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縞瑪瑙方尖碑

我發出了最後一聲反抗的吼叫,彷彿我只要喊得夠響,就可以簡單地通過叫喊來避開死亡。這是我所能做的全部了。這眼鏡蛇人的毒牙會帶來怎樣的死亡?想必極為痛苦,過程漫長。我在阿富汗時,曾試圖拯救第十四菲洛斯波錫克軍團中一名中尉的生命,他不小心踩到了一條地中海鈍鼻蝰,然而我未能救得了他,當時我曾親眼見過蛇毒的運作方式。溶血毒素就像野火一般,在他的血管中漫延。他的四肢腫脹,皮膚髮紫,尖叫、痙攣了一個半小時後,他死了。

我所能攥住的最後一點悲哀的希望在於,這眼鏡蛇人注射在我體內的毒素,顯然將與他的體型成正比。換句話說,他會把大量毒素注射入我的身體,這樣一來,我會死得比那個錫克人快得多,只不過,在我彌留之際,恐怕也得承受更痛苦的折磨。

「n’rhn!」

眼鏡蛇人停了動作,此時他的毒牙離我的喉嚨不過一英寸距離。

莫里亞蒂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命令。「n’rhn!」我聽出來了,那是拉萊耶語的「停下!」。

眼鏡蛇人轉過頭,發出了憤怒的咆哮。「kinan’rhn?(為什麼要我停下?)」他說。

「我希望他們屈服,」莫里亞蒂回答,他使用的依然是那種古代語言,「不是死亡。至少目前不是。」

「但他是我的獵物。是我擊敗了他。」

「別違揹我!」莫里亞蒂怒喝道。他移動到我的視野範圍內,我可以看到他頭上的三蛇王冠閃耀出了比之前更明亮的熾烈的翠綠色光芒。「如果你殺了他,我會讓你承受各種你難以想象的痛苦。」

眼鏡蛇人顯然想違揹他的命令。他想這樣做,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讓他想撲過來,將毒牙扎入我的身體。但莫里亞蒂決不允許,他動用了三蛇王冠的全部力量來控制對方。這是一場奴隸與主人之間意志的較量。王冠因為能量爆發而出現了輕微的裂紋,它的光芒更是耀眼得令人眩目。

其餘蛇人饒有興致地在一旁看著。其中有幾個輕聲對眼鏡蛇人說話,建議他放棄。他們使用的拉萊耶語非常原始,與標準語有諸多不同,但我依然能聽得懂。相比於標準的拉萊耶語——或者至少是我所研究過,並聽斯坦弗說過的那個版本——他們口語齒擦音的元素很多,喉音則相對缺乏,因此更適合這些類蛇生物的聲帶。

最後,眼鏡蛇人讓步了。他從我身上起來,發出失望的吼聲後遊開了。莫里亞蒂一直傲慢地盯著他的動作,不過我注意到,教授臉頰蒼白,整個人似乎站立不穩。以這般強度操作這頂王冠需要付出的精神力量,對他而言一定是極大的消耗。他很可能沒法再擊退另一場對他權威的挑戰,至少在短期內做不到。

莫里亞蒂恢復了一會兒後,朝其他蛇人做了個手勢,似乎無聲地下達了某種精神命令。我和福爾摩斯兩人都被拽了起來。我們的手臂被緊緊綁住,扭到背後,如此一來,我們就不得不彎腰前傾。蛇人的力氣極大,所以我們完全不可能光靠扭動身體,就從他們的掌握中掙脫。

「我向你道歉,醫生。」莫里亞蒂對我說。三蛇王冠的光輝減退到了之前的亮度,「這太不體面了,我真希望這樣的事沒有發生過。」

「你饒了我一命,教授,但這麼做只能給我機會來結束你的生命。」

「饒了你一命?呵呵,我剛才做了這種事嗎?不,先生。只不過是讓你的死期延遲了幾分鐘,僅此而已。但請你一定別垂頭喪氣,這樣看起來太可憐了。」他彎腰撿起福爾摩斯的手提油燈,那是我的同伴在與蛇人戰鬥之前,放在旁邊地板上的。整個戰鬥的過程中,它奇蹟般地沒有被打翻,裡面的火還燃燒著。現在,莫里亞蒂領著我們走到地下墓穴北部的盡頭時,就用它來照亮我們的前路。

在這裡,有一塊區域的地板被挖開了一個粗糙的正方形的洞,邊長大約五米。薄砂石板一塊塊整齊地堆在邊上,石板旁則是幾堆挖出來的泥土,其中一堆土上放著一把鶴嘴鋤和一隻鏟子。

「你可真夠忙的,莫里亞蒂,」福爾摩斯觀察後說道,「我從沒想象過,你竟然是會幹體力活的人。這顯然是你一個人挖掘的結果,要不然的話,這兒就不該只有一套挖掘工具。」

「這花了我不少力氣,我承認。」莫里亞蒂回答,「我的手上起了水泡,腰痠背痛,夜復一夜地勞動……但此事必須完成,而且我似乎應該獨自完成。你或許會說,這番苦工有點像是自我折磨。是以汗水為祭品的獻祭。」

坑很深,我必須承認莫里亞蒂花了不少力氣。坑深大概三米多,耗費了至少一百個工時。我一點也不羨慕他在這個坑上取得的成就。

挖這個坑的目的顯而易見,我一看到它中間露出的那塊紀念碑便明白了。那是一塊七八英尺高的方尖碑,形狀像個拉長的陡峭金字塔。它由光滑而略帶微光的黑色石頭雕刻而成,上面刻有許多行拉萊耶語的文字。方尖碑上還有一些如尼文銘文,此外,它周圍的其他一切都讓我意識到,它極為古老。毫無疑問它已在此處埋藏了許多個世紀,在原本的聖保羅教堂建立之前,就已埋在地底了。

「你們是否正在心中自問,我在看著的到底是什麼?」莫里亞蒂說道,「這縞瑪瑙製成,從地上突起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某種文物,」我擺出了隨意的態度回答道,「某種可以追溯到石器時代的人工製品,也可能更古老。」

「好吧,沒錯,但除此之外,還有些別的。福爾摩斯先生,你是否介意冒險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福爾摩斯仔細端詳起了那塊方尖碑。他和我差不多,都因為剛才的戰鬥而渾身汙跡,看起來十分狼狽,但此刻,他的雙眼中重新顯現出平時那種好奇的光芒。

「假如我對銘文的解讀無誤,」他說,「這類似某種大門。‘通往更底世界的入口’。只有‘那些說出正確詞語的人’才能從此通過。如此看來,它的意思是,想要開啟它必須使用某種咒語。」

「而我正是能說出那些詞語的人。現在,你們過來。」

莫里亞蒂沿著抵在這個坑一面牆壁上的摺梯爬了下去。我和福爾摩斯下去時,樣子沒他那麼優雅,這主要是因為我們被那些蛇人抓著,他們下了坑道後手手相遞,將我們傳了下去。這樣的方式極為粗暴,毫無尊嚴可言,我不停抗議,但那些蛇人似乎渾不在意。等我倆重又被束縛起來後,他們便開始幫助那些骨頭被福爾摩斯用手杖打碎的同胞下到坑裡。這些受盡折磨的蛇人受到的待遇,遠比我們受到的要更溫柔和熱心。

莫里亞蒂在坑裡,已走到面對方尖碑其中一個側面的位置。他吟詠了幾行拉萊耶語,其中有兩個詞出現了很多遍:其一是「nglui」,代表大門或門檻之意;另一個則是「ktharl」,意思是解鎖。他不斷詠唱,聲音越來越響亮,音質則不斷低沉。突然之間,這方尖碑的側面平滑地向內深陷,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孔穴。可以看到裡面有些臺階,通往一片黑暗的深處。

「紳士們,你們先請。」莫里亞蒂說著,像個管家引導客人在餐桌落座似的,揮舞了一下手臂。

幾節臺階後,樓梯向左拐了個彎,接著又向左拐彎,而後又向左,其間的距離越來越短。我很快就意識到,他們——還有我們——正在沿著一條越來越寬的螺旋向下的通道前進。在我們右邊,始終是冰冷的石牆,傾斜成了與方尖碑的側面相同的角度,而我們的左邊,至少就我從油燈微弱的光暈所見,什麼也沒有。隨著我們向下前進,我們腳步聲的迴音也逐漸放大,感覺它是在我們周圍越來越空曠的空間中不斷迴響。顯然,我們正在一個巨大而中空的地下建築內,樓梯的路徑表明,隨著我們逐漸深入,這建築物的內部也漸漸變寬。

福爾摩斯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雖然我很肯定,他比我更早明白過來。「所以那個方尖碑根本不是什麼方尖碑,」他對莫里亞蒂說道,「它更像某種比它大得多的建築的投射。是那眾所周知的冰山在水面上的一角。」

「跟我們在這兒找到的金字塔相比,」莫里亞蒂說道,「吉薩的金字塔就像侏儒。此外,它也比吉薩的金字塔要古老許多。」

「我能問問你是怎麼發現它的嗎?或許,是《死靈之書》幫了你?」

「它的位置在書裡有些暗示。我在書頁中找到了不少散落各處的線索和引用條目,將它們拼在一起,接著我用了地卜之術。首先我用一個水晶靈擺在倫敦地圖上,確定了這座金字塔的大概方位。接著我用兩把探測杖調查了聖保羅教堂的地下墓穴,由此找到了確定的地點。第一天晚上我就挖出了它的頂部,就在薄砂石板下幾英寸的地方。它迅速地證明我的方法論正確無誤,令人滿意。雖然像這樣的一個建築,就直接躺在一座教堂下面,或許會讓人有些詫異,但說起來……」

「但在歷史上,基督教常常接收前基督教時期的一些具有重要意義的遺址,留作己用。」福爾摩斯說道,「長久以來,基督教教會就是這麼做的,尤其是在它創立初期,他們會摧毀神龕和寺廟,以及其他被異教文化視作聖所之處,在舊址上建立教堂。也正是在這樣的方式下,基督教信仰將一些異教的節日融入了自身的教義。農神薩圖爾納利亞就這樣成了基督教徒,同樣的原理還有原本是諸聖節前夜的萬聖節。就這樣,早期基督教教會為了維護自身的支配性地位,侵佔了它們對手的聖地和傳統,這樣一來,異教的信徒便別無選擇,只能離開原來的地區,去其他地方尋找可以舉行儀式之處,又或者只能改信基督教了。」

「沙德維爾的聖保羅教堂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在教堂建造之前,這裡曾經是新石器時代的聖所。巨石陣、石棚墓之類的,在收穫季節和春秋分時,德魯伊常常會來此處舉行儀式。而在此之前,這裡的地表更低,出現在地面上的,就只有一座矗立的縞瑪瑙方尖碑。」

「它的存在讓這個地點成了地底與地表兩個世界的交接點。」

「福爾摩斯,」我插嘴道,「你怎麼能允許這個男人這樣與你談話,就好像你倆在客廳裡閒聊?他是個劊子手,正準備帶我們接受死刑。」

「不管是什麼情況都用不著這麼粗魯,華生。此外,我的好奇心也需要獲得養分,雖然它永遠都不會滿足。」

「你確實是個相當合我心意的男人,福爾摩斯先生。」莫里亞蒂說道,「要不是命運將我們兩人放置在了相岔的道路上,你的性情原本應該與我更合拍才是。我們本來可以成為極好的同道中人。然而不幸的是,我們現在彼此對立,就像一枚硬幣的兩個面,註定永遠都無法接受對方的立場。」

「基於同樣的心情,為了滿足好奇心,」福爾摩斯繼續說道,「我想問問這些蛇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