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縞瑪瑙方尖碑

「爬蟲綱蛇目人屬,我比較願意這樣稱呼他們。」

「相當精確的物種分類,」我的同伴讚許地點了點頭,「從他們身體上呈現出的各種特徵——某些比其同伴更類人——來看,他們曾經與人類雜交過。」

「我同意。我相信確實有過雜交。而且,我還進一步認為,這種雜化的現象在蛇人和人類之間都有表現,在世界各地,都有人類身上帶有爬蟲綱血統的退化表徵,只是全然沒有被人察覺。冷漠的人會被我們稱為‘冷血’,對吧?我們都遇到過性情有著爬行類特徵的人,不是嗎?」

「就是現在,在離我不遠之處,就有這麼一個人,教授。」我說這話時,回想起自己對他的第一印象,他那時腦袋左右搖擺,就像一條蛇在看著自己的獵物。

「我就不把你這話當諷刺了,醫生,雖然這正是你的本意。我自己也在這個範疇之中,沒錯,而且我認為,我之所以能如此靈活地利用我的三蛇王冠,將我的意志強加在這些蛇人身上,原因也在於此。此外,我也覺得,我的催眠能力,我在這些年裡磨礪得相當得心應手的這種天賦,同樣來自遙遠的蛇類遺傳。」

「民間傳說中提到過大量半人半蛇的生物,」福爾摩斯說道,「看來這些故事中虛構的成分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多。」

「沒錯,」莫里亞蒂說道,「雅典的第一位國王凱克洛普斯據說就是半蛇之人。」

「還有拉米亞和戈耳工三姐妹。」

「同樣還有阿茲特克人的神塔羅科,印度人的那伽,希臘神格雷肯,別忘了還有中國的亞當與夏娃——伏羲與女媧……誰說這些神話沒有事實根據的?誰又能說,我本人不能是這些神的某個直系子孫?」

「撒旦也是蛇類,沒錯吧?」我說。

我的挖苦,就像之前那句一樣,完全沒能扎透莫里亞蒂的表層皮膚。把我當回事,對他而言似乎有失體面。相比於他極為欣賞的福爾摩斯,我完全刺激不了他。

「你倆可真是古怪的一對。」教授咯咯笑了一聲,說道,「這位福爾摩斯先生,喜歡尋根究底,總是樂於接受新的知識。而這裡的這位華生醫生,卻是個喜歡虛張聲勢的粗魯之輩,熱衷於抨擊,而非學習。如此不合拍的搭檔,我看不出你們能有什麼未來,就算你們能活過今晚也是一樣。你們兩人身上,都沒有什麼能與彼此和睦共處的因素。我想知道,醫生,除了寵物或吉祥物,福爾摩斯先生還能把你當作什麼?」

我回報他的是狠毒的怒吼,但我得承認,這反而證明了莫里亞蒂的諷刺。

我本來還想繼續說些貶低他的話,但就在此時,我們這一隊人不斷盤旋向下的道路抵達了終點。

我們穿過一道低矮而寬闊的門廊,進入一個洞穴,它雖然沒有裝下了整個塔奧的地穴那麼寬廣,但無疑也算得上尺寸驚人。幾隻火炬散發出光芒,它們的數量只能讓黑暗後退,卻無法徹底驅逐黑暗。它們照亮了我們身後巨大的金字塔,它的頂端消失在上方的石頂,彷彿山巔消失於雲層中一般。如此看來,只有這金字塔的頂端是用縞瑪瑙做的,剩下的巨大主體,則是粗糙而未經雕飾的巨石。火炬同樣也照亮了我們面前的一汪黑水。這汪水的周長約為四十米,波光粼粼的表面如此平靜,水波不興,讓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層火山噴發形成的黑曜石。

在這周圍有幾排蛇人,總數約有兩百名,男女老少都有。他們蹲在水塘邊,橫躺在石桌上,或是棲息在洞穴牆壁上參差突出的石塊上。不少蛇人都叼著老鼠,那想必就是他們的主要食物來源了。那些沒有蹲伏或坐著的蛇人,則以平滑而蜿蜒的姿態移動著。時不時會有兩個蛇人撞在一起,演出一場煞費苦心的對攻,他們露出毒牙,發出嘶嘶聲,有時候甚至還會短暫地交鋒,直到其中一方被扭倒在地,做出某種屈服的表示來。

不過,大部分蛇人的注意力還是集中在我們這些剛到的人身上。莫里亞蒂一露臉,眾人之中便蕩起一陣喃喃低語的漣漪,甚至還有一些人笨拙地設法說出了他的名字:「roffsssormearty.roffsssormearty.」他彷彿帝王向著臣民一般地揮了揮手,作為回應。

「歇洛克!」

這陣叫喊來自洞穴裡水塘邊一塊高起的區域,那地方看起來就像是某個天然形成的高臺。在高臺正中央,有一棵周長約為二十英尺的石筍。它的尖端向上,正好對準了上方垂下的一根周長更長的鐘乳石。在石筍與人的頭差不多高的地方,裝有一圈巨大的鐵環,上面掛著一組組粗鐵鏈。鐵鏈的兩頭都是鐐銬,其中有兩副鐐銬,此時被用來禁錮兩個男人,其中之一我認得,而另一個,雖然我不認識,卻立刻明白了他的身份。

前者是托比亞斯·葛雷格森警探,他的模樣極為悽慘。他躺倒在地,雙腿直直地伸向前方,雙手則被鐐銬凌空吊在頭頂上。他腦袋低垂,臉上一副陰鬱的表情,這一切都說明他難以置信、懊悔和順從的情緒。

另一個人上身挺直,靠在石筍上,看起來很像歇洛克·福爾摩斯,只是還得再往他身上增加一半的體重。他有著和福爾摩斯相似的面相,只是輪廓更為柔和,彷彿汙濁了的肖像畫。他的雙眼之中也有那種老鷹般的緊張感,還有一副類似的鷹鉤鼻,只是他長著鬆弛的雙下巴,眉毛也顯得有些浮腫。他的服裝比任何一件福爾摩斯可能會穿的衣服都要來得更俗麗,從他那渦紋的絲質領巾到織錦的背心都是。儘管如此,不用懷疑,他和我的同伴一定是近親。我正在看著的這個人,只可能是邁克羅夫特。

正是他,隔著整個洞穴喊了福爾摩斯的名字,而他的弟弟則回之以一聲利落的「邁克羅夫特」。

「也是你現身的時候了,」邁克羅夫特說道,「這下面溼得可怕,對鼻竇很不好。」

聽他說話,你可能會覺得,他不像是被人從家裡綁架到此地,整整被囚禁了四十八個小時,一直關押到現在。他說話的口氣,就像招呼一個忘了往他的金湯力酒里加檸檬的服務員。這就與葛雷格森的頹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邁克羅夫特說話時,這名警探短暫地振作了一小會兒,但等他發現,福爾摩斯也是莫里亞蒂的囚犯,我們出現在洞穴裡,也不代表他能獲救之後,他便又陷入消沉之中。不管怎麼看,他都顯得極為悲慘,而我也無法對他做出任何能讓他安心的回應。我覺得我們的前途與他的一樣,晦暗悲觀。

莫里亞蒂發出了一個無聲的指令,蛇人強迫福爾摩斯和我走向石筍和一對鐵鏈,它們早已等候多時,做好了將我們困在邁克羅夫特和葛雷格森身邊的準備。

「說真的,歇洛克,」我們靠近時,福爾摩斯哥哥責罵道,「是什麼拖了你的後腿?我和這名警官已經在這裡被困了一兩個晝夜了,幾乎一口東西都沒吃上。這真是糟糕透了。你就不能早點來找我們嗎?」

「我道歉,哥哥。我一聽說你失蹤的訊息,馬上就開始行動了。你還能指望什麼?」

「我想,你是發現了我留的小小線索。」

「那是莫里亞蒂讓你留的。」

「沒錯,他沒給我選擇的機會,真的。我感覺自己只能照著他說的去做。我可以打賭,這是某種催眠。很難違抗。我知道我不該照做,但我沒法控制自己。我自我安慰說,不管怎樣,你都會來找我,那讓這個任務變得更直截了當一點,又有什麼不好的呢?這明顯是個誘捕你的計劃,但我說服了自己,你一定會立刻看穿這點把戲,然後組織起一大隊人馬來包圍這裡。然而,」他帶著一點悲傷補充道,「顯然你沒有組織起這樣的人馬。相反你只帶了一個同伴,事情的發展也對你不利。太可惜了。」

「還沒到蓋棺定論的時候。」

「說實話,福爾摩斯,我想事情或許確實還能有轉機,但你得原諒我真猜不到它怎樣才能發生。這些類蛇的生物正渴望地等待著我們死亡。看看他們的樣子。他們就像大競技場裡的羅馬人,正在等著看基督教徒被扔給獅子。恐怕最後他們也不會失望的。」

「可怕的野獸,」葛雷格森喃喃道,「他們不該存在。害蟲。」

「哦,得了,老夥計,」邁克羅夫特說道,「別隻因為他們和我們不同就這樣說他們。或許在他們眼裡,我們也一樣令他們感到討厭。」

「他們身上散發惡臭。骯髒卑鄙。」

對話還在繼續,但我無視了他們。手銬夾住了我和福爾摩斯的手腕,我再一次奮力反抗。我想的是,如果我能掙脫,或許我就能設法挽回敗局。就是說,說不定我能去到莫里亞蒂身前,赤手空拳扼殺他的生命?就算不行,我也能把三蛇王冠從他的腦袋上打下來。如果他不能控制這些蛇人,他們便會成為一群困惑而群龍無首的烏合之眾。我們可以冒險從混亂中逃脫出去。

但我的努力完全是徒勞的。蛇人依舊展現出超凡的力量,而我則還是無法與之對抗。這真是令人絕望至極。手銬以一個螺絲狀的粗糙鎖孔緊緊地鎖住了我的手腕,我只能雙臂彎曲,雙手抬到肩膀的高度,無助地站著。鐵鏈的長度足夠我坐下來,就像邁克羅夫特和葛雷格森那樣,但我選擇在我的雙腳還能站立時站直身體。我還沒有被擊敗,但是也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至於福爾摩斯,他勉強地默許對方銬住了他。這種感覺幾乎就像是他已經接受了不可避免之事。但在我看來,這不像他。雖然我認識他的時間不久,但他絕不是個宿命論者。我只能認為,他一定有著某個破釜沉舟的計劃,但目前為止,它還是他藏在袖中秘而不宣的王牌。

等我倆都被銬住後,那些蛇人退了回去,離開這個石質高臺,回到四散在洞穴中的兄弟姐妹之間。鎖住我們鐐銬的鑰匙則被交給了莫里亞蒂,妥善保管。

與此同時,他開啟一隻小箱,從中取出一件油布包著的物品。他緩慢而虔誠地揭開油布,底下露出的是一本厚厚的大書。它的尺寸有兩本《不列顛百科全書》合在一起那麼大,黑漆漆的皮質封面似乎全然不會反射光線,反而將一切光芒都吸收入其中。書本的側邊也被染成與封面一樣的色彩,因此整本書看起來就如同一整塊黑暗的長方體,彷彿一大塊虛空化為實體,又好像三維空間缺失了整整一大塊。

書的封皮上沒有字母,封面或書脊上也沒有任何說明。換句話說,沒有任何線索能暗示這本書的名字。

但我完全知道它是什麼。它只可能是那本書。

在這裡,在我面前,就是大英博物館失竊的那本《死靈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