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廢棄的廠房,或者自己搭一些茅草房子。」
「你以前的生活真是太苦了。」馬文難過地說。
「這些都過去了,算不上什麼。」倪可擔憂地說,「現在鬧出了人命,才是最可怕的狀況。」
馬文說:「你想帶著女兒離開此地?」
「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你為什麼不跟警察解釋清楚?」
「怎麼解釋?不管我女兒是人還是怪物,總之她殺死了三個人!他們會把她投進監獄,判處死刑的!」
馬文望著倪可說:「你不該這麼包庇她,她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
倪可睜大眼睛,擺著頭說:「不……你不是我,不會明白我的感受和苦衷。她雖然是個怪物,但我和她相依為命這麼多年,總是有感情的。我不能離開她,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你還有父母……」
「別提他們。」倪可厭惡地說,「他們為了顧全臉面,早就不認我這個女兒了。我也只當他們死了。」
馬文不知該說什麼好。他思索了好一陣,說道:「可是你想過沒有,你要是現在帶著女兒離開,反而等於是不打自招。警察本來沒有懷疑到你身上的,但你這麼一走,肯定會令警方生疑。如果他們下一道通緝令,不管你逃到何處,還是會被抓住的。」
這番話令倪可臉色發白,不得不承認馬文分析得很有道理。她無助地問道:「那……我該怎麼辦?」
馬文從床邊站起來,在屋內來回踱步。幾分鐘後,他停下來,望著倪可說道:「總之,你現在不能離開,明天就回店裡上班,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你的意思是放任不管?」倪可有些著急地說,「那夢女又襲擊到森林來的人,怎麼辦?」
馬文問:「你不能讓她一直待在房子裡嗎?」
「不行,strong她每天必須受到一定時間的光照/strong。否則,我懷疑她可能會死。」
馬文一怔。每天必須受到一定時間的光照——跟寵物店的蜥蜴一樣的習性。
倪可哭喪著臉說:「所以,我只能讓她白天出來活動。但是……如果我去上班,不守著她的話,又害怕她會再次襲擊人。」
馬文想了想。「如果在食物充分的情況下,她會不會襲擊人?」
倪可思索著說:「應該不會。」
「那就好辦了。」馬文說,「我買一批豬肉,故意放置幾天,變質之後再放在森林一個固定的地方。你叫夢女每天到那裡進食就行了。」
「好吧……」倪可說,又皺起了眉頭。「但是,如果警察到森林裡來,發現了失蹤的人的屍體,怎麼辦?」
馬文思忖著說:「這片森林很大,我起先在這裡轉了兩個多鐘頭都沒有發現,可能警察也不會輕易找到。而且,如果他們只找到了屍體,而沒有發現夢女,也會以為這些人只是被野獸襲擊——不會跟你們聯絡起來。」
「嗯。」倪可點頭。
馬文又叮囑道:「這件事情,只能我們兩個人知道。就連周毅和小何,也不能讓他們察覺到什麼。明天你就跟他們說今天是你身體不舒服,跟我請個病假。別讓他們看出什麼破綻來。」
倪可頷首道:「謝謝你考慮這麼周全,馬文哥。」
「我已經介入到這件事中來了,也答應了要幫你的。」馬文說。「而且,我要幫你的,不僅是幫你掩飾這件事,還有更重要的。」
「是什麼?」
馬文盯著她的眼睛。「倪可,這麼多年來,也許你為了躲避和生存,已經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strong你為什麼會在夢中懷孕/strong?strong難道你不想揭開這個謎?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嗎/strong?」
倪可呆住了,過了許久,她微微點頭,沉聲道:「我想,我做夢都想。但是,這件事過去這麼久了,已經成了一個永遠無法破解的謎。我該怎麼去調查事情的真相?」
「也許單靠你一個人,確實很困難。但現在,有我幫你,也許就不一樣了。」馬文說,「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來尋找答案。我要洗清你當初受到的冤枉和屈辱,還你一個清白!」
倪可淚流滿面地望著馬文,泣不成聲。「這麼多年了……我早就放棄了洗清冤屈。我以為不會有人相信我的話……沒想到,上天讓我遇到了你。你不但相信我,還願意幫助我……如果七年前的事情真的能真相大白,我就算死了也甘心……」
「別這麼說。」馬文把倪可擁在懷中。「不論怎樣,你都要好好地活著,答應我……」
他們緊緊抱在一起,好幾分鐘後才分開。馬文看了一眼表。「啊,不知不覺都十點鐘了。」
「我送你回去吧,馬文哥。」倪可說,「對了,你是怎麼知道我住在森林裡的?」
馬文說:「其實你的腳受傷的那天晚上,你回家時,我悄悄地跟蹤了你,但是隻跟到你走下公路。」
「你看見我進入森林裡了?」
「是的。」馬文說,「但是,我在森林裡迷了路,轉了兩個小時才找到這裡,你為什麼不會迷路呢?」
倪可說:「那是因為,你不知道這所房子的位置,在森林中胡亂尋找,浪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但我早就摸清路線了。實際上,從我進入森林那個入口起,朝十點鐘方向一直走十分鐘,就到這裡了。」
馬文恍然大悟。
strong十一/strong
第二天,倪可按照馬文說的,回到店裡上班。她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像往常一樣積極努力地工作。馬文在店裡,也沒有表現出跟倪可關係密切,保持著老闆和員工的距離。一切看上去跟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這些都是表面上做給別人看的。實際上,這幾天晚上,馬文都會去倪可的小木屋——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分別從公路走到森林入口,再一起同行。每一次,馬文都會給夢女帶上一大袋腐敗的豬肉。他把這些豬肉放在木屋附近一處比較隱蔽的場所,倪可再把夢女帶到這個指定地點進食。一來二去,夢女跟馬文也熟悉了,她知道是這個男人在為自己提供食物,對他的態度變得友善起來。
有時候,馬文會覺得,夢女好像成了自己飼養的一隻大蜥蜴。他不敢把這種想法告訴倪可。
這段時間,馬文每天都在電腦上搜尋著各種資料。一天上午,他在家裡突然查詢到一條2001年的新聞。看完這則訊息,他坐電腦前,整個人都呆住了。
strong這條新聞……也許可以解釋倪可七年前那離奇的遭遇/strong?他在心中暗暗思忖。我必須馬上告訴倪可,跟她談談。
馬文打電話到店裡,讓倪可以出去進貨為由,立刻到他家裡來。
馬文的家離店只有幾分鐘的距離。不一會兒,倪可就到了。馬文讓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並沒有一開始就告訴她自己的發現,而是對她說:「倪可,關於你七年前遭遇的怪異的事情,你是不是真的想弄清楚?」
「當然。」倪可肯定地說,「怎麼,馬文哥,你知道什麼了?」
馬文沒有立刻作答。他望著倪可說:「如果你想弄清此事,那就要配合我問你的問題。這些問題中,可能有些會讓你不舒服,讓你再次回想起那一天發生的事,希望你不要排斥,儘量冷靜客觀地回答,好嗎?」
倪可頓了一刻,似乎做好了心理準備。「好的。」
馬文點了下頭,問道:「首先,我們要排除一些你之前沒有想到的可能性——那天下午,你和那個男生到山上去玩。後來你不慎從山上跌落下來,摔昏了,是不是?」
「是的。」
「也就是說,那個男生找到你的時候,你應該是處於昏迷狀態,對吧?」
倪可點了點頭。
「你醒過來,也是他把你叫醒的。這麼說,你並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其間發生了些什麼事?」
倪可好像有些猜到馬文的意思了,她皺起眉頭。「你懷疑,那個男生把我……」
「有這種可能性嗎?你覺得。」
倪可很認真地想了想,說:「不,我認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為什麼?」
「我們當時年齡都很小,也很單純。我們在一起玩,連牽手和擁抱都沒有過,他不可能會想到……做那種事;另外,當時天上下著瓢潑大雨,我又受了傷,任何人在那種情況下,也動不了那種念頭……」倪可紅著臉說。
馬文點了點頭。「確實,我也認為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現在可以排除了。那麼,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就是——」他停頓一下,問道,「倪可,strong那天晚上你做的那個可怕的噩夢——真的是夢嗎/strong?」
倪可的臉色一下變得煞白。「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如果不是夢的話,難道我真的被一隻蜥蜴……」
「聽著倪可。」馬文用手勢示意倪可平靜下來。「我知道回憶這件事會讓你非常不舒服。但為了弄清真相,這個問題是無法迴避的。你冷靜下來想想——你當時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對這些事完全不懂。加上那天晚上你又發著高燒,迷迷糊糊的。所以,你以為那只是一個夢。或者說,你的內心為了逃避這種可怕的事實,強迫自己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噩夢。但現在,你已經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了。你肯定知道,一個女人是不可能因為一個虛幻的夢而受孕的。」
馬文頓了幾秒,接下來這句話他說得十分艱難。「strong你懷孕的唯一理由,只可能是你和誰發生了性行為/strong。」
倪可渾身顫抖,從沙發上站起來,眼淚簌簌落下。「馬文哥,結果,你還是不信任我……你覺得我是在編故事逃避自己不堪的往事?」
馬文嘆了口氣,雙手按住倪可的肩膀,讓她坐回到沙發上。「倪可,我哪裡是不相信你?我的意思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很顯然你自己都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你錯把那晚的事當成一個夢了!」
倪可拭乾眼淚,望著馬文說:「但是,馬文哥,我沒有自欺欺人,也沒有因為恐懼而對自己做錯誤的心理暗示。我是真的認為,那天晚上我是在夢中。」
「說說看,為什麼你這麼肯定。」
倪可努力回想七年前那個可怕的夜晚。「理由有好幾個。第一,如果那真的是一隻蜥蜴,為什麼會找人類……交配?第二,我夢中看到的蜥蜴有一個人那麼大。我們家鄉根本沒有這麼大的蜥蜴,我懷疑全世界都不會有;第三,我雖然因為淋雨而發了燒,但還沒有燒到連夢境和現實都分不清楚的程度。實際上,之前父母進來摸我的額頭,餵我吃藥的事,我都記得非常清楚。馬文哥,我不知道你聽懂我的意思沒有——我沒有到那種完全昏迷的狀態。」
馬文頷首道:「我明白。你彆著急,慢慢說。」
「所以,假如……」她身體抽搐了一下。「假如真的發生了這種事,那種真實的觸感顯然和夢境不同。我不可能任由那可怕的東西對我……做出那種事。更不可能在發生了這樣的事後,還能繼續入睡。我當時做了這個噩夢,甚至沒有立刻醒來,而是一直睡到了天亮。」
strong這件事,看來真的非常蹊蹺。/strong馬文暗忖。他皺起眉頭問道:「那麼,你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懷孕呢?而且……你生下來的女兒,為什麼具有蜥蜴的特徵?」
倪可捂著嘴,苦惱地說:「馬文哥,我要是知道答案就好了。」
馬文用指頭關節重重地敲了自己的頭一下。是啊,我怎麼把問題又拋給倪可了。真蠢。
他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馬文說:「倪可,你遇到的這件事情,看來確實不是這麼簡單的。答案還得慢慢尋找。但是你剛才說的有兩點,錯了。」
倪可茫然地望著他。
馬文站起來,揚了下腦袋。「你還是自己來看吧。」
倪可跟著馬文走進書房。馬文走到電腦旁,開啟之前找到的網頁,對倪可說:「這是我今天早上在網上搜尋到的,2001年的一則新聞,你看看吧。」
倪可坐到電腦面前,剛看到這則新聞的標題,心就攥緊了。
「strong科莫多巨蜥逃出印尼,引發恐慌/strong」
科莫多巨蜥?倪可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是種什麼生物?
她滑動滑鼠,看到網頁上配的一張圖片,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這張清晰的照片,正是科莫多巨蜥的可怕面貌,而且這幅模樣,和夢女非常相像——也和記憶中那個噩夢裡的蜥蜴非常相像。倪可的心中一陣顫慄。她竭力壓下恐懼和不適,接著往下看。
「科莫多巨蜥又稱科莫多龍,是現存種類中最大的蜥蜴,生活在印度尼西亞的科莫多島和林卡島上,該物種瀕臨滅絕,已列為保護物件。它長可達3米,重可達70公斤,strong主要以腐肉為食/strong。能迅速運動,偶爾攻擊人類。每天會出洞到幾公里以外的地方覓食,strong喜歡光照/strong。
「近年來,一些非法捕獵者看中了科莫多巨蜥的商業價值,私自到科莫多島上抓捕巨蜥,運送到各地。當地政府一直在嚴厲打擊這種私自捕獵的行為,但偷獵者仍然不絕。科莫多島的官方負責人聲稱,這種行為是極其危險的,因為科莫多龍是一種非常兇猛的動物,牙齒和下顎都會分泌出致命的毒液。而且它們食量巨大,一旦出現食物匱乏的狀況,就會變得飢餓兇殘,攻擊人類。捕獵者不瞭解科莫多巨蜥的習性,很大可能會受到襲擊。以前就曾經發生過偷獵者被巨蜥襲擊後致死,從而使其逃走的事件。這種動物沒有天敵,一旦讓其逃走,對當地動物和人類都是巨大威脅……」
看到這裡,倪可已是心驚膽寒,冷汗直冒了。她驚恐地回過頭,對馬文說:「你是不是認為,這種科莫多巨蜥,曾經逃到我的家鄉……」
馬文指著電腦螢幕上的一段說:「別忙,你先看完。這一段才是重點。」
倪可不安地轉過身,看到了馬文指著的那一段——
「雖然科莫多巨蜥被普遍認為是一種異常兇暴的動物,但當地居民卻並不這樣認為。居民們說,他們世代以來和科莫多巨蜥和平相處。strong當地流傳著一個科莫多巨蜥和人類結婚生子的傳說/strong。從前一名男子和一隻科莫多龍‘公主’結婚了,後來生下一對雙胞胎男女。男孩是人,名叫格龍;女孩是蜥蜴,叫尤拉。他們生下時就分開了。當格龍長大後,一天他在森林中遇見了一頭長相兇惡的野獸。當他正要用矛刺向野獸時,格龍的父親及時出現了,告訴格龍他和那隻野獸是兄妹。」
倪可捂著嘴,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我剛看到這一段的時候,也非常震驚。雖然這只是一個傳說,卻暗示出科莫多巨蜥真的可能會跟人類……交配。」馬文壓低眉頭說。
「別說了……」倪可兩隻手都緊緊地捂住了嘴,好像馬上就要嘔吐出來。她緊閉著雙眼,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馬文暫時沒有說話,他等了幾分鐘後,才開口道:「抱歉,倪可,我知道這些內容會讓你極度不舒服。但尋求真相的過程,本來就不會是輕鬆的。」
「我知道……」倪可努力遏制自己的不適,說道,「但是馬文哥,你收集到的這些資訊,只能提供一些猜測,不能說明與我當初遇到的事情有關係呀。」
「沒錯。」馬文點頭道,「所以我認真思考了一下,要想徹底揭開這個謎,恐怕只有一個辦法。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
「什麼辦法?」
馬文定睛看著倪可,一字一頓地說:「strong到你的家鄉去/strong。」
倪可張著口,神情愕然地注視著馬文。十幾秒後,她說出的話令馬文感到意外。「好的,我願意。」
「我還以為……你認為自己的家鄉是一個傷心之地,你再也不願回到那裡去呢。」馬文說。
「沒錯。但是我知道,這可能是唯一弄清真相的途徑。」倪可堅定地說,「本來我以為自己只能一輩子帶著這種屈辱和冤枉苟活下去。但現在我遇到了你,你願意傾盡全力幫助我,我還有什麼理由去逃避?馬文哥,我不要再活在自暴自棄和渾渾噩噩中,不管真相是怎樣,我都要探尋和接受!」
馬文讚歎地說:「對!就是要有這種精神。倪可,我安排一下,我們爭取下週就去你的家鄉。」
「嗯。」
「這件事還是要保密,當時候,我會跟周毅他們交待,就說我們是去外地進貨,讓他們……」
話沒說完,馬文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摸出來一看來電顯示,露出厭惡的表情。
「怎麼了,誰打的?」倪可問道。
「還能是誰?」馬文沒好氣地說,「我那個像冤魂一樣的前妻。」
倪可覺得自己不便留在這裡,說道:「那麼,馬文哥,我回去上班了。」
「嗯。」馬文點了下頭。倪可走到門口,拉開門出去了。
馬文很想直接掛掉電話,但又怕這樣一來這女人反而找上門來,只有摁下接聽鍵,厭煩地說道:「你又想幹什麼?你還要煩我多少次?」
電話裡的人冷笑道:「哼,我看你後面一段時間可能都有得煩了。」
「什麼意思?」
「馬文,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的那家店,你以為一直拖著不給我,我就會罷休嗎?告訴你吧,我已經向法院提交了起訴,還找了全市最好的律師。」電話裡的女人趾高氣揚地說,「我的律師告訴我,我勝訴的把握有九成以上。哈哈,馬文,很快那家店就會歸到我名下了,你等著瞧吧。」
你的那家店?馬文胸中躥起一團火焰,讓他的五臟六腑都燃燒起來。那幾乎是我父親用命換來的店!馬文恨得咬牙切齒,一句「你去死吧,賤人」正要怒罵出口,突然冷靜下來,他的腦子裡迅速閃過一個念頭。
電話裡的女人見馬文沒有說話,更加得意了。「怎麼了,你也意識到了,是不是?我告訴過你的,馬文,當初沒有做婚前財產公證是你最大的失誤。這樣吧,念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不想鬧上法庭,給大家都增添麻煩的話——你把那家店給我,我付給你二十萬補償金,怎麼樣?」
「二十萬……也太少了,能不能再增加一些?」馬文用一種沮喪的語調說。
電話那邊的覃嵐明顯愣了一會兒。其實她剛才那番話是故意說來氣馬文的,沒想到他竟然還真的能接受。「你是說真的,馬文?你真的願意以這種方式給我?」她疑惑地問。
馬文以痛心的口吻說:「覃嵐,其實你知道,如果是以前,我是不可能同意的。但你剛才那句‘念在夫妻一場’戳到了我的心。是啊,不管我們鬧得多麼不愉快,畢竟夫妻一場。老話說‘一夜夫妻百夜恩’……唉,算了,你要是喜歡那家店,我就給你吧。只是希望你能一直經營下去。你知道,那家店凝聚著我父親的心血。」
電話裡沉默了許久,覃嵐說道:「我當然會的……馬文,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給你五十萬補償金吧。」
「要不,我們明天出來談談?」
「好的,在哪兒?」
「你到新區的光華路口來,我們在附近走走,好嗎?」
「好,幾點?」
「下午五點半吧。」
「就這麼說定了。」覃嵐明顯壓制著興奮的心情,故作平靜。
掛了電話,馬文面色陰冷。strong去死吧,賤人/strong——他從牙縫裡輕輕擠出一句。
strong十一/strong
第二天下午五點半,覃嵐如約而至。馬文和她約的光華路口,實際上就是自己的店前面一點兒。馬文早就等在了那裡,覃嵐的車開過來停好後,他走過去拉開車門,說道:「下車來走走?」
覃嵐從車上下來。她依然一身華貴的打扮,今天春風滿面。「好啊。」
「就沿著公路走一會兒吧。」馬文提議。
覃嵐點頭。為了輕鬆得到那家店,她現在百依百順。
兩個人沿著公路漫步,新區的馬路上車輛不多,兩邊都是鬱鬱蔥蔥的樹木,空氣比鬧市中清新許多。馬文說道:「這一帶雖然偏僻,但少了很多城市中的紛擾,居住在此也不錯吧?」
「那是當然。」覃嵐挑著眉毛說,「所以說,你在新區的這家店和房子,才是寶貝呢。城中心那家寵物店,管理起來多煩人,我幫你接管了,算是幫了你的忙呢。」
馬文淡淡一笑。「是啊,我這不就是想通了嗎。當然我也想通了另外一些事——我和你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麼原則衝突。」
覃嵐連連點頭,順著馬文的意思,口是心非地往下說:「可不是嗎,我們只是性格有些不合而已。你喜歡靜,而我喜歡熱鬧。不過這也是互補……說來你可能不信,離了婚之後,我心裡其實一直忘不了你……」
馬文擺了下手。「算了,現在就不說這些了。我只希望你以後好好經營那家店,過上另一段快樂的生活。」
覃嵐好像真的被感動到了,以至於馬文都有些分不清她說的這番話是不是在演戲。「啊,馬文,你竟然這麼為我著想。我答應你,一定會把那家店經營好的,不會讓你父親的心血白費。」
「這就好……」
他們聊著天散步,走了十多分鐘後,馬文「偶然」發現了一條從公路旁延伸出的小道,他說:「你看,這裡有條土路,通往森林裡,咱們進去逛逛?」
覃嵐微微蹙了下眉頭。「森林裡有什麼好逛的?」
「你在大商場逛膩了,換下口味嘛。你知道我喜歡這些幽靜的地方,就當再陪陪我?」
覃嵐下巴往胸前微微一含,目光卻往上挑。「你想讓我陪你找找當初的感覺?」
馬文故意做出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你要不願意……就算了。」
覃嵐微微一笑。「誰說我不願意。」伸手挽著馬文的胳膊,沿著那條小路走去。
馬文的心臟加速了跳動,他努力保持平靜。
進入森林,馬文不斷用各種話題吸引覃嵐的注意力。這片森林現在他已經非常熟悉了,可以迂迴曲折地慢慢靠近那間小木屋。走了十多分鐘,覃嵐停下腳步,向後望了望,說道:「我們別再朝前走了,已經看不到來時的路了。」
「你害怕迷路?」馬文說,「沒關係,我記得回去怎麼走。」
也許出於一種本能的警覺,覃嵐堅持不往前走了。「我餓了,馬文,咱們回去吧。」
「好吧。」馬文點頭,同時環顧四周。這地方正合適。
覃嵐撩動長髮,嫵媚地說:「你不打算請我吃頓晚餐嗎?」
「當然。」馬文笑道,隨即又皺了下眉。「我突然有點內急。你等我一下,我到附近方便一下。」
覃嵐嗤笑一下。「你還用得著避開我呀?算了,隨你吧,快些哦。」
「嗯。」馬文朝一片茂密的灌木林走去。覃嵐轉過身,從皮包裡摸出一包女士香菸,抽出一支含在嘴裡,用精緻小巧的打火機點燃。
一支菸抽完了,馬文還沒回來。覃嵐轉過身去,看著馬文剛才走去的方向,喊道:「馬文,你完事兒了嗎?」
沒有回應。覃嵐皺起眉頭,她看了一眼手錶,不知不覺已經快六點半了。這時她才注意到,天色暗淡下來,這片樹林,正在被黑暗所籠罩。
「馬文,馬文!你好了沒有,你在哪兒?」覃嵐有些著急了,走向馬文說要方便的那片灌木林,她撥開樹叢和草叢,前方根本沒有馬文的身影。
突然,她意識到自己可能被耍了,瞬間暴跳如雷,厲聲叫道:「馬文,你該不會是把老孃騙來,故意把我丟在這裡吧?!」
覃嵐尖利的聲音劃破森林的寧靜,甚至驚飛了一群棲息在樹梢上的小鳥。她確信剛才那一聲,方圓幾百米內都能夠聽到,但仍然沒有換來馬文的回應。非常明顯,一切就像她剛才所想的那樣——她真的被戲弄和丟棄了!
「媽的!該死的臭男人!居然敢這樣……耍我!」覃嵐的臉已經氣得扭曲了,她歇斯底里地咆哮道,「等我出去……看我怎麼跟你算賬!」
她一邊嘶吼、怒罵著,一邊胡亂在森林裡穿梭。一雙眼睛隱藏在她身後一百多米遠的地方,悄悄注視著她。
馬文並沒有走遠,他就躲在另一個方向的灌木叢中。
strong抱歉,今晚我是打算請人吃晚飯。但不是你,而是一個叫夢女的蜥蜴人/strong。他冷冷地想道。
現在,一切都跟他計劃中的一樣——覃嵐正在朝著錯誤的方向走去。而她的怒罵和咆哮,必將引出森林裡那隻飢餓的怪物。
昨天晚上,馬文又去了倪可的小木屋。strong離開的時候,他悄悄到給夢女放食物的地方,用一個口袋把堆在那裡的所有食物——那些腐爛的豬肉——全都帶走了/strong。這件事,倪可並不知道。
算起來,夢女從今天早上到現在,應該什麼東西都沒吃。strong她早就該飢腸轆轆、蠢蠢欲動了/strong。
覃嵐越走越遠了,馬文小心地跟在後面,和她保持著一百米左右的距離。天色越來越暗,馬文的心狂跳起來,他有種感覺,夢女已經察覺到這個女人了,正在向「食物」靠近。
覃嵐的心也在狂跳,她心裡同樣有種不祥的預感。馬文把她丟在這裡,顯然不止是讓她迷路這麼簡單。他不是小孩,不會玩這種無聊的整人遊戲。這裡一定埋下了某種危險的伏筆。想到這裡,覃嵐渾身發冷,她安靜下來,不敢再發出什麼聲音。但是,遲了。
前方茂盛的樹叢中,突然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覃嵐驚恐地停住腳步,瞪大了眼睛。有什麼東西在向我靠近。她後背驚起一身冷汗。在那東西靠近她之前,她本能地察覺到了一種致命的危險,猛地轉過身,朝前方狂奔而去。
後面的東西也加快了速度。很明顯,有什麼東西在追她!而且……那種行走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人類!覃嵐驚駭萬分,不顧一切地奔逃。但天色已經黑得看不清路了。慌亂之中,她絆到一塊石頭,向前踉蹌地撲去,身體撞到一棵樹上。糟了!覃嵐感覺到後面的東西已經接近了她。她驟然回頭,看到的東西令她魂飛魄散。
一隻……巨大的蜥蜴?覃嵐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這是她從沒見過的可怕怪物,超越噩夢中的一切恐怖事物,呈現在了現實中。現在,這蜥蜴怪物正吐著信,向它逼近。
「啊……」覃嵐腳都嚇軟了,甚至想驚叫都沒法發出聲音來。但是,在那怪物馬上要靠近她的時候,求生的本能令她突然用盡全力,掄起手中的皮包向那蜥蜴人砸去。
皮包砸中了蜥蜴人的頭,但造成的傷害太小了。覃嵐轉過身,再次奪命而逃。蜥蜴人被激怒了,發出嘶嘶的怪聲,像蛇一樣迅速地鑽過去,張開巨口,一下咬到了覃嵐的小腿。
「啊!」一股鑽心的疼痛頓時襲來,覃嵐痛徹心扉。在絕命之時,她竟然衍生出驚人的力量,摸到手邊的一塊石頭,狂叫著向蜥蜴砸去。
這塊石頭不偏不倚,擊中了蜥蜴人的頭部。這次的創傷顯然比上次要重得多。蜥蜴人慘叫一聲,鬆脫了口中的那條腿。覃嵐獲得一線生機,她掙扎著爬起來,強忍劇痛,倉惶逃去。
躲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的馬文,本來已膽寒心驚,不忍目睹。但沒想到的是,事情竟然沒有像他想象那樣發展,而出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轉變。此刻。他呆若木雞,心涼了半截——這女人……竟然能打傷夢女,逃出生天?而且看上去,夢女好像受到了重創,沒有繼續追上去。
馬文激起一身冷汗,他顧不上夢女,朝覃嵐逃走的方向跑去。
現在,他已經用不著隱蔽和掩飾了。天色已經黑得幾乎看不清人樣——況且,自己的計劃已經敗露,覃嵐顯然知道他把她騙到這裡來的險惡目的了。但追上之後又能怎樣呢?馬文現在腦子裡一片混亂。
事情的發展再一次令馬文感到始料未及。這個女人的運氣竟然如此之好——她慌亂逃竄的路線,恰好是正確走出森林的路線。馬文跟在她後面,眼睜睜地看著她跑出了森林,從那條小土路衝到馬路上。而此時,又正好有一輛貨車經過。覃嵐不顧一切地跑到路中央,一邊揮動雙手一邊大聲喊道:「救命!救救我!」
馬文在森林入口處看到,覃嵐在喊完這幾聲後,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傷累交集之下,昏倒過去。貨車停了下來,從裡面走出來兩個人,他們架起這呼救的女人,把她抬到車上。路上還有幾個人也看到了這一幕,他們議論紛紛,可能在說著送她去醫院之類的話。很快,貨車再次開動,朝城市的方向駛去。
馬文呆呆地佇立了一分鐘,突然全身抽搐了一下,一股涼氣從腳底躥上後脊樑骨。
strong糟了……糟了/strong!該死的!他心中驚呼。覃嵐沒有像預計那樣被咬死,她只是受了傷。而且,她知道是誰把她引到森林中的,也知道是什麼東西襲擊了她,當然更知道,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而是一個策劃好的,為殺死她而設計的陰謀!
馬文現在渾身都顫抖起來。臉上的毛孔一陣陣收縮。如果……她到了醫院,被救了過來。很顯然,她會告訴警察一切。而警察根本不用動腦筋也會立刻聯想到,我跟這個蜥蜴怪物是有關係的——還有倪可。而他們可能產生一個更嚴重的推測——既然這個女人是被故意引到森林裡去遇襲的。那之前「失蹤」的那三個人,會不會也如出一轍?
想到這裡,馬文幾乎要昏厥過去了。他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麼蠢的事。這件事的失敗,不但讓自己身陷囹圄,更會連累到倪可!
不行,我必須馬上走……在那女人還沒來得及被救治和說出一切之前。strong我要帶著倪可趕緊離開/strong!
strong十二/strong
晚上八點五十,倪可在店裡工作到剛要打烊。馬文走進店內——他還是第一次這麼晚才到店裡來。倪可注意到,馬文的額頭和臉上有一層濛濛汗,而且眉頭深鎖、神色嚴峻。她在心裡猜測,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果然,馬文徑直走到她身邊,低聲說:「倪可,跟我到辦公室來一趟。」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馬文把門關上,來不及坐下就說道:「聽我說,倪可,我準備好了一輛運貨的小型貨車。我們現在就帶著夢女前往你的老家。」
倪可對馬文突如其來的決定感到驚愕不已。「現在?為什麼這麼急?你不是說下週去的嗎?」
馬文盯著倪可的眼睛說:「情況有變。」
「出了什麼事?」倪可緊張起來。
馬文不能讓倪可知道自己策劃了一個利用夢女來殺死前妻的計劃。他編著謊話:「今天下午,我算著夢女的食物可能快完了,就想給她送一些豬肉過去。但是我才在森林中走到一半,突然看到驚人的一幕——夢女正在襲擊一個到森林裡來的人。」
倪可嚇得全身發抖,驚恐地捂住嘴。「天哪……又發生了這種事情?」
「但這次的情況和前幾次有所不同。那個人沒有被夢女咬死,而是用石頭擊打和反抗,將夢女打傷後,逃出了森林。」
「那夢女現在怎麼樣?」
「估計受了傷,但應該沒什麼大礙。」馬文無奈地說,「我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也不敢貿然上前去檢視夢女的傷勢,所以只能來找你商量。」
「我馬上回去。」倪可說,皺了下眉頭。「但我們為什麼要立刻到我老家去呢?」
馬文驚訝地說:「你沒想到嗎?那個人逃出去之後,肯定會告訴警察他在森林裡遭遇了什麼。警察很快就會找來。到時候,前面幾起事情也會跟著曝光!」
「啊……是的。」倪可倒抽著涼氣。
「現在你明白了。出了這種事,那個地方不能再待了。我們必須馬上趕回去,將木屋內所有跟你和夢女有關的東西全部清空,別讓警察發現任何能聯想到你們的生活痕跡,然後立刻帶著夢女離開。」
「但是……我們這樣連夜離開,不會引起警察的懷疑嗎?」
「不會。」馬文搖頭道,「那個被襲擊的人也受了重傷,會先在醫院急救,暫時還沒有機會告知警察。另外,警察並不知道襲擊他的……怪物……跟我們有關係。我們假裝到外地進貨,耽擱幾天,不會讓人懷疑的。」
倪可短暫地考慮了一下,說道:「好吧,我們現在就去森林裡找到夢女,趕快離開。」
「等一下,我去跟周毅和小何交代一下,不能讓他們產生懷疑。現在我們一起出去,別讓他們和外面的顧客感覺到我們好像很著急。」馬文叮囑倪可。
兩個人離開辦公室。馬文找到兩個店員,假裝輕描淡寫地跟他們交待了一會兒。這個時候,店裡最後兩個顧客也結完賬了。馬文叫周毅和小何關門,他和倪可先行離開。
小型貨車開到森林入口處,停在公路邊上。兩個人在夜色的掩護下,快速進入森林。馬文的手裡拿著兩個摺疊的大塑膠袋,準備將木屋內的東西全部裝走。
十分鐘後,他們到了小木屋。但是夢女沒有在裡面,也沒在屋子附近。倪可有些著急地說:「夢女她……到底受了多重的傷?」
這個馬文也說不清楚。他勸慰道:「彆著急,我們在周圍找找看。」
兩人開始以木屋為中心,像畫圓一樣在四周尋找,半徑在逐漸擴大,卻仍然不見夢女的蹤影。由於心虛,他們不敢呼喊,只能繼續搜尋,時間在一點一滴流逝。馬文估算了一下,離覃嵐被襲擊,已經快三個小時了——不知道她現在的狀況怎麼樣,有沒有通知警察?而警察會不會正在朝這裡趕?想到這裡,馬文心急如焚——如果這個時候和警察撞個正著,那就完了。
突然,一片灌木叢中傳出一陣急促移動的聲音。兩個人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就猛地撲向倪可,將她按倒在地。倪可大聲尖叫,那黑影聽到叫聲,停了下來。馬文定睛一眼,正是夢女。
倪可也看清了,她一把將夢女掀翻在地,惱怒而恐懼地說道:「你瘋了?!連我也要吃嗎?」
夢女趴在地上不敢動了,口中發出嘶嘶的聲音。倪可從地上站起來,驚駭地望著夢女。「前面幾個人……你就是這樣襲擊他們的?」
馬文緊張地看了下週圍,低聲對倪可說:「現在別說這些了。警察說不定正在朝這兒趕呢。我們趕緊回木屋去收拾東西離開吧。」
倪可無奈地點了下頭,對夢女說:「我們要離開這裡,你老老實實跟著我們走,聽到沒有?」
馬文看到蜥蜴人好像點了下頭,然後又嘶嘶地哀叫了兩聲。倪可回過頭來對馬文說:「夢女好像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馬文心中一驚,說道:「可能上次準備的豬肉少了些。沒關係,我已經在貨車上備好了幾斤豬肉,我們上車之後,她就可以吃了。」
倪可點了下頭,對夢女小聲說了幾句話,大概是叫她暫時忍耐一下。然後,他們帶著這隻蜥蜴人,迅速趕回小木屋。
倪可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的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收拾起來,裝在馬文帶的塑膠袋裡。還有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就留在了這裡——總之清除了她們在這裡生活過的所有痕跡。十分鐘後,他們確信警察即便來到這裡,也不會有任何發現,才匆匆離開。
他們快速地走到森林入口——現在已經接近十一點了,公路上此刻沒有任何行人和車輛,只有馬文的小貨車停在路邊。但馬文還是十分謹慎,他對倪可說:「我先出去看看,如果沒什麼特殊情況,就把車發動,亮一下車燈。你們就趕快過來。」
倪可點了下頭,看著馬文獨自走到公路旁。他左右環顧了一陣,上了車。很快,車燈閃爍。倪可收到訊號,謹慎地帶著夢女走到貨車旁。
馬文從車上下來,開啟貨車的後車廂。他把倪可的東西放進去,說道:「裡面有幾斤變了味兒的豬肉,應該暫時夠夢女吃吧。」
倪可招呼夢女跳上車廂,夢女看到豬肉,像餓虎撲食一樣衝過去,大口撕扯、吞嚥著。不到兩分鐘,那幾斤豬肉就被吃了個精光。
馬文這才意識到自己完全低估了這隻快餓昏的蜥蜴人的食量。但現在也不可能再弄得到豬肉了。他只有對倪可說:「我們先上路吧,沿途肯定會有賣肉的地方,到時候再買一些給夢女當食物。」
「嗯。」倪可應道。她對車廂裡的夢女說,「你好好待在裡面,我們到了下個地方,再給你弄吃的。」
夢女用她那嘶嘶聲回應。車廂裡有幾個空的紙箱子,她趴在旁邊,一動不動了。
馬文和倪可對視了一眼,說道:「走吧。」他關好後車廂,用鐵鎖鎖上。兩個人坐上車,貨車發動。
行駛在黑黢黢的公路上,倪可有些擔憂地問:「馬文哥,你連夜開車,熬得住嗎?」
「沒關係。開累了我會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從這裡到我老家,要開多久?」
馬文粗略估算了一下。「就算不堵車,也得二十個小時左右。」
「這麼久?」倪可驚呼。
「沒辦法,路途遙遠。」馬文說,「你先靠在椅子上睡一會兒吧。」
「好吧,那你開慢一些,馬文哥。」倪可把頭往後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馬文雖然也有些疲倦,但他知道耽擱不得,越早離開越好。他強打著精神開夜車。
倪可一覺醒來,竟然已是凌晨五點過了。現在車子停在了路邊,馬文看來終於熬不住了,頭耷拉在一旁,呼呼大睡。倪可覺得這番折騰都是因為自己,心裡非常過意不去。她把外套脫下來,搭在馬文身上。
清晨七點,馬文醒了。他看到倪可睜著眼睛守在自己身邊,外套又搭在自己身上,連忙把外套給倪可披上,說道:「你怎麼給我蓋?別感冒了。」
「沒關係,車裡挺暖和的。」倪可抱著肩膀說,「現在到哪裡了?」
馬文打了一個大呵欠,看著車窗外霧氣朦朧的田園景緻,說道:「我是下了高速路後停在路邊的,應該是e市的某個鄉鎮上。」
「離我老家還遠吧?」
「嗯。」馬文說,「咱們得做好起碼在路上消耗兩天的準備。先下去找個地方吃早飯吧。」
「夢女怎麼辦?」
「我們吃完東西后,給她帶一些肉回來就行了。」
兩人下了車,沿著公路走了一段,來到一個鄉村集市上。這裡有家麵館,他們坐下來各自吃了一大碗麵,填飽了肚子,給身體補充了熱量。吃完麵後,馬文對倪可說:「你在這裡坐一會兒,我去肉攤買肉。」
馬文走到一家比較大的豬肉攤前面,現在有點早,肉攤前還沒什麼生意。馬文剛走過去,賣肉的大漢就熱情洋溢地招呼道:「老闆,買肉嗎?剛殺的豬,肉新鮮得很呢!」
馬文左右望了望,問那大漢:「有昨天或者前兩天沒賣完的肉嗎?」
大漢趕緊擺手:「不可能,我這攤上的豬肉都是當天賣完的!」
馬文說:「不,我就是想買有點變質、變味兒的肉,有嗎?」
大漢愣了一下,說道:「看您的樣子,不像是吃不起新鮮豬肉的人呀。」
「不是吃不起……」馬文不知該怎麼說,「我買來有用……」
大漢盯著他看了幾秒,富有意味地點著頭說:「我明白了……」
馬文微微皺了下眉頭。「什麼?」
大漢把頭探過來,靠近馬文,低聲說道:「您是加工香腸的作坊老闆吧?我懂你意思。」
馬文眼珠轉動了幾下。「啊,是的……」
那大漢招呼旁邊的一個胖女人。「你過來看著攤子。」然後對馬文說,「跟我來吧。」
馬文在他的帶領下,七彎八拐地走了幾條小巷,來到一處低矮的平房內。一間黑膩膩的屋子,走進去卻極深,到處是濃重的腥臭味。這裡有幾個竹條編的筐子,裡面裝著幾頭死豬,周圍蚊蠅繚繞,惡臭撲鼻。馬文立刻皺起眉頭,掩著鼻子說:「這些死豬是怎麼回事?」
「嗨,您是搞這行的,還用得著我說嗎?」大漢歪著嘴笑道,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壓癟了的香菸,抽出一支遞給馬文。「但是您放心,這些病豬得的都不到什麼特別嚴重的病,少吃點兒沒事的。」
馬文沒有接他的煙,也懶得再跟他多說,直接問道:「多少錢一頭?」
「您買幾頭?能全買了嗎?」
「買不了這麼多,一頭就夠了。」
大漢遊說道:「一頭的話,得算您300,但是如果您買兩頭,就500塊錢。老闆,500塊錢兩頭豬,您想想,您得灌多少香腸呀……」
馬文厭煩地擺了下手,不想再跟他浪費時間了。「那就兩頭吧。你能幫我運到公路邊嗎?」
「沒問題呀。」大漢欣喜地說。「您等一下,我去找輛板兒車。」
那大漢出去了。馬文也跟著離開了這個臭氣熏天的房間,站在屋外等待。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馬文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店裡的座機。他接起電話:「喂?」
「老闆嗎?」周毅的聲音。
「是我。」
「出事了,老闆!你知道嗎?」
「出什麼事了?」
「您的……前妻覃嵐,昨天晚上被襲擊了。」
馬文心臟猛地抖動了一下,假裝不知情地問道:「被誰襲擊了?」
「不知道,好像是某種野獸,而且就是在我們附近的路段!」周毅的聲音中混含著驚悸和惶恐。
「你怎麼知道?」
「昨晚,這附近有人看到她滿身是血地出現在公路上求救,有輛車把她送去了醫院。而且那人認出了她就是您的前妻,所以早上到店裡來問我們知不知道這件事。」
「那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估計您不知道。」周毅遲疑了一下。「您是不知道吧?」
「當然不知道!那個女人跟我早就沒關係了,我關心她幹嘛?」
「是是……我也是這樣想的。」
馬文想了想,說:「她到底是被什麼野獸襲擊的,知道嗎?」
「我不清楚。」
「那她現在情況怎麼樣?」
「也不知道……老闆,您還是挺關心她的嘛……」
馬文正要發火吼道「關心個屁」,突然沉靜下來,意識到這是一個打探訊息的機會,順著這意思說道:「唉,這個女人再可惡,畢竟還是我的前妻……周毅,你一會兒幫我打聽一下她在哪家醫院,抽空去看看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可以嗎?」
「沒問題呀老闆,我一會兒就去。」
「你悄悄去看她,向醫生打聽一下情況就行了,別說是我讓你來的。你懂吧?」
「我懂,我懂。那老闆,我打聽到了訊息再跟您打電話。」
「好的,麻煩你了。」
馬文掛了電話,握著手機沉思。
不知道那女人傷得重不重……不過,最好是搶救不過來。他在心裡詛咒著。希望她死在醫院。只有這樣,才能一了百了。
不一會兒,那大漢推著一輛破板兒車回來了。他把兩筐死豬抬上去,說道:「老闆,走吧。」
馬文先去找到倪可,然後領著大漢把兩筐死豬運到路邊,他的貨車旁。大漢說:「我幫您裝上車吧。」
「不用,放這兒就行。」馬文讓大漢把筐子放在地上,付了錢給他。大漢拿著錢興高采烈地回去了。
倪可問:「用得著買這麼多嗎?」
「一次買多點兒,後面幾天就都夠夢女吃了。」馬文說,「我開啟車廂,你叫夢女藏在裡面,別讓人看到了。」
倆人配合著把兩筐豬肉裝進車廂。倪可穩住夢女,讓她不要著急,餓了再吃。
貨車繼續行駛,幾十分鐘後,再次開上高速公路。
馬文和倪可此時不會想到,strong在接下來這一天中,將發生一系列驚心動魄的事件/strong。
strong十三/strong
馬文駕駛貨車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了4個小時,來到出省前的最後一個大收費站。八個收費口前,排列著各種不同型號的汽車。馬文把車開到小型貨車那一列,排隊進入收費站。車輛緩緩向前推行著,當前面還有五六輛車的時候,馬文突然看到,收費站口,有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對一輛輛運貨的車輛拍照和檢查。
糟了!馬文心中咯噔一聲。後車廂的夢女一旦被發現,那我們帶著蜥蜴人離開的事情就曝光了!
怎麼辦?他惶恐地左右四顧,心臟急速跳動。要退回去顯然是不可能了,後面的車已經捱了上來。該死!他在心裡罵道,這個收費站怎麼恰好有突擊檢查?
倪可也發現這個問題。她慌張地問道:「馬文哥,怎麼辦?有檢查!」
「別慌。」馬文嘴上這樣說,心裡一點都不比倪可沉著。「我們就說是空貨車。」
「如果他們非得要我們開啟車廂呢?」
「……隨機應變吧。」馬文知道此刻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硬著頭皮上。「總之我們表現得從容一些,別顯出心虛。」
「……好的。」倪可嚥了下唾沫,強迫自己放鬆情緒和麵部表情。
很快,馬文的車駛入收費口了。兩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走過來,聽到這輛貨車上放著輕快的流行音樂。其中一個對馬文說:「車廂裡裝的是什麼?」
馬文輕聲哼著歌曲,聽到問話後,回答道:「空的,我們準備到a市去進貨呢。」
「開啟來看看吧。」工作人員說。
「不用吧?」馬文故作輕鬆地笑著說,「您經驗豐富,拍拍車廂不就知道是不是空的了嗎?」
那工作人員可能也想省點事,走到車廂旁,用手拍了兩下,聽到比較空洞的聲音,揚了下手。「走吧。」
居然這麼容易就過關了!馬文心中竊喜。他和倪可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趕快發動貨車朝前開去。
車子剛朝前滑行了一米,另一個年齡大一些的工作人員突然喊道:「等等,停車!」
馬文的心臟似乎被重重擊打了一下。他停下車,從車窗探出頭來問道:「怎麼了?」
那個四十多歲的工作人員皺著眉頭走過來說道:「我怎麼聞到一股臭味?」
剛才那個年輕的工作人員走了上來,把鼻子湊近車廂使勁聞了聞,跟著蹙起眉頭。「對,就是這車廂裡散發出來的臭味。」
糟了,那些死豬肉。馬文心裡暗叫不妙,只有假裝鎮定地說道,「哦,是的,車子裡有兩頭病死的豬。」
「你們運送死豬幹什麼?」
「銷燬。」馬文信口胡謅。「這兩頭豬感染上了豬霍亂,為了不傳染給養殖場的其他豬,必須將其運送到a市進行無害化處理。」
「那你剛才怎麼說是空車?」年輕工作人員懷疑地問。
「我覺得……兩頭死豬不算是貨物嘛。而且又臭又髒,就不用……」
「把車廂開啟。」中年人面無表情,冷冷地說。
馬文遲疑了一下,沒有辦法,只得下車。倪可跟著走下車來。
馬文用鑰匙開啟鐵鎖,在拉開車廂之前,看了倪可一眼。倪可輕輕點了下頭。
馬文硬著頭皮開啟車廂,倪可嘴裡發出輕微的「嘶」的一聲。兩個工作人員走過來,看到車廂裡兩個筐子裡的死豬,還有幾個疊在一起的紙箱子。
夢女呢?馬文訝異地想。難道剛才倪可那一聲,是叫它躲在空箱子背後?
中年工作人員說:「根據規定,病死的動物屍體是不能運送和販賣的。你們把這兩筐豬肉卸下來。我一會兒通知衛生局的人來處理。」
「我們不是販賣,就是運到a市去處理呀。」馬文說。
那工作人員瞪著他說:「誰知道你們運到a市是處理還是販賣?再說我們市就可以對病豬進行無害化處理,為什麼非得要運到a市去?」
馬文無言以對了,他和倪可對視一眼。兩個人配合著把車廂裡的兩筐死豬抬了下來,放在收費站路邊。
工作人員揚了下手。「好了,你們走吧。」
馬文和倪可關上車廂,回到車裡,開動汽車駛出收費站。
「呼……好險。」馬文一邊開車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問倪可,「是你叫夢女躲起來的嗎?」
「是的。」
馬文難以置信地說:「你會她那種……語言?」
倪可悲哀地嘆道:「我和她生活了這麼多年,沒能教會她說人話,卻聽懂和學會了一些她的語言。而且,我們之前就有過很多次這種類似的經歷。我給她一個訊號,她就立刻躲起來。」
「怪不得……」馬文心有餘悸地說。「我可是嚇壞了。剛才搬那些豬肉的時候,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生怕她會突然跳出來。」
「我進車廂的時候,就給她訊號了,不會的。」倪可說,「但那些豬肉被沒收了……我們離目的地還有多遠?」
「現在應該開了一大半了,還有七、八個小時吧。」
「還有這麼久?」倪可擔憂地說,「夢女……已經沒有東西可吃了。」
馬文想了想。「只有看沿途還能不能找到買那種豬肉的地方了。實在不行,你叫她忍耐一下,到了目的地再吃吧。」
倪可點頭。她估摸七、八個小時,夢女應該能忍得住。
馬文加快了車速,在高速路上飛馳。中午,他們在高速路旁邊的一個服務站隨便吃了點兒快餐,就又上路了。
三點過時,天陰暗起來。不一會兒,下起了大雨,空中還夾雜著沉悶的雷聲和一絲絲閃電。雖然才下午,看上去就像是臨近黑夜。這種天色讓人的心情低落、壓抑,對於心事重重的馬文和倪可來說,更新增了幾分不安的情緒。
「我老家的天氣也是這樣的。」倪可說,「好好的天,突然就會下雨,一點兒徵兆都沒有。」
「說明離你的老家已經不遠了。」馬文勉強笑了一下。「希望我們能快些到達。」
實際上,馬文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知是來源於這突變的天氣,還是別的什麼因素。他不敢把這種感覺告訴倪可。
因為下雨,馬文減低了車速。四點鐘,他們開到某一段路的時候,發現前面堵了近百輛汽車。馬文挨著最後一輛車停了下來,不一會兒,後面的車又靠上來了。他們被夾在中間,迅速融入擁堵車輛之中。
這個時候,雨已經小了一些。馬文根據經驗判斷,前面路段一定出事了。他對倪可說:「你待在車上,我下去看看。」
馬文下車後,走到前面去打聽了一下情況,幾分鐘後,回到車裡。,說:「前方隧道發生了重大交通事故,有六輛車相繼追尾,交警正在現場指揮疏導。」
「情況嚴重嗎?」
「可能很嚴重。」
「大概會堵多久?」
馬文皺著眉搖頭。根據目前的狀況來判斷,一時半會兒肯定是沒法通行的。
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後面的車已經排成了長龍。但前面仍然沒有一絲能夠通行的跡象。馬文和倪可待在車上,坐立不安、心急如焚,卻沒有絲毫辦法。這一趟路,實在是太不順利了,馬文不安地想,strong後面……會不會發生什麼更加可怕的事/strong?
這時,馬文的手機響了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周毅打來的。他對倪可說:「我再下車去看看。」
倪可不知道馬文為什麼要避開她接這個電話,不過沒有多問,只是點了下頭。
馬文走到前面十幾米遠之後才接起電話:「周毅嗎?」
「是的老闆,我剛才到醫院去了一趟,瞭解到了一些情況。」
「怎麼樣?」馬文的心提了起來。死,她最好是死了。
「覃嵐現在在重症監護室。醫生說,她的外傷並不嚴重,但似乎中了一種毒,導致目前還處在昏迷狀態,暫時沒有脫離危險期。」
strong毒/strong?馬文突然想起之前在電腦上查到的資料。科莫多蜥蜴的牙齒和下顎都會分泌出致命的毒液。他心中突然一陣竊喜。對了,這種毒是致命的!這女人應該活不了了!但轉念一想,又擔心起來。受到攻擊致死的是動物,人類經過搶救和治療之後,也許能活過來……上天保佑,最好不要如此——讓這可惡的女人去死吧。
馬文想得入神,沒注意到電話那頭周毅還在說話。「……老闆,你在聽嗎?」
「哦,你剛才說什麼?」
「我是說,你要不要趕回來看看?」
「我現在被堵在高速公路上了,沒法往回開。」見鬼,這倒是實話。「周毅,麻煩你幫我繼續關注一下她的情況,有什麼變故就立刻打電話告知我。」
「好的,老闆。」
馬文掛了電話,向回走去。來到自己的貨車旁邊,正要上車,突然聽到車廂傳來撞擊的聲音。
很顯然,車上的倪可也聽到了,她和馬文同時睜大了眼睛,對視在一起。
倪可從車上下來,走到馬文身邊。馬文趕緊問道:「夢女怎麼了?」
「她餓了,一定是這樣。」倪可說,「從中午到現在,她一直沒吃東西,現在忍耐不住了。」
說話的時候,那撞擊聲又一次響起,令馬文感到心驚肉跳。他說:「你能不能暫時穩住她,叫她稍安勿躁?」
「你是叫我現在把車廂開啟,跟她說話?」
「……不行,後面車輛裡的人可能會看到她。」馬文惶恐地說,「那怎麼辦?」
「我不知道。」倪可也沒有主意。「她一旦餓了,就連我說的也不怎麼聽得進去。」
馬文煩躁地扶著額頭。「這該死的車要堵到什麼時候?」
「通行之後,到我老家還要開多久呢?」
「最快也要三個小時。」
「天哪,夢女還要忍耐這麼久?」
馬文突然問:「她太久不吃東西,會怎麼樣?」
倪可不安地說:「我不知道,strong她以前……好像沒有餓過這麼久,也沒被關過這麼久/strong。」
撞擊聲又響起了。馬文心煩意亂,又感到膽寒心驚,說道:「她動靜越來越大,要是被前面的交警聽到了,肯定又會叫我們開啟車廂檢查!」
倪可也心緒煩亂。「是啊……但我們現在如何是好?」
突然,馬文瞥見最前面的那輛車好像動了一下,他欣喜地喊道:「好像通行了!我們快上車!」
兩個人趕緊跳上車。果然,前方的道路好像終於被疏通了,車輛長龍開始慢慢向前行進。
交警站在路邊。馬文把車從幾個交警身邊開過去的時候,呼吸都暫停了。還好,夢女似乎見車子開動了,又穩定了一些,沒有弄出響動。馬文開過這一段路,噤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加快油門,快速向前駛去。
七點半,他們到達a市。但倪可的老家在a市的一個縣城,還要再開兩個小時。他們顧不上吃飯,急速趕往縣城。
天色一片昏暗,小雨還是連綿不斷。倪可看著車窗外久違的風景,感慨萬千——這麼多年過去了,竟然還是這些熟悉的景象,就像除了自己之外,一切都沒有改變。但此刻,她沒有心思懷念和追憶往事了,一心只想快些達到目的地,停下車來,給夢女找到食物。
九點四十,他們終於到達了倪可的老家——一個其貌不揚的小縣城。馬文從早上開始,一直開了近十二個小時的車,疲憊得近乎虛脫。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做了,只想找到一家旅館,立刻倒在床上,睡上一覺。
此刻,他已經忘了,自己雖然疲累,但車廂裡的蜥蜴人,已經被關了接近二十四個小時。strong而且,她有十個小時沒有進食了/strong。
strong十四/strong
馬文把車停在縣城一條背靜的街道,這條街沒有路燈,也幾乎沒有行人。他下了車,臉色蒼白,手捂著嘴,似乎快要嘔吐出來。
倪可知道,馬文開了一整天的車,一路上疲憊、緊張,加上沒有吃晚飯,體能和精神都快到極限了。她心疼地走過去扶住馬文,說道:「馬文哥,真是辛苦你了。」
馬文緩緩搖了搖頭,過了好一會兒臉色才緩和一些,說道:「沒事……我們終於到你老家了。」
「我們先去找家飯館吃飯吧。」倪可說。
「那夢女呢?」
「我們吃完之後,跟她帶一些食物回來。」
「這麼晚了,我們怎麼找得到她要吃的那種……肉?」
「……試試看吧,不知道飯館裡能不能買到變質的肉。」
馬文搖頭道:「肉攤還有可能。飯館怎麼可能賣這種肉給客人?不是表明他們的材料不新鮮嗎?有也不會拿出來的。」
倪可無奈地說:「那只有在別的地方找找了,總之我們先去吃東西吧。」
馬文說:「你要不要跟夢女說一聲,讓她暫時待在車裡,再忍耐一下,別發出聲響。」
「好的。」
馬文和倪可走到後車廂,馬文用鑰匙開啟鐵鎖之前,疑惑地問道:「你有沒有注意到,幾個小時前,夢女還煩躁地撞擊車廂。但後面這一兩個小時,好像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倪可想了想,突然臉色大變:「她……不會是因為缺乏氧氣,悶死在裡面了吧?」
「不會。」馬文說,「這個車廂沒關這麼嚴實,有縫隙透氣的。」
「那她……是不是餓昏在裡面了?」
「不知道。我們把車廂開啟來看看吧。」
馬文開啟鐵鎖,將車廂門試探著拉開一些,裡面一片靜寂,沒有半點反應。他納悶地想,這隻蜥蜴人真的昏死在裡面了?
倪可站在一旁,突然有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車廂裡的平靜,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夢女餓昏了;而另一種可能……strong動物在狩獵之前,會悄悄潛伏/strong……天哪!她驚駭地張開嘴,正準備開口叫馬文停止動作,已經遲了,馬文將車廂門拉開了一半。
「馬文哥,快關上!」
話音未落,車廂裡發出一聲嘶吼,一隻飢餓兇殘的大蜥蜴撲了出來。此刻,她已經沒有一絲人性,進食的需求超越了那本來就微不足道的理智。蜥蜴人將馬文撲倒在地,張開大口,一口咬在他的大腿上。
「啊——」一陣鑽心的劇痛向馬文襲來,他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倪可大驚失色,慌亂地撲過來,用盡全身力氣把夢女推開,大聲哭喊道:「你瘋了!我跟你說過,不能襲擊人的!特別是……他!」
那隻蜥蜴人伏在一旁,嘶嘶地吐著紅色的信子,眼睛裡看上去仍然有種瘋狂的神色。倪可怕她再次撲過來,趴在馬文身上,對夢女吼道:「你要吃,就吃我吧!不準傷害他!」
蜥蜴人圍著他們轉了小半圈,突然調轉身子,迅速地朝街道另一頭爬過去。
倪可驚恐地盯著夢女離去的方向。她對這條街還有些印象,如果沒記錯的話,街道的盡頭,會通往上山的小路。
此刻,她顧不上管逃走的夢女了,從地上站起來,將馬文扶起,急促地問道:「馬文哥,你……怎麼樣?」
「我……」馬文臉色蒼白,嘴唇發烏,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倪可焦急萬分,她知道,必須立刻把馬文送到醫院。她架起馬文,艱難地朝前方走去,希望來到一條大街上,有人能幫幫他們。
倪可架著馬文走了好幾分鐘,終於來到一條有路燈的街上。這條街的行人驚訝地看著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沒人願上前幫忙。倪可哭著央求道:「求你們……幫幫我!他受傷了,要立刻去醫院!」
街上的人仍然遲疑地望著這兩個陌生人。這些人的眼光,就跟當初看著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莫名懷孕時一樣——冷漠、鄙夷、責難。一瞬間,往事紛至沓來。那多年前遭受的屈辱,彷彿又回到了倪可身上。她恨透了這個令她充滿痛苦回憶的地方——她的老家,她的出生地。
然而,就在倪可的眼前發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終於有一箇中年男人走過來幫助她扶起馬文,說道:「醫院就在附近呀,走吧,我帶你們過去!」
「謝謝,謝謝你!」倪可感激涕零,和那中年人一起架著馬文,朝醫院走去。幾分鐘後,他們就來到縣城裡的一家小醫院。馬文終於被送進了急救室,而倪可已經累得癱在長椅上了。
半個小時後,一個年輕男醫生從急救室裡出來,喊道:「誰是剛才這個傷者的親屬?」
「……我。」倪可掙扎著走過去。
「我們幫他止了血,包紮了傷口,但是……」剛說兩句,那男醫生突然停了下來,怔怔地望著倪可,過了幾秒,驚訝地問道,「你是……倪可?」
倪可注視著這個男醫生的臉,也張大了嘴。這個醫生,竟然就是當初她喜歡的那個男生——鄧輝。
「倪可,真的是你?好久沒有看到你了!」鄧輝顯得有些激動。
「……是的。」倪可明白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她也不知道該跟鄧輝說什麼好。「你剛才說,他怎麼樣?」
「哦……」鄧輝回到醫生的身份。「他的傷勢並不重,但還是昏迷不醒,而且從種種跡象來看,他顯然是中了毒。他大腿上的牙齒印,是被什麼動物咬的嗎?」
「……是。」
「什麼動物?」
倪可遲疑片刻,艱難地說出:「蜥蜴。」
「蜥蜴?」鄧輝驚訝地說,「有毒的蜥蜴?」
「……應該是。能治好嗎?」
鄧輝皺起眉頭。「這種傷者太少見了。我們縣城裡的小醫院,恐怕找不到什麼有效的治療方案。」
「那怎麼辦?」倪可焦急地說,「他會有生命危險嗎?」
「不知道。」鄧輝無奈地說,「我們不清楚他是被哪種蜥蜴咬的,根本無從估計。」
「鄧輝,我求你,救救他……」倪可急得又哭了出來。「他是因為我,才會被襲擊的。」
「彆著急,倪可。我當然會盡力救他。」鄧輝想了想,說,「你現在能找到咬他的蜥蜴嗎?」
「找到……有什麼用?」
「倪可,你有沒有聽說過‘strong以毒攻毒/strong’?」鄧輝凝視著她說,「有些帶有劇毒的動物——比如毒蛇——它們的唾液中含有劇毒,但只有進入物件的血液中才能起到作用,而飲用毒液則不會對人體造成傷害。並且,它們的唾液和血清,有可能是最好的解毒劑。所以……」
「只要能找到咬他的蜥蜴,就可能有救?」
「對。起碼可以一試。」鄧輝擔心地說,「但你能找到嗎?你們是在哪兒遇到這種蜥蜴的?而且這麼危險的動物,你怎麼抓得住?」
倪可沒時間解釋這一切了,她對鄧輝說:「這些你都別管,我能找到。鄧輝,拜託你幫我照顧他,我很快就回來!」
「你現在就要去找?」
「對。」倪可想了想,「我能先去急救室看看他嗎?」
「可以……倪可,他跟你是什麼關係?」
倪可咬著嘴唇遲疑了一下。「一個對我非常重要的人。」說完這句話,她快步走進急救室。
馬文虛弱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一床白被單,脫下來的褲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血跡斑斑。此刻,他臉色發青,渾渾噩噩,似乎處於半昏迷狀態。倪可看到他這種狀況,眼淚倏地流了下來。都是因為我,馬文哥,你是為了幫我弄清當年那件事,才會帶著我和夢女到我老家來的。沒想到,竟然把你害成了現在這樣。想到這裡,倪可心如刀絞,只覺得萬分對不起馬文。現在她能做的,只有找到夢女……
突然,馬文褲包裡的手機響了起來。倪可見馬文沒有反應,猶豫了一下,把手機從他的褲包裡拿出來,按下接聽鍵。
一個急迫的聲音。「老闆,不好了,覃嵐剛才醫治無效,死亡了。醫生說她是死於中毒!」
什麼?覃嵐……馬文哥的前妻?strong她中毒……死了/strong?倪可呆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是怎麼回事?
「老闆,你在聽嗎?」
倪可聽出來了,這是周毅的聲音。她顫抖著問道:「周毅,你剛才說什麼?」
電話那頭沉寂了幾秒。「你是……倪可?」
「對,我現在跟馬文哥在一起。」倪可再次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他的前妻中毒死了?」
周毅並沒有回答。「抱歉,倪可,這件事我只能跟老闆說。」
倪可呆了好一陣,黯然地結束通話電話。原來是這樣。
為什麼要連夜就走;為什麼馬文如此惶恐不安;在路上,馬文為什麼要揹著自己接電話——現在,她都清楚了。
不過,她深吸一口氣——不管馬文做了什麼,她還是會盡全力救他。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倪可擦乾眼淚,朝門口走去。鄧輝守在門口,見倪可從自己身邊擦身而過,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臂膀。
倪可回過頭,望著鄧輝。
鄧輝凝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聽著,倪可,當年發生的那件事,我非常抱歉。我知道你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和傷害。這些年,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裡,也不知道你過得怎麼樣。但我……一直都在想著你。」
倪可的心一陣抽搐。她閉上眼睛,淚水再次傾瀉而出。許久之後,她睜開眼睛說道:「那麼,你相信我當初告訴你的那些話嗎?」
鄧輝一秒鐘都沒有猶豫,說道:「是的,我相信!我相信在你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如果你當初沒有離開,我一定會和你一起找出真相!」
倪可呆呆地注視著鄧輝,心緒萬千。她能看出鄧輝說的是真心話,也能看出鄧輝對自己的情感。但這份遲來的信任和理解,是命運的捉弄嗎?她沒有時間細細思考這些問題了,說道:「謝謝你,我這次回來,就是來探尋真相的。但現在,我先要救他!」
「答應我,不要冒險。平安地回來。」鄧輝說。
倪可深深地點了下頭,走出醫院。
她在漆黑的夜路上瘋跑。此刻的心情和感受,複雜混亂到了極點。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一個再次出現,一個快要離她而去。她該如何抉擇,何去何從?
strong十五/strong
倪可沿著小路向山上跑去,這條路她如此熟悉。這座山,就是她當初和鄧輝經常來玩的那座山。
今天夜裡,幸好有一絲月光指引著上山的道路。倪可顧不上疲累和飢餓,一鼓作氣地向山上行進。她深信,夢女就在這座山上。山林是這個蜥蜴人最熟悉的環境,也是她唯一的庇護所。
「夢女!夢女!」倪可一邊向山上走,一邊大聲呼喊著,但回答她的只有冷風的呼嘯和樹葉的摩挲。她停下來,大口喘息一陣,又改用夢女那種「嘶嘶」的聲音呼喚。沒有回應。她繼續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倪可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她快要昏厥過去了,嘴裡卻仍然在發出模仿蜥蜴人的「嘶嘶」聲。如果不是一定要救活馬文的信念在支撐著她,她早就倒下了。
突然,倪可感覺到樹叢裡傳來一陣窸窣聲。她停下腳步,瞪大眼睛,左右張望。
藉著月光,她看到草叢中潛藏著一雙黃色的眼睛。
「夢女……是你嗎?」
靜了幾秒,那伏在草叢中的動物猛地站了起來——沒錯,是夢女!倪可心頭一陣悸動,正要走上前去,卻驟然停下腳步,愣住了。
strong這是一隻蜥蜴人。但是,他的頭上沒有頭髮。而且,比夢女要高大得多/strong。
那蜥蜴人站起來,起碼有近兩米高,身後拖著一根粗大的尾巴。此刻,他盯視著倪可,倪可也驚恐地看著他。突然間,倪可的血液裡彷彿倒進了冰塊,將她的四肢百骸都凍住了。她的身體僵硬,無法動彈,記憶中的噩夢卻在這一刻復甦,她看到這個蜥蜴人的臉,什麼都想起來了。
strong這隻大蜥蜴……不,這個蜥蜴人,就是當時出現在我的「夢」中,導致我懷孕的那個怪物/strong。
strong這個世界上的蜥蜴人,不止夢女一個/strong?strong在夢女之前,就已經有蜥蜴人存在了/strong?
倪可全身猛烈地顫抖起來。上帝啊,我到這座山上來找我那怪胎女兒,卻無意中找到了她的……父親?
「不,不……」倪可感到整個世界在她眼前搖晃打轉。她捂住嘴,感覺冰涼的淚水滑落到手背。而這時,她心裡突然萌生出一個恐懼的猜想。也許夢女咬傷馬文,並不是要吃他,而是……
她想起了自己的經歷。當初,她從山上跌下來,昏倒過去,後來發現小腿上有兩個牙齒印般的傷口。當時她以為這是樹枝或石尖刺傷的,現在她明白那是什麼印跡了,也明白自己後來為什麼會發燒、昏睡不醒。strong那不是生病,而是中毒?而現在,馬文遭遇了同樣的事情/strong?
倪可驚恐地一步一步朝後退去,而蜥蜴人只是站在原地,並沒有襲擊過來。難道,他也認出了我?
不,這個現實,比噩夢還要可怕一百倍!
倪可雙手捂住嘴,轉過身,狂奔下山。
急症室裡,鄧輝守在馬文旁邊。外面又下起小雨了。他走到窗戶前,想把窗子關上,卻看到窗子正下方,匍匐著一個黑影。
他還沒看清楚,那黑影已經跳了起來,兩隻像爪子一般的手抓住他的肩膀。驚駭萬狀的鄧輝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來,這怪物張開血盆大口,一下咬向他的頸動脈。
鄧輝倒了下去。臨死之前,他瞪大眼睛看著這隻像蜥蜴一般的怪物從視窗翻了進來。他明白倪可要找的是什麼了,也似乎明白了更多的事情,但已經晚了……
躺在病床上的馬文,迷迷瞪瞪、懵懵懂懂。他的眼皮重得幾乎抬不起來,頭腦發昏,就像是發著高燒。恍惚中,他聽到床前有某種進食的聲音,某些東西被咬爛撕碎了,還有咀嚼和吞嚥的聲音。這是什麼狀況?他想不明白。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感到全身燥熱,但身體是麻痺的,無法動彈。他拼命睜開眼睛,看到了恐懼的一幕——一隻有著像人類一樣的黑頭髮的蜥蜴,正壓在他的身上。這怪物看起來如此面熟……對了,是那蜥蜴人……夢女。她在幹什麼?用舌頭舔我的臉,唾液吐到我的口中……我的下身,怎麼這麼痛?她幹嘛壓在我身上,不斷扭動?天哪,這是在幹什麼?我為什麼……無法掙扎和反抗?
strong這是一個噩夢嗎?我此刻……在經歷倪可做過的那個噩夢/strong?
巨大的驚駭和恐懼之下,他終於昏了過去。
倪可發瘋般地衝到醫院。急診室的門是關著的。緊張、恐懼、擔憂,此刻一起湧了上來,再加上長時間的奔跑,她的心臟都要從胸腔中跳出來了,喉嚨幹得幾乎能嚐到血的味道。她還沒有推開門,就已經預感到出事了。她在心中祈求著,抖抖索索地推開急診室的門。
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層紅幕,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了。
室內一片血肉模糊,就像地獄般恐怖——鄧輝倒在地上,肚腹被抓扯開來,內臟似乎被掏空了,身上的肉也被撕咬得七零八落,慘不忍睹。
「不……不……」倪可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抱著頭跪了下來。
她的叫聲,把醫院值班的醫生和護士引來了,他們來到這間急診室,看到這可怕的場景,全都嚇得心膽俱裂,魂飛魄散。
醫院裡炸開了鍋。保持著最後一絲冷靜的人立刻撥打了報警電話。混亂之中,病床上的馬文醒了過來。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清醒了,似乎毒已經解了。但恢復神智後看到的情景,卻令他驚駭欲絕。
馬文跳下床來,走過去緊緊地抱住倪可。他沒有問這裡發生了什麼,他能猜到。實際上,他和倪可此刻什麼都清楚了。他們能從彼此的眼睛裡讀出一切。
strong所有的謎,都找到答案了/strong。
但為之引發的一切,卻無法挽回了。
strong尾聲/strong
三天之後。
馬文和倪可坐在車內,很久都沒有說一句話。
「我們走吧,離開這裡。」馬文打破沉默。
「你為什麼還要跟我在一起?」倪可面無表情,木訥地問道。
「事情已經過去了,倪可,一切都結束了。」
倪可雙眼無神,緩緩地搖著頭。「這一切,都來源於我。我被怪物侵犯,生下那個怪胎,害死了這麼多人。還讓你也經歷了跟我一樣的事情。」
「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會得救。」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根本就不會被咬,甚至根本就不會遇到這些事情。」
馬文注視著她,緩緩地搖著頭。
「我是個帶來災禍的女人。」她艱難地說,「我們分開吧,馬文哥。」
「倪可,不要把一切都怪到自己身上,你也是受害者,你沒有承擔這一切的責任。」馬文說,「我們拋棄過去的一切,過新的生活吧。」
倪可望著他:「馬文哥,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為什麼發生了這麼多可怕的事,你還是對我不離不棄?」
「我喜歡你,倪可。」
「這是唯一的原因嗎?」
馬文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當然。」
「我還能開始新的生活嗎?」
「相信我,會的。」
倪可流下淚來。「可是夢女直到現在也沒找到,我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再次襲擊人。我總覺得,我作的孽,就像欠下的賬一樣,還沒有還完。」
「倪可,你已經決定了。放棄夢女吧,從此以後,她跟你再沒有關係了。」
倪可閉上眼睛,眼淚肆意流淌。
馬文嘆了口氣,他知道,倪可受到的打擊令她的精神嚴重受創,不過他也好不到哪裡去。但他一點都不怪倪可。
有些事情,他心裡非常清楚。
可憐的姑娘。馬文悲哀地暗忖著。你以為這些全都是你作的孽?你怎麼會知道,strong其實,是我在為這筆孽債還賬/strong。strong我父親欠下的賬。/strong
strong那件醜事/strong。
strong十多年前,如果不是我父親想讓新開的寵物店出奇制勝,到印尼去偷獵,最後又因為疏忽,被這些怪物逃走,他不會坐牢,也不會死在監獄中。當然也就不會發生後來這所有的事/strong。
當初他瞞著我,沒讓我知道他偷獵運回的動物是什麼。但是遇到你,聽到你的遭遇,再搜尋到那些資料之後,我明白了。你人生的所有悲劇,可能都是因為這件事而造成的。命運安排你來到我身邊,就是要我對你做出補償。
現在,我自己也嚐到了苦果,但或許還不夠。我的後半生,還會為此付出代價。這件事,也許還沒有結束。
「馬文哥,我們走吧,離開這裡。」倪可眼神空洞,疲憊不堪地說。
「好的。」馬文從遐思中回到現實。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我們走。」
汽車發動了。倪可最後看了一眼她的家鄉,這個令她痛苦不堪的地方。她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
strong她並不知道,在遠方的山上,也有兩雙眼睛在看著他們。/strong
strong兩隻站立的蜥蜴人矗立在山頭。望著他們的車遠遠離開/strong……
strong(《怪胎》完)/strong
紗嘉的故事講完了,大廳裡的人此刻都睜大眼睛看著她,讓紗嘉有些不自在,她扭動身體,調換了一下坐姿,說道:「你們怎麼不說話?都盯著我幹什麼?」
「這個故事,」荒木舟拖長聲音說,「是你用不到一天的時間想出來的?」
「是的,準確地說,就是早飯到晚飯之間的幾個小時。怎麼了?」
荒木舟沒有說話,只是眯起眼睛注視紗嘉。北斗帶著興奮的神色說道:「‘怪胎’是我目前聽到的最驚險刺激,而且富有戲劇性的故事——真是太棒了!紗嘉果然也是高手!」
平常吝嗇讚美之詞的千秋也對紗嘉的故事表示肯定。「的確,這個故事的代入感很強。尤其是後半部分,緊張感十足,讓人心裡捏一把汗——不是每個懸疑故事都能做到這一點的。」
面對大家的讚美,紗嘉臉頰泛紅,點頭致謝:「過獎了。」
「關鍵是,你構思這個故事只用了幾個小時?」闇火感嘆道,「真讓人難以置信。」
克里斯淡淡笑了一下:「我早就說過,我們這些人中,可能隱藏著比我智商更高的‘超天才’,只是不輕易顯露而已。」
紗嘉不知道克里斯這話是誇獎還是另有意味,她蹙眉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也不是針對你。」克里斯解釋道,「我們當中臥虎藏龍,高手多著呢。」
「我們跟紗嘉的故事打分吧。」夏侯申說。
「好,我去拿紙和筆。」歌特再次主動走向櫃子,把簽字筆和白紙拿出來分發給眾人。
打分。統計。計算平均分。最後紗嘉的故事獲得了9.3分——超越了北斗的9.2分,成為目前最高分的獲得者。
這個結果顯然出乎紗嘉的意料,她漲紅了臉,顯得既驚又喜,不住點著頭向大家表示感謝。
這時,千秋注意到坐在自己旁邊的龍馬神情嚴峻,他盯著自己一直用來記錄的小本子,眉頭緊蹙,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問題。千秋忍不住問道:「龍馬,你在想什麼?」
「啊……」龍馬抬起頭來,神情恍惚,他環視眾人一遍,遲疑地說,「strong我發現一個問題。/strong」
「你又發現什麼了?」夏侯申問。
龍馬把手中的小本子展示在眾人眼前。「我把目前為止每一個人的得分按照順序記下來了,你們看看吧。」
眾人一齊望過去,看見龍馬的本子上是這樣記錄的:
1號:尉遲成《怪病侵襲》——8.8分;
2號:徐文《鬼影疑雲》——8.7分;
3號:夏侯申《謎夢》——8.4分;
4號:萊克《靈媒》——9.0分;
5號:闇火《新房客》(因為犯規沒有打分);
6號:龍馬《活死人法案》——9.2分;
7號:千秋《吊頸之約》——9.1分;
8號:白鯨《墓穴來客》——9.1分;
9號:北斗《狄農的秘密》——9.2分;
10號:荒木舟《歸來》——9.1分;
11號:紗嘉《怪胎》——9.3分;
12號:歌特;
13號:克里斯;
14號:南天。
千秋歪著頭看完了,對龍馬說:「你還真是個細心的人,把每個人對應的故事名字和分數都仔細記錄下來了。那麼,問題何在?」
龍馬望著大家說:「你們注意到了嗎——雖然表面上看,大家的得分有高有低,但總體是呈現上升趨勢的——也就是說,越是排在後面的人,得分就越高。」
「嗯,是的。」北斗捏著下巴說,「如果畫一條曲線圖的話,會發現這條曲線雖然有起伏,但總體是向上升的。」他望向龍馬,「可是這說明了什麼呢?」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我們當初抽小球的時候,得到的順序是隨機的,跟我們的實力應該沒有關係。但從目前的得分狀況來看,似乎排在後面的人,實力要強一些,所以得到的分數也就越來越高。」
「啊,真的……」萊克驚歎道,「假如我們每個人打分的時候都是公平公正的話,那這個結果似乎真的在顯示一點——strong越排在後面的人就越強!/strong」
龍馬望著眾人:「你們覺得這是怎麼回事?只是巧合嗎?還是某種刻意的安排?」
「越排在後面的人就越強?」大作家荒木舟顯然不滿這種說法,他嗤之以鼻地說道,「這種結論下得太早了吧!後面還有三個人沒有講故事,誰知道他們能得多少分?」
「當然不是必定的,我只是提出意見供大家參考。」龍馬說,「但是假如真按這種趨勢發展下去的話,最後獲勝的人……」
說到這裡,他和其餘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14號——南天。
南天發現眾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愣了一下,侷促地說:「結果怎樣,誰都無法預料,到時候再說吧。」
「到時候就晚了。」龍馬嚴峻地說,「假如我們到了第14天晚上,還沒能找出主辦者,卻又偏偏讓他(她)勝出的話——照他(她)的話說,strong我們其餘的人都會死!/strong」
龍馬的提醒令在場的人不寒而慄——確實,只剩三天了,如果在這最後的時間內仍然找不出混跡在眾人之中的主辦者,後果難以設想。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萊克惶惑地說,「到底有什麼辦法能揭穿主辦者的身份?」
「各種疑點都不要放過。」白鯨說,「回到剛才龍馬說的那個問題——顯然我們當初抽小球決定順序這件事,確實有問題!你們肯定沒忘記,剛剛抽完順序,我們就發現了非常怪異的一點——strong每個人失去知覺、被綁架來的時間順序,跟我們‘隨機’抽的號碼順序一樣!/strong」
「其實我們早就懷疑過,‘抽小球’這個環節有問題。這個順序根本不是隨機的,而是主辦者刻意安排的!但是,他(她)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呢?」闇火疑惑地說。
「其實並不難,只要做一些手腳,就能辦到這一點。」克里斯說,「這個我早就想過,只可惜無法驗證了。」
「沒法驗證?什麼意思?」夏侯申問。
克里斯顯得有些吃驚:「難道你們直到現在都沒發現嗎?strong那個抽小球的箱子,在我們進來之後的第二天就消失了。/strong」
「啊?」夏侯申大吃一驚,汗顏道,「真的?我沒注意這件事!」
聽克里斯一說,眾人才紛紛想起,那個裝著小球的木箱子,確實早就不見了。南天在心中責怪自己的粗心大意——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忽略了?
「我記得當時抽完順序後,我就把這個箱子放到了大廳的角落。」北斗回憶道,「後來就沒再想起過它了……」
夏侯申瞪著克里斯說:「既然你第二天就發現箱子不見了,怎麼不告訴我們?」
克里斯扶著額頭說:「我還以為你們都注意到了,只是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才沒有開口呢。」他嘆了口氣,「你們不覺得嗎——如果這個箱子沒有消失,那才是怪事呢。」
「怎麼說?」夏侯申問。
「我們當時發現抽出的順序有問題時,就意識到箱子可能被做過手腳。但那時我們都在驚惶之中,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很多恐懼和疑惑之處,所以沒有人立刻提出檢查這個箱子。可是,主辦者顯然很清楚,我們總有一天會發現這個疑點。為了不讓自己的秘密曝光,他(她)找了一個時機,悄悄將這個箱子藏起來了。」
「這個地方只有這麼大,會藏在哪裡呢?」歌特問。
「strong密室。/strong」南天說,「非常明顯。我們早就想到了的,這個地方一定有一個密室。」
「主辦者既然會把這個箱子藏起來,證明他(她)很在意箱子的秘密被我們發現。」歌特推測著,「那我們如果找到了這個箱子,是不是就能以此推斷出主辦者的身份?」
「這倒未必,可能只是發現他(她)的伎倆,並不一定就能揭穿他(她)的身份。事情不會這樣簡單的。」克里斯說,「不過根本不用找,因為主辦者把箱子藏起來這一行為,實際上是欲蓋彌彰。這恰恰證明了一點——我們的推測是對的——strong每個人講故事的順序,確實是從一開始就安排好的!/strong」
「他(她)為什麼要刻意安排這種順序?有什麼意義?」萊克困惑地問。
「具體的意義不得而知,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strong這個順序安排顯然是對主辦者有利的,能增加他(她)勝出的機率!/strong」克里斯篤定地說。
克里斯的話令眾人陷入沉思。南天在心中暗忖——毫無疑問,應該是起到這樣的目的。可是,主辦者會把自己安排在第幾號呢?難道他(她)能算出第幾號的勝率更大?不可能呀……
房間裡靜默了許久。歌特站了起來,說道:「明天晚上該我了,我要回房間去休息頭腦,準備自己的故事了。」
南天看了一眼電子錶,已經十一點半了。大廳裡的人開始散去,各自回房。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紗嘉,想起她今晚講的那個故事,有些話實在是想問問她。
其他人都在朝樓上走去的時候,南天低聲說道:「紗嘉,你能告訴我嗎……今天晚上你講個那個故事,是否跟你的某些親身經歷有關?」
紗嘉張大了嘴:「你不會真的認為,我曾經被一隻大蜥蜴……」
「不,不,我知道,那當然是虛構的,但是故事中的其他部分……某些情節——是否與你的經歷有關?」
「你為什麼會這樣認為呢?」
南天說:「這個故事中涉及到女主角情感的部分,你講得情真意切——我知道你是一個優秀的作家,但這些部分,我相信如果沒有真實的體會,很難講得如此動情。」
紗嘉咬著嘴唇,遲疑許久,含糊地說道:「也許吧……」
說完這句話,她轉過身,埋著頭向樓上走去。南天看不到她的表情,卻能推斷出,自己的話似乎觸碰到了紗嘉內心的某一塊私密之地。
strong她的心裡,也許也隱藏著某個秘密。/strong南天望著這小女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十二天的晚上,眾人的情緒顯然和往昔是有區別的,不管是講述者還是聽眾,都流露出一種緊張不安的情緒——過了今天,就只有兩天了。時間還剩最後的48個小時。
歌特的心理素質是所有人中最不敢恭維的。他捧了一個杯子在手中,還沒有開講,就不斷地喝水。到了七點鐘,他卻又要去上廁所了,回來時已經過了五分鐘。
歌特理了一下額前的劉海,清了清嗓子,在正式講之前,先說了幾句開場白:「我不知道諸位以前有沒有看過我的書,呃,但是你們知道,我被媒體稱為所謂的‘偶像作家’……」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似乎在刻意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可能在你們眼中,我是那種靠臉蛋吃飯、只會寫一些糊弄年輕女生的小資文的作者。但今天晚上——」他有意停頓了一下,引起大家足夠的期待和關注。「strong我將用下面這個故事證明自己的實力。接下來你們聽到的這個故事,和我以前那些書的風格都不一樣。/strong因為這個故事我不用依照出版社的策劃和安排,可以完全忠實自己的想法,用我自己的方式對‘懸疑驚悚’四個字作出詮釋。」
「太好了,我十分期待。」紗嘉以前看過歌特的書,對他的「轉型之作」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歌特點了下頭,看起來不再緊張,心情已經平伏下來了。「我開始講了,故事的名字叫做‘strong私房菜/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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