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蛇人暴民的私刑

在我身邊的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驚訝萬分,而且與我一樣,悲痛欲絕,甚至可能比我的痛苦更甚。他展現這種情感的方式是喋喋不休的咒罵,告訴弟弟別做個「這麼衝動的傻瓜」,別「磨磨蹭蹭的」,讓他馬上回到地面來。

「你不是會游泳嗎?」他責罵著不在場的福爾摩斯,「看在老天的分上,快遊啊!」

「光靠你大喊大叫沒法讓他死而復生。」我絕望地說道。

「我可以,而且我還要繼續這麼做。」邁克羅夫特回答。

與此同時,那些蛇人則哀悼著他們從前的主人,一遍遍地哭喊著他的名字:「roffsssormearty.」他們曾經是他不幸的奴隸,被他用三蛇王冠的力量壓迫著。他們不愛他,甚至也不想被他統治。但他的死亡卻多多少少地讓他們的生活產生了真空。他們已經習慣了聽從他的命令,現在有些不確定該如何在沒有他的情況下行動。

不過,他們那哀悼的儀式沒有持續太長時間。悲傷凝結成了不滿,而後演變為怨恨。我聽到他們彼此之間以他們那種口齒不清的拉萊耶語竊竊私語。他們的視線在我、邁克羅夫特和葛雷格森身上游走,而我們還被鐐銬鎖著,困在石筍旁,無法動彈。那些遊走的視線變為瞪視。咕噥變為咆哮。其中一些蛇人向我們遊動過來,表情乖戾,打算復仇。

「好吧,這下麻煩了,」葛雷格森說道,他剛從那種狂亂的狀態中恢復過來,「這些可憐的東西轉向我們了,就好像剛才發生的事是我們的錯。暴動即將發生。我以前見過這樣的場景,在街頭。私刑就是這麼來的。」

此時已有不少蛇人上了高臺,其他的也將腦袋轉到我們的方向。如此看來,我們從一場死亡中逃脫,無非是為了接受另一場強加於我們的死亡。那些聚集起來的蛇人,主要是成年男性,也有一些女性混雜其中,他們朝我們咆哮著咒罵之詞。這些話中的大部分我都聽不懂,但我能聽懂的部分主要是在貶低我們的衣著,因為蛇人什麼也不穿,還有我們的頭髮,對於光禿禿的爬蟲綱蛇目人屬來說,頭髮看起來非常畸形,屬於很不自然的身體特質。

「你們在說什麼?」邁克羅夫特挑釁似的朝他們喊道,「你們那些嘰裡咕嚕在我聽來根本沒頭沒尾。這樣跟我們說話根本毫無意義。」

這些打算對我們施以私刑的暴民——葛雷格森的形容恰如其分——漸漸匯攏,我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近。從在阿富汗時起,這幾個月中,我曾那麼多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他那冷酷的鐮刀好幾次從我頭頂揮過,近到足以讓我感受到它掃過時帶起的寒風。我一次又一次堪堪避開了它,但如今,我的運氣似乎已經用盡了,而我已感覺到了它那刀刃的終結之吻。我才二十八歲。這實在算不上長壽,但我這輩子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感受過歡愉和苦難。我的生命已經夠長了。只能如此結束。

一個眼鏡蛇人出現在我面前,正是在地下墓穴裡差點兒就往我身體裡下了蛇毒的那一個。他似乎是這群暴民的領導者,所謂的雄性領袖,正不斷激勵著其他蛇人上前殺戮。我估計,要不是莫里亞蒂篡位,他本來應該是蛇人的酋長。而現在,他要重新奪回這個位子,而他的第一要務,就是重新著手他想做卻被阻止了的事。

他愉快地嘶了一聲,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了上顎的兇狠尖牙。

「來呀,你這敗類,」我勉強說道,「我希望你在咬我時被噎住。」

「n’rhn!」此時傳來一個我極為熟悉的聲音,那聲音,我本以為自己再也聽不到了。

眼鏡蛇人猛地轉過身子。

在暴民身後,出現了一個人形,他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水從溼透的衣服上嘩啦啦地淌下來,在他腳邊形成一汪水窪,那正是歇洛克·福爾摩斯。

在我已發表的兩部小說《最後一案》和《空屋》中,我寫到了福爾摩斯表面上死亡而後又奇蹟般生還的故事。我寫他是如何與莫里亞蒂教授在決戰中同歸於盡,並表示我推測這兩個人都跌入了瑞士的萊辛巴赫瀑布,直到三年後,他才重新回到我的生活中,而他假死,則是為了避免某些仍舊存在的仇敵注意到他。

就這樣,我虛構了上述那些沒什麼不同的事件。我將它們改頭換面,將場景放到了阿勒河峽谷,又用瀑布下奔騰的白色漩渦,替換了洞穴中這片表面看來波瀾不驚的黑色湖泊。這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得以描述我以為福爾摩斯就在我面前死去,被莫里亞蒂和奈亞拉託提普拖入水底時的痛苦,還有他回來時我的驚訝與喜悅,只不過肆意更改了這些情緒後面的事實。

事實上,我們從來就沒有被憤怒的莫里亞蒂跟蹤著橫跨歐洲,也沒有福爾摩斯假扮的乾瘦殘疾藏書家來我家拜訪。所謂的「公園路謎案」——亦即塞巴斯蒂恩·莫蘭上校以羅諾德·阿德爾爵士的氣槍施行的謀殺——確有其事,但並不與我後來敘述的完全一致。在被一些人稱為「偉大的中斷」的兩個故事中包含的情感是真摯的,內容卻經過了大幅度的改編。

眼前的人正是福爾摩斯,他剛剛浮出了湖面。鐵鏈鬆開的那一頭纏繞在他的小臂上,他從地面上撿起三蛇王冠,捧在手裡。

他對那眼鏡蛇人和其他蛇人重複著同一個命令:「n’rhn!」他的聲音中包含的權威足以引起他們的注意,讓他們聽從他的要求,只不過略帶驚訝。他讓他們停下,而他們確實停下了。

不過,這只是權宜之計,但就在蛇人暴民停下,面帶困惑之時,福爾摩斯將三蛇王冠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王冠對他來說顯得稍大了點,莫里亞蒂的帽子尺寸至少比他的大兩個碼。它戴著有點歪,靠卡在耳朵上來維持平衡。

只要他能讓這魔法王冠替他發揮作用,那麼一切可怕的後果都將不會發生。

我看到他的眉毛皺了起來。我看到他集中了注意力。我看到他那雙灰色的眼睛失去了焦點。他咬緊了牙關。

三蛇王冠發出了光亮,一開始有些猶豫,像是在做實驗。一抹綠色的光芒從它那青銅的管狀輪廓線上一閃而過。它不過就像一點磷火,出現後瞬息之間便消失了。

但接著,亮光又回來了,變得更強烈,更堅定,而福爾摩斯也控制住了這頂王冠。儘管他以前從未戴過這個裝置,但他依然迅速地掌握了它的運作原理。或許除他之外,再沒有任何人能以這麼快的速度完成這樣的壯舉。

他將他的思想、他的意志和他的願望傳送到蛇人的頭腦之中。幾乎就在一瞬之間,暴民中比較順從的那些便已從高臺上離開,走到邊上去了。有幾個反抗或猶豫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一個接一個照做了。

最後,高臺上只剩兩個蛇人,其中之一便是那眼鏡蛇人,他的夥伴則是個渾身帶著黃黑條紋的傢伙。這兩個人,無疑是所有蛇人中最獨立,也最頑固的。要讓他們服從,沒那麼容易。他們堅定地站著,決心完成已開始了的一切,對我們這三個被鐵鏈捆著的人類施以懲罰。他們的身體彷彿小提琴絃般顫動,那是因為兩股彼此對立的慾望在他們心中角逐。其中一邊是殺戮的慾望,而另一邊,則是福爾摩斯的禁令。

黃黑條紋的蛇人放棄了。他憤恨地做了個怪相,接著從石筍前離開了。

眼鏡蛇人堅定地反抗福爾摩斯。我的同伴眉間皺得更深。我知道,他已調動起他的全部精神力量來操控王冠。他和莫里亞蒂不同,沒有練習過如何使用這頂王冠,也沒有催眠術的超自然天賦。他只能設法調動起全部智慧、知識和意志力來使用它。這些應該足夠了。這些必須足夠。

王冠的光芒比之前更熾烈,最後,眼鏡蛇人的堅持漸漸退卻了。他不再反抗,離開了高臺。全程他都拖著腳,垮著肩膀,像個捱了罵的倔強孩子。

福爾摩斯匆匆向前,從我的口袋裡拿出了我的左輪手槍和剩餘的子彈。

「鐐銬的鑰匙和莫里亞蒂一起沉入湖底了,」他說,「沒時間撬鎖。我沒辦法一邊撬鎖,一邊禁止那些蛇人靠近。我們就別拘泥於細節,用簡單粗暴的方式把你們放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