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輕輕將門向內推開,我們矮身鑽過低矮的過樑,接著以十萬分的警惕向地下墓室走去。手提油燈的光讓一排排磚柱呈現出網格的圖案,它們支撐著帶圓拱的通道頂部。鋪著石塊的地板不太平整,到處都掛著層層疊疊的厚蜘蛛網。空氣中的灰塵和溼氣充塞了我的咽喉,有種黏土的味道。
很難說地下墓室有多深,因為油燈被鏡面增強的圓柱形光斑,只能照亮不過幾碼的距離,再遠便在昏暗中逐漸消失了。我覺得它佔據的長度應該和地面上的教堂主體相當,這已經夠大了,但我也聽說,有些地下墓穴會延伸出建築的地基,同時以地道的形式向地下的兩邊蔓延。我不知道我們眼前的這個地下墓穴是否也屬此列。我希望不是。在我們周圍已有太多的黑暗之處,讓我不適,有太多我看不到的東西,太多隱匿的角落。
「保持警醒,華生。」福爾摩斯說道。
「我能做的不只是警醒而已,」我說著,拔出左輪手槍。
我們冒險離開了通道,福爾摩斯將油燈在身前身後移動,儘可能照亮我們周圍更廣闊的空間。有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看到光亮中有動靜,是什麼東西或什麼人一閃而過,於是我便將手槍指向那個方向。但每一次,事實都證明那不過就是張蜘蛛網,被開啟的入口吹來的清風颳得動了起來。
「你太緊張了。」福爾摩斯勸我說。
「這能怪我嗎?」
「影子就能讓你嚇一跳。」
「我有充分的理由害怕影子。」
我們繼續向前,深入地下墓穴,每一步都讓我們離唯一的出口越來越遠。我發現自己一遍又一遍地估算奔回那扇門得跑多遠,同時更測算著穿過這柱子的迷宮,通往出口的最短路線,究竟是哪一條。
接著我瞥到的景象,讓我全身泛起一陣雞皮疙瘩。老話「每一根毛髮都豎了起來」用在這裡,毫不誇張。
在黑暗之中,有一張棕色的臉不懷好意地看著我,他沒有牙齒,雙眼凹陷。
隔了幾秒鐘,我才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一具屍體的頭顱。這具死屍躺在壁龕中,顯然已經死了很多年。經過了風乾的自然過程,現在它成了一組由薄如紙張般的皮膚和朽爛的布料包裹下的骨頭。他早就死了,顯然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傷害。他確實嚇了我一跳,但除此之外,不會再有別的了。
就在我讓自己漸漸平靜下來時,福爾摩斯湊近了那具屍體。即使他也像我一樣,被這突然出現的屍體張著嘴的乾枯外表嚇了一跳,他也沒有表現在外。他用光照著四周,讓我們看清這壁龕並非孤例。沿著這地下墓穴的一面牆壁,排列著幾十個這樣的壁龕。每一座壁龕都有能容納雙層床的大小,裡面分別擺放著一具人類的軀殼。
「海員,」他說,「都是上個世紀的。海軍官員。你可以從他們身上沒爛透的制服看出這一點。瞧,這一具屍體上戴著一頂蒙茅斯帽。那邊的屍體戴著罐形帽,帽簷上有個‘塔利’,那是寫著他船名的絲帶,只可惜上面的字母已經褪色,無法分辨了。那邊那個戴著見習軍官的三角帽。這裡有條海軍藍的領巾。那人穿著一件黃銅紐扣的雙排扣長風衣,同樣也是海軍藍色。這人至少也是個船長。白色背心,金色穗帶,還有一頂雙角帽。我只能推斷,所有這些海員都來自沙德維爾最繁盛的家族。因此給予他們的不是土地裡的普通棺材,也不必受蛆蟲啃食。他們最終居所的狀態,比普通人的更經得起考驗。」
「我可以肯定,你說的這些都很有趣,」我說,「但我們現在能幹正事了嗎?」我們越快找到莫里亞蒂和他的俘虜,就能越快離開這片地下墓穴。這悲慘的地方,除非必要,我一秒也不想多待。
我們轉過身,繼續搜尋。不過,還沒走幾步,就聽到我們身後出現了輕微的刮擦聲,這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們轉過身,福爾摩斯則將油燈重新照向那些壁龕。
一切正常,我想。所有屍體都還躺在他們的永眠之所裡。每一個壁龕都還保留著一具腐爛了數十年的海員屍體。
「華生……」
油燈的光照到了其中一個壁龕上。
那壁龕是空的。
「它本來就是空的。」我輕聲說道。
「不。」福爾摩斯肯定地表示。
「我知道。我只是想把事情想得樂觀一點。」
「當心一點,老夥計。」
「你該不會真的覺得……」
我還沒說完我這問句的下半句「那具屍體爬起來走動了?」,就已不必再說下去了。
因為屍體確實爬起來,走動了。
證據就在我們面前,一雙細瘦得近乎散架的腿,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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