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魔法子彈

奇怪的是,相比於剛才我瞥到一動不動的屍體的臉部時所受的驚嚇,看到一具屍體真的動了起來,我反而沒那麼驚恐了。屍體復活過於超現實,也過於不可置信,因此反而沒能對我造成同樣的衝擊。它完全屬於幻想的領域,目前為止都在我思維的範疇之外,因此要接受它變為現實沒那麼容易。初看時,我很肯定自己在瞧著的是某種真人尺寸的怪異人偶,是木雕和紙漿製作的集合體,是某個看不見的人偶師操縱著的人體模型。如果我抬頭朝上看,一定能看到它的頭頂上牽著線。

即使福爾摩斯吐出了帶著懷疑和驚慌之情的咒罵,我依然不怎麼能接受,這真的是屍體——一個死去的人以某種方式復活了。對此的解釋顯得怪異而老套。或許最終我還是邁出了通往超自然領域的那一步。因此離奇之事對我而言,也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曾經確信自己完全能適應福爾摩斯和我如今所在的新世界,但這想法是多麼天真。

就在這具屍體搖搖晃晃、僵硬地向我們走來之時,第二具屍體也將腿探出它原本待的壁龕,緩緩滑落下來。第三具、第四具緊隨其後。它們的動作都不快,讓我想起因為風溼性關節炎而行動不便的老年人,每一個關節都像是生鏽的門鉸鏈似的動彈不得。而且,它們看起來似乎也都不怎麼能掌握平衡,就好像這些從前的海軍官員在靜止不動地平躺了這麼多年之後,一時間還不能習慣直立行動。這麼說吧,它們還沒能喚回它們「活的腿」。拖著腳走的每一步,它們都歪歪斜斜,搖搖擺擺,始終在摔倒的邊緣遊走。

儘管笨拙,但它們確實有著毫不動搖的目標,而這一點是絕不會錯的。它們逐漸靠近了我和福爾摩斯,一個接一個地舉起手臂,平直地伸向我們。這些手極為纖長,已成了木乃伊一樣的附肢,上面每一根指骨和掌骨幾乎都清晰可見,甚至還有幾隻手少了手指,它們向我們探了過來,它們的主人則似乎是要抓住我們,對我們施以殘酷的凌虐——將我們的四肢從身上扯下來,假如它們有足夠力量的話。而伴隨著這一切的,是他們朽爛的衣服摩擦的沙沙聲,還有骨頭抵著骨頭不停摩擦的吱嘎聲。

「喂!」福爾摩斯喊了我一聲,此時這些已死的水手總共有六個,對我們形成了半包圍的態勢。而我們,則開始漸漸後退。「你要做點什麼嗎?」

「你是什麼打算?如果你的意思是朝他們開火,這又有什麼用?這些生物沒有生命。它們是死肉組成的稻草人,被巫術賦予了虛假的生命。普通武器應該沒法對它們造成傷害。」

「你帶著的是普通的武器嗎?」

「你是說我的韋布利?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沒有了。」

「但槍裡面呢?」福爾摩斯緊逼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夥計,好好想想!就在今天下午,我改造了整整一匣子埃利二號的子彈,不就是為了應付眼前這樣的危機?我花了不少力氣,在每一顆子彈頭上都貼了被稱為‘消散之印’的圖案,用的黏合劑裡有不少還是我自己的血液。」

「確實有這麼一回事,」我有些侷促地說道。

「而你竟然忘了。」

「但在這麼危急的時刻……」

「開槍,華生。」我們退到一根柱子邊上,背抵在它的磚面上。「六具屍體。正好是你韋布利手槍轉輪裡的六發子彈。你能不能一次性幹掉它們?」

「我需要特地瞄準哪個部位嗎?」

「儘可能朝中間打,效果最好。」

我抬起槍,指向最靠近我們的屍體,它正是福爾摩斯認出是見習軍官的那個。在這幽閉之處,開槍的爆裂聲被放大到震耳欲聾的程度,簡直像是掏耳棒扎進了鼓膜裡。槍口的火花則亮得彷彿閃電球。

子彈射中了見習軍官的胸板。衝擊力讓屍體短暫地踉蹌了幾步,但幾乎沒過一瞬,它重又堅定地向前走了起來。

「消散之印」也就不過如此了。我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我的同伴。福爾摩斯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但即使是他,見到這由鍊金術強化過的子彈未能奏效,想必也會十分失望。

但接著,屍體的動作停住了,如果他那張乾枯而腐爛的臉上能做出表情,我想我可能會說它代表的意義是迷惑不解。

緊接其後的則是驚慌,再接下去,則是痛苦,而子彈在這見習軍官的胸口形成的彈孔放射出了道道橙色光芒。接著光芒擴散開來,如同玻璃破裂後的裂縫般不斷增長,伴隨著類似火絨被點燃般的聲音。乾枯的血肉,中空的骨頭,甚至還有他身上的破布爛衫—都受到這橙色熾熱光線的影響,直到一瞬之後,這整具屍體從頭到腳都被柔和閃爍著的細小裂紋包裹了。我的鼻腔中充斥著強烈的燃燒的氣息。

就在轉瞬之間,這不死之物的形態不再凝聚。它分解成了百萬個碎片,並在突然之間,彷彿大災難中的雪崩一般分崩離析。這見習軍官的整具軀體崩塌,散落在地板上,身體的顆粒摔得到處都是。它的身體什麼都不剩,只留下一小塊焦黑的殘骸,它帶著煤渣般的紋理,表面還盤旋著升起了一絲青煙。

我停了下來,驚奇地看著「消散之印」造成的毀滅性場面。它終究還是有效的。

接著我肆意朝剩下的五具屍體開了槍。它們完全都在射程之內。每一發子彈都正中目標。海軍軍官的第二次生命也被掐滅了,在熾烈的光線和隨之而來的分解中終結。

一切結束後,我的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心裡卻出現了強烈的滿足感,以及樂觀的情緒。我們面對的敵人有可能會打敗過沒有做好準備的對手,但我們克服了這個困難。

「如果這就是莫里亞蒂最厲害的招數……」我剛開始說話,福爾摩斯便勸誡似的擺了擺手指,打斷了我的話。

「別輕視命運,」他說,「我們雖然已經證明了自己能贏得這次挑戰,但很可能還有其他的挑戰在等著我們。」

從地下墓穴遠處的隱蔽之所傳來了響亮而緩慢的鼓掌聲。接著是有人說話的聲音:「恭喜你,福爾摩斯先生。你確實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但僅僅是這樣又有什麼看頭?如果幾個行動緩慢的亡魂就能置你於死地,那也太可笑了。想看你毀滅,我期待你至少能比它們更高明一些。」

從黑暗中走出了莫里亞蒂教授的身影。

他不是獨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