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亞蒂以雙手捧起《死靈之書》,給予了這本魔法書應有的謹慎對待。他似乎很擔心它會從手中摔落,就好像這件物品是塑膠炸藥做的,稍加顛簸或有任何不慎,便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他將它放在一塊頂部平整的石頭上,後者彷彿就是這異教《聖經》的原始講臺。接著,他開啟書的封面,以手指在這沉重的書頁之間逡巡。
福爾摩斯開口說道:「教授,如此看來,你正打算孤注一擲地賭上一把,想讓你的神明現身。你到目前為止供奉的人類犧牲,都沒能讓你贏得你想要的神之偏愛。他們還遠遠不夠。」
莫里亞蒂將視線從《死靈之書》上抬起來。「沒錯,他確實對我之前呈送給他的下等靈魂不夠滿意。我本以為,假如我有規律地獻上足夠的人數,他便會給予我慷慨的回報。我的判斷出現錯誤。由此我認為,問題一定不在於數量,而在於質量。」
「因此你獻上了公孫壽。他是第一個代表了‘質量’的犧牲品。而現在,輪到我們了。」
「我考慮過其他備選人。可以是最高法院的某個法官,或是我們國家最負盛名的政治家,甚至可以是某名皇室成員。但最後,我決定這個犧牲品應該是你,福爾摩斯先生,看起來前途無量的年輕偵探。」
「你真是太抬舉我了,讓我受寵若驚。」
「不用,」莫里亞蒂說道,「我選擇你,最主要是因為你發的那封傲慢無禮的電報。雖然我這麼做顯得有些小氣,但我實在無法忍受他人的不恭。我比你年長,在各方面都優於你,你本該對我表現出欣賞。按我現在的安排,我能獻上有一定水準的犧牲品,與此同時,也能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明白,我不是個能輕易招惹的人。」
「如果我具有這樣的價值,那為什麼還不放了其他人?」福爾摩斯說著,用下巴點了點他的哥哥、葛雷格森和我,「顯然我一個人就夠了。讓他們離開。」
莫里亞蒂諷刺地搖了搖頭:「沒門。」
「你已經有了我,」福爾摩斯堅持道,「他們超過了你必須獻上的量。」
「我承認,華生醫生確實是個沒有什麼重要意義的人。」
我對他怒目而視,精心挑選了一些詞句來辱罵他,雖然在我心底,有個小小的怯懦的部分,正希望靠著自己的無關緊要獲得自由。
「但是,」莫里亞蒂繼續說道,「他和你之間的聯絡,能讓我在羞辱你時感覺更為美妙,所以他得留下來。你的兄長和這位警官也是一樣的道理。」
「我和葛雷格森根本不熟。」
「這不是什麼真話,福爾摩斯先生,對吧?你們兩人不只相熟,甚至很親密。」
「唔。我不明白的是,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啊,對了。當然是這樣。在公孫壽死亡的那一幕裡,你顯然注意到了我們在一起的事。你就混在圍觀的群眾裡,對吧?我們在你家裡,表面上似乎是初次見面之時,我就知道自己曾經見過你的臉。」
「是的,這方面我確實誤導了你。你回憶的能力沒有欺騙你。我確實在那兒,在看自己製造的事件的後果。然後,我聽到葛雷格森警探叫了你的名字,我意識到你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讓公孫壽變得如此麻煩的歇洛克·福爾摩斯。我注意到你和葛雷格森的關係十分友好,因此當我準備引誘你來到沙德維爾的聖保羅教堂時,我想,讓這警探也成為誘餌,又有何不可?當然,另一條更肥美的蛆蟲誘餌,就是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了。」
「蛆蟲?!」邁克羅夫特大喊道。
「不過是個修辭手法罷了,先生。」莫里亞蒂重又轉向福爾摩斯家的弟弟,說道,「我本來的計劃是綁架你的哥哥,把你引誘過來。但我又想:‘歇洛克·福爾摩斯確實是個觀察入微的人,但如果只是他的一名近親失蹤,他可能還是注意不到。但如果失蹤了兩個人,他一定會警覺起來,並從中得到明確的資訊。’你的出現說明我的推理正確無誤,此外,這也意味著,我現在可以奉上一場盛宴了。這邊的這位好醫生,可以當作開胃菜。接下來則是尊敬的葛雷格森警探,法律的化身,他將成為口味調劑菜。最後是兩道主菜,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出類拔萃的政治調停者與操縱者,權力中心的實際掌控人,還有他的弟弟歇洛克,備受矚目、前途無量的私家偵探。兩位英格蘭的一流人物。總而言之,一道美食家的盛宴!」
「給誰的盛宴?」邁克羅夫特吼道。
「顯然,是和這些蛇一樣的魔鬼,」葛雷格森說道,「它們一定會同類相食,對吧?反正也差不太遠。而我們就像傳教士,註定了是要下鍋的。」
「說得好。歇洛克剛才也提到了什麼神。或許他們會以吃掉我們的方式來祭祀他們的神。我們等同於基督的聖體,這種儀式是一種變態的吃聖餐。」
聽到這話,葛雷格森打了個哆嗦,發出一聲絕望的哀號。「被不是人的噁心生物活生生吃掉,真是大錯特錯!」
「振作起來,」邁克羅夫特說道,「如果我們必須面對死亡,那我們至少得表現得像個男人。此外,看看我的體型,再看看你自己。你覺得誰得承受更久的折磨?像你這樣皮包骨頭的可憐蟲,一會兒就被吃完了——就像歇洛克一樣。」
這笑話顯然沒能讓葛雷格森的精神振作起來,但他至少還是按照邁克羅夫特勸說的那樣做了,抬起頭,咬緊牙關。我只能猜想,在他們兩人被囚禁期間,邁克羅夫特就是這樣一直鼓舞著他,時而敦促他,時而又用叫人害怕的幽默感安慰他。雖然外表看起來十分柔軟,飲食過量,但這位福爾摩斯兄弟中的哥哥其實與他弟弟一樣,狡猾而有毅力。畢竟他在充滿互相殘殺、危險狡詐的威斯敏斯特也能過得風生水起,他又怎麼可能沒有這些品質?
「時間過得飛快,」莫里亞蒂看了一眼懷錶,說道,「現在近乎是整個夜晚最黑暗的時刻了。你們知道,新月在傳統上代表的是新生事物——新的開始。印度人認為它有極為重大的意義,常常會刻意等到新月之時才舉行慶祝儀式,或從事某些創造性的活動。伊斯蘭教以新月來判定曆法中的月份,猶太人也是如此。不過,在一些更古老的信仰中,新月是諸世界之間的屏障最為薄弱之時,由此,人們將更容易與諸神交流。」
「而你,」福爾摩斯說道,「想交流的神是奈亞拉託提普。」
聽到這個名字,蛇人之間傳來一陣竊竊私語,接著是一陣沙沙的動靜,其中一些蛇人被驚動了,他們或是彎腰鞠躬,或是跪下磕頭,甚至還有些匍匐拜倒。
「哦,幹得好!聰明的小夥子!」莫里亞蒂說道,「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完全是靠邏輯的推演——逐漸增加資訊,消除不正確的選項。有不少長老神和舊日支配者都能改變形體,變作陰影,並以這種方式在塵世現身;但我和華生都看到,其中一個襲擊了公孫壽馬車的陰影中,有著千變萬化的實體,而這是那些神祇都無法做到的。我們所見的與其說是無形之物,不如說是一種多重形態的存在。雖然我在這些事物的領域尚且只能算是個新手,但即使是我也知道,有一個存在確實能展現出無數種形態,其核心則始終不會確定。」
「奈亞拉託提普也是因此才獲得了他最廣為人知的別名——‘伏行之混沌’。」
「他的稱號不計其數。‘威嚴的信使’‘黑暗惡魔’‘黑法老’,還有‘獵黑行者’。從開羅到剛果,從蘇格蘭到新英格蘭,幾乎每一個知道奈亞拉託提普的人,見過的都是他不同的化身。就好像他會隨著眼前的人展現出不同的形態,從而達到他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獲得敬畏、恐懼和親密或者其組合效果。」
「是的,另外,一些神秘學者推測,正是這種變形的能力讓他得以成為長老神之間的私人信使,」莫里亞蒂說道,「他能以最討他們歡心的模樣在他們面前出現,這樣一來,就算他帶來的資訊不怎麼叫人高興,也依然能緩和他們的怒意。」
「我之所以能徹底確定你獻上忠誠的神祇是奈亞拉託提普,是因為我看到他的名字出現在那塊方尖碑上,名字的周圍還圍著一個框,像渦狀紋飾,古埃及人的象形文字中常常用它來框住神或皇室成員的名字。」
我很驚訝,當我們被拽進這地底墓穴的深坑之中時,福爾摩斯還能仔細檢視方尖碑。即使遭到監禁,他的意志依然極為堅定。他是不是從不會停止觀察、評估和探索?
「而地下的此處,」他繼續說道,「一定是我們的世界與奈亞拉託提普的老家之間的某個通道,而後者,據說位於地心。在這洞穴中的某處,一定有著一根管道,通過它,就能召喚奈亞拉託提普。我們面前的這片湖泊不出意外就是那個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