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夜的清晨。倘若莫里亞蒂打算將另一個祭品獻給他選擇的神祇,那他就會在這個夜晚動手,以此來與月相的黑暗呼應。
福爾摩斯的情緒也因此陷入了最為陰暗之處。他落入了沮喪和自責的谷底。前一天晚上,我上床睡覺之前,看到他坐在他的扶手椅上,身子蜷縮,膝蓋抵著下巴,雙手環抱著小腿的脛骨,盯著前方不遠處。這天早晨,我下樓時,看到他還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唯一的區別只在於房間裡的煙味比平常更濃,他身邊的菸灰缸裡則滿是菸蒂。
「福爾摩斯,你是不是一直沒有睡覺?倘若拿你眼圈泛紅的狀態來參照,我懷疑你多半沒睡。」
他微微轉過頭,看起來像是聽到了遠處他無法分辨的某種聲音。「哦。什麼?嗯!睡覺?大概吧。可能。估計沒有。」
「好吧,那你至少吃點東西填填肚子。我下樓去叫赫德森夫人。我覺得我聞到她在炒腰花的氣味了。」
「我不餓。我怎麼可能餓?就在今天晚上,倫敦的某個人會死,而且死狀會極為恐怖,而我卻無力阻止。我甚至都無法知道這個將死之人是誰,莫里亞蒂會把他的視線放在這座城市的哪個人身上。就算我知道,這場犧牲會發生在沙德維爾的某處,也無濟於事。我沒法巡邏整片區域。」
「那就讓警察來幹這事。去聯絡葛雷格森警探,尋求他的幫助。」
「在葛雷格森的認知裡,這個案子已經結束了。這是我們讓他這樣想的,你還記得嗎?我們騙了他,讓他相信公孫壽是自殺的,那些因為消瘦帶來的死亡事件已經結束了。我們現在沒法去找他,承認我們說了謊,然後還指望他能忽略我們說謊的事,讓整個蘇格蘭場全力支援我們。他不把我們扔進監獄裡我們就算走運了。我們這是作繭自縛,華生。」
「那另外一個警察呢?」我說,「你提起過,還有一個警察你也覺得他不錯。叫什麼來著?雷斯特?」
「雷斯垂德。」
「是了。我們還沒在他面前做過偽證,對吧?我們可以去找他試試。」
「你是認真的嗎,華生!」福爾摩斯不屑地哼了一聲,樣子彷彿他過去從未聽說過如此胡說八道的話,「假如你沒有任何合理的建議,最好乾脆什麼也別說。」
「我說,福爾摩斯,你沒有權力這樣對我說話。我只是想幫忙而已。」
「那就別幫忙了。」
「去找雷斯垂德而不是葛雷格森的主意到底哪裡有問題了?」
「全都有問題。首先,去找雷斯垂德會讓我們陷入與去找葛雷格森同樣的困境。我們依然得解釋,為什麼公孫壽所謂的‘自殺’並不能讓連環謀殺中止,而這甚至會讓我們自己承擔起遭到控告的風險。雷斯垂德會想知道,為什麼我們沒有將事實的真相告知葛雷格森。我們將遭受妨礙警方質詢流程的控告。」
「我們可以再說個謊,就說我們當時搞錯了。」
「這麼說很難讓雷斯垂德支援我們。」
「那假如我們表示弄錯了的人是葛雷格森呢?你告訴過我,這兩個人是競爭對手。雷斯垂德可能會想抓住機會,讓他的警探對手形象受損。」
「我承認,他倆相互嫉妒,」福爾摩斯說道,「但在言行上,他們始終都是蘇格蘭場的人,是警察中的精英。他們彼此之間可能沒什麼感情,但不管怎麼樣,他們都會忠於法律。雷斯垂德會先去和葛雷格森確認我們的說法是否站得住腳。他會發現情況確實與我們所說的不同,而這樣一來,我們就回到了原點,甚至可能更糟,在泥潭裡陷得更深。不行,華生,在這個案子裡尋求警方的幫助徒勞無益。看來我們得選擇其他方案。恐怕這次我得面對自己頭一回真正的失敗了——竟然在我職業生涯剛開始之時——而代價則是一個無辜者的性命。」
我想不出還能說什麼來讓他振作精神,重振士氣了。他的前景一片荒涼,就像屋外灰暗的天空,自清晨起,這片天空便一直往屋頂和街道上灑下冬日寒冷的毛毛細雨。早餐來了,我隨便扒拉了兩口,福爾摩斯則一點沒吃。
接著,一個小時後,門鈴叮噹響了起來,一個黑色眼睛的瘦小男子出現在我們屋裡,他長著一張雪貂似的臉,福爾摩斯認識他,但我不認識。而這個男子,正是我們適才討論過的兩名警探之一。雷斯垂德警探表現得甚至比葛雷格森更鬱鬱不樂。後者身上始終帶著一種小狗般的熱忱,而雷斯垂德卻剋制而嚴肅,說話時帶著鼻音,嗚嗚咽咽的,表現出了不止一點殷勤。
待福爾摩斯給我們兩人彼此做了介紹,而我建立起作為福爾摩斯同伴的信用後,雷斯垂德說道:「突然來訪我很抱歉,福爾摩斯先生。我很不願就這樣打擾你,因為——」
福爾摩斯打斷了他。「別介意,夥計。就說你該說的話吧。」
雷斯垂德因為他唐突打斷而吃了一驚,但還是堅持說完了自己的話。「老實說,這是個警方管轄範圍內的事務,但我覺得還是得讓你參與,這僅僅是因為你和那位本案涉及的相關人士有聯絡。」
「此外,也可能是因為——雖然這麼說不太合適——你遇到了難題。我注意到你的手緊緊攥著你的圓頂禮帽的邊緣,還用雙手旋轉它。這是你的習慣性小動作之一,雷斯垂德,這種怪癖總是會出現在你的調查毫無進展之時。此外,你帽子頂上被雨水浸溼了,它溼的程度告訴我,天剛亮你就在這悽風苦雨的天氣裡出了門。要不是你為了某個持久而最終未能成功的任務,在街上一直搜尋,還有什麼能造成這樣的情況?最後,正是你出現在這兒的事實,讓我推斷出,你一定需要我幫助你解決一個你幾乎沒有什麼頭緒的案子。」
「是的,好吧,你猜的都對。」雷斯垂德看起來似乎有些羞愧,「是葛雷格森警探的事,你看。」
福爾摩斯在椅子裡坐直了身體,一改死氣沉沉的樣子。這是那一天他頭一次表現出了一點活力。「他怎麼了?」
「他走了。」
「走了?」
「他已經有整整兩天沒來報到上班了,」雷斯垂德說道,「我們也沒收到他給的任何通知,說他是生了病,還是哪兒不舒服。我指派了一名巡警,昨天早上頭一件事就是去他在巴特西的公寓,看他是否在家。那人敲了門,卻沒有任何人來應,於是他沿著排水管爬了上去,從一扇沒鎖的窗子,進入警探的住處,卻發現裡面是空的——我得加一句,這是個非常不妥當的行為,他會為此而受罰的。屋中完全看不到葛雷格森的人影,但也沒有展現出任何他遭遇了不測的跡象。」
「你是說沒有跡象顯示他收拾了行李,或是在一番搏鬥後遭人綁架?」
「正是這樣。整個公寓看起來井井有條。床鋪好了,起居室也打掃得十分乾淨,水槽裡沒有待洗的餐具,沒有任何線索表明,他是匆匆離開或是被人強迫著離開的。」
福爾摩斯伸直雙腿,身體前傾,手肘壓在大腿上,雙手指尖相對。「如果他住在公寓裡,那整棟房子裡肯定還有其他住戶。他們有沒有注意到有人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