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個催眠小把戲

「那張紙條,」我說,「那張紙條不能證明嗎?」

「那只是表示不以為然的幾個字而已。它們甚至都不能表達出惡意。」

「那麼……那麼……從大英博物館的‘隔離卷宗’裡偷了《死靈之書》,這條怎麼樣?至少我們現在已經逮到他了。我們要做的就只是找到那本書。顯然,它就在我們附近,就在這幾個房間裡。」

我知道自己抓住的證據不值一提。福爾摩斯也知道。莫里亞蒂同樣知道,因此他屈尊紆貴地搖了搖頭,說道:「我向你保證,它不在這兒。不過,現在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了。不是公孫壽把我的名字給你們的,而是塔斯克小姐的訪客記錄。現在看來,我應該籤個假名。不過,我決定帶走《死靈之書》只是臨時起意。看到‘隔離卷宗’的安保如此鬆懈,要拿到它又是如此輕易,這才讓我有了這個念頭。建築裡如此陳舊而偏僻的角落,只有一個不中用的老太婆在做管理員……這簡直就像是公開邀請我盜竊,我沒法拒絕。我不過是一時衝動,卻把你們引來了。」

「所以你才撬開門上的鎖,然後—」

「哦天哪,福爾摩斯先生!撬鎖?我可不會做這麼俗氣的事。我要做的不過是把塔斯克小姐叫過來,說服她讓我出去而不檢查我是否將那本書歸還到了書架上而已。她親切地照做了。」

「那你是賄賂了她?」我說,「讓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又是一個俗氣的猜測,華生醫生,而且,用在她那樣一個為職業而獻身的人身上,幾乎不可能奏效。不,這又是我說服能力的一次體現。我有在我希望之時讓自己離開的特殊訣竅。我十分善於說服別人。」

「教授,」福爾摩斯說道,「雖然這些唇舌的交鋒讓人十分愉快,但我還是覺得,我們該來談談正經事了。」

「行,談吧。」莫里亞蒂雙手對搓。

「我的看法是,你給倫敦,給大英帝國,甚至可以說是給這整個世界招來了危險。你已開始與一個擁有無窮力量的存在交易,只為了給你自己換取力量。這個行為十分輕率,而我在這裡,請你停止這樣的舉動。立刻終止。把《死靈之書》交給我,讓我把它送還到‘隔離卷宗’裡屬於它的地方,然後放棄你與那神祇之間的交易,不管你讓自己依附的究竟是哪一位神。現在還為時不晚。你還能回頭。除了你和已經自取滅亡的人之外,現在還沒有造成更多的破壞。」

「你的關心真是讓我感動。」

「那天夜裡,你在大學的房間裡召喚出了怪物,這難道沒有讓你得到教訓?它難道沒有讓你害怕,從而認清狀況?」

「你真的很用心了,先生。還調查了我的過去。我該為此而受寵若驚。但我還得回答你的問題,不,完全沒有。相反,它讓我窺到了‘舊日支配者’及其親族的無上榮光,還有他們不可動搖而又無可言喻的力量。它讓我品嚐到了偉大的滋味。令人陶醉!」

「但除了你自身的毀滅之外,你的這些草率的行為將無法帶來任何東西。」福爾摩斯堅持道,「我對克蘇魯及其親族已有足夠了解,因此我可以很確定這一點。你無法駕馭如此古老而又致命的力量。你在冒著釋放一個地獄的危險去命令一個神祇。」

「或者,」莫里亞蒂說道,「我在冒險讓自己成為神本身。這麼一說,這個遊戲就很值得了,你覺得呢?」

「這就是你的目標?成為神?」

「差不多吧。」莫里亞蒂嘆了口氣,彷彿帶著一絲嚮往,「我研究過星體——它們的軌道,它們的軌跡線,它們的基本成分。我凝視過繁星和無盡而廣袤的太空。通過望遠鏡,我曾經看到地球之外的世界,但隨著時間逐漸推移,我對天體物理學的研究漸漸向形而上學發展,我從科學轉向舊學科,從新正統轉向存世更久的傳統。我學得越多,反而越覺得,我們這個時代雖然已有了很多進步,知道的東西卻很少。野蠻人的邏輯告訴我,宇宙是冰冷而不友善的。而我發現,在宇宙創世之初,它也產生了某些有著同樣特性的存在,這些特性令他們得以適應周遭的環境。他們是神,卻不是如今我們大多數人類崇拜的那種神。一方面,他們確實不愛我們。但另一方面,他們對我們也沒有恨。他們是至高無上的,超然物外,對我們持中立態度。他們時不時會利用我們,就像養蜂人利用他們的蜜蜂;而我們的靈魂對他們而言就像蜂蜜,那是我們生命的副產品,彷彿糖果。那我們為什麼不能反過來利用他們,只要我們能做得到,只要我們足夠大膽?為什麼我們不能從他們身上獲得一些東西,來回報我們自己?」

「我警告你,莫里亞蒂……」

「不,」他的腦袋搖擺得更激烈,那雙浮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們,讓人不安,「是我要警告你。你們兩人。你們兩人是時候該後退一步了。至今為止,我都在縱容你們,容忍你們。接下來我不會再這麼做。回去做你的偵探吧,福爾摩斯先生。回去解決犯罪事件,揭露罪犯的真實身份,找回被偷的財寶。去幫助那被人騙走遺產的繼承人,去幫助那因過去的輕率行為而收到勒索信的女人,去幫助那被惡棍襲擊的無辜者。這些才是最適合你做的事。讓華生醫生一直陪在你身旁,將你畢生的聰明才智都投入到偵查中去。它能給你帶來財富和聲望。其中不會有傷害,也不會有恥辱。」

他湊得更近。他說話的口氣,還有他雙眼的閃光,那裡面有些東西讓我深深地感到了不安——但也讓我古怪地想要聽從他的話,讓我變得溫順。他用他的語言織起某種幃簾,它在我看來富有吸引力,又言之有理。他描述的未來之中,沒有任何我能察覺到有問題的地方。那是冒險與為公眾服務交織的生活,沒有怪物,沒有神明,沒有來自遠古的不朽的可怕存在。為什麼不呢?

「是的,」他繼續說道,他的聲音陰沉,帶著催眠般的氣息,「你內心深處明白,那正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是必然與確定,而不是變化無常。是邏輯,而非神秘主義。是經驗證明,而非含糊不清。現在,你要從這裡離開了,請一直記住這一點。把應該留在身後的一切留下,保持現在的你。否則你將面對的一切,就會變得極為艱難。」

從那一刻開始,到一會兒後,我發現自己再次坐在貝克街的公寓裡,福爾摩斯對面,而我們起居室的鐘敲響午夜十二點,這中間發生的事,我全都不記得了。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莫里亞蒂的家,怎麼穿過了倫敦。一片空白。

我突然清醒過來時,福爾摩斯正坐在繚繞的煙裡,他輕敲煙管,往菸斗裡添上菸絲。

「啊,你回魂了,老夥計,」他說,「你回到活人的世界了。」

「我沒意識到自己離開過。還有—我們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們是走回來的?還是坐車?」

他聳了聳肩。「我沒法告訴你。過去的幾個小時就像夢一樣,那種你醒來就再也沒法回憶起來的夢。我自己也是十一點之後,才從這種狀態裡恢復的。你中的莫里亞蒂的咒語顯然比我更深。」

「咒語?是魔法嗎?」

他發出了一聲笑。「不算是。更像催眠。我敢說,他在這個過程中用的元素不那麼俗常,應該是更可怕的,但它的原理還是動物磁性說那老一套。某種特定的說話節奏,強迫性的注視,慢慢鑽入聽者耳朵裡和潛意識深處的詞句……他就是用這同一種技術,讓自己受到公孫壽的青睞,又從塔斯克小姐鼻子底下順走了《死靈之書》,還勸誘塞克翻過了滑鐵盧大橋的欄杆。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是幸運的。莫里亞蒂本可以對我們做出可怕得多的事,而不是讓我們回家。但歸根結底,他說得對。」

「對?你是指哪方面?」

「或許我們確實應該按他建議的去做,別管那些事了。」福爾摩斯陰鬱而悶悶不樂地點燃菸斗,「好好做個諮詢偵探的主意讓我很是著迷。這正是我畢生想要的。而目前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另一個選擇太過……極端。太複雜。我對越軌的事有種偏好,但這越軌卻是……」他露出了淺淺的微笑,「遠古神祇。或許最明智的選擇是遵從他的建議,後退一步,趁現在我們還能後退,趁現在,水還未沒過我們的頭頂,將我們淹沒。」

我點點頭。

我搖了搖頭。

接著我又點頭。

接下來,以極為激烈而決定性的態度,我再次搖頭。

「聽從你內心的想法,福爾摩斯。這些話到底是自己想說的,還是莫里亞蒂灌輸給你的?」

「當然是我自己。」

「不。他已鑽進了你的頭顱。他以你的不安和疑慮為食。你必須戰勝他。」

「你似乎對此事十分堅持。為什麼會這樣?」

「我不知道。不,我知道。」我解開上衣最上面的兩顆釦子,拉開我的領口,露出我受傷的肩膀,「看到了嗎?這個傷疤。」

福爾摩斯俯視著這個已形成了褶皺的深深的瘢痕。「相當可怕,」他有些畏懼地說道,「那個蜥蜴人顯然拿走了他應得的那一磅肉。」

「沒錯,而這個傷口,至今還讓我疼痛不已。疼痛感至今沒有消失,而且很可能永遠都不會。這個傷疤是塔奧、羅德里克·哈羅和我們那場不幸的遠征留下的永久印記。它將永遠與我同在。在我與你相識、並捲入這些陰影生物的殺人事件之後,我才向它及它代表的含義妥協。假如我所經歷的這一切能夠得到救贖,那就只有一點:我已做好準備,去面對那些未知而費解,超脫塵世的事物。我或許不會喜歡它,但我自身,就是我在阿爾甘達卜山谷所經歷的試煉的產物。倘若我現在就放棄,只因為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這樣頑冥不化的惡棍對我說放棄比較好,那我將無法與自己達成和解。你也不應如此。」

福爾摩斯透過煙霧望著我,接著雙手擊掌。

「好傢伙!說得好。我不過是想試試你的決心。」

是嗎?我有些懷疑。

「你成功通過了,」他繼續說道,「莫里亞蒂不可能以為他光靠這麼幾句花言巧語和一點點催眠的小把戲,就能打消我們的念頭。他只是賭了一把而已。他的主要目的是向我們示威,展現他那絕對的自信。他沒把我們當作對手。」

他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而這是個錯誤,」他冷冷地總結道,「他犯了大錯,他會為此而後悔的。」

第二天一早,福爾摩斯什麼也沒說就出門消失了。一個半小時後,他回來時,看起來非常滿意。

「你去哪兒了?」我問道。

「電報局。我們和莫里亞蒂之間的賬還沒算清,不能讓他以為我們被他的催眠術動搖了。我給他發了封電報,毫不含糊地告訴他,我們值得他多加註意,而且,我們將繼續調查沙德維爾的死亡事件。他毫不在意地將我們遣返回家,絕對是犯了大錯。」

「你這相當於宣戰了。」

「那就讓他當這是宣戰,」福爾摩斯說話時如此堅定,我希望自己也能有他這樣的態度,「莫里亞蒂讓我們成了他的敵人,而現在,他就必須面對這樣做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