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兩個人之間,男人與男人身體上的直接較量,毫無疑問我的心裡已認定福爾摩斯將會是勝利者。而且,他還有一個額外的優勢:那條拖在他身後的鐵鏈。他湊合著將它用作武器。他迅速一甩,將它甩起來後,用自由的那隻手抓住它,把它的尖端揮向莫里亞蒂。它正中那位學者的面部,力量之大,足以讓他腳步踉蹌,同時也讓三蛇王冠從他腦袋上掉落下來。莫里亞蒂發出一聲少女似的尖聲叫喊,聲音大到足以蓋過蛇人們沙啞的詠唱。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痛苦地抓著自己的臉頰。
福爾摩斯拉回鐵鏈,準備立刻朝對手揮出下一擊。
就在此時,奈亞拉託提普破水而出。它從水面上擠出身體的一部分,那是它彷彿凝膠般的觸鬚,有男性大腿那麼粗,頂端則是一顆充血的眼睛,約有網球大小,一眨不眨。觸鬚的外膜黃得可怕,那種顏色讓人想起人類身體能製造的最噁心的惡臭物質,它蠕動了幾下,抖落水花,向那高臺探去。
看到這長長的肉質凸起物,我不得不說,葛雷格森警探完全被嚇得失去了理智。他開始尖叫,啜泣,狂亂地拉著手上的鐐銬,就彷彿他希望靠蠻力可以將它們扯斷一般。甚至連邁克羅夫特也不再沉著,我看到他的嘴巴動了動,念起了主禱文中的詞句。
那條觸鬚蜿蜒滑過高臺的地面,留下一條溼漉漉的痕跡,它半是水,半是某種閃閃發亮的軟體動物黏性分泌物,令人作嘔。它探向石筍,長久以來的經驗讓奈亞拉託提普知道,這兒存放著食物。觸鬚頂端的那隻眼睛中,流露出了貪婪和飢餓。
福爾摩斯又用鐵鏈襲向莫里亞蒂。前一次他是趁對方不備攻擊的,而這一次,我們的敵人已有了防備。對方趁鐵鏈揮向他的那一刻,抓住了開啟的鐐銬。他咧嘴一笑。他的臉頰還在淌著血,彷彿一顆裂開了口的梅子,留下了一道明顯的鞭痕。
「剛才那一下算是送你的,」他說,「福爾摩斯先生。現在開始你得自己想辦法努力爭取。」
他用力一扯鐵鏈,將福爾摩斯拉得離開了原地。
或者說,看起來似乎如此。事實上,福爾摩斯是裝的。他踉蹌地跌向莫里亞蒂,彷彿失去了平衡,正在設法穩住腳步。接著,當他跟對手靠近到僅有一臂距離時,一瞬之間,他恢復了,以閃電般的速度朝莫里亞蒂的下巴揮出一拳。
莫里亞蒂的反應讓福爾摩斯和我都大吃一驚,他側身避到一邊,讓這一拳呼嘯著擦過他的太陽穴。他隨後做出反擊,正中福爾摩斯的下巴,把他的腦袋都打得向後仰去。
我的同伴步伐不穩。他和我犯了同樣的錯誤,低估了莫里亞蒂的戰鬥能力。雖然莫里亞蒂的外表看來病態而纖弱,但事實上,這位學者懂得一些拳擊技巧。雖然他不是傑姆·馬斯,也不是裸拳拳擊冠軍,但他顯然能應付一場搏鬥。
而且,他的戰鬥方式也很不光明正大。沒等福爾摩斯從他的反擊中恢復,莫里亞蒂便用雙手抓住鐵鏈的另一頭,跑了起來。福爾摩斯那隻依舊拷著鐐銬的手臂被扯動了,整個人不由得向前,撞向一段齊腰高的小型石筍。他沒法避開,以一定的速度撞了上去。他嚇了一跳,彎起了腰。
莫里亞蒂沒有放過對手,將那劃開了他臉頰的同一副鐐銬砸向福爾摩斯的後腦勺。福爾摩斯痛苦地喘息著,我也驚慌地呻吟了一聲。只要再這樣來兩下,我的朋友顯然就會落敗了。
不過,福爾摩斯的腦袋比我想象中的要堅硬許多。莫里亞蒂正打算揮動鐐銬打第二下時,他從石筍上滾到了一邊。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用腳後跟踢到了對手的膝蓋。我聽到一聲清脆的咔嚓聲,我知道莫里亞蒂的關節一定是脫臼了,而他痛苦的叫喊也證明了這一點。
在這一切發生時,奈亞拉託提普的觸鬚還在爬動著,逐漸接近最大的石筍,它摸索著,動作目的性十分明確,令人作嘔。它現在已經非常接近我們三人,進入了我們可以用腳踢到的範圍,我也這麼做了,希望能夠阻止它。但那東西顯得非常機敏,反應極為迅速。它從我的腳下直接跳開了。此外,我的飛踢也比平常更虛弱無力,缺乏準確性,那是因為我的全身再次湧起乏力感,就像我們在鐵路大橋下,沙德維爾的暗影逼近我們時一樣,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接近了奈亞拉託提普,就會產生這樣的反應。虛弱滲入我的骨髓,浸入我的靈魂,彷彿精神被施加了氯仿。「伏行之混沌」一定很少見到獵物掙扎的樣子。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麻醉它的犧牲者,奪走他們求生的意志。
它那種令人虛弱的能力也蔓延開去,影響到了邁克羅夫特和葛雷格森。福爾摩斯的哥哥不再念誦向基督教神明祈求的禱文;警官也不再拉扯他的鐐銬。我們三人被綁在那石筍上,彷彿被人遺忘的牽線木偶,就這樣被動地等待著不可避免之事降臨。
不過,我還是保留了足夠清醒的神智,我明白我們獲救的希望此刻都系在歇洛克·福爾摩斯身上。只要他還在抗爭,我們就沒有一敗塗地。
莫里亞蒂或許確實有些踉蹌,但還遠遠沒到被打敗的地步。因為膝蓋疼痛,他緊咬牙關,撲向福爾摩斯,而後者依舊站立得不那麼平穩,還未從眩暈中恢復過來。他們兩人在地上兇猛地扭打著,更像是兩隻衣著華貴的動物,而非人類。時而有一人佔了上風,但很快又失去了優勢。他們翻滾,拍打,掌毆,不時因為用力而發出咕噥。莫里亞蒂的優勢在於,他有著瘋狂帶來的狂暴力量。而與之相對的是,福爾摩斯清醒地認識到,不只是他自己,還有其他三個人的生命正危在旦夕,此外,假如他輸了這場戰鬥,或許整個世界都會處於危險之中,他因此而生髮出了戰鬥的激情。倘若莫里亞蒂贏得了奈亞拉託提普的喜愛,那我可以很確定地打賭說,他絕不會帶著智慧和仁慈使用他新獲得的神力,他會成為最糟糕的獨裁者,冷酷無情地對待他的人類同伴,就像他在三蛇王冠的幫助下統治那些蛇人一樣。他會成為罪惡的恐怖之人,希律王和卡里古拉。他會成為又一個拿破崙。
奈亞拉託提普的觸鬚就近在我眼前,我可以發誓,「伏行之混沌」正在玩味著這一時刻,品嚐著我的氣息,就像紅酒鑑定師品嚐紅葡萄酒時的「聞香階段」一樣。它那隻可怖的眼睛,飄忽不定地望向邁克羅夫特,接著又轉向葛雷格森。看起來就像它正在我們之中選擇,看要將誰頭一個抓住,吸乾。它正在享受這段時光,從期待和選擇中獲得快樂。
福爾摩斯和莫里亞蒂之間的激烈扭打,讓他倆逐漸靠近湖泊的邊緣,此刻,幾乎到了那道觸鬚探出水面的地點。這不是偶然。我知道,福爾摩斯是設計好了要讓他倆往那邊去的。
他突然用力,將莫里亞蒂從他身前推開,莫利亞蒂四肢張開,撞向探出的觸鬚。
觸鬚的頂端立刻掃了回來,向莫里亞蒂捲去。那隻眼睛帶著惡意盯著莫里亞蒂。
「奈亞拉託提普,」學者氣喘吁吁地說道,「我很抱歉。請原諒我。我並非有意要觸碰到您。這不是我的錯。」
他想站起身離開這條觸鬚,動作卻顯得有些笨拙。奈亞拉託提普那腐蝕意志力的氛圍已影響到了他。
「伏行之混沌」似乎來了興致。轉瞬之間,那觸鬚猛地加速,動了起來。它彷彿一條巨蟒,捲起莫里亞蒂,先纏上他的軀幹,接著又固定住了他的雙腿。
「不……」莫里亞蒂沒精打采地抗議道,「不……這不是……不是……」
觸鬚卻只是纏得更緊。奈亞拉託提普已品嚐過了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的風味,而且,似乎還相當喜歡。
福爾摩斯俯臥在他附近,說道:「啊哈,教授。你的神祇更喜歡有質量的犧牲品,而現在,他找到了。還有什麼人能比你更符合他的口味?強大的頭腦與病態的性格交織的產物。你品嚐起來一定比我們中的任何人都更美味。」
「不。不!」
莫里亞蒂猛地爆發出一陣力氣,抓住了鐵鏈鬆脫的那一頭,它正好就在他手夠得到的地方,而鐵鏈的另一頭還依然拴在福爾摩斯的手腕上。
「我不會一個人去的,」他表示說,「在他得到我的同時,他也會得到你!」
觸鬚開始向湖泊縮了回去,卷著莫里亞蒂。而莫里亞蒂則拽著福爾摩斯。他用雙手堅定地死死夾住了鐵鏈,而我同伴的身體則被拖過了高臺。每拖過一英寸,福爾摩斯都做出了抗爭,他將腳後跟緊緊紮在地面上,拼盡全力與這股拉力對抗。但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卡住雙腳,此外儘管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卻也無法與觸鬚匹敵。他甚至還用拳頭去砸莫里亞蒂的雙手,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讓拼盡一切想要報復的這個男人,放開他拉住鐵鏈的雙手。
莫里亞蒂從高臺邊滑入湖中。在他落入水中消失之前,我最後看了他的臉一眼。他的表情帶著順從,像是已接受了最終被自己那宏偉的計劃反噬的事實。但與此同時,在他的眼角還有一抹怪異的閃光,彷彿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其實是贏家。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確定福爾摩斯也會和他一樣,接受可怕的死亡。那幾乎就像是他已在頭腦中設想好了方案,能將此刻的狀況變得對他有利。即使是在直面駭人聽聞的死亡之時,莫里亞蒂教授依然還在不斷謀劃。
而後他便消失了,被拉入水中,而福爾摩斯儘管還在不屈地掙扎,也跟著被拖了過去。他從高臺上栽倒,被銬住的手臂在前,模樣笨拙地滑入湖裡。
水花飛濺的聲音在整個洞穴裡迴盪,當迴音漸漸消散,一切歸於死寂。甚至連那些蛇人也都保持了沉默。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在前一刻,奈亞拉託提普準備好接受呈奉給他的犧牲品;下一刻,他便捲住了主持儀式的祭司,捲住了那個自封為蛇人領袖的人類,而後將他與一個犧牲品一起,充作了貢物。一時之間,這些蛇人也有些驚訝,不知所措。
但我沒有這般不知所措。我盯著那片湖泊,此時因為福爾摩斯落水而產生的漣漪,已漸漸消退。我希望他能回來。我等著他的腦袋打破水面的平靜。我期待他能在某一刻重新出現,平安無恙。
儘管我們認識了一個月不到,但我很確定,歇洛克·福爾摩斯是我這輩子認識過和以後會認識的所有人中,最優秀也最聰明的。我無法接受他就這樣,被捲入這黑暗的深淵之中,一去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