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終於將鐵管從袖口中取了出來,就在此時,莫里亞蒂也找到了《死靈之書》中他要尋找的段落。他從書上抬起頭來,露出了揚揚得意的笑容。
福爾摩斯立刻用手掌包住管子,用大拇指抵住了它,同時用其餘四根手指遮住手心,這樣一來,從外面就看不到它,而他的手,也好像還是像之前那樣鬆鬆垮垮地被鐐銬銬著。
莫里亞蒂注意到這偷偷摸摸的小動作了嗎?
我希望沒有。我保持自己的視線堅定地朝前平視,儘量表現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邁克羅夫特和葛雷格森都不知道福爾摩斯做了什麼。而我自己,要不是就被銬在他身邊,從眼角的餘光裡瞥到了一眼,我也不會知道。我竭力維持著打牌時能讓我贏得勝利的冷漠表情。不管那根鐵管裡有什麼,我可以肯定,它一定能幫助福爾摩斯恢復自由。我也意識到,福爾摩斯之所以會允許我們被他們捕獲、捆綁著帶到這金字塔裡來,正是因為他知道,他有辦法脫身。他早已為這樣的情況做好了準備,並將它當作營救他的哥哥和葛雷格森的絕好機會。
莫里亞蒂緊緊盯著我,又看向福爾摩斯,接著又盯著我。在極為可怖的幾秒鐘內,我害怕極了,唯恐他看穿一切,我們就會完蛋,我們本可以擁有的小小優勢立刻就會被掃平。莫里亞蒂只需要向前走上一步,將那根管子從福爾摩斯的手中搶下來,我們的希望就會徹底消失。
讓我鬆了一大口氣的是,他沒有那麼做。他顯然沒有發現,視線又重新回到《死靈之書》上,開始閱讀書中的某一段落,樣子甚至像是要藉此來重新認識他自己。而後,他抬起頭和雙手,開始以拉萊耶語語吟詠一段頌詞。
我一下子就聽出了開頭的幾句:「fhtagn!ebumnafhtagn!hafh’drnwgah’nn’ghan’ghft!」這正是斯坦弗在牢房內一遍又一遍叫喊出的話。「他等待著!他在深穴之中等待著!那在黑暗中控制著死亡的祭司!」斯坦弗一定是曾經在什麼時候聽公孫壽念過,或是聽莫里亞蒂說過,而後便將它們封存在記憶裡。在他服用麻醉藥之後陷入瘋狂的狀態,它們從他的潛意識中浮起,就這樣漫不經心地揭露出了消瘦而死的系列殺人事件背後隱藏的真相。
而現在,在這兒,hafh’drn(祭司)本人——也就是莫里亞蒂——正在這片漆黑的地下王國再一次以咒語召喚死亡。只不過,這一次,死亡將會拜訪的,不再是社會下層中的不幸之人。他要拜訪的是四個男人,其中至少有兩名資產雄厚,身份高貴,而他將會一下子將這四人全部吞噬。
禱文不斷重複,洞穴的聲學特徵賦予莫里亞蒂的聲音空洞而洪亮的威嚴。「nyarlathotepulnshugg.ch’ngluishogg.sll’haorr’eeahfhayak.dlloihafh’drnmnahn’.y’hah.」粗略地翻譯這段話,意思是:「奈亞拉託提普,我呼喚您現世。請越過您那黑暗王國的門檻。我請您來享用我為您獻上的靈魂。請多多關照您謙遜的召喚者。阿門。」
與此同時,福爾摩斯也開始了動作。我沒有轉動腦袋,卻將視線轉到他的方向,望著他用拇指的指尖扭開了鐵管上的螺帽。他不得不將動作放得極慢,極為隱蔽,這樣才不至於吸引任何不必要的注意。我在心裡催他快點,雖然我也知道,他做不到。其他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莫里亞蒂身上,但假如有一名蛇人正巧瞥見了他的動作,或者莫里亞蒂本人看到了,都會引起他們的警覺。所以唯一的選擇就是儘可能地保持警惕、小心。
現在,莫里亞蒂的雙手高舉到極限,樣子就像是牧師在賜福,或是雄辯的政治家在發表一場激動人心的演說。他以拉萊耶語懇求奈亞拉託提普傾聽他的呼喚,將神能給予的範疇內的一切賜予他。他乞求奈亞拉託提普給予他一丁點舊日支配者的精華,讓它們充盈他卑微的肉身。他要求共享他們熾熱的榮光,讓他能像個帝王一般地統治碌碌大眾,讓他能活到萬古永世,身體永遠年輕,始終不朽。這段咒語不是從《死靈之書》裡抄的,莫里亞蒂自己寫了它,它完全是個人的乞求。最後,他高喊了一句:「iä,nyarlathotep!iä!iä!」——「萬歲!奈亞拉託提普!萬歲!萬歲!」他不斷重複這句話,越來越熱烈,越來越緊張。
那些蛇人也跟上了他的節奏,將自己的聲音疊加到他的呼喊中。「iä,nyarlathotep!iä!iä!」
現在,福爾摩斯終於揭開了鐵管的頂部蓋子。他倒轉管子,讓它的開口向下,對著鐐銬的鎖。一股糖漿般黏稠的液體從裡面流淌出來,它像蜂蜜般純淨,卻有著亮紅的色彩。
「iä,nyarlathotep!iä!iä!」
我猜這種物質可能是某種潤滑油,好讓福爾摩斯能將手腕從鐐銬裡解放出來。但隨後,我就發現它流動的方式和普通的液體不一樣。它淌到金屬上後,便分成了好幾道細流。這些細流就像小小的膿水手指,探入鎖眼之中,彷彿這些東西有知覺能力和自身的思維一樣。
「iä,nyarlathotep!iä!iä!」
詠唱變得越來越響,直到最後,它變成了兩百個喉嚨同時吼出的震耳欲聾的聲音。蛇人們都搖擺著身體。其中有一些更是不住顫慄,就像陷入了迷醉的掙扎之中。莫里亞蒂本人似乎也陷入了狂喜,他的臉始終保持著幸福的笑容,看起來歡樂得幾乎有些滑稽。
「iä,nyarlathotep!iä!iä!」
至於邁克羅夫特和葛雷格森,他倆一個愁容滿面,另一個則慍慍不樂。他們可能都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們都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
「iä,nyarlathotep!iä!iä!」
我看向那片池塘。它的水面依舊平滑,水波不興。我無法自抑地暗暗希望,說不定到最後,莫里亞蒂的呼喚會被神無視。說不定,今晚「伏行之混沌」並不打算前來。我們也能獲得緩刑。
「iä,nyarlathotep!iä!iä!」
此時,水面開始晃動。一個個同心圓在它鏡子般的黑色湖面中間出現,而後逐漸向外擴散。與此同時,可以聽到遠處出現長笛似的樂器吹響的聲音。這音樂不知為何出自這片湖泊本身,它很微弱,但也很刺耳。它沒有調子,只是一段段毫無規律的粗糙音程和無調性音符,裡面滿是衝突和不和諧音。我想,像這樣的音樂,恐怕只有在地獄裡才會演奏。
而那笛音和湖水的顫動,讓這些蛇人變得更為興奮。他們的吟詠也攀上了狂亂的全新高峰。
福爾摩斯這邊,則完全將注意力緊張地集中在鐐銬上。那些鮮紅液體形成的小小手指就像是極為勤勉的螞蟻,正在鎖孔上運作著。直到此時,我才注意到,我的同伴的嘴唇正在輕微地動著。我意識到,他是在和這種物質說話。對它輕聲低語,給它指示。我只能這樣猜測,他發明了一種能遵照口頭命令做出反應的液體,並將它當作撬鎖工具使用。這是今天整個下午,他在化學工作臺前忙碌製作的又一個鍊金術造物,除天然磁石溶液和替我的韋布利手槍製造的亡靈特攻子彈之外,他還造了這個。
湖中的波紋變深,接著,它們突然翻攪起來,打破了原本規則的圖案。整片湖泊裡的湖水,從湖岸的這一邊到對岸,都翻滾著道道巨浪。波峰變得更強,翻得更高,更為洶湧。與此同時,音樂也變得更加刺耳,它的拍子變得更快,音調更是增強到了如同尖嘯,直到那看不見的演奏者在某個指揮家的指揮下,突然之間拉到了休止符。
而這靜默,預示著降臨。
在那湖水黑色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翻動著。
某種東西漸漸升起。
它彷彿有千斤之重,不緊不慢地在幽暗的水面浮現。透過水波的折射,我看到了在鐵路大橋下,陰影襲擊公孫壽馬車時,我曾瞥見過一眼的同一種存在。那種生物有無數隻眼睛,沒有固定的形體。它不停翻滾,攪動,就像被風吹著跑的雲。它扭曲著,膨脹著,收縮著,反覆改變形態,就像是幾千個不同的存在同時擠在同一個點上,爭奪著主導權。它一下子變成了一隻蟲子,像是蝗蟲的同類;一下子又變成了女人的外形,身體鼓脹,極為肥胖。我從它的形體中辨認出了斯芬克斯,然後突然之間它更像是一頭公牛,接著,又猛地成了獅子。在這些混雜的元素中,還有法老、侏儒、皮膚黑如檀木的男人,彷彿天使一般散發著光輝的金髮白人女性,長著豬鼻子的惡魔,長著翅膀的獸。
這些及其他不斷湧現又消失的奈亞拉託提普無盡的分身和化形,讓它在無盡的時空之中,廣為人所知。看著它的樣子是一件讓人沉迷的事,但與此同時,我也覺得有些無法忍受,因為它的軀體動得太多,太迅速,太紛亂,不斷捲縮,攤開,翻轉,掉頭,似乎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物學或物理學法則。
還有那些眼睛。奈亞拉託提普長著那麼多眼睛。著實太多了。而且每一隻眼睛都透著貪婪、殘忍和狡詐。
我不由得自問,究竟為什麼會有這樣一種存在,能夠永遠不斷地變形,還存活下來?它究竟是如何讓軀體拼合在一起?這怎麼可能存在?它真的能凝聚?它真的能保持理智?
我大腦理性的部分丟擲了這些問題,想讓自己眼前的一切合理化。但奈亞拉託提普拒絕被解釋。它拒絕被理解。它的存在完全不符合邏輯,科學斷言說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無法被編碼、被分類、被量化,而它的存在,就是對這種斷言的反擊。它侮辱了文明而正確的萬事萬物。
當它漸漸接近水面,我再也無法自抑。「福爾摩斯!」我輕聲說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兄弟,到底是什麼讓你費了這麼長時間?」
就在此時,那鮮紅的液體完成了它的任務。隨著一聲清脆的咔嗒聲,手銬開了。
福爾摩斯沒有猶豫。他向前撲了出去,用力一拉他那隻還靠著鐐銬的手臂,於是鐵鏈便被拉動了,快速地從鐵圈中穿過。開啟的鐐銬也穿了過去,現在,福爾摩斯獲得了自由。他繼續快速向前,撲向莫里亞蒂教授,鐵鏈一直掛在他身後。這一切都發生在幾秒之間,莫里亞蒂還沒時間反應過來,他的一個即將被獻上的犧牲品竟然掙脫了,福爾摩斯已來到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