的幾個人都驚呆了,不知道穆雷和這種肉之間到底有何淵源。

穆雷走出正房,左右兩邊各有一間廂房。那女人每次都是從左側那間廂房裡把菜端出來的——由此可判斷廚房和廚師一定就在那個房間裡。穆雷走到那廂房門口,女人恰好從裡面走了出來,她看見穆雷站在門口,問道:「穆先生,你們吃好了嗎?」

穆雷調整了一下情緒,遏制住激動的心情,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是的,吃好了。」

「菜餚味道可好?」

「很好。」

女人笑了一下。「那就好。您是現在買單嗎?」

「是的,多少錢?」

「一共960元。」

「好的。」穆雷爽快地應承下來。從錢包裡摸出15張一百元的鈔票,遞給女人。

女人遲疑地看著穆雷,並沒有接過錢,說道:「穆先生可能聽錯了,我說的是960元。」

「我沒聽錯,只是覺得今晚的一桌菜著實豐富、精彩,值我現在付的這個價格。」

女人微笑著接過錢,然後從包裡摸出40元,連同超出的500元一起遞還給穆雷。「謝謝您的讚揚,但我們這兒的每桌菜價格都由當家的定好了,規矩也定好了——絕不打折,也不多收。」

看來這招行不通。穆雷略微有些尷尬。將錢揣好後,他試探著說道:「我知道你們這裡的規矩,不能打聽食材來源和烹製過程。這些我都不打聽,只請您告訴我一樣就行了——最後上的那道‘瓦罐肉’,是用什麼肉製作的?」

「您這還叫不打聽嗎?」

「我不打聽這肉是從哪兒來的,只知道是什麼肉就行了。」

女人笑道:「穆先生,咱們都是幾十歲的成年人了,玩兒這種文字遊戲,有意思嗎?」

穆雷沉吟片刻,說道:「那這樣,麻煩您幫我引見一下主廚,我跟他談談,可以嗎?」

「這恐怕也不行。」

「為什麼?」穆雷有些急了。「你們這兒的規矩裡,沒有客人不能和廚師見面這一條吧?」

「是沒這條。但也看廚師想不想和客人見面吧?」

「您怎麼知道他就不願和我見面呢?」

「就憑您打算打聽的這事,他就一定不願意。」

穆雷不想再多跟這女人多費口舌了,他向前跨了一步,篤定地說:「不管怎麼樣,今天我必須見到廚師!」

女人臉一沉,擋在門口。「您是想硬闖還是怎麼著?」

穆雷見這女人毫不示弱,不敢真的往人家房裡闖。就在快沒轍的時候,突然想起餐飲行業的一條規矩,計上心來,大聲說道:「如果客人吃到的菜有問題,當然得找廚師問個明白,這有錯嗎?」

女人沒想到穆雷竟然來這一手,她愣了一下,漲紅了臉說道:「穆先生,請您說話負責任。我家的菜,哪裡有問題?你們吃了之後,可有哪兒不舒服?」

「我吃了不明不白的肉,心裡當然不舒服!」穆雷再次提高音量,「作為消費者,我有權利要求廚師給我一個說法……」

「是誰在門外高聲喧譁?」

突然,屋內傳來一個擲地有聲,聲如洪鐘的聲音。穆雷和女人同時一怔。同時,穆雷心中欣喜地想道——太好了,我終於用這招把廚師給引出來了!

女人回過頭去,見當家的果然走了出來。穆雷定睛一看,是一個鶴髮童顏的老者,比自己還要年長二三十歲模樣。這老者表情平和,卻隱隱透露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令人觀之面容便肅然起敬。不知為何,穆雷竟覺得這老先生有幾分面熟,似乎像某個認識的人,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

老者身穿一身傳統式樣的白色對襟襯衫,雙手背在身後,凝視穆雷,說道:「我就是這裡的主廚,你找我?」

穆雷想了想,恭敬地向老者行了個禮,說道:「老先生,不瞞您說,我是一個研究了大半輩子美食的評論家,一生吃過無數美味佳餚。但直到今天在您府上吃了這一桌菜,才算是品嚐到了真正的珍味。您的廚藝實在是神乎其技,令人大長見識、歎為觀止。」

老者微微擺了下手:「恭維的話就不必了,你剛才不是說我做的菜有問題嗎?有什麼問題,說吧。」

穆雷尷尬地說:「其實……沒有任何問題。只是這位女士始終不肯讓我見您一面。我在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目的只為引起您注意,得見您一面。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老者並不生氣,反而微微一笑,左手輕捋白髯。舉手投足間透露出的氣勢,不像一個廚師,倒像一個有著極高造詣和修為的賢者。

穆雷看出來了,自己的雕蟲小技,其實早就被這老者看透,他並不是被激將法引了出來,而是出於某種考慮才出來和自己見面的。

不過不管怎麼樣,目的總算是達到了。穆雷恭敬地說道:「老先生,其實我只是想問您一件事——估計您剛才在屋裡也聽到了——strong我們最後吃的那一盅瓦罐肉,是用什麼肉製作而成的/strong?」

「青惠(那女人的名字)不是已經跟你說了嗎?」老者道,「我們的食材和烹製方法,都是秘訣,不能透露給任何人。」

「老先生,我知道私房菜館的規矩,也明白這些東西不能外洩。但我向您保證……我可以發誓!我絕對不會說出去,或者發表出去。而且我只打聽這一道菜,也就是這種肉——其它的我一個字都不會問。」

老者緩緩搖頭:「不行。規矩一旦立出來,就得遵守,否則還叫什麼規矩?」

「老先生,請您告訴我吧,我實在是……」

沒等穆雷說完,老者已經轉過了身,朝屋內走去。「青惠,送客吧。」

這時,穆雷的幾個朋友也從正房內走了出來,來到穆雷身邊。當著朋友們的面,穆雷不好再死皮賴臉地糾纏下去,只好作罷。

青惠將一行人送出大門,微微鞠躬,說了聲:「幾位請慢走。」然後將兩扇木門關攏了。

現在已是晚上,古鎮的街道上格外冷清。幾個人朝停車的地方走去,一邊興致盎然地評價著今天的晚餐。

「老穆,我不得不說,向你推薦這傢俬房菜館的那個人,當真是個發現美食的伯樂。」老何說,「我一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尤其是最後那道瓦罐煨肉,簡直是神品,吃完後直到現在都唇齒留香。」

「沒錯,那肉和湯配合起來,渾然一體、餘味悠長。」老陳說,「現在看來,這道菜安排在最後上,不但沒有任何不妥,反而是點睛之筆。」

老蘇笑道:「你們倆之前不是說吃不下了嗎?怎麼最後連肉帶湯喝了個精光?」

「說來也怪,我肚子是真的飽了。」老何說,「但那肉嘗一口就停不下來。更奇妙的是,吃到胃裡暖暖的,沒有任何飽脹之感,反而更加舒服,實在是不可思議。怪的只有老穆,居然吃一口就停了下來,出門去了。」

穆雷沒能從那老者口中問出答案,心中悵然若失,情緒十分低落。老友們意猶未盡的談論,他幾乎沒聽進去,沉溺在自己的暇思之中。直到老蘇用手肘碰了碰他。「想什麼呢,老穆?怎麼從那裡出來之後,你就一言不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穆雷晃了一下,回神過來。「啊?你們在說什麼?」

「我們在說,那道瓦罐煨肉如此極品,你怎麼吃一口就離席而去了?」老蘇說,「對了,你去找那家的廚師了?你跟他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

「老穆,聽說你幾十年前曾經吃過這種肉?」食仙當時整個人完全沉浸在那美味之中了,之後聽老陳他們說起,十分吃驚。

穆雷現在心情低落,煩悶不已,不想過多解釋,搪塞了過去。「沒有……可能只是相似的味道而已。」

幾個朋友看出來了,穆雷現在心情欠佳,不願多說。於是不再追問。默默走了一段路,穆雷突然「啊!」地叫了一聲,把大家嚇了一跳。

「那塊肉……我沒吃完呀!」穆雷大叫道。

「你現在才想起呀?」老餘瞪大眼睛。「我們還以為你吃不下了呢。」

「不行,我得回去……」穆雷轉身往回走。

「你幹嘛?走了這麼久還想回去打包呀?」老餘拉住他。「沒機會了!」

「說不定他們沒收拾這麼快呢?」穆雷抱著一線希望。他現在才反應過來——應該把這塊肉打包帶回家,仔細研究!

老餘擺著手說:「不是收沒收拾的問題……老蘇見你許久沒回來,就幫你吃了……」

「你……!」穆雷瞪著老蘇,氣不打一處來。

「我以為你吃不下了嘛……」老蘇撓著頭,不好意思地說,「再說冷了就不好吃了。」

穆雷無可奈何地閉上眼睛,長嘆一口氣。

「老穆,別生氣,下次我請,咱們再到這裡來吃一次。」老蘇充滿歉意地說。

「他們這裡每次的菜是隨機的!」穆雷搖著頭說,「誰知道下次來,還能不能再吃到這種瓦罐煨肉?」

「那就吃別的唄。」老蘇說,「這家好吃的菜多著呢,興許咱們下次來,又會發現新的神品。」

「我就想吃這一道……唉,算了,不說了。」穆雷鬱悶地嘆氣。

氣氛一時有點僵。緘默了一陣,老陳打破沉悶:「對了,說起菜式隨機這個問題,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們吃到的每一道菜,都能讓我們聯想到各種不同年齡和韻味的美妙女子。我在想,會不會是因為這一桌全是男人,廚師才會做出相對應的菜式?」

老何笑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吃飯的是一桌女人,廚師又會安排令她們浮想各色美男的菜式出來?」

此話引得大家一陣大笑。老餘說:「那如果吃飯的人一半男人、一半女人,又該吃些什麼?」

「猜不出來,只有親自吃過方知……」

朋友們談笑風生,穆雷卻再次陷入了沉默。到了停車那兒,大家見他神不守舍,建議他不要開車,由老餘代駕。

車子行駛在夜路上,穆雷坐在後排,一直思忖著心事。

strong這件事,不能告訴身邊的任何人。當初,他答應過的/strong。

但是,那是在當時。現在,這種肉再次現世,要他不管不顧,停止追問,絕不可能!

可這件事,該找誰商量呢?想來想去,穆雷覺得最值得信任、能保住秘密的,只有兒子穆東城一個。

strong四/strong

穆東城從越南做完節目後,來不及返回單位就直接趕赴父親的家。因為之前父親打了電話,說有要緊的事情要跟他商量。

穆雷的妻子前年因病去世了,穆東城現在又沒結婚,父子倆在同一個城市裡,按理說可以住在一起。但因為各自工作的關係,加上兩代人不同的生活方式,所以各自居住。穆東城通常隔個一兩週會來看望一下父親。穆雷經常上電視節目,又有一幫老友做伴,日子倒也過得充實、愉快。一般情況下不會召喚兒子。打電話給他,必然是有正事。

穆東城趕到父親家,已經晚上七點了。他拖著行李箱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顯得有些疲憊。穆東城瘦高個子,皮膚白皙,相貌和身材都跟父親不太像。穆雷給兒子倒了杯水,問道:「累了?吃飯了嗎?」

「飛機上吃了。」穆東城喝下半杯水,用手背擦了下嘴。

穆雷坐到兒子身邊,問道:「這次越南之行怎麼樣?」

「挺不錯的,我們探訪了河內、海防市等好幾個地方的經典美食和傳統小吃,足以令讀者大開眼界。爸,有些東西估計您都沒吃過。」

「嗯。」穆雷說,「你們的雜誌越來越有吸引力了。」

穆東城看出父親想跟自己探討的顯然不是自己的越南之行,問道:「爸,您想跟我說什麼事?」

兒子來之前,穆雷已經準備好要說的話了。他緘默片刻,說道:「你記得上個星期,我打電話叫你去品嚐嶽川古鎮的一傢俬房菜嗎?」

「對,但我去不了。您去了?」

穆雷點頭。「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去了。」

「是蘇伯伯、陳伯伯他們吧。」

「對,一共六個人。」

「那傢俬房菜館怎麼樣?」

「令人震驚。每道菜都堪稱極品。」

穆東城一愣,繼而露出欣喜的神色。他知道,美食家父親很少對哪家菜館做出如此高的評價。他一下來了精神:「爸,您是打算讓我們雜誌去做一期專訪,介紹最新的美食資訊吧?」

「當然可以。但我要說的重點不是這個。」

穆東城望著父親,注意到父親神色凝重,顯然要說的事情不止推薦美食那樣簡單。

穆雷再次沉默了一陣,終於決定把埋藏在心底近40年的秘密告訴兒子。「有一件事,我憋在心裡很久了。這件事,當年只有你爺爺、我和你媽知道。後來你爺爺過世了,你媽前年也走了,現在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不過,我今天打算把這事告訴你。」

穆東城有些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子——父親很少有這樣嚴肅地跟他談話。「什麼事呀,爸?搞得我有點兒緊張起來了。」

「你認真聽我說。」穆雷望著兒子。「爸是經歷過三年自然災害的人,這個你知道。」

穆東城點了下頭。

「那時候全國都在鬧饑荒。城市裡還稍微好些,每個人有定量供應的糧食。但我們那時候在農村,糧食嚴重短缺。59年的時候還有些麥麩、紅薯吃,到了60年和61年,什麼吃的都沒有了,只有去扒樹皮、挖草根。最後,連樹皮草根都被人們吃完了。為了填飽肚子,就只能吃觀音土。你知道什麼是觀音土嗎?」

穆東城說:「好像是一種用來做瓷器的白色的土。那玩意兒能吃嗎?」

「觀音土在我們老家那裡又叫白鱔泥。現在來看,當然是不能吃的。但當時的人餓得沒辦法,只能拿它充飢。因為那種土不能被人體消化,所以吃了就不會餓肚子,但是由於不能吸收,沒營養,人最後還是要死。可當時很多人沒有選擇——與其餓死,不如飽死——你奶奶就是因為吃多了觀音土而死的。」

穆東城從來沒見過奶奶,但聽到這種慘況,心裡還是很難過。

穆雷繼續回憶那塵封的往事。「當時農村的人結婚都很早,我16歲時就娶了你媽媽,18歲時生了你——但那時出生的人,真是生不逢時呀。你出生在1961年,恰好是饑荒最嚴重的時候。家裡新添了一口人,沒有一點兒喜慶氣氛,反而更是愁雲慘霧。因為家裡幾乎沒有任何食物,導致你母親沒有奶水。這樣下去,不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初生的嬰兒餓死嗎?」

穆東城從來沒聽過父親說這些事情,現在感到非常好奇,問道:「那你們是怎麼把我養活的呢?」

穆雷嘆了口氣。「沒辦法,你爺爺厚著臉皮挨家挨戶地去借吃的,但那時誰家又拿得出來食物呢?最後,只借到一些可以勉強充飢的野菜和草根。這點兒東西,全都緊著給你媽吃了,希望她吃了之後能有點兒奶餵你。你奶奶為了保住孫子,每天吃觀音土。我和你爺爺實在吃不下去,就只能硬扛著。最後,奶奶吃進肚裡的觀音土無法消化,導致腹脹難受、無法大便——在萬分痛苦中死去了。

「你奶奶死後,爺爺萬念俱灰,覺得這個家算是走上絕路了,一家人只能眼睜睜地餓死。當時,我、你媽媽和爺爺三個人都餓得全身浮腫,虛弱無力,而你也快要餓死在襁褓中了。一天下午,你爺爺最後看了我們一家三口一眼,抹了把老淚,蹣跚著走出家門。他可能知道自己快死了,不想死在家裡,因為我們連抬屍體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知道你爺爺這一出去,可能就不會回來了。但當時竟然沒有感到悲傷,因為我明白,我們一家三口也很快就會在另一個世界和他見面。當時我甚至盼著早點死,這樣就徹底解脫了,不用再忍受餓肚子的痛苦。」

穆東城聽到這裡,心緊緊地揪了起來。他那時還是個未滿週歲的嬰兒,對這些事情自然沒有一絲印象。此刻聽起來,覺得這種情形真的是沒有一點辦法了,不禁問道:「那最後,我們這一家人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穆雷咬著嘴唇沉寂了片刻。「strong後面發生的事,十分奇怪/strong。我當時的感覺……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穆東城凝神望著父親。「發生什麼事了?」

「你爺爺出去大概兩三個鐘頭之後,竟然回來了。而且,他緊緊掖住胸前的衣服,到了家後,關上屋門,才把藏在衣服裡的一包東西取出來——那是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我當時餓得兩眼發花,沒看清油紙包著的是什麼。只聽到你爺爺興奮地說‘有救了,有救了!這回有吃的了!’

「我那時的第一反應就是——爹已經餓昏了,精神也不正常了。接著,我看見你爺爺在廚房裡生起火,燒起一鍋水,似乎做起飯來。不一會兒,我聞到一股久違的肉香,但當時仍然認為是幻覺——要知道,那時要是能撿到點兒野菜就是奇蹟了。能吃到肉,就像今天夢想當世界首富那樣不切實際。

「但沒過多久,你爺爺竟然真的端著一盆熱騰騰、香噴噴的東西出來了,招呼我們趕緊下床來吃。那時,我和你媽餓得頭昏眼花,不相信這是真的,但也按捺不住了——就算是夢,能在夢中飽餐一頓也好呀!我們用最後一絲力氣支撐著下床,坐到桌子旁,夾起一塊肉送進嘴裡。直到一口咬下去,真真切切地嚐到了肉的滋味,才知道這不是夢,而是現實!

「沒經歷過這種事的人,很難想象我們當時的感受和心情。我們簡直欣喜若狂,狼吞虎嚥地大口吃起來,根本沒心思考慮這肉的來源,也根本顧不上問——說實話,當時就算知道這盆肉有毒,吃了就會死,我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吃下去。

「不一會兒,我們三個人把這盆肉吃了個精光,湯也喝了個底朝天。那種滿足感和幸福感,實在難以言喻。飽餐一頓之後,我們的體力和精神都恢復了。你媽媽不久後也有了豐富的乳汁,能把你喂個飽飽的。這盆肉把我們一家人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聽到這裡,穆東城瞪大雙眼,驚詫無比,問道:「怎麼會有這種事?爺爺到哪裡去搞到這種肉的?」

「聽我說完。」穆雷繼續道,「我們吃完這肉之後,你爺爺非常嚴肅地對我們說,strong這件事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是我們家的秘密。還規定不能打聽這肉的來源/strong。他說,只要能做到這兩點,這種肉我們就可以一直吃下去。」

「那您和媽媽就真沒打聽?」

穆雷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過了一會兒,他說:「任何事情,都要看當時的具體境況。這件事如果放到現在來看,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來歷不明的肉,怎麼能糊里糊塗地一直吃下去呢?但是在當時那種大饑荒的背景下,我們是真的不敢打聽,生怕做錯了一點兒什麼,就再也得不到這種肉吃了。那個時候,對飢餓的恐懼,遠遠超過了滿足好奇心。」

「聽起來,這種肉你們好像吃了不止一次?」

「是的。」穆雷頓了一下。「事實上,strong從61年到62年,我們幾乎吃了整整一年/strong。」

「什麼?」穆東城驚訝萬分。「一年……也就是說,全靠這種神秘的肉,你們才能渡過難關,從三年自然災害中熬過來!」

「你應該說‘我們’。」穆雷提醒道,「別忘了,你也是這種肉的受益者。如果沒有這種肉的話,我們一家人都不可能在那場饑荒中活下來。」

「唔……是的。」穆東城咬著嘴唇思索了一會兒,說,「天哪,一年的時間,爺爺上哪兒去找這麼多肉?」

穆雷聳了下肩膀。「我不知道。自從這種肉進入我們家之後,你爺爺就變得神秘起來。他從來不讓我們知道這肉是從哪兒弄來的,也不當著我們的面烹製,只是每天做好之後,叫我們來吃。而且,你爺爺叫我們在這特殊時期裡,儘量少出門。因為大家都在捱餓,我們卻因為每天都有肉吃,長得油光水滑、紅光滿面的。讓別人看到,未免生疑。」

「所以,為了不讓秘密外洩,你們整整一年就躲在家裡吃這種肉?」

「也不是完全不出去,只是不常出去。那時候的人餓得沒什麼力氣,為了儲存體力,很多時候都窩在家裡不出門。」穆雷說,「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1962年,糧食增產後,饑荒才得到控制和緩解。」

「那糧食危機解除後,我們還吃過這種肉嗎?」

穆雷搖頭。「沒有了,食物豐富起來後,我們家餐桌上出現的就是普通的米飯、蔬菜和肉類。那種肉你爺爺再也沒拿出來吃過。」

「為什麼?」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只問過一次。你爺爺當時就沉下臉來,規定不准我們問關於那種肉的任何問題。他要我們就像從來沒吃過這種肉一樣,忘記這件事情,誰都不許再提起。我和你媽都不敢惹他生氣,所以一直不敢再問。直到多年之後,你爺爺去世,也沒把這個底交出來——這肉的事就成一個謎了。」

穆東城皺起眉頭,思索了一刻,說道:「爸,我不得不說,爺爺的這種態度,十分可疑呀。」

穆雷望著兒子。「你想說什麼?」

穆東城遲疑了一下,說:「爸,不是我想說出來噁心您。您難道就沒想過嗎?這種肉,會不會是……」不敢說下去了。

「你想說,會不會是strong死人身上的肉/strong?」穆雷明白兒子的意思。他嘆了口氣,搖頭道,「我怎麼會沒想過呢?實際上,當時真的有這種人吃人的現象。有些人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就把一些新鮮屍體悄悄帶回家……但是你爺爺弄來的這種肉,絕不可能。」

「您怎麼能確定?」

穆雷說:「你那時太小,根本沒見過饑荒地區的人。那時幾乎人人都是皮包骨頭,餓死的人更是像骷髏般可怕。哪來這種油脂豐富、膘實肥厚的肉?要是一個人身上還有這種肉的話,那也不至於餓死。再說了,要是你爺爺每天出去弄死人肉,能持續一年嗎?」

「這倒是……那就真是怪了,你們天天都吃,一年算下來當吃下好幾頭大肥豬了。哪兒弄這麼多肉呀?」

穆雷蹙眉道:「是啊,這件事令我疑惑多年。後來,我為了找尋答案,到全國和世界各地去尋覓這種謎一般的肉。結果40年過去了,我沒有在任何國家和地區再次吃到過。這個過程中,我倒吃成了所謂的‘美食家’。」

「原來,您是因為這個原因才研究各地美食的。」穆東城恍然大悟。

「我四處尋覓這種神秘的肉,有兩個原因。」穆雷說,「第一是,我很想弄清楚,你爺爺當初給我們吃的,到底是什麼肉?如果不能得知,我一生都不會安心!另一個原因是,這種肉——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食物!在吃遍了全世界的美食後,我可以說,沒有任何食物的味道,可以和這種肉相提並論!我真想在有生之年再吃一次……」

說到這裡,穆雷凝視著兒子。「本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都沒有再吃到過,以為已經不可能了。沒想到上個星期,我竟然再一次品嚐到了這無與倫比的美味。」

穆東城愣了一下,旋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說道:「爸,您的意思是……」

「沒錯,strong我在嶽川古鎮的那傢俬房菜館裡,再次吃到了40年前曾經吃過的肉/strong。」

strong五/strong

穆東城現在知道,這傢俬房菜館對父親的特殊意義了。他急切地問道:「爸,您確定嗎?您在那裡吃到的真是那種肉?」

「錯不了。」穆雷篤定地說,「雖然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但那種肉奇妙的美味,一直令我記憶猶新。我吃一口就嚐出來了!」

「那您這次有沒有吃出來這是什麼肉?」

「還是吃不出來。」穆雷搖頭道,「不單是我,你蘇伯伯、陳伯伯他們也吃不出來,只是覺得非常好吃。」

「那您有沒有問那家菜館的廚師,這是什麼肉?」

穆雷嘆道:「這傢俬房菜館有很多古怪的規定,其中一條就是,客人不能打聽任何一道菜的食材來源和烹製過程。儘管如此,我還是厚著臉皮,想盡一切辦法去向那菜館的主人打聽……」

穆雷把自己詢問這種肉來源的整個過程詳細講給兒子聽。穆東城聽後眉頭深鎖,說道:「這菜館主人的態度,和當年爺爺的態度十分相似呀。」

這句話提醒了穆雷,他微微頷首:「是的……你爺爺當年也是這樣,對這種肉諱莫如深。」

「但越是這樣,越證明了兩點。」穆東城分析道,「strong第一,爺爺和這菜館主人都肯定知道這肉的來歷;第二,這種肉肯定有什麼問題,或者隱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strong。不然用得著這麼藏著掖著的嗎?」

穆雷望著兒子。「我也這麼想,這裡面一定大有文章。現在你爺爺已經死了,知道這個秘密的,全世界說不定就只有這菜館主人了。但問題是,看他的樣子,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把這肉的秘密說出來的。」

穆東城說:「爸,我覺得您一定得抓住這個機會,這可能是唯一弄清這種肉來歷的機會了。」

「可不是嗎?所以我才找你商量呀!你們年輕人頭腦活泛,你幫我想想有沒有什麼主意能從那老者口中套出話來。」

穆東城沉吟許久,說道:「您這樣恭敬謙卑地請教、詢問,他也不肯說,可見來軟的不行……既然如此,那就來硬的吧。」

穆雷一怔。「什麼意思?難道我還能把他綁架起來拷打、逼問呀?」

「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您也許可以想一些方法來逼他說出實話。」

「什麼方法?」

穆東城說:「之前跟您推薦這傢俬房菜館的那個中年男人,你還留著他的名片吧?」

穆雷不知道兒子怎麼突然提起了這個人,說道:「有啊,怎麼了?」

「好。您現在就跟他打個電話,問他一個問題——他上次去吃的時候,有沒有吃到過這種‘瓦罐煨肉’。」

「問這個幹什麼?他就算吃過,肯定也不知道這肉的來歷呀。」

「沒關係,您就問吧。只要確定他有沒有吃過這種肉就行了。」

穆雷不知道兒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他相信兒子叫自己這樣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於是摸出手機和梁恆的名片,撥通了電話。

接通了。穆雷跟梁恆客套了幾句,感謝他向自己推薦了這麼好的一傢俬房菜館,並表示那家的菜確實不同凡響。一番寒暄之後,他問出了主要的問題。穆東城到飲水機那裡倒了杯水,看見父親不住點頭,知道他已經問出答案了。

穆雷掛了電話後,穆東城立刻問道:「怎麼樣?他吃過嗎?」

穆雷點頭道:「還真吃過,而且也是最後一道菜。」

「和我猜的一樣!」穆東城欣喜地說,「那家菜館前面的菜,可能是根據不同的客人而隨機安排的。strong但最後一道壓軸的菜,卻是固定的,就是那道瓦罐煨肉/strong!」

穆雷覺得兒子分析得很有道理,但不明白得知這一點有什麼意義,問道:「這和我們詢問那肉的來源有什麼關係?」

穆東城凝視著父親說:「這傢俬房菜館每週只開星期一和星期三兩天。那麼在他要營業的這兩天裡,總會事先準備食材吧?如果最後一道菜——也就是這道瓦罐煨肉的肉是準備好了的,就好辦了。你可以跟他們來個突然襲擊,打他個措手不及!」

「怎麼個突然襲擊法?」穆雷茫然地問。

「您選一個星期一或者星期三下午,突然登門造訪,向他們打聽那肉的事情。他們必然不願說出,對吧?這時候您就丟擲殺手鐧,說那天吃到的肉不明不白,懷疑來路有問題,並且告知他們,您已經聯絡了食品監察局的人,要調查那種肉。

「這時候,您就看他們的反應了。如果他們果真心虛,那肯定不願招惹食品監察局的人上門,自然會答應您的要求;如果他們真不怕,那也沒關係,您就真的通知食品監察局的人來檢查,在他們的廚房裡搜出這種肉,帶回去研究。您跟食品監察局的人都是老關係了,接下來怎麼跟他們溝通,就不用我教您了吧?」

穆雷不得不承認,兒子出的這招果然夠狠。「原來這就是你說的‘來硬的’……」

「怎麼樣,您覺得可行嗎?」

穆雷想了想,覺得只能這樣了,點頭道:「我試試吧。」

strong六/strong

一個星期後的星期三,穆雷獨自駕車前往嶽川古鎮。按照兒子說的,他在古鎮待到下午四點左右,才來到「膳品居」。這個時候可能因為還沒到營業的時間,這裡的大門是關著的。穆雷敲響了門。

一分鐘後,大門開啟了。青惠看到眼前的人,愣了一下,顯然認出了這就是上週糾纏不休的那個客人,臉色有些不快,說道:「穆先生,今天預定的不是您吧?」

「不是。」穆雷沒想到她竟然還記得自己的姓,微笑著說,「我今天來不是吃飯的。」

「那您來幹什麼?」

「只耽誤您一會兒工夫。我能進去說話嗎?」

青惠想了想,雖然明顯不情願,但似乎她的素養也做不出來請上門來的客人吃閉門羹,只有讓穆雷進來。

穆雷再次來到這個古樸幽靜的四合院,故意緩步走向東邊那間廂房,表面上問青惠,實際上是說給「當家的」聽。「老先生在嗎?」

青惠有些冷淡地說:「穆先生,您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如果又是為了那天您問的那事兒,就不用勞煩老當家的了,他不會見您的。」

「實不相瞞,確實是為了那天所問之事。」穆雷說。

青惠的臉一下拉了下來。「我們那天說得還不夠清楚嗎?我家的所有菜,都不能公佈食材來源和烹飪方法。請您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穆雷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他也想好了先禮後兵的對策。現在既然「禮」行不通,只有出「兵」了。「我知道您這兒的規矩。但是,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我作為消費者,是有理由要求店家告知食物來源的。所以您這兒的規矩,只是單方面的規矩,和餐飲行業總的規定是相違背的。再說得不好聽點兒,是不符合《食品衛生法》的。」

「您別拿這些大道理來壓我。」青惠毫不示弱。「我們這兒是有秘方的私房菜館,不是大馬路上的普通餐館。每一個提前預約的客人,我們都是事先告知了這兒的規矩的。您要覺得不合理,當初就別來呀。現在吃完了,再來逼著我們說秘方,走到哪兒都沒這理兒。」

穆雷其實也知道自己說的不怎麼站得住腳,但為了達到目的,只有使出殺手鐧了。「有理沒理不是您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的。我現在就打電話給食品監察局的人,讓他們來判斷吧。」

「您叫他們來幹什麼?」青惠看起來有些憤怒。「難道要強行搜查我們這裡的食材?」

穆雷心想其實就是如此,嘴上卻說:「那就得看他們的工作方式了,我管不了……」

說到這裡,東邊廂房的門簾一掀,那老者從屋內出來了。穆雷再一次把這老當家的引了出來。

白髯老者手裡捧著一個陶瓷茶杯,面色沉靜地走到穆雷面前,說道:「不用這麼麻煩了。」

穆雷聽不懂這老者話裡的意思,呆呆地佇立在原地。

老者說:「你叫那些食品監察局的人來,也搜不出任何食材的,特別是你想打聽的那種肉。如果不相信的話,你現在就可以到我們的廚房去看,如果能找到那種肉,儘管帶走就是了。」

穆雷愣住了,聽這老者把握十足的口氣,估計他們早有準備,把那肉藏好了。而他畢竟也是有頭有臉的人,怎麼可能真到人家廚房裡去翻東西?況且就算食品監察局的人來了,也不可能像持有搜查證的警察一樣在別人房子裡搜來找去——如此看來,兒子出的這個主意,是無法奏效了。

此刻,穆雷十分尷尬,杵在原地有點不知所措。正在他打算黯然離開的時候,老者卻忽然問道:「你實話告訴我,你對這種肉為什麼這麼感興趣?」

穆雷一怔,沒想到老者竟然會問出這個問題,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老者眯著眼睛凝視穆雷一陣,說道:「那天你們吃的菜中,我相信起碼有三、四種以上的葷菜,你們不可能得知那是何種肉類。但為什麼你單單對最後這道菜所選用的肉如此敏感,非弄清不可?

穆雷思索了一陣,覺得這老者深不可測,似乎有種能洞悉一切的本領,決定不說虛話,實言相告。「老先生,實不相瞞,我在年輕的時候,曾經吃過這種肉。」

老者微微張了下嘴,捋了一把鬍鬚,臉上沒透露出太多表情。但站在他身邊的青惠,卻瞪大了眼睛,一臉驚愕的神情。

穆雷看出,他們顯然都十分驚訝,只是這沉穩的老者控制住了情緒變化而已。穆雷暫時沒說話,靜待他們的回應。

過了片刻,老者問道:「你以前吃過也就罷了,為什麼現在非得追尋這肉的來歷不可?」

穆雷說:「正是因為我年輕時吃得不明不白,所以後來才窮盡一生的時間和精力,尋找此肉。除了想再次吃到之外,更是想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肉——否則的話,會成為一生的遺憾!」

「這麼說,你現在再次在我這裡吃到了這種肉,不弄清楚,不會罷休?」老者問道。

穆雷咬著嘴唇思忖了片刻,堅定地說:「老先生,我不是故意要為難您,或者和您作對。但……您說對了,這次我是真的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老者凝視穆雷,和他對視了一刻,嘆了口氣,說道:「好吧,既然你這麼執著,我就滿足你的好奇心吧。」

穆雷一聽,喜不自勝,趕緊作揖道:「多謝老先生成全!我向您保證,這件事我一定不會外洩!」

老者盯著穆雷,突然說出了令他震驚萬分的話:「罷了,你不用做這種保證。strong要是你真能信守承諾的話,也不會忘記當初你父親交代過的話了/strong!」

這話像一道電流擊中了穆雷,他立刻呆若木雞,隨即渾身顫抖起來:「老先生,您……認識我父親?您知道他當初……」

老者擺了擺手,不願多說了。「今天晚上十一點,你到這兒來,我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吧。」

strong十一點/strong?為什麼這麼遲?穆雷心中犯疑,卻不敢說出來。這老先生答應告訴自己關於這肉的事,已經很不錯了。他再次向老者道謝,離開了膳品居。

望著穆雷離開的背影,老者若有所思。他對青惠說:「你去把門關上。」

青惠說:「都四點過了,一會兒預定了晚餐的客人該來了。」

老者神情嚴肅地說:「你馬上打電話給之前預定了的客人,就說我突發重病,今晚無法承辦晚宴了。」

青惠詫異地說:「當家的,您這是……」

老者嘆息道:「今晚這生意做不成了……不,以後都不行了。strong我們必須馬上轉移,離開此地/strong。」

「就因為這個人?」

老者微微頷首:「是啊,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strong世界上還有吃過這種肉,並且記得這味道的人/strong。我們把菜館開在這裡,看來是失策了。」

「那我們搬到別的地方去開?」

「恐怕暫時哪兒都開不了了。」老者說,「我看出來了,這個人真的是不達目的不會罷休。就算我們把菜館開到外地,他還是會找來的。」

「那我們就因為他,暫時躲起來?」

「還有什麼辦法呢?」老者深沉地說,「strong那種肉的秘密,是絕對不能讓一般人知道的。否則的話/strong……」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青惠憂慮地望著老者,問道:「那您幹嗎叫他十一點到這裡來呢?」

「我總要給他一個交代呀,不然他不會死心的。」老者嘆了口氣,緩緩步入房內。

青惠走到大門口,把兩扇木門合攏關閉。她沉默不語,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過了一會兒,目光望向老者所在的廂房。

strong七/strong

穆雷走出膳品居後,心緒複雜到了極點。一方面為即將得知探尋了幾十年的秘密而興奮,另一方面又感到詫異無比——有這麼巧的事嗎?這個老者竟然認識自己的父親!而且很顯然,他知道當初父親和這種肉的事。

穆雷進一步聯想——也許,這老者知道的更多,他知道我父親是從哪兒弄到這種肉的,也知道父親叫我們保密。甚至……strong這種肉當年就是他給父親的/strong?

對,完全有可能。穆雷思忖。看這個老者的年齡——如果父親現在還活著的話,應該跟他差不多大。strong他們是同一個時代的人,經歷過同一個時代的事,他們獲知並守護著同一個秘密/strong。

但是,一個守護了幾十年的秘密——這老者竟然會因為自己糾纏了兩次,就輕易說出來?穆雷突然覺得,從邏輯上有點說不通。況且要說的話,為什麼時間不能早一點,或者等到明天再說?非得要今天晚上十一點?strong會不會有什麼其他的用意/strong?

想到這裡,穆雷突然有點害怕。自己晚上十一點鐘,隻身一人前往這家神秘的私房菜館。到時候大門一關,鬼才知道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雖然那老者和叫青惠的中年女人看起來都不像壞人,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仔細斟酌了一番,穆雷認為一個人前往,確實有些冒險。想來想去,他決定把兒子穆東城叫來,給自己壯壯膽。

穆雷撥通了兒子的電話,把下午的事情簡要跟他說了一下。穆東城同樣感到奇怪:「爸,他幹嘛約您這麼晚去呀?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我就是有這擔心,才叫你來陪我一起去呀。」

「但人家說的是告訴你,又沒說要告訴我。再說您不是答應了一定不讓其他人知道嗎?我跟著您去的話,他能同意嗎?」

「你是我兒子,不是外人呀……」

「照您這麼說,您要是還有幾個子女,或者老伴,都能一起帶去咯?您乾脆叫那老先生在我們家開個釋出會得了。」

穆雷覺得兒子說得有道理,如果他們父子倆一起去的話,說不定那老者認為他不守誠信,不願說出來了。

穆東城顯然也在思忖著。過了片刻,他在電話裡說:「不過話說回來,爸,您一個人去,是挺冒險的。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有點古怪,裡面說不定有什麼預謀。」

「那我總不能不去吧?你知道這件事對我有多重要。」穆雷說。

穆東城再次沉思了一會兒,有了主意:「這樣,爸。我現在馬上過來,等到十一點的時候,我陪您前去。如果他們說只能讓您一個人進去,我就在外等候。這樣一來,他們必然有所顧忌,不敢對您輕舉妄動。」

「好,還是你腦子靈光!」穆雷高興地說,「就這麼辦!」

接著,穆雷跟兒子約了一個見面地點。一個多小時後,穆東城就開車趕到了父親所在的茶館。這時六點過了,父子倆在古鎮裡找了一家飯館,點了幾個菜,慢慢品嚐。反正時間多得很。

吃完飯後,已經近八點了。在這個一點兒不商業化的原生態古鎮裡打發時光,是件難事。到了晚上,店鋪幾乎都關門了,這裡的居民們也幾乎都待在家裡。古鎮裡幽暗、陰沉,缺乏生氣。穆雷心想還好把兒子叫來了。否則的話,他一個人孤身在這古鎮裡轉悠,還真有點發怵。

由於街上沒有路燈,父子倆只有藉助各戶人家窗戶裡透露出來的微弱燈光,行走在古鎮的青石板路上。還好這裡不大,不至於迷路。走了半個多小時,終於看到一家麻將館還開著,門口好像還在經營燒烤。父子倆像沙漠裡的旅客發現了綠洲一樣,想都沒想就走進這家店內,隨便點了些烤串和啤酒,慢慢吃著,消磨時間。

這家業餘夜宵店賣的燒烤對於兩個美食家來說,實在是不敢恭維。這些烤肉串基本上都是凍過的冷鮮肉,沒有新鮮食材的鮮味,只有鹹味、辣椒味和大量味精的味道。穆雷吃得直皺眉,難以置信一般人怎麼吃得下去。但人家烤好端來了,也不好一動不動,只有象徵性吃一點。比較起來,穆東城還沒父親這麼挑剔,他一邊吃著,一邊對父親低語——在這種街邊小店,要求就別這麼高了,能有個地方坐著混時間就不錯了。

穆雷坐在椅子上,看著燒烤店的老闆烤魚,忽然想起了什麼,對穆東城說:「燒烤算是一種比較原始、基本的烹飪方法,講究不算太多,但是這老闆烤一條魚,也得接近半個小時吧。」

「那是,得烤熟呀,還要刷油、調味什麼的——怎麼了?」

穆雷望著兒子,低聲說:「那天我們在膳品居吃飯,吃的時候沒注意,吃完了,我才覺得有點奇怪。」

「什麼地方奇怪?」

「那個地方的每一道菜,都可謂是精雕細琢。以我吃了這麼多年的經驗來看,那些菜的刀工、火候、擺盤,都極耗時間。其烹飪方式和過程也必然極其繁複、考究,有幾道菜甚至讓人聯想到古時候皇帝吃的御膳——總而言之,是非常耗費時間、精力,需要慢工出細活才能做好的極品佳餚。但膳品居竟然只有一個主廚、一個上菜的,沒有看到別的廚師和夥計——就憑那老先生一人,怎麼可能每隔一二十分鐘,就做好這麼精緻的一道菜端上來?」

「說明這老先生道行高呀。」

穆雷緩緩搖頭:「道行高是一回事,但一個人的能力總是有限的。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做出如此多道繁複的菜餚,似乎不大可能……」

穆東城笑道:「人家都端給你吃了,您還說不可能?也許那裡的廚師不止那老先生一個呢?您又沒到他們廚房去看,怎麼知道有幾個廚師,幾個夥計?」

「說起廚房,我也覺得納悶。我沒有在他們那裡看到特別明顯的廚房,除了正北的房間是供客人用餐的之外,東西兩件廂房都像臥室。對了,我去找那老先生的時候,他也是從房間裡出來的,並沒有從廚房裡出來,而且看樣子完全不像才做完菜,倒像是一直在房間裡休息——實在是奇怪。」

「可能人家做完菜,才換上乾淨衣服休息一會兒吧。爸,您別瞎猜疑了。一會兒見了那老先生,說不定就什麼都明白了。」

穆雷微微頷首。

就這樣吃著聊著,好不容易捱到了十點四十。父子倆把燒烤結了賬,朝膳品居所在的老街走去。

現在,這條狹窄、寂靜的老街幾乎是一片漆黑了。這條街的房子基本上都是老式四合院,門一關上,一點兒燈光都透不出來。穆雷父子幾乎是摸著黑找到這傢俬房菜館的,這種幽暗的環境和詭異的氛圍給這件事多添了一層神秘的外衣。

他們站在了膳品居的門口,大門是關攏的。父子倆對視一眼,同時嚥了下唾沫,似乎都有些莫名的緊張感。

穆雷上前一步,敲了敲木門。

等了一分多鐘,沒有人來開門,也沒聽到裡面有什麼動靜。

穆雷再次敲門,又等了兩三分鐘,仍然沒回應。他納悶地轉過頭說:「這是怎麼回事?那老先生不是跟我約好了的嗎?」

穆東城懷疑地說:「您確定他說的是今天晚上十一點嗎?不會說的是明天上午十一點吧?」

「我絕對沒聽錯。」穆雷肯定地說。「他清清楚楚地說了‘今天晚上’幾個字。」

「這就怪了……」穆東城走上前去,重重地敲了幾下門,又試著推了推門。沒想到的是,這兩扇木門竟然被他推開了。

「啊,原來這門根本就沒鎖。」穆東城對父親說,「可能就是因為跟您約好了吧。看這意思,是叫您直接進去。」

穆雷看了一眼裡面,四合院裡一片黢黑,任何一個房間都沒亮著燈。他遲疑地說:「如果是這樣,他們應該開著燈等我才對呀。怎麼看上去已經熄燈休息了?」

「要不,您進去喊一聲試試?」

「我一個人進去?」

穆東城想了想,說:「我陪您進去吧。看這情形,有點不對勁呀。」

父子倆小心警覺地跨進大門,左右張望著,沒發現什麼異常。但現在的狀況也絕對不正常。穆雷運了下氣,大聲喊道:「老先生,我來了。」

回答他的只有迎面吹來的一陣冷風。穆雷打了個寒噤,皺起眉頭說道:「看起來,這裡好像沒人呀。」

「不會吧?」穆東城錯愕地說,「難道他們是耍你的?」

「怎麼可能?這裡是他們的住所呀。」穆雷說,「為了躲我,房子、家產都不要了?」

穆東城抿著嘴想了想,說:「爸,我真的感覺不對勁。要不咱們趕緊離開這裡吧。」

「不行……說什麼我也要弄個明白。就這麼回去,太讓人喪氣了。」穆雷說。

穆東城瞭解父親的固執,知道說服不了,況且他自己也是萬分好奇。思忖了一會兒,他說:「您知道那老先生住哪屋嗎?」

「東邊的這間廂房。」

「咱們去敲下門吧。確定一下他到底在不在裡面。」穆東城說。

穆雷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兩個人走向東邊的房間,走到門口才看到,這間屋的門壓根兒就沒鎖,是虛掩著的。父子倆再次交換了一下眼神,目光裡全是疑惑不解。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再退回去的道理了。穆雷小心地推開門,就在這一瞬間,鼻子靈敏的他,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穆東城顯然也聞到了,父子倆都緊張並警覺起來。屋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清。他們的心臟砰砰亂跳,不祥的感覺達到了頂點。穆雷的手下意識地在牆邊摸索,找到了電燈的開關。

「啪」的一聲,燈亮了。

當他們看到屋內的情景時,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了。

strong這間廂房內,現在是一個血池地獄/strong。地板、床上和桌子、椅子上,散亂地擺放著各種人類的殘肢。準確地說,就是這傢俬房菜館的老當家——那個老先生的殘骸。他的兩隻手臂放在椅子上,床上整齊地擺著兩條腿,看上去就像一個離開了頭顱和身體的人正在睡覺。擺放在木桌上一顆血淋淋的頭——正是那老先生的頭顱——表明了殘肢的主人是誰。除了腦袋、手腳之外,看不到他的軀體,除非遍佈在整間屋血跡中的那些碎肉塊就是曾經被稱為身體的東西。

這恐怖萬分的場景,令穆雷父子驚駭欲絕。他們一起捂住了嘴,瞪大雙眼,接著全身顫抖,雙腿發軟。這是他們一生中看過的最恐懼的畫面,遠遠超出了他們或任何正常人的承受範疇。

「我的……天哪……」穆雷連退幾步,踉蹌著退出這間屋,然後靠在院裡的一棵大樹旁,狂吐起來。

過了一會兒,穆東城也臉色煞白地出來了。他走到父親身邊,驚惶地說道:「爸……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穆雷驚駭地說,「不管怎樣,趕緊報警吧!」

說著,他摸出手機,正要撥打報警電話,穆東城按住父親的手,說道:「等等,爸……我們要是報警,警察來了,我們說得清嗎?」

穆東城瞪著兒子:「有什麼說不清的?這事本來就跟我們沒關係!要是我們就這樣悄悄溜走,被人發現,反而更讓人懷疑!」

「……這倒是。」

穆雷沒有再猶豫,撥通了報警電話,將地址和這裡發生的事告知警察。

然後,他們不敢再靠近那間屋,焦急不安地在院子裡等待警察到來。

strong七/strong

對當地派出所的警察來說,一向純樸、安寧的古鎮裡,竟然發生了這種離奇而殘忍的命案,是連警方人員都十分震驚的。幾個警察在那間屋拍照、取證,法醫將那些被肢解的屍體和碎肉塊收集起來,帶回警局。接下來,就是請兩位報案人到派出所去錄一份口供。

坐在派出所的辦公室內,穆雷仍然無法平靜。他捧著杯子的雙手微微顫抖,面無血色,神情惶惑。穆東城要稍微穩定一些,但臉色仍是一片蠟白。

派出所的劉所長坐在父子倆對面,觀察著他們的神情,過了好一陣後,才問道:「你們為什麼會這麼晚到那裡去?」

穆雷定了定神,說:「是那傢俬房菜館的老先生跟我約好的。」

「就是被分屍的死者?」

下午,我還跟他站在院子裡說話,現在,已經成了一堆殘肢碎肉。穆雷的心一陣緊縮。「是的。」

「他約你去幹什麼?」劉所長問。

「我下午登門造訪,問起他那裡的一道菜是怎麼做的。老先生就說,叫我晚上十一點再去找他。於是,我叫上我兒子,一同前去。沒想到……」

劉所長旁邊的一個年輕警察記錄著穆雷所說的話。

劉所長思忖一陣,問道:「你的職業是什麼?」

「我是一個美食評論家,叫穆雷。」

負責記錄的年輕警察抬起頭來望著穆雷。劉所長微微張開口,點著手指說:「哦,怪不得我覺得眼熟呢。電視上看過。」

穆雷勉強擠出一絲禮節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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