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一/strong
徘徊在自選商店內的女人並不知道,這家店的男店員,已經注意到了自己。
她以為很小心,以為自己不夠引人注意,以為能夠輕易得手。但她不知道,那男店員經驗豐富,能通過衣著、眼神和一些細微的動作分辨普通顧客和小偷。
女人在一個角落,把貨架上的午餐肉和火腿腸悄悄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內——這一幕清楚地記錄在了收銀臺前的監控錄影裡。男店員心中冷笑了一下。今天又逮到一個。他並沒有立刻聲張。
女人假裝圍著貨架繞了幾圈,當有顧客在收銀臺結賬時,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將偷竊的食物緊緊按住,朝店外走去。
證據確鑿。男店員就是在等待收網的一刻。他一個箭步跨出去,攔在即將出門的女人面前,溫和地說道:「女士,你恐怕忘了什麼?」
女人露出驚惶的表情,她意識到自己敗露了,抖抖索索地說道:「你說……什麼?」
男店員想跟她留點兒面子。「你能跟我到裡面辦公室去一趟嗎?」
「不,我要回家。」女人快步向門外走去。
男店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就沒辦法了。他不客氣地將女人的左手從大衣口袋裡扯了出來,從裡面掏出兩罐午餐肉,像獲得什麼戰利品那樣向店內的顧客們展示了一下,然後對女人說:「你另一邊口袋裡的火腿腸,可以自己拿出來嗎?」
女人尷尬到了極點,店內的其他顧客此刻都驚訝地望著她。一個女小偷,一個像老鼠一樣偷竊食物的賊——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男店員抓著女人的手臂沒有鬆開,他對店內的另一個同事喊道:「你先到收銀臺來替我一下,我帶她去見老闆。」
那年輕店員過來了,開始為其他顧客劃價、收錢。男店員抓著那女人,幾乎是將她拖到了裡面的一間辦公室內。
男店員進門後,對坐在辦公桌前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說,「老闆,抓到一個小偷。」
那男人看上去寬肩蜂腰,穿得西裝革履,他的視線離開電腦螢幕,瞄了一眼被帶進來的女人,對男店員說:「好了,放開她,她偷了什麼?」
「兩罐午餐肉,還有一袋火腿腸。」男店員將午餐肉放在老闆的桌子上。「火腿腸現在還在她右側衣服口袋裡呢。」
「就這些?」
「就這些。」
老闆緩緩搖了搖頭,對男店員說:「好了,你回去工作吧,我來處理。」
「好的,老闆。」男店員走出辦公室,將門輕輕帶攏。
男人從皮轉椅上站起來,走到女人面前,仔細打量著她——一件汙垢不堪的黑色呢子大衣,腳下是開了口的舊皮鞋。此刻,這女人因羞恥而深埋著頭,無法看清她的面貌,只能看見她一頭亂蓬蓬的頭髮。男人在心中嘆了口氣——一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可憐女人。她並不是什麼惡劣的壞人,從她偷的這些東西就能看出來,她只是餓壞了,想填飽肚子——僅此而已。
想到這裡,憐憫之心令他無法對這個女人做出嚴厲的指責。他本想對她的行為做出告誡,但他自己都沒想到,他竟然轉身拿起一罐午餐肉,遞給女人,說道:「你把它吃了吧。」
女人微微抬起頭來,驚訝地看著這個男老闆。
「我是說真的,如果你餓的話,就吃吧。」
女人再次垂下頭,緩緩搖頭,低聲說道:「你不責怪我偷了你店裡的東西嗎?」
「你偷的東西加起來還不到三十塊錢。」男人說,「當然我不是說這就是合理的。而是我能看出,你不是那種居心不良的慣偷,一定是遇到了某種困境,逼不得已,才會做出這種行為的。」
女人聽到他這樣說,渾身哆嗦起來。她嘴唇掀動,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看來是被說中了傷心之處。她仍然不敢把頭抬起來,啜泣了一陣後,她說出了令男人感到意外的話:
「不,你說錯了。我是個慣偷。這一帶的超市、商店,包括小雜貨鋪,我幾乎都偷遍了。雖然像你說的,我沒偷什麼貴重的東西,但我的行為就是一個可恥的小偷,是一個應該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樣被唾棄的物件。」
男人怔怔地望著他,這番表白令他感到震驚而不解:「你……看起來並沒有喪失自尊心和羞恥心。幹嘛幹嘛非得長期靠偷竊過活呢?為什麼不找份工作?」
女人悲哀地說道:「我嘗試過找工作,試了很多次。但是沒有任何人願意提供工作給我。」
男人奇怪地問:「為什麼?」
「因為我是外地人,居無定所,又沒有身份證……」她停頓下來,緊咬著嘴唇,許久才艱難地說出,「strong而且我一個人,帶著一個有病的女兒,有諸多不便/strong……」
「什麼,你有個女兒?」男人吃驚地說,「你看起來年齡並不大……你多少歲?」
女人回答道:「二十二歲。」
「你女兒呢?」
女人遲疑片刻。「七歲。」
我的天。男人驚訝無比。「這麼說,你十五歲時,就……」
「是的。」這個話題似乎讓她痛苦不已。「求你,不要再說了。」
他們靜默了一會兒。女人說:「感謝你沒有追究我的偷竊行為。我以後不會再到你的店裡來偷東西了。我……可以走了嗎?」
男人此刻心情複雜,他思量了片刻,說道:「你,可以把頭抬起來嗎?」
女人略微猶豫了一下,抬起了頭,目光和男人的視線碰撞在一起。
男人震驚了——這個女人,雖然自稱是個慣偷,卻有一雙像湖水一樣清澈透明的眼睛。儘管她的臉龐、頭髮和衣著都油膩膩、髒兮兮的,眉目間卻透露出一股出塵脫俗的秀美,假如稍加修飾、再略施粉黛,完全是一個楚楚動人的美女。
男人看呆了,腦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想象著這女人一番妝扮後的俊俏模樣。女人被盯得有些窘迫,把頭又低了下去。
男人晃了下腦袋,意識到自己看得出神了。他說道:「我的名字叫馬文。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遲疑著說:「我叫……倪可。」
馬文輕輕頷首,過了幾秒,他說道:「好的,倪可——如果我讓你在我的店裡工作,你願意嗎?」
倪可驚訝地望著馬文,感到難以置信。「你……是說真的?」
「當然。」
「啊……」倪可激動得全身發抖,看來她對工作的渴求已經期盼許久了。此刻,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動和謝意,竟然跪了下來,感激涕零地說道:「謝謝……謝謝你!這麼久了,終於有人不再看不起我……願意給我一次工作的機會。」
馬文趕緊將她扶起來,說道:「不必這樣,我只是想給你一次機會——像普通人一樣努力工作、賺錢養家的機會。你以後再也不用偷東西,可以過上正常的生活。」
倪可連連點頭致謝,但又為難地說:「可我沒有身份證,也沒有錢交保證金,你能信任我,讓我在這裡工作嗎?」
馬文頷首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我也相信你會用實際行動告訴我,我沒有看走眼。」
倪可感動得再次流下淚水,她發誓般地說:「我一定會證明給你看的。」
「那真是太好了。」馬文滿意地說,「我的這家自選商店,現在有兩個男店員,我正想再招一個女店員,可以為顧客介紹一些女性用品。一個月基本工資2000元,月底有分紅和提成,可以嗎?」
「可以可以。」倪可毫不猶豫地答應,顯得欣喜萬分。
「上班時間是每天上午九點到晚上九點。我們提供中午飯和晚飯。一個月有兩天的自選休息時間——有問題嗎?」
「沒問題。」
馬文滿意地點了下頭,走到辦公桌旁,開啟抽屜,從裡面取出1000元錢,遞給倪可。「這個月的工資,我先預支一千元給你。我們這附近有家洗浴中心,我建議你去好好洗個澡,然後換上我們商店的工作服。另外,你可以在店內選購一些比較便宜的生活用品和化妝品——總之,我希望你能從今天開始,身心都煥然一新。可以嗎?」
「嗯!」倪可肯定地點著頭說,「我正是這樣想的!」
馬文把錢交給她。「好的,你去吧——哦,對了。」他叫住剛要轉身的倪可。「還有一件事——你現在住在哪裡?」
倪可怔住了,顯得十分難堪。馬文通過她窘迫的表情推測:「怎麼,難道你現在沒有住的地方?」
倪可搖頭道:「不,我有住所。」
「離這裡遠嗎?」
「……不算太遠。」
「那就好。」馬文說,「我打算今天下班後,到你家去看看你生病的女兒,如果有需要幫助的地方,我希望能盡一份力。」
聽到馬文這樣說,倪可驟然變色。她渾身顫慄了一下,面色驚惶,好像對馬文的提議感到恐懼不已。
馬文對倪可反應感到大惑不解,他完全是一片好心,想幫幫這對可憐的母女。他納悶地問道:「怎麼了?不可以嗎?」
倪可埋下頭說:「謝謝你的好意。但是……strong我女兒,恐怕沒法見人/strong。」
馬文皺了下眉。「什麼意思?」
「對不起……我不能說。」
馬文蹙著眉頭,定睛看著倪可。過了一會兒,他說道:「倪可,我信任你,也真心地想幫你。但你現在的表現,不得不讓我產生懷疑——你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你真的有一個七歲大的女兒?」
倪可的眼淚從眼裡傾瀉出來。「結果,你還是懷疑我在騙你?你認為我跟你說這些話,是為了換取同情,好獲取這份工作,或者……這一千塊錢?」
她將錢放在馬文的桌子上,流著淚,搖著頭說:「沒關係,我可以放棄這一切。只是希望你不要這樣看我。我雖然會因為飢餓而偷竊,但我不會行騙。請讓我保留最後的自尊。」
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馬文煩躁地嘆了口氣,一把將她抓住,說道:「好吧,我相信你。我不再追問關於你女兒的事。但是你能不能答應我一點——如果以後隨著接觸的增多,你也願意信任我的話,能否請你敞開心扉,接受我的關心和幫助?」
倪可凝視著馬文,從這個男人的眼神中看到了真摯的情感。她微微點著頭,說道:「好的,我答應。」
馬文鬆了口氣,將桌上的一千元再次塞到她手裡,然後從辦公桌右側的櫃子裡拿出一套工作服。「你先去洗浴中心洗澡吧,然後換上這個,再來見我。」
倪可點了下頭,拿著衣服和錢出門了。
馬文長長地吐了口氣,他坐回到皮轉椅上,一隻手撐著腦袋,緩緩搖頭。他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非得要留一個十多分鐘前在自己商店偷竊的女人在這裡工作。是同情,是好奇,還是一時衝動?他真的想不明白。
strong二/strong
馬文的自選商店開在城市近郊,這裡雖然沒有市中心那般熱鬧和繁華,但是作為新開發區,在這附近工作和生活的人也不少。相對起來,在這裡開店的成本和競爭都要比城中心小得多。這家店有近400平米,是這一片比較大的小型超市,生意一直不錯。
經濟上,馬文無憂無慮。但他的婚姻和情感,卻不盡人意。他結過一次婚,還沒來得及生孩子,就和強勢的前妻離婚了。之後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結婚物件。現在三十五歲了,還是孑然一身。
他相信緣分,相信生命中,總有一天會有一個屬於他的人出現。
現在,他坐在辦公室裡,手指交叉,下巴抵在指頭關節上出神。
倪可出去之後的一個小時內,他竟然一直在想這個才見面的女人。可笑的是,這種思緒好像難以抑制。
一個二十二歲,年輕貌美的女人,卻有一個七歲大的女兒。她們背井離鄉,來到外地,居住在一個不能透露的神秘場所——因為女兒得了某種怪病,不能見人……天啊,世界上還有比她更具神秘感,讓人想要去探究和了解的女人嗎?這個女人身上的謎團就像百慕大三角那樣多。她所散發出的神秘吸引力,簡直令人難以自拔。
終於,馬文發現自己不能再這樣滿腦子想著她了。他從皮轉椅上站了起來,走出這間辦公室。
現在是下午三點過,商店裡的顧客不多。馬文把兩個男店員召集起來,說自己準備留剛才偷食物的女人在這裡上班。他選擇性地把這個女人的一些相關情況告訴了他們,並表示自己只是想幫助這對可憐的母女。
對於剛才抓住女小偷的那個男店員來說,這種戲劇化的轉變讓他難以接受。但這是老闆的決定,他無法反對,只有彆扭地說:「老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
「忘了之前的事吧,就像跟普通同事那樣相處。每個人都有犯錯的時候,我相信她不是壞人。」馬文說。
另一個年輕男店員說:「老闆,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但是,您畢竟不瞭解她的來歷,又只跟她接觸了短短十幾分鍾。您真的認為她是能完全信任的嗎?」
「對,就像信任你們一樣。」馬文篤定地說,「我相信自己的直覺。也希望你們能相信我的判斷。」
兩個男店員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們又閒聊了一會兒。商店裡零零散散的顧客進出著,他們沒怎麼在意。直到門口出現一個穿著店員服的年輕女人,站在收銀臺旁聊天的三個男人全都停了下來,直愣愣地望著她。
這真的是剛才那個渾身髒兮兮的女小偷嗎?三個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她彷彿洗盡鉛華,褪去塵埃,像曜漣蓮花般清新脫俗,整個看上去容光煥發、楚楚動人。
倪可好像沒有意識到三個男人為何看呆了。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著,不好意思地說道:「怎麼了?衣服不合身嗎?」
「不,不,很合身。」起先逮住她的那個男店員完全忘了之前發生的事,他由衷地讚歎道,「你穿著很精神,很漂亮。」
倪可想起了之前發生的尷尬的事。她埋下頭,不敢和那男店員對視。
馬文說:「倪可,別感到難堪。我剛才已經跟他們說過了,之前的事就當沒發生過。以後你就是這裡的員工了,好好工作吧。」
「嗯。」倪可點頭。
「今天你就先熟悉一下我們店裡的商品吧——尤其是女性用品。你要儘快瞭解清楚,好跟顧客介紹。有什麼不懂的就問他們倆。」馬文指著年齡稍微大一點兒的男店員說,「他叫周毅,在這裡工作六年了。」又指向年輕男店員,「他是小何,才來三個多月。」
「你們好,我叫倪可。」倪可向他們點頭致敬。
「誒,你好,你好。」兩個男店員笑容可掬地回禮。
馬文滿意地點了下頭。「我先回辦公室去了。周毅、小何,多關照一下她。」
兩個男店員忙不迭地點頭,顯然非常樂意。
倪可按照老闆說的,挨著檢視和熟悉貨架上的商品,尤其是女性用品方面,她幾乎把每樣商品的品牌和價格都默記在心。在晚上九點之前,她基本上已經將商店內各類貨品的擺放位置都記住了。
馬文能看出,倪可確實非常珍惜這份工作,幹得比一般員工用心好幾倍。他心中暗暗高興,如果她這種狀態能一直維持下去的話,那自己真是找對人了。
打烊之前,倪可在店內選了一些火腿腸。她紅著臉把這些之前曾偷竊過的食物拿到收銀臺結賬,從褲包裡摸出錢來,遞給周毅。「我買這些。」
周毅多少也有些尷尬,他「嗯」了一聲,正要收錢,馬文走過來說:「以後倪可在店內買東西,就按成本價算給她。」
小何在一旁假裝不滿地說:「老闆,你這可是偏心呀。我和周毅哥買東西,還是算的原價呢。」
馬文瞪了她一眼:「你們倆是一個人帶女兒嗎?瞎起什麼哄。」
小何笑起來:「我知道,開玩笑的啦。」
倪可感激地看著馬文,發自內心地說道:「謝謝你,老闆。」
「沒事兒。你晚上一個人回家,沒問題吧?」
「沒問題。」
馬文點了下頭。「那你先走吧,周毅和小何關門就行了。」
倪可再次表示感謝,提著買的兩袋火腿腸出門了。
馬文站在門口,透過玻璃門注視著倪可離去的背影,發現她走的方向,是朝向更偏遠的地帶。那一帶尚未開發,是一片荒郊野嶺和茂密森林。她住在哪裡?馬文若有所思。
倪可回到家,將破爛的木門關攏。她在牆邊摸到一盞煤油燈,用火柴點著,令這間黑暗的小木屋有了些許微弱的光亮。倪可一隻手拎著煤油燈,另一隻手提著那袋火腿腸,走到木屋右側一扇半人高的小木門旁。這是一扇像柵欄般的木門——用鐵鎖從外面鎖著。
她蹲下來,並不開啟木門,對裡面說道:「我回來了,給你帶了食物回來。」
低矮的木門內,傳來一陣含混不清的嘶嘶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人類的語言,但也不像動物的叫聲。倪可似乎能聽懂那怪聲音所說的意思。她說道:「你先吃吃看吧。」
她從褲包裡摸出一把鑰匙,小心地將木門開啟一絲縫隙,把兩袋火腿腸丟了進去。然後,她雙手推住木門,靜待在旁,等候反應。
不一會兒,咬得七零八碎的火腿腸被散亂地丟了出來。裡面的「女兒」變得躁動不安,嘶嘶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她開始撞擊木門,顯然想要出來。倪可趕緊用全身力氣推住木門,大聲喊道:「不行!你不能這樣任性!如果你不吃的話,就捱餓好了!今天,strong我不能再放你出去……吃那些東西了/strong!」
她用力抵住門,然後迅速地用鐵鎖把木門鎖上。裡面的生物在撞擊著木門,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怪叫。倪可痛苦地捂住耳朵,撲到木屋內的一張小木床上,用被子蓋住頭,抽搐、嗚咽著……
strong三/strong
倪可在馬文的自選商店裡已經工作一個多星期了。馬文驚喜地發現,自從倪可來到這裡後,商店的營業額和人氣都增加了不少。
原因是,倪可對這份工作的珍惜和熱情,真的遠遠超過一般店員。每當有顧客來時,她都會熱情地迎上前去,詢問顧客需要什麼,然後帶他(她)到相應的貨架旁,介紹和推薦。而且她很會為顧客著想,往往推薦的商品,都能讓顧客滿意,從而贏得了顧客的信任和喜歡。很多人開始因為她而認準這家店買東西。一週過後,周毅和小何都不得不把倪可當做學習的榜樣。
馬文更是喜出望外,她沒想到倪可能這麼快就熟悉和勝任這份工作,更沒想到她能為商店帶來如此大的改觀。現在店裡的生意已經由以前的「不錯」變成「非常好」了。
馬文向倪可承諾,如果她能一直這樣保持下去的話,很快工資就能翻番。倪可十分高興,自然幹得更加賣力。
一天晚上七點過,店裡生意正忙的時候,一輛紅色轎車在商店門口停了下來。裡面走出一個衣著靚麗、妝容濃厚的女人,她面無表情地走進店內,趾高氣揚地環視著整個商店。
周毅看到這個女人後,露出不安的神情,好像知道麻煩來了。
倪可跟一個顧客介紹完清潔用品後,立刻迎了上來,笑容可掬地對那貴婦模樣的女人說道:「您好,請問想買點兒什麼?」
女人斜睨了她一眼,冷冰冰地說道:「你是新來的?」
「啊……是的。」
「去,把你們老闆叫來。」這女人頤指氣使地說道。
「這……」倪可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問道,「請問有什麼事嗎?」
那女人嗤笑道:「我找他什麼事,你問得著嗎?你算老幾?」
倪可愣住了,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這時,周毅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對那女人說道:「覃太太,老闆在辦公室,你進去找他吧。」
「不,我幹嘛去找他?你去把他叫過來,讓他來見我。」
周毅知道這女人不是好惹的,只有照辦。「好的,請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馬文從辦公室走出來,他走到那女人面前,厭惡地說道:「你要買東西的話,自己選了拿去那邊付錢。不買的話就走,我沒什麼好跟你說的。」
這女人立刻做出一副故作驚訝的誇張表情,拉開嗓門喊道:「大家聽到了嗎?這就是這家店的老闆的待客之道——‘要買就趕緊付錢,不買就快走’——你們見過這樣做生意的嗎?」
她添油加醋的煽動讓馬文咬牙切齒,但因為在自己店裡,他只能強壓下怒火,說道:「覃嵐,你到底想幹什麼?」
倪可這才知道這個女人叫做覃嵐。她憑本能感覺到這女人和老闆的關係不一般。同時,她注意到店內的顧客此時都停止選購,一齊望向這邊。
覃嵐說:「我來這裡幹什麼,你不知道嗎?我來要回屬於我的東西。」
馬文煩躁地將臉扭到一邊,看都懶得看她。「什麼東西是你的?」
「你在市中心那家店。那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憑什麼就該歸屬在你名下?現在我要你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馬文聽了她的話,氣得渾身發抖,他剋制住沒有怒吼出來。「我沒見過像你這樣厚顏無恥的女人。夫妻共同財產?虧你說得出口。那家店,包括現在這家店,都是我在跟你結婚之前就擁有的。哼——」他冷笑一聲,「我猜你把離婚後分給你的一百萬全部揮霍完,或者打牌輸光了吧?現在又來打我那家店的主意——你少做白日夢!」
「馬文,我提醒你一點,我們當初沒做婚前財產公證。所以不管是名義上,還是事實上,那家店就是我們共同的財產。就算當初法院判決的時候,把它判給了你,但我也有權利起訴,要求重新分配財產。」
「那你去呀。」馬文厭惡地說。
「我當然會去。」覃嵐說,「不過我今天到這裡來,是想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願意把那家店給我,那我會從此以後消失在你面前,再也不來打擾你。否則的話——」
「否則怎樣?」馬文望著她。
「哼。」覃嵐冷笑一聲,威脅道,「我會把你家裡以前的那些strong醜事/strong說出來。」
醜事?倪可心中一震。她偷瞄了一眼周毅和小何,發現他們兩個人也是一臉茫然。
此時,馬文盯著這個女人,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覃嵐臉色一沉。「這麼說,談判失敗了?那就別怪我沒提醒過你了。」
馬文上前一步,一雙眼睛射出灼人的火焰。他一字一頓地對覃嵐說:「那我也提醒你,如果你敢這樣做的話……」
他並沒有把下半句話講完,但似乎用眼神說出了這樣做的結果。這個厲害女人此刻居然輸了氣場,她將頭扭到一旁,不敢直視馬文的眼睛,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反正,你好好考慮一下吧。我可不是說著玩的。我會再來找你。」
她拋下這句話,轉過身,揚長而去。馬文煩悶地吐了口氣,顯然心情被這女人攪得一團糟。他也轉身回到辦公室,關上了門。
「沒事了,沒事了。請大家繼續選購吧。」倪可趕緊招呼店內的顧客。周毅和小何也反應過來,恢復到工作狀態。
strong四/strong
黃昏過後,一對年輕男女漫步在森林中。他們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手牽著手,踩著腳下的枯枝敗葉,逐漸向黑暗、幽靜的樹林深處走去。
「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主意。」女孩對男孩說,看上去有些擔心。「天色越來越黑了,我們不會迷路吧?」
「放心,你跟我在一起,怎麼會迷路?」男孩自信地說,「我是從小在這片林子裡玩大的,閉著眼睛都能走出去。」
「你吹牛吧?我不相信。」
「怎麼,你害怕了?」男孩挑釁地說,「你不是要尋找刺激嗎?才走到這森林邊緣就害怕了?」
女孩撅起嘴唇,做出無所謂的樣子。
他們又走了幾分鐘,女孩問道:「這裡除了樹,還有什麼?」
「一些小動物。兔子、山雞、獾什麼的。」
「除了小動物呢?」
「還有大動物。」
「什麼大動物?」女孩睜大眼睛。
「我。」男孩回答。
「你是動物嗎?」女孩笑道。
男孩突然將女孩抱住。「是的,特別是在此刻。」
「討厭!」女孩臉頰一紅,嬌嗔地拍打著男孩,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一邊咯咯地笑著,一邊朝前面跑去。
男孩被挑逗得心旌盪漾,追趕過去。
兩個人在林中追逐、嬉戲,不覺之間就來到了密林深處。女孩跑累了,靠著一棵大樹休息,男孩追上來,一把將她抱住,撲到地上。
女孩躺在一堆樹葉中,仰面向上。男孩緊貼著她,壓在她身上,兩個人都能感受到彼此濃重的鼻息和急促的心跳。女孩試圖掙扎著爬起來,卻發現自己被男孩壓得緊緊的,根本無法動彈。她臉紅心跳地望著男孩的面頰。「你要……幹什麼?」
「給你刺激。」男孩壞壞地笑著說。
「你真是個壞蛋。」
「沒錯……」男孩側著頭,嘴唇慢慢靠近女孩嬌豔欲滴的朱唇。
女孩並不抗拒,她閉上眼睛,迎接男孩的吻。
他們抱在一起,擁吻了許久。男孩突然直起身子,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手忙腳亂地解著自己的皮帶。
「啊……」女孩嬌羞地望著他。「不要啦,這種地方……」
男孩故意學著壞人的樣子說:「叫吧,喊吧。在這密林裡,沒有人救得了你!」
女孩咯咯咯地一陣大笑,但始終有些不好意思。她環顧周圍,想確定是不是真的沒人。
這個時候,天色幾近全黑。女孩並沒有看到什麼人,但是,就在男孩開始解她的衣服釦子時,她突然聽到一種怪異的聲音。
「等等……」女孩抓住男孩的手。「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好像……就在附近。」
男孩停下動作,側耳聆聽了一陣。他望著女孩,笑著擺了擺手指:「這招沒用。別以為我會上當。」
「不,我真的聽到了一種奇怪的‘嘶嘶’聲。」女孩從地上坐了起來,警覺地左顧右盼,已完全沒有了剛才的興致。
男孩皺了皺眉頭。「你是說真的?」
「真的。」女孩畏懼地說,「這樹林裡,會不會有蛇?」
他們倆站了起來。男孩環視著周圍。「蛇?應該沒有吧。」
「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吧。」女孩害怕地依偎在男孩懷中。
「好吧。」男孩無奈地說,顯得很失望。
他們轉過身,準備離開。但就在轉身的一霎那,女孩突然瞥見幾米外的灌木叢中,有一雙黃色的眼睛,在盯視著他們。
「啊——!」女孩嚇得失聲尖叫,頭皮發麻、汗毛直立。她緊緊抓住男友的手,驚恐地叫道:「那邊……有,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們!」
男孩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也看見了那雙恐怖的黃色眼睛。而且,那雙眼睛開始移動,灌木叢也在晃動。顯然,那潛伏著的「東西」準備出來了。
男孩的頭皮一下炸了。他來不及看清那究竟是什麼,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他拉著女孩的手,大喊道:「快跑!」
兩個人奪命而逃,一邊慌不擇路地奔跑著,一邊不時回過頭張望,看那「東西」有沒有追上來。男孩此刻比女孩更加慌亂和恐懼,因為他知道,剛才女孩說的情況發生了——由於天色已完全變黑,再加上他們完全沒有看路,毫無方向地一通亂跑,現在,他們已經徹底迷路了。
女孩察覺到了男孩的手在顫抖,她好像意識到了這一點,驚恐地問道:「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男孩大口喘著粗氣——比之前把女孩按倒在地時強烈數倍。他們對視在一起,從對方睜大的雙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驚悸和惶恐。但他們無法停止腳步,只能繼續狂奔。
「哎呦!」女孩突然被一根樹枝絆倒了。她重重地摔倒下去,把牽著她的男友也帶倒在地。
男孩的頭撞到了一棵樹上,額頭上滲出了鮮血。但他不敢懈怠,強忍著疼痛爬起來,大聲喊著女友:「琳!你沒事吧?」
女孩也費勁力氣地爬了起來。她轉過頭來,男孩看到她的臉,嚇得大叫起來:「啊!你的臉上……怎麼全是血?」
女孩恐懼地用雙手撫摸自己的臉龐,再看了看手,嚇得驚聲尖叫。但她很快發現了問題,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說道:「我好像……沒有受傷,這些血……不是我的?」
男孩拉著女孩站了起來。他從褲包裡掏出手機,用手機背光照了下週圍。兩個人瞬時嚇得心膽俱裂。
這一片樹林的地上,他們看到了之前說到的各種動物——兔子、山雞、獾——只不過,全是屍體。這些動物,或被開膛剝肚,或被扭斷頭顱,或者撕成碎片——死狀極其恐怖。
男孩和女孩驚恐萬狀地看著這一地散亂的動物屍體,彷彿置身地獄之中。他們心驚膽寒地抱在一起。而這時,更恐怖的狀況出現了。
那個有著黃色眼睛的東西,此刻已經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他們。兩個人終於看清了它的面目,只是看這麼一眼,已經嚇得雙腿發軟,無法動彈了。這是他們一生中從未見過的恐怖生物。他們想喊,卻發現驚恐的尖叫被憋在了喉嚨裡,根本無法發出聲音。
況且,就像那男孩之前說的——在這密林裡,無論他們怎樣叫喊,也不會有人救得了他們了。
strong五/strong
下午五點,倪可熱情負責地在店內工作著。一個看上去七八十歲的老太太拄著柺棍,顫巍巍地走進商店。倪可看到後,立刻上前去扶住老人,親切地說:「老奶奶,您想選點什麼東西,我幫您吧。」
老太太感激地看著倪可,說:「那麻煩你了姑娘,我買點兒香皂和紙巾。」
「好的,在這邊,我帶您去吧。」倪可扶著老太太走到貨架旁。
馬文這時正好從辦公室裡出來,他看見倪可攙扶著老人,幫她選購,臉上露出微笑。
老太太只買了很簡單的兩樣東西。她對倪可說:「好了,姑娘,謝謝你。我自己拿去付錢就行了。」
「我還是扶您過去吧。」
「真的不用。」老人微笑道,「你忙吧,還有這麼多顧客呢。」
「那好吧,您慢點兒走。」倪可溫和地說。
老太太拄著柺棍,另一隻手拿著兩樣小東西,朝收銀臺慢慢走去。這時,幾個剛放學的小學生衝進店內,嘻嘻哈哈、興致勃勃地跑去賣小玩具的地方。那老太太剛從一個貨架旁走出來,幾個小孩沒注意到,其中兩個跑得最快的,猛地撞到老人身上。
老太太「哎呦」一聲,手中的柺杖和貨品同時甩了出去,整個人仰面向後倒去。就在她馬上要重重地摔倒在地時,倪可飛一般地衝過來,不顧一切地跪倒在地,兩隻手托住老人的腰部和頸部——在千鈞一髮之際,讓老人免於重創。
身在七八米之外的馬文,親眼目睹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嚇得冷汗直冒。他非常清楚,如果倪可沒有及時撲過來托住老人,這重重的一摔,對於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年人說,完全是致命的。現在,他快步跑過去,和趕過來的小何一起,先將老太太攙扶好,再將倪可從地上牽起來。
和老太太撞在一起的兩個小學生也四仰八叉地摔倒了,但小孩兒摔個屁股墩兒倒沒什麼,況且又有書包墊在背後,根本沒撞著頭。兩個孩子很快就從地上爬起來,只是一臉的惶惑,顯然也被嚇著了。
馬文擦了下額頭上的汗,問道:「老太太,您沒事兒吧?倪可,你呢?」
倪可捂著右腿的膝蓋,雖然滿頭是汗,卻擺著頭說:「我沒什麼,老奶奶有沒有傷到?」
老太太捂著胸口,順了順氣,擺著手說:「我沒事,多虧了這個姑娘,要不然我這把老骨頭,恐怕就摔散架了……」
倪可見老人沒事,長長地舒了口氣,擦了擦頭上滲出的汗,欣慰地笑道:「您沒事兒就好。還好我剛才聽見這些小學生的聲音,就正想過來扶著您走,不然的話就來不及了。」
「是啊,還好有驚無險。」旁邊一箇中年女人說。
「這些小孩真是的,亂衝亂跑,多危險呀。」
「還好這個女店員考慮周到、反應及時,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這姑娘真是好樣的。」
周圍的顧客們七嘴八舌地發表議論,都對倪可予以讚賞和肯定。馬文訓斥了那幾個小學生幾句,親自扶著老太太出門,將那兩件小商品送給了她,又叫小何攙扶老人回家,這才鬆了口氣。
馬文走到倪可身旁,看到她額頭上又滲出了豆大的汗珠,而且靠著一個貨架,表情有些痛苦。他關切地問道:「怎麼了,倪可?你剛才受傷了?」
倪可搖了搖頭:「可能就是膝蓋撞到了,沒什麼大礙。」
「別逞強,你到辦公室來,我幫你看看。」
「沒事兒的,老闆……」
「別說了。」馬文不由分說地扶著倪可。「跟我到辦公室去。」
倪可在馬文的攙扶下,拖著疼痛的右腿,慢慢挪動。其實她的膝蓋真的很痛,只是強忍著而已。到了辦公室,馬文扶她坐在沙發上,然後蹲下來,小心地將她的右腿褲管向上卷。
倪可沒想到馬文竟然會親自為自己檢查傷處,感到十分過意不去,說道:「老闆,我自己來吧。」
「別動。」馬文像命令般地說,沒有停下動作。
當褲腿捲到膝蓋以上時,馬文看到,倪可的膝蓋一片淤青,腫起一大塊。他輕輕按了一下,問道:「痛嗎?」
倪可咬著牙說:「……不是很痛。」
馬文知道她沒說實話。他站起來,對倪可說:「我現在開車帶你去醫院檢查,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啊,用不著吧,這麼一點兒小傷……」
「倪可,」馬文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說,「在我這兒,就聽我的。」
說著,他把倪可慢慢扶起來,攙著她走出辦公室,跟周毅和小何簡單交代了幾句。然後,他把倪可扶到旁邊停車的地方,讓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開著車駛向最近的一家醫院。
經過醫生一番檢查後,馬文放下心來——倪可的膝蓋只是因撞擊而導致皮下淤血,並沒有傷到骨頭,只需要外敷後貼上藥膏就行了。但是會有一段時間右腳行動不便,走路是沒問題,但不能奔跑,也不能用力過度和再次受到撞擊。馬文記住醫生的囑咐,治療過後,扶著倪可走出醫院。
此時已是晚上七點過了,他們所在的街區華燈初上,人來人往。馬文說:「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吧。」
「我們不回店裡嗎?」倪可說。
「你的腿受傷了,今天就不用工作了。」
「這點兒小傷不礙事的。」
「如果沒休息好,小傷也會變成大傷。」
「可是,周毅和小何兩個人,忙得過來嗎?」
「沒問題的。」
「要不,我們還是回店裡去吃……」
「倪可。」馬文突然打斷她的話,一雙眼睛凝視著她,眼神和語氣都跟平常不太一樣。「我能邀請你共進晚餐嗎?」
倪可呆呆地望著馬文,被他此刻的態度弄得不知所措,而且不知為什麼,她感到有些臉紅心跳。
「你……願意嗎?」馬文問道。
倪可垂下眼簾,輕輕頷首。
馬文展露出微笑。「好的,我們上車吧。」
車子開到一家極富品位和異國情調的高檔西餐廳前。馬文停好車後,自己先下車,然後繞到另一側,親自為倪可開啟車門,把她小心翼翼地扶出來。
馬文體貼入微的舉動和無微不至的關懷,讓倪可既感動又不安,她很明顯地感覺到,馬文對自己的關切,顯然已經超過了老闆對員工的範疇。
他們在西餐廳環境最優雅的一角坐下。年輕男侍者走過來,為他們點亮餐桌上的銀色燭臺,燭臺上的蠟燭散發出淡淡的花香,微微搖曳的火光配合著餐廳內的小提琴演奏,像少女在輕歌曼舞。這裡的一切,就像一首浪漫的詩。
男侍者禮貌地遞上選單。「請兩位點餐。」
馬文很有紳士風度地把選單遞給倪可:「你先點吧。」
倪可茫然地看著選單上那些陌生的菜名,過了一會兒,尷尬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點……這些菜我都沒吃過。」
馬文說:「那我跟你推薦,好嗎?」
倪可把選單遞給馬文,馬文熟練地翻看著,一邊對侍者說:「義大利乳酪肉腸拼盤、凱撒沙律、奶油野菌菇濃湯、安格斯菲力牛排,甜品要綠茶慕斯——都是兩份。」
「好的。」侍者一一記下。「請問需要酒嗎?」
馬文徵求倪可的意見。「咱們喝點兒酒好嗎?」
倪可說:「我不會喝酒呀。」
「沒關係,就喝點兒蘋果酒吧,不醉人的。」
看著馬文期待的目光,倪可只有答應。「好吧。」
馬文對侍者說:「要兩杯起泡蘋果酒,加一點兒冰糖和冰塊。」
「好的。」男侍者拿著選單離去了。
等待上菜的幾分鐘,倪可不知道該和馬文聊點兒什麼好。但兩個人一直不說話也很彆扭。她注意到,馬文雙手交叉撐住下巴,用一種柔和的目光望著自己,好像看得出了神。她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燙,不自覺地低下了頭,不敢和馬文的目光對視。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錯覺——是這裡曖昧的氛圍和輕柔的燈光所致,還是馬文此刻的目光真的這麼溫柔?
還好,前菜和酒很快就端來了。馬文端起酒杯,示意倪可也端起來。「謝謝你,倪可。」
「今天的事,是我該做的。」倪可端起酒杯說。
馬文微笑道:「我指的,不止是今天的事。」
「還有什麼?」
「謝謝你為店裡所做的一切,還有——」馬文頓了一下。「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倪可的心跳加速了,這是她以前從未體會過的一種奇妙的感覺。帶給她這種感覺的,不是她的老闆,而是一個叫做馬文的男人。
他們默默碰了一下杯,馬文喝了一大口。倪可嘗試著啜了一小口——味道很好。酒中泛起的泡沫就像此刻的氣氛一樣,充滿夢幻感。
各種美味菜餚陸續上桌。倪可從來沒吃過這些美味,而且,馬文注意到,她顯然從未吃過西餐,完全不知道吃西餐的方法和講究。這姑娘可能來自一個小地方。他心中暗忖,
用餐進行一大半後,兩個人都有些飽了。他們一邊吃著餐後甜點,一邊喝著蘋果酒。馬文想起了倪可的女兒——這真讓他感到彆扭——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女人,卻有一個七歲大的女兒。他問道:「你女兒現在在家嗎?」
倪可身子微微一震,好像她自己都忘了這件事,突然又被馬文提起。她放下手中的叉子,含糊其辭地「嗯」了一聲。
馬文知道倪可不願意說起跟這個女兒有關的一切事情。但他實在是太好奇了,忍不住問道:「她一個人在家?」
「是的。」
「她自己做飯吃嗎?」
「……嗯。」
「她沒去上學。」
「是的……」
「為什麼?」
倪可露出不情願的表情:「我們能不說她嗎?」
「好吧。」馬文只有作罷。每次都是這樣,只要說到她女兒,幾句話之內,就會徹底打住。
隔了一會兒,倪可問道:「老闆,那你呢?現在是一個人生活嗎?」
聽到倪可這樣問,馬文暗暗高興。她終於開始關心我的個人生活了。「是啊。」
「那天,到店裡來找你的那個女人……是你的前妻?」
就像倪可不願提到自己的女兒一樣,馬文忽然發現,自己也有特別不想提到的事和人。他目光黯淡,啜了一口酒。「是的。」
「你們……為什麼會鬧成那樣?我的意思是,就算離婚了,也不用像仇人一樣吧?」
馬文苦笑了一下,感嘆道:「是啊,一般的夫妻就算離婚,也不會互相厭惡成這樣。但我和那個女人,是個特例。」
倪可看出來這是馬文的痛處。「如果你不想講的話……」
「沒什麼。」馬文勉強笑了一下。「過了這麼久,這件事已經構不成對我的傷害了。」
倪可默默望著她。
「我們是在兩年前認識的,只在一起過了不到一年就離婚了。原因非常簡單——其實就是你那天所看到和聽到的——這個女人跟我結婚,為的就是我的財產。說穿了,就是我那家店。」
「你在城裡還有一家店?」
「對,是我父母留給我的遺產。沒想到被這個女人看中了。當時她接近我,裝出很愛我的樣子。我頭腦發昏,很快就跟她結了婚。
「她的本性幾乎在新婚當天就暴露出來了,我很快就看出了她的真正目的……我提出跟她離婚,完全是正中她下懷。她提出要分我一半的財產,包括那家店。
「還好,我花高價請了一個最好的律師,只讓這個女人分走了一百萬家產。但是——如同你看到的——她根本就沒有善罷甘休。還在打著我那家店的主意。」
「那家店值多少錢?」倪可忍不住問。
「城市最繁華地段的一家店——至少值幾百萬。」
倪可露出驚訝的表情,顯然這個數字超出了她的想象。
馬文苦澀地嘆了口氣。「我的第一次婚姻,就是這樣一場由利用和欺騙組成的悲劇,或者說是鬧劇——那天發生的事,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而且最可恨的就是,我雖然離了婚,卻並沒有擺脫那個女人。她還在糾纏和算計著我,不達目的不罷休,簡直像個冤魂!」
馬文捏緊了拳頭,露出憤恨的神情。倪可心裡也不好過,像激起共鳴那樣傷感地說道:「strong其實,每個人都有他(她)的苦惱和悲哀。甚至,還有著別人難以想象的可怕經歷/strong……」
她說到這裡,不禁神色悲慽。馬文定了定神,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間引發了倪可說出自己身世的契機。他問道:「你是在說自己嗎?倪可,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之前到底遇到了什麼事?」
倪可渾身一震,好像這才發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她露出惶惑的神色,連連搖頭:「沒什麼,我們還是……別說這些了。」
馬文看她的樣子,知道她不願敞開心扉——起碼現在還不想。他並不勉強,沒有再追問。
沉默了一會兒,馬文從褲包裡摸出一沓錢,數了一下後,遞給倪可:「拿著吧,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和獎金。」
倪可看那疊錢的厚度,知道絕對不止2000元。她不敢伸手去接,問道:「老闆,這是多少錢呀?」
「5000元。」
「啊……」倪可驚訝地說,「你不是說我的工資是2000元嗎?就算加上提成,也不會有這麼多吧。」
真是個淳樸的姑娘。馬文笑道:「一般情況下是沒這麼多。但是這一個月來,我能看出,你真的是把這家店當成自己的一樣,對店裡的每件事情都非常用心和盡職。就像今天發生的事——要不是你奮不顧身地把那老太太及時托住,後果真的不堪設想。那老太太如果摔成重傷,甚至出了人命——就算我們沒有直接責任,但這事發生在我的店裡,我至少也要賠個十萬八萬的,而且還會影響店裡的生意。」
馬文把錢塞到倪可手裡。「所以你明白了吧。你真的幫了我的大忙。這點兒錢根本不算什麼,你就安心拿著吧。」
倪可心裡暖烘烘的,她將錢收起來,說道:「謝謝了,老闆。」
「你能答應我一個要求嗎?」馬文望著她說。
「什麼事?」
「從現在起,你不要叫我‘老闆’了。」
「那……我叫你什麼?」
「就叫我的名字,馬文呀。」
「這樣……好嗎?」
「有什麼不好的。你老是叫我‘老闆’,顯得挺生分的。」
倪可想了想,紅著臉說:「好吧,不過叫慣了老闆,要改口挺不適應的。」
「慢慢就習慣了。」馬文笑著說。
倪可也跟著笑了一下。突然,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問道:「啊,現在幾點了?」
馬文看了下手錶。「八點五十。怎麼了?」
倪可顯得有些著急。「我得……馬上回家了。」
「好的,我送你回家吧。」
聽到馬文這樣說,倪可立刻變了臉色,她急促地搖著頭說:「不,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家。」
「你忘了膝蓋的傷嗎?」馬文說,「一個人怎麼能回去?」
「沒關係,我的傷真的沒關係!」
馬文看出,倪可不是在說客套話,她是真的不希望自己送她回去。strong她的家裡可能藏著什麼秘密/strong。馬文暗忖。此刻,他不便勉強,只有說道:「那好吧。但你總不可能從這裡走回去吧。我開車把你送到你家附近吧。」
「你把我送到店門口就行了。」
「好吧。」馬文招呼男侍者。「買單。」
車子行駛了半個小時後,開到了馬文的商店門口。周毅和小何正準備關門。馬文開車時注意到,一路上倪可的神情都有些焦急,顯然是十分掛念家中的什麼事。他沒有過問。
倪可下車後,對馬文說:「老闆,謝謝你了。我回家了。」
「都說了不要叫我老闆——算了,慢慢適應吧。」馬文叮囑道,「把錢揣好哦。還有,如果明天腿還是痛的話,就別來上班了,好好休息幾天吧。」
「我沒問題的。走了,老……馬文哥。」倪可揮了揮手。「再見。」
馬文也揮了揮手。馬文哥?這個稱呼還蠻親切的。
馬文靠在自己的車上,看著倪可漸漸融入夜色中。他再一次感到奇怪——她回家的方向,怎麼如此偏僻?她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家裡又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陣冷風吹來,令馬文打了個激靈。突然,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strong我為什麼不……悄悄跟蹤她/strong?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的神經都繃緊了。strong對,這樣的話,我起碼能知道她住在哪裡。她所隱藏的秘密,也許跟她住的地方有密切的關係/strong。
但是,馬文又躊躇起來。這樣做,道德嗎?萬一被她發現,會不會徹底摧毀她對我的信任?
馬文知道自己沒有太多猶豫的時間。倪可眼看就要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了。短暫地思索了幾秒,他決定跟蹤。
好奇也好,關切也好——他實在是太想了解這個女人了。
在夜色的掩護下,馬文悄悄尾隨在倪可身後,大概保持著二三十米的距離。倪可所走的道路是這片開發區尚未興起的一帶,連路燈都沒有,為跟蹤提供了最大程度的便宜。馬文注意到,現在這條黑暗的道路上,幾乎就只有他們一前一後兩個人,而倪可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被跟蹤。
大概走了七、八分鐘,倪可突然轉向,從大路拐進旁邊的一條小道,她沿著這條小土路,一直走進黑暗幽深的森林,消失在影影綽綽的樹叢中。
跟在後面的馬文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她……住在森林裡?這是片未經開發的原始森林呀,裡面有房子嗎?
但是,不管如何詫異,跟蹤顯然是無法繼續了。馬文緊皺著眉,感到不可思議。同時,他記下了這一段公路的特徵——起碼,他知道了倪可回家的路線。
strong六/strong
倪可在馬文的店裡又工作了一段時間。現在,她除了做導購,還負責統計貨品的銷售情況,聯絡廠家補貨,等於充當了半個經理。工資方面,也漲成了每月4000元以上。
馬文安排倪可做這些的工作,自有他的用意。當倪可幹滿兩個月後,馬文對她各方面的表現都很滿意。他覺得時機到了,可以任命倪可一份新的工作。
一天上午,馬文把倪可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坐吧。」馬文招呼倪可坐在沙發上,把皮轉椅拖過來,和她相視而坐。「現在各項工作都適應了吧?」
「嗯。」倪可點頭。
「會不會覺得有些辛苦?」
「不會,我覺得比以前更充實了。」
馬文有些好奇地問:「你以前沒有任何工作的經驗,為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適應我給你安排的每一項工作呢?」
倪可想了想,說:「可能就是因為我沒有經驗,所以才特別努力地去學習,希望能儘量把工作做到最好吧。」
倪可的回答令馬文十分滿意,他微笑著頷首道:「好!我看中的就是你這種精神。我想提供給你一個新的發展空間。」
「新的發展空間?」倪可睜大眼睛。
馬文說:「你知道,我在城中心還有一家店。我打算讓你到那家店去任經理一職,你願意嗎?」
「啊……」倪可露出驚喜的表情,隨即又提出自己的擔心。「市中心離這裡有些遠吧,那我每天回家的時間會不會很晚?」
「不會,你回家的時間會比現在更早,因為那家店不用上晚班。」
「那真是太好了!那家店也是自選商店嗎?」
「不,是另一種型別的店。」
「什麼店?」
馬文從褲包裡摸出車鑰匙,套在手指上甩了幾圈。「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啊……現在?」
「是啊。這裡先交給周毅和小何,你跟我走一趟吧。」
「好的。」倪可站起來。
馬文也站起來,同時說道:「對了,你在那家店任經理的話,除了基本工資一個月2000元以外,每個月還能分20%的紅利——收入會比現在高得多。」
「謝謝馬文哥!」倪可興奮地說。
「走吧。」馬文微笑著說。
馬文開著車,從相對冷清的新區開到人口密集的老城區。四十多分鐘後,他把車停在了一個地下停車場。從停車場走到人頭攢動、熙熙融融的步行街,倪可顯得有些拘束和不適應。馬文對她說:「你是不是好久沒到這麼熱鬧的地方來了?」
倪可點了下頭。
「沒關係,以後你在這裡工作的話,很快就適應了。」
倪可問:「我以後下了班,怎麼回去呢?」
「坐公交車呀,可能比自己開車要慢一些,一個小時左右車程吧。」馬文想了想,望著倪可,試探著說,「但是你如果到這裡來工作,就不用再住在原來的地方了呀。可以在這附近租一間房子來住。」
倪可埋著頭,急促地搖著頭說:「不行,strong我只能住……原來的地方/strong。」
又是因為她那個神秘的女兒?馬文思忖著。他不想讓倪可為難,說道:「好吧,那你只有辛苦一些,每天坐公車上下班了。」
倪可點了下頭,問:「馬文哥,你那家店在哪兒?到底是經營什麼的呀?」
「就在前面一點兒,走吧。」馬文要把關子賣到最後。「我保證你一定會喜歡那家店的。」
他們朝前方步行了幾十米,走到一家寵物店門口時,裡面的兩個員工看到了馬文,一起喊道:「老闆好。」
「啊,這就是你的店,原來是一家寵物店!」倪可感到意外。她看見了擺在店子最前面幾個籠子裡的小狗,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品種,卻非常喜歡,不由自主地拍著手叫道:「好可愛的狗狗呀!」
「我說了你會喜歡這家店的。」馬文笑著說,覺得展露出笑容的倪可很可愛,就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她有一個七歲大的女兒……老天,我怎麼突然想到了這個?簡直無法聯絡起來。馬文使勁晃了晃腦袋,對倪可說,「我帶你參觀一下吧,順便跟你介紹一下各種寵物。」
「好的。」倪可極有興趣地走進店內。
「我們這家寵物店雖然不算特別大,但賣的寵物還是比較齊全,除了一些體積特別大的動物沒有之外,哺乳類、鳥類、魚類中比較常見的寵物種類都有。你看,這邊是哺乳類的。」馬文指著一排籠子裡可愛的貓咪,挨著介紹道,「這只是暹羅貓,可訓練性很高,而且不容易掉毛;旁邊這只是金吉拉貓,它的特點是對人非常友善,特別是小孩……」
倪可專心地聽著馬文的介紹和講解,看起來對這些可愛的小動物十分喜歡。馬文介紹完貓科和犬科動物後,又把倪可帶到一個大玻璃魚缸面前,讓倪可參觀了幾種珍貴的觀賞魚。接著又讓她捧在手心裡接觸了幾隻小豚鼠和寵物松鼠。倪可看起來從來沒逛過寵物店,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新鮮好奇,同時大開眼見。
馬文帶倪可走到店的最裡端,這裡擺著幾個大玻璃箱,箱子上蓋著一層布。倪可好奇地問:「這裡面裝著什麼動物?為什麼要用布蓋住?」
「因為它們在白天喜歡光照。所以每個玻璃箱裡都配有像浴霸那樣的燈。但太刺眼的亮光會讓人不舒服,所以蓋起來。一般顧客問到的時候,我們才掀開佈讓他們看。」
馬文一邊解釋,一邊掀開那塊紫色的布。倪可的眼睛剛一接觸到玻璃箱裡的生物,立刻臉色煞白,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她捂住嘴,把尖叫憋在了喉嚨裡,向後連退了幾步,快步向店外走去。
馬文沒想到倪可對這種動物的反應會這麼大。他趕緊追出去。倪可此時站在外面的街道上,雙手抱住身體,全身不住地顫抖。她這副模樣把馬文也嚇著了,站在旁邊不知所措。直到過了五、六分鐘,馬文看到倪可的臉上稍微回覆了些許血色,才走上前去說道:「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怕這種動物。」
倪可不敢直視馬文,她痙攣般地抽搐了一下,說道:「抱歉,馬文哥,我沒法在這裡工作。我還是在商店裡上班吧。」
馬文點了下頭。「我不會勉強你的。」
倪可臉色蒼白地說:「我有些不舒服,馬文哥,你能帶我回去嗎?」
「好的。」馬文沮喪地說。他本想給倪可一個驚喜,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
倪可頭也不回地朝停車的方向走去。馬文轉身跟兩個員工簡單地交待了幾句。臨走之前,他又瞥了一眼玻璃箱子裡的生物,心中無比詫異。
確實有些人會怕這種動物。但是,倪可的反應……好像不止是懼怕那樣簡單。strong似乎這種動物喚起了她某種恐怖的回憶/strong。
突然,馬文想起了那天和倪可一起吃西餐時,倪可說過的一句話——每個人都有他(她)的苦惱和悲哀。甚至,還有著別人難以想象的可怕經歷。
strong難道,她的「可怕經歷」,跟這種動物有關?/strong
馬文緊緊蹙起了眉頭。
strong七/strong
下午三點,兩個身著警服的警察走進馬文的自選商店。他們一看就不像是來買東西的,徑直走到收銀臺旁,問周毅:「你們老闆在嗎?」
「在。」周毅回答。「要我叫他嗎?」
警察點了點頭。
周毅馬上到辦公室,把馬文叫了出來。
「兩位警官找我有何貴幹?」馬文走到警察面前,問道。
其中一個胖警察說:「例行調查,麻煩你讓店裡的員工都過來一下。」
馬文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警察的要求不敢怠慢。他讓倪可和小何都聚集到收銀臺前來。
胖警察摸出一張照片,展示在眾人面前,問道:「你們最近有看到過這個人嗎?他有沒有到這家店來買過東西?」
幾個人一起凝視那張照片——是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的瘦弱男人。馬文搖頭道:「我沒有看到過。」他問幾個員工,「你們呢?」
周毅、小何和倪可也紛紛搖頭。
馬文問:「警官,這個人怎麼了?」
「strong失蹤了/strong。」胖警察說,「就是住在這附近的農民。前天下午獨自出門,至今都沒回家,懷疑遇到了什麼不測。」
馬文皺了下眉,問道:「警官,你們怎麼知道他不是自己離家出走呢?一個幾十歲的成年人,可能只是到外地去,沒有跟家人說而已啊。」
「是啊,為什麼你們懷疑他遭遇不測呢?難道這周圍有什麼危險嗎?」周毅擔憂地問。
另一個警察一臉冷峻的表情,他沒有回答馬文和周毅的問題,從衣服口袋裡摸出另外兩張照片,問道:「這兩個年輕人,你們又見過嗎?」
兩張照片上,分別是一男一女,大概二十歲左右。馬文看了幾眼,實在是沒有印象,說道:「我沒見過他們。」
周毅眉頭深鎖,盯著兩張照片看了許久,說:「我好像有些印象……他們兩個人,以前可能來我們店裡買過東西。」
「什麼時候的事?」
周毅努力回憶著:「這段時間都沒見過他們,好像一個月前來過吧。我不敢肯定。」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馬文忍不住問道:「警官,這兩個人又是怎麼回事?不會也失蹤了吧。」
胖警察說:「正是如此。」
馬文難以置信地說:「三個人一起失蹤了?」
「不,這兩個年輕人是一個月前失蹤的。他們是一對戀人,所以當時父母以為他們只是貪玩,瞞著家裡到外地玩去了。但現在過了這麼久,還是聯絡不到他們。就在這時,我們接到報案,說另一個五十歲的農民也在前天失蹤了——很湊巧,他們都住在這附近。所以警方現在懷疑,這可能是一起連續失蹤案。」
幾個人都呆住了。馬文悄悄瞥了倪可一眼,發現她緊繃著嘴唇,面無表情,看起來好像是在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
小何問:「那麼警官,現在有眉目了嗎?」
胖警察搖頭道:「我們正在展開調查,尋找線索。如果你們曾經接觸過他們中的某人,或者知道什麼情況,請務必配合警方辦案。」
「一定。」馬文代表店裡的員工說,「如果我們想起或者瞭解到什麼與此相關的事,一定主動跟警方聯絡。」
兩個警察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馬文吐了口氣,對三個店員說:「好了,繼續工作吧。」
小何和倪可回到各自的工作區域。
馬文也回到辦公室,他虛掩著門,留了一條細小的縫隙,能夠看到外面的情況。現在外面的幾個員工肯定想不到,老闆此刻正在門縫中偷窺著他們。
實際上,馬文想看的只有倪可一個人。
他注意到,剛才警察在說那件事的時候,倪可一直一言不發。儘管她沒有表現出什麼強烈的情緒變化,但一些細微的表情,還是透露出一點——只有十分了解她的馬文才能看出來的一點——她每次緊咬嘴唇,目光不敢正視任何人,就表明她正在思索著什麼心事。
此刻,馬文從門縫中恰好可以觀察到倪可。她站在一排貨架前,神不守舍、表情凝重。店外走進來一些顧客,她也沒有像平常一樣熱情地迎上去招呼。看得出來,她現在的心思,完全沒在工作上面,而在思索著別的一些事情。
所有異常的表現,似乎都在證明一點——strong警察說的這起連續失蹤案,倪可知道什麼內情/strong。
或者……馬文心中一驚。strong她不僅是知道什麼——這件事情,根本就與她有關?/strong
晚上,倪可回到小木屋,她的腳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幾乎是衝了進去。她點亮煤油燈,提到走到木屋右側的木頭柵欄門旁。門是半開著的。倪可蹲下來,厲聲問道:「夢女,你在裡面,是不是?」
小黑屋裡發出嘶嘶的聲音,算是女兒的回應。
倪可放下煤油燈,雙手抓住兩根木頭,把臉貼近柵欄,瞪視著裡面的女兒,一字一頓地問道:「告訴我,你揹著我做了什麼?」
小黑屋裡的女兒嗚咽了一聲,靠在牆邊,不敢回答。
「說!」倪可厲聲喝道,她從來沒有這樣憤怒和焦急。「你白天出去‘吃飯’,吃的是什麼東西?你——」她打了個冷噤。「strong有沒有襲擊過人/strong?」
女兒更加害怕了,整個人都蜷縮在了牆角,過了好一陣,才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我的天哪……」倪可聽懂了女兒特殊的語言,她恐懼地捂住了嘴,渾身發抖。「你真的……那三個人,都是你……」
倪可癱坐在地,眼淚簌簌落下。她周身發冷,身體不住地顫抖。過了片刻,她從地上躍起,拉開門欄,鑽了進去,捏起拳頭捶向女兒,痛哭著咆哮道:「你瘋了!?怎麼做出這種可怕的事情?我給你帶的食物你不吃,你要自己出去找東西吃。我還以為你只是吃一些小動物,沒想到,你連人都敢,都敢……你真的是長大了是不是?!」
縮在角落的女兒嚇壞了,她用手緊緊抱著頭,承受著母親的拳頭,發出低啞的嘶嘶聲。倪可發洩了幾分鐘,終於精疲力盡,她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眼神空洞,悲哀而無力地說道:「乾脆,你把我也吃了吧……這樣我就可以解脫了。」
女兒嘶嘶地叫著,連連搖頭,好像是在向倪可認錯,又好像是在解釋什麼。
過了一會兒,倪可聽懂了。她怒吼道:「就算森林裡的動物吃完了,你也不能襲擊人類呀!我跟你說過,你也是人!是人!」
女兒不敢再開腔了。倪可望著她那副模樣,突然又覺得有些可憐,她的淚水混雜著太多複雜的情感,再次決堤。她仰面而泣,悲嘆命運的不公和殘酷。
strong不管怎麼樣,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strong。三條人命……警察目前還以為是失蹤案,可能還沒找到森林深處來。但一旦被他們發現,就完了。
我必須趕緊帶著女兒離開,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隱姓埋名,捨棄現在的一切——工作、自尊,還有……馬文哥。
倪可的心突然緊縮起來。想到要離開馬文,她心中一陣劇烈的疼痛。這是為什麼?我漂泊了這麼多個地方,對身邊走馬燈一樣變化的人,已經不會產生感情。但這個給予我莫大幫助和關心的男人。跟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我該不會對他……
倪可默默啜泣起來。她不願直面自己的情感,更不願離開這裡,離開馬文。但是沒有辦法,她知道——不管有多麼難過和不捨,在事情暴露之前,她們必須得走。
strong八/strong
下午四點半,馬文來到店裡——由於倪可的能幹和負責,現在他不用每天一早就來。剛走進店門,收銀臺前的周毅就快步迎了上去,遞了一封信給馬文,說:「老闆,今天倪可沒上班,她中午來店裡,給了我這封信,讓我轉交給你。」
馬文心中咯噔一聲,好像心臟被重重擊打了一下。他趕緊接過信,迅速地撕開信封,將信紙抽出、展開。信上這樣寫著——
「馬文哥:
非常抱歉,由於一些特殊的原因,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我心裡有十萬個、一百萬個不情願,但我沒有辦法,只能離去。
馬文哥,你給我工作,給我自信和尊嚴。你是這輩子對我最好的人,你對我的恩情,我會永遠銘記在心。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是請允許我在信中對你說一聲——馬文哥,我喜歡你。這雖是我的心聲,但請你不要在意,忘了我吧,找一個能和你永遠在一起的人,過幸福美滿的生活。以後不管我身在何方,都會默默地祝福你。
再見了,馬文哥,請你保重。
倪可」
看完這封簡短的信,馬文心緒澎湃。這封信,把他內心封閉的情感喚醒了。他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愛上了倪可,可就像倪可也在隱藏自己的感情一樣,他們都不敢面對和承認。但此刻,這封信把他們內心的偽裝全部撕毀了,展露出真實的心意。
馬文緊緊捏著這封信,心急如焚。他轉身望向周毅,瞪著他說:「倪可中午就把信給了你,你為什麼現在才給我?怎麼不跟我打個電話?!」
周毅苦著臉說:「倪可再三請求,讓我不要跟你打電話。我也不知道這封信的內容要不要緊……老闆,她信裡跟你說了什麼?」
馬文煩躁不已,懶得回答。他拿著信,走出店門。
中午還在這裡……也許,她還沒有走遠,或者還沒來得及走。馬文暗忖。對了,倪可並不知道,我知道她住在森林裡。也許我現在去找她,還來得及!
想到這裡,馬文快步朝前方的道路走去,幾乎是一路小跑。那天晚上,他悄悄跟蹤倪可,記下了她回家的路線。到了,就是這裡!那晚,倪可就是在這一段公路上,突然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道,走進黑暗的森林。現在,馬文走著跟她完全一樣的路線。
現在是下午五點,馬文看了一眼手錶。這片原始森林茂密、寬廣——這麼大一片地方,該上哪兒去找呢?如果天黑了,還沒有找到倪可,而自己又迷了路……馬文咬著嘴唇思忖了一刻,最後決定不管這麼多了!他不能失去倪可,就算冒著危險,也必須嘗試著找她!
現在是九月,初秋。森林的地上集滿枯黃的樹葉,踩在上面嘩嘩作響。馬文不知道倪可住在何處,只能憑運氣在森林裡亂轉。他越往深處走,就越是安靜。最後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一開始,他還基本上能辨別位置,但在這林中轉了四十多分鐘後,已是徹底暈頭轉向。這片森林的景緻不管走到哪裡都一模一樣,所到之處完全沒有任何辨識度和特徵。馬文絲毫不懷疑,任何人深入這片林子都會迷路——就像他現在的狀況一樣,焦急萬分卻又無計可施。往任何方向走,都有可能是錯誤,但是又必須往前走,因為停在原地更不是辦法。這種狀態簡直叫人抓狂!
馬文再次看手錶——已經六點半了——不知不覺,他已經在這片密林裡耗了一個半小時。現在天色越來越晚,馬文更加心慌了。如果到了晚上都還沒能找到倪可的住所,或者走出這片森林,該怎麼辦?到了夜裡,這鬼一般的密林裡什麼怪事都有可能發生。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失蹤的三個人,神經繃緊了——strong老天,他們不會就是在這片林子裡遇害的吧/strong?
現在,他又急又餓,加上疲勞和恐懼,感到一陣陣發暈。不行,我不能昏倒在這裡,我必須……堅持找下去。
馬文拖著疲憊的腳步,毫無目標地繼續行走。現在,他後悔的不是自己一點準備都沒有就冒失地進入這片密林。而是這麼久了,他居然忘了跟倪可配一個手機。這樣的話,就能直接打電話聯絡她了。該死,我怎麼連這個都沒想到……不過,他看了一眼手機,沒有訊號——如果倪可在這片森林的話,就算有手機也找不到他。
馬文的嗓子都快要冒煙了,肚子也餓得直叫,他的腳已經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痛得鑽心。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滲出來,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這時,天也完全黑了。倪可真的住在這片森林裡嗎?他幾乎要絕望了。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絲希望之光——前面不遠處,似乎有微弱的燈光!天如果沒黑,他也許還發現不了這一絲微弱的燈光。
這裡真的有房子!是倪可的住所嗎?馬文燃起了希望。他忘了腳下的疼痛和近乎虛脫的疲憊,快步向著燈光的方向走去。
感謝上帝,真的有一所木房子!微弱的燈光正是從這間小木屋的窗子裡透出來的。馬文激動萬分,他憑直覺感覺到,倪可就在裡面!
「倪可,倪可!」馬文站在門前,猛烈地捶門。「你在裡面嗎?」
木門被快速地拉開了。倪可站在馬文面前,張口結舌,驚訝不已。「馬文哥,你怎麼找到……」
沒等她說完,馬文一下將倪可擁在懷中,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太好了,你還沒走……我終於找到你了。」
倪可的眼淚更是像決堤的洪水那樣從她的眼裡傾瀉而出。他們緊緊抱在一起,許久都沒有分開,似乎暫時拋開和忘記了一切。
但倪可很快回到了現實,她一下從馬文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神色驚惶地說道:「馬文哥,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的,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來找我。但我能再次見你一面,就已經非常滿足了。請你……儘快離開這裡吧!」
馬文難以置信地望著倪可。「我在這森林裡瞎轉了兩個多小時,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你竟然讓我馬上離開?為什麼?」
倪可顯得有些心慌意亂。「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總之,請你快走吧!」
馬文難過地說:「倪可,我餓得頭昏眼花,喉嚨也幹得快說不出話來了。我的腳磨出了水泡。況且,我是在迷路中瞎轉到這裡來的。你現在叫我走,是想讓我死在這片黑暗的森林裡嗎?」
「不,不……馬文哥。」倪可再次抱住馬文,哭著說。「你進來吧,我給你弄點水和食物。然後,我會陪你走出這片森林。但是……你答應我,一定要儘快離開!」
馬文雖不明就裡,但此刻只能先答應下來。「好的,倪可,讓我進去坐一會兒吧,不然我真的要暈倒了。」
倪可讓馬文進入小木屋,她朝黑黢黢的森林張望了幾眼,將門關攏,鎖上。
這間林中小屋的簡陋程度,令馬文感到震驚而心酸——破舊的小木床、低矮發黴的木頭櫃子、角落裡的幾個塑膠盆子和桶——構成了這間小木屋的全部。馬文坐在那張小木床上,悲哀地問道:「倪可,你這兩個月來……就一直住在這種地方?」
倪可從屋子角落的一個口袋裡拿了一瓶礦泉水和一罐午餐肉過來,就是在店裡買的。她把食物和水遞給馬文,說道:「是的。別管這些了,快吃吧。」
馬文確實渴壞了,也餓壞了。他把那瓶礦泉水一口氣喝了大半,然後開啟罐頭,幾口就吃掉了裡面的午餐肉。
「還要嗎?」倪可站起來,準備再去拿些食物。馬文拉住了她。「不用了,我已經感覺好多了。倪可,你……陪我坐一會兒吧。」
「不行,我現在就送你回去。」
馬文站起來,注視著倪可的雙眼。「告訴我,為什麼?」
倪可顯得焦躁不安,似乎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你的女兒呢?」馬文進一步問道。「你不是告訴我,你有個女兒嗎?」
「strong她馬上就要回來了/strong。」
「這就是你讓我立刻離開的原因?」
倪可緊咬著嘴唇,沒有回答,但等於是預設了。
馬文輕輕按住倪可的雙肩,柔聲說道:「倪可,我到這裡來找你,不是來向你告別的。其實我早就猜到,你一定有什麼難處。只是因為我們當時還不夠信任和熟悉,所以你不肯告訴我。但現在,你通過那封信讓我知道你的心意。而我也要告訴你,我也喜歡你,甚至……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你。跟你有關的所有事,我都願意和你一起分擔。所以,請不要再對我有所隱藏,敞開心扉告訴我你的苦衷,讓我幫助你,好嗎?」
倪可深深地望著馬文,幾乎被他深情的告白打動了。但她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下來。「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心話。但是……strong你並不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有多可怕/strong。如果你看到了我的女兒,就會知道我們為什麼必須躲在這森林裡,也會知道我為什麼不想讓你或者任何人見到她……馬文哥,我的遭遇和苦惱,不是一般人能夠接受的。」
「那就讓我試著接受吧。」馬文平和地說,「為了你,我能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相信我。」
倪可躊躇片刻,痛苦地搖頭道:「不,我求你了,你還是走吧。馬文哥,我很感謝你願意幫我。但我只希望給你留下好的回憶,我不想讓你……」
話剛剛說到這裡,外面傳來一種用某種硬物撞擊門的聲音。
倪可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她倏地瞪大了眼睛。「我女兒回來了!」
她驚慌地對馬文說,「快走吧,馬文哥,我送你回去!」
馬文感覺到倪可已經慌亂得失去判斷力了,他說道:「我們現在出去,不是也會碰到你女兒嗎?」
「啊……是的,那麼,我們從這扇窗子翻出去……」
「倪可。」馬文按住她的肩膀,直視著她。「我哪兒也不去。我已經打定主意了,我要見你的女兒。我要知道你到底遭遇了什麼樣的事情。」
倪可和馬文對視了一分鐘。外面那不尋常的敲門聲越發密集了。她終於妥協了,說道:「好吧,馬文哥,這是你的選擇。我希望……你不要後悔。」
說完,她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將門閂拉開,開啟木門。
馬文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他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
昏暗的煤油燈光下,倪可的「女兒」以一種半爬行的姿態出現在他的面前。
馬文的目光剛一接觸到「女兒」,雙眼立即瞪大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脖子後面的寒毛豎立起來。他這才發現,剛才做的所有心理準備在這巨大的視覺衝擊面前,都毫無意義。他起先還以為自己能坦然面對一切狀況,現在才知道這想法有多麼幼稚可笑。面前的這個怪物,令他呼吸驟停,就像被眼鏡蛇盯住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
我的天哪strong,這就是倪可的「女兒」?這……是人嗎/strong?
strong九/strong
站在——準確地說,是趴在——馬文面前的,是一個像蜥蜴一樣醜陋可怕的怪物。她渾身的皮粗糙而佈滿褐色的顆粒,看上去就像壁虎的皮膚那樣噁心。她的嘴大得延伸到了耳根,從裡面一伸一縮地吐出分成兩個小叉子的舌頭。和人類有些接近的是她有頭髮,手和腿比爬行類動物略長,身上套著一件髒兮兮的衣服。現在,這怪物站了起來,竟然比馬文還要高出一截。她嘶嘶地吐著紅信子,向馬文靠攏過去。
「啊……啊……」馬文嚇得連連後退,用眼神向倪可求救。倪可大喝一聲:「夢女,停下!」
蜥蜴人停住腳步,再次趴在地上。馬文看到了她身後的尾巴,一甩一甩地擺動著,既噁心又恐怖。
倪可走到「女兒」面前,指著馬文對她說:「這是媽媽的朋友,是非常重要的人。你記住他的樣子,不能傷害他,聽懂了嗎?」
蜥蜴人點著頭,目光凝視著馬文,讓馬文感到不寒而慄。
「好了,回你的‘房間’去吧。」倪可拉開旁邊小黑屋的木柵欄——這「房間」看上去應該是間儲物室。蜥蜴人鑽進去後,倪可用一把鐵鎖把木欄鎖上了。
她轉過身來,悲哀地望著馬文:「你看到了吧,這就是我的女兒。」
馬文似乎還沒從巨大的驚嚇中回過神來。他張口結舌地愣了好半晌,終於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到木床上,一隻手扶住額頭。「我的天哪……」
「對不起,馬文哥,把你嚇到了。」倪可說,「我告訴過你的,這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事情。」
馬文望著倪可,難以置信地搖著頭說:「倪可,這個……我是說,她真是你的女兒?這怎麼可能?」
「這個問題,我也問了自己無數遍,這個醜陋畸形的怪物,怎麼會是我的女兒?」倪可無比悲傷地說,「但事實是,她就是我的女兒。不管我多麼不願承認,她就是從我肚子裡生出來的。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馬文知道問出這個問題可能又會對倪可造成傷害,但他沒法不這樣問。「她的……父親是誰?」
倪可沉默了許久,閉著眼睛說:「我不知道。」
馬文不知道該如何理解,他小心地問道:「你是被……」
倪可痛苦地搖著頭,淚水溢位眼眶。「馬文哥,我不想說。這件事,我曾經講給我的家人和朋友聽,但他們沒有一個相信我。他們都以為我是瞎編的,是為自己開脫……我不想讓你也這樣看我……」
馬文把倪可拉到自己的身邊,一起坐在床沿。他挽著倪可的肩膀,握住她的手,對她說:「倪可,我已經見到了你的女兒。我相信你一定有著某種不尋常的經歷。所以你儘管把事情經過告訴我,我絕對不會懷疑的。」
倪可緊咬著下唇,沒有說話。馬文說:「我知道,讓你回憶這些事,可能非常痛苦。但我真的很想幫你,我想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找到解決的辦法。倪可,你不能一輩子帶著這樣一個女兒,躲在深山老林裡生活!你要想辦法改變現狀!」
馬文的話終於說動了倪可。她抬起頭來,望著馬文,微微點頭:「好吧,馬文哥。我就把我所經歷的一切都告訴你。」
馬文鄭重地點了下頭,用目光給予倪可鼓勵。
倪可仰面向上,深呼吸一口,開始敘述往事:「我是a市潛陽縣的人,那是一個偏僻貧窮的小地方。在我生命的前十五年,我和一般的女孩沒什麼不同,在縣裡的學校讀書,過著普通的生活。
「十五歲那年,我讀初三。當時,我喜歡上了班裡的一個男生,他也喜歡我。但那個懵懵懂懂的年齡,我們不可能像成年人那樣談戀愛,只是經常一起上學、放學,到學校後面的山上去玩。」
「有一次,我們倆在一個星期天,又到山上去玩。我們在山坡上烤土豆和香腸吃,非常開心。可惜下午五點的時候,突然變了天,晴朗的天空驟然下起傾盆大雨,天色也變得昏暗無比。我們趕緊下山,可能走得急了一些,加上下雨讓山路變得很滑。我一不留神,腳踩滑了,從一個小山坡上摔了下去。我的頭撞到一棵樹上,昏了過去。」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是那個男孩拍打著我的臉把我叫醒的。他見我終於醒了,鬆了一大口氣。我檢查了一下,發現只是頭和胳膊摔傷了,青了一大塊。其他地方有些擦傷,還好沒什麼大礙。那男孩要揹我下山,我就讓他背了,心裡很溫暖。」
「我們家其實就在山腳下不遠處,是老式的平房。他把我送到家,老實地對我父母說,我們倆上山去玩,突然下起雨來,我在下山時摔了下去……我父母本來很生氣,但是見他把我背了回來,也不好發火,就叫他自己回去了,傘都沒給他一把。」
「回家後,我一直有些精神恍惚,昏昏欲吐。可能是因為淋了雨,頭部又受了傷的原因。母親幫我洗了個澡,又幫我在傷口上擦了藥。這時父親發現,我發燒了。本來他們是要帶我上醫院的,但是天色晚了,加上外面瓢潑大雨,所以只是給我餵了退燒藥,讓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休息。」
「我睡在床上,頭和身上的擦傷隱隱作痛,加上發燒、頭暈、想吐,十分難受。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昏沉沉地睡去……」
講到這裡,倪可停了下來。馬文望著她說:「怎麼了?」
倪可打了個冷噤,臉色發白。「其實我剛才講的這些,可能都不是特別重要……strong接下來發生的事,才是整個事情中最恐怖,最不可思議的部分/strong。」
馬文看出來,倪可顯然對下面這段回憶十分恐懼。她此刻渾身顫抖,身體發冷,彷彿當天的事情重現在了眼前。
馬文摟著倪可,給她溫暖和力量。「別害怕,慢慢說。」
有馬文在身邊,倪可才能回到當初那個夜晚。「我記得,我睡得迷迷糊糊,父母進來過幾次,摸我的額頭,看我有沒有退燒。好像母親又給我餵了一次藥。後來時間晚了,他們也回房休息。而我又再次睡去……這次睡著後,我做了一個strong夢/strong。」
「夢?」馬文問道,「什麼夢?」
倪可緊閉雙眼,神情痛苦。「一個非常可怕的夢……我夢到,一隻巨大的蜥蜴壓在我的身上,用它的舌頭舔我的臉。我的身體十分燥熱,而且有種異樣的感覺。因為是在夢中,我無法掙扎和反抗。只能任由那隻蜥蜴擺弄……」她劇烈顫抖著。「那隻蜥蜴的臉,我現在都忘不了……不管是夢還是現實,那都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恐怖的畫面。」
馬文想起來,在自己的寵物店中,倪可在玻璃箱裡面看到的,就是一隻體型較大的葛氏巨蜥。現在他明白,為什麼倪可會表現出那種噁心和恐懼的感覺了。她所說的這種恐怖經歷,就算只是聽說,也讓人毛骨悚然。
倪可哆嗦著,繼續說道:「雖然我當時發著高燒,但這個噩夢留給我印象仍然十分清晰。我在夢中祈求著趕快醒來。而當我睜開眼睛,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之後呢,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燒退了,也許是退燒藥終於起了作用。但我的頭還是有些痛,所以父母給我請了兩天病假。兩天之後,我恢復得差不多了,就回到學校上課。」
「之後一段日子,跟以前一樣。但後來,我漸漸發現身體有些異常。但我根本沒往那方面想……直到幾個月後,我的肚子明顯地大了起來。父母才引起重視。他們帶我到醫院去檢查,得出的結果是一個晴天霹靂——我竟然……strong懷孕了/strong。」
倪可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啜泣起來。馬文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有將她緊擁在懷中。
倪可哭泣了一陣,流著淚繼續說道:「我父母以為,我跟班上的某個男生髮生了關係,才有了這個孩子。他們首先聯想到的,當然就是那天送我回來的那個男孩。他們罵我、打我,甚至是逼問一般地要我說出實情。我哭著告訴他們,我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他們不相信我,以為我不敢承認。於是,他們找到了那個男生家裡。
「那男生的父母暴跳如雷,不是責怪自己的孩子,而是怒斥我爸媽栽贓給他們的兒子——他們相信自己的兒子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他們鬧得很厲害,導致大家都知道了這件事。那男生的父母當著我父母的面和所有人的面辱罵我,說我誣陷他們的兒子,strong還惡毒地詛咒,說我會生下一個怪胎/strong。」
倪可說到這裡,馬文忍不住打斷道:「那個男生沒有站出來幫你澄清嗎?」
倪可痛苦地搖著頭。「他也不知道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你沒有把做夢的事情告訴他?」
倪可咬著嘴唇。「其實,我告訴過他的,但我看得出來,他雖然沒有明確表示懷疑,卻並不相信我說的話。」
這種事情的確讓人難以置信。馬文暗忖,問道:「那後來呢?」
「氣急敗壞的父母把我帶到醫院,讓我引產,但醫生說,孩子已經七個多月大了,醫院不能做引產手術。這意味著,我只能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父親簡直氣得喪失理智了。他認為,不管這個孩子是我和誰生的,都是一個孽種。而且我丟盡了他的臉。為了臉面,他不再承認我是她的女兒,把懷有七個月身孕的我趕出家門,叫我在外面自生自滅。」
倪可講到這裡,已經淚水滿襟了,她所受到的傷害正從她身上四溢位來。對一個十五歲的女孩來說,這實在是太殘忍了。不管她到底有沒有犯錯,這種指責和懲罰都太過分了。馬文憤憤不平地想。
然而事情講到這裡,倪可已經無法停止了。「於是,我就這樣挺著大肚子,拿著母親給我的僅有的兩千元錢,漂泊到異鄉。懷孕到第十個月的時候,我在一個小鄉村的私人診所裡,生下了這個孩子。但是當接生的醫生把孩子抱給我看時,我的心徹底涼了。那個女人的詛咒應驗了,我竟然生下一個半人半蜥蜴的怪胎……」
倪可再也講不下去了,她撲在馬文懷裡,泣不成聲。馬文心裡也很難過,說:「難怪你跟她取名叫‘夢女’……她就像是因為那個夢而誕生的一樣……」
「沒錯。」倪可悲嘆道,「可惜,這麼美的一個名字,主人卻是這幅模樣。」
「其實,當時你生下這個畸形的孩子,完全可以不要呀……」
「當我看到這個孩子醜陋、畸形的樣子,我也這樣想過。但是,她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而且,不管她再醜、再怪,甚至讓我感到來歷不明,但她是活的呀,也是條生命……我怎麼做得出來,將她殺死,或者將她拋棄呢?」
「是啊,她畢竟是你的親身女兒……於是,你就帶著她四處流浪,一個人將她養到七歲。」馬文嘆息道,「這其中的艱辛,你不用說我也能想到。」
倪可悲哀地說:「是的,我只是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卻要帶著一個怪異的孩子流浪。城市裡不可能有我們的容身之地,我只能在一些小鄉村和森林裡生活,靠乞討和偷竊過活……」
「別說了。」馬文緊緊抱住倪可,眼眶裡滾出淚水。「一切都過去了,我不會再讓你過苦日子。」
倪可感動地看著馬文,心中暖流激盪。但是,幾秒鐘後,她想起了什麼,眼睛裡露出驚惶的神色。「不,沒有過去……現在,strong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strong。」
馬文疑惑地看著倪可。「什麼事情?」
倪可遲疑了好一陣,臉色蠟白地說道:「你忘了……那天警察告訴我們的事嗎?有三個人……失蹤了。」
天哪……我差點兒忘了這件事。馬文由牙縫間吸了口涼氣。這件事,果然是……
倪可看出來,馬文已經猜到了。她顫抖著說:「馬文哥,你已經知道了這麼多,我也就不瞞你了。沒錯,strong那三個人,都是被夢女襲擊的,十有八九都已經……死了/strong。」
strong十/strong
雖然已經想到了,但這句話從倪可的嘴裡說出來,仍然讓馬文感到寒意砭骨。他望了一眼被關在小黑屋裡的「夢女」,嚥了口唾沫,問道:「你知道……她會幹出這種事來嗎?」
「不,我當然不知道。」倪可說,「如果我知道的話,拼了命也會阻止她的。正是因為我根本沒想到她會襲擊人,才會發生這樣的事。」
「你的意思是,這是她第一次襲擊人?」
「是的。」
「她為什麼會襲擊人?」
倪可咬著嘴唇,沉默了。她說不出口。
馬文猜了出來:「是不是……像動物捕獵那樣?」
倪可看了馬文一眼,低下了頭,等於是預設了。
「天啊,她襲擊了那些人,然後把他們……」馬文恐懼地說,「strong吃了/strong?」
倪可捂著臉說:「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有目睹這些事。」
「那你怎麼知道是她襲擊了那三個人?」
「警察說那三個人失蹤後,我就猜會不會跟夢女有關係。回來之後,我問了她,她承認了。」
馬文望了小黑屋一眼。「她會……說話嗎?」
倪可悲哀地搖頭。「她的智力可能跟一些動物或者弱智兒童差不多,沒有語言能力。或者說,她說出來的話,和正常人不一樣。我因為長期和她待在一起,多少能聽懂她說的意思。」
她的語言就是那種「嘶嘶」的聲音?馬文想了一會兒,戰慄地問道:「那三個人的屍體,現在還能不能找到?」
倪可露出害怕的表情。「我想,前面兩個人,就是那對年輕男女,可能已經被……吃了。strong但最近失蹤的那個人,他的屍體應該還在這森林的某處/strong。」
「你怎麼知道?」
倪可張了張嘴,又閉上,看起來好像難以啟齒。
「倪可,」馬文抓著她的肩膀,「事到如今,你不要再對我有任何隱瞞了。不管事情有多糟,我答應過你的,一定會幫助你。所以你要把一切都告訴我!」
倪可直視著馬文的眼睛,說道:「好吧……其實我不是想瞞你什麼。而是……這很可怕,也很噁心。」
「到底是什麼?」
倪可望向旁邊,幾秒之後,把頭轉過來看著馬文,十分艱難地說道:「strong夢女她……不吃普通的食物,只吃……腐爛的肉/strong。」
馬文胃裡一陣翻騰,他儘量剋制住噁心的感覺。說道:「這麼說,她先將那些人殺死,然後把屍體存放在某處,等腐爛之後再去吃。」
倪可捂住嘴說:「應該就是這樣……以前,她的物件只是森林裡的小動物。但這次……我沒想到她會對人下手。」
「為什麼這次她會襲擊人呢?」馬文疑惑地說。
倪可閉上眼睛說:「我猜,是因為我們以往到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會待太久。但這次,我在這裡找到了工作,所以在這間林中小屋住了兩個月以上的時間。她的食量很大,也許把森林裡的小動物都吃完了,才會襲擊人類……」
馬文緊蹙著眉頭說:「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吃腐肉的?」
「幾乎是從斷奶後。」倪可說,「我為了養她,到處去撿一些或者偷一些食物回來。但我漸漸發現,她幾乎不吃米飯和蔬菜,只吃肉類。而且,新鮮的肉她不吃。當肉開始腐敗變質的時候,她卻像發現美味一樣大吃起來。我覺得非常噁心,卻沒有辦法。」
strong天生的腐食動物/strong。馬文心裡發寒。「這七年以來,她一直靠吃腐肉過活?」
倪可痛苦地點著頭。「我一直試圖讓她吃些正常的食物,但她根本不吃。無奈之下,我只有每天給她撿一些變質的肉回來。後來,她長到五六歲,身體就已經比較大了,我給她帶回來的那些肉根本無法滿足她。所以,我只能讓她自己在森林裡活動,像動物一樣捕食。當然另一個原因,就是她這幅模樣,顯然不可能生活在城市裡,只能隱蔽地居住在一些靠近森林的地方。」
馬文環顧這件小木屋,問道:「這間木房子,該不會是你自己搭的吧?」
「怎麼可能?」倪可苦笑道,「這次我運氣好,到這片森林來的時候,發現居然有一間廢置的小木屋。我猜可能是以前的守林人住的。既然這裡現在沒有主人,我們就住進來了。」
「那以前你們住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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