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熟悉我已出版的歇洛克·福爾摩斯系列故事的人,一定有種印象,會覺得我從未見過莫里亞蒂教授,甚至會覺得我幾乎沒怎麼把視線集中在這人身上。在名為《最後一案》的故事裡,我寫到自己看見瑞士綠樹成蔭的風景中,遠處有一個人的輪廓,而那人很可能—卻永遠不能確定—正是莫里亞蒂。唯一一段描寫這個男人外貌特徵的段落,是福爾摩斯提供的。
但我確實與他見過面,這個我在《恐怖谷》中稱為「著名的科學罪犯」的傢伙,事實上他進入我們的生活,遠早於我在書中寫的時間。準確地說,早了十一年。
在外貌上,莫里亞蒂實在是個很不討人喜歡的樣本。他很高很瘦,這一點和福爾摩斯沒什麼不同,但區別在於,他的前額寬大而瘦骨嶙峋,上面長著一對深陷的眼睛,眼角都是皺紋。他的肩膀很圓,說明他花了大量時間俯身讀書,而他的臉色蒼白,則表明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室內與世隔絕,遠離陽光和新鮮空氣。他的微笑背叛了他想表現得迷人而討好對方的企圖,反而露出了兩排大頭針般鋒利的牙齒,而且看起來和憤怒的狗瞪人的樣子太過相似。
他的家在沼澤門一條破舊街道上一座破舊房子的一樓。整座建築都滲透著一股煮捲心菜的氣味和黴味。
他的態度殷勤好客,招待我們幹雪莉酒。福爾摩斯接受了,但我不信任他,因此拒絕了。他請我們坐在他那張嘎吱作響的沙發上,沙發的坐墊破舊不堪,毫無疑問,他平時也是用它們來招待他的學生,並裝出一派學者風度來的。他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觀察了我們好一會兒,他的腦袋向前探出,古怪地左右搖擺,這是一種緩慢的探索般的動作,讓我聯想到了蛇。我以前曾經見過一條眼鏡王蛇,它在渾身僵硬的老鼠面前,就做了類似的動作,而後,它給了致命的一擊。莫里亞蒂儘管看起來十分親切,卻幾乎與那種爬行動物一樣致命,一樣圓滑而有毒。
「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他表示,「我想,我和你相見似乎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不過,我過去從未想象過我們會這麼早就見面。事實上,我原本料想的是,我們的初次交鋒應該在若干年後,我們倆在各自的領域中都能有所建樹之時。但不管怎麼說,見到你很榮幸。」
「告訴我,」福爾摩斯眯起眼睛說道,「我們以前有過交集嗎?」
「沒有,」對方回答,「今天之前沒有。」
「但你表現得似乎很熟絡,而我不是個會忘記別人相貌的人。」
尤其是,我在心中暗想,莫里亞蒂還長得特別醜。
「你一定是哪裡弄錯了,」這學者說道,「我們是陌生人。不過我得承認,我確實以極大的興趣在瞭解你剛起步的職業生涯。你知道我和維克多·崔佛以前曾經認識嗎?」
「我大學裡的那位老朋友?」福爾摩斯說道,「我不知道。」
「那是76年的事了,就在你們的職業生涯出現分歧後不久,他想取得植物學的學位。而我當時在他那所大學裡讀研究生。他沒能堅持下來,退學去當了一名茶園種植主,是在孟加拉,對嗎?」
「德賴平原。」福爾摩斯證實道。
「他曾經告訴過我你們倆一起犯下的那次小小的越軌行為—那件事和他父親有關;以及他在澳大利亞‘格洛麗亞·斯科特’號運輸船上發生的暴動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他說你有敏銳的觀察能力,僅憑著老崔佛的耳朵、手臂上的一塊文身和他拿著的柺杖,就推理出了大量與他相關的事實。他說你幫他解開了紙條上的密碼資訊。你參與此事反而導致了這個老人的死亡,這一點讓人遺憾。我懷疑老人那心碎的兒子始終沒有完全原諒你,因為你倆後來漸漸疏遠了。維克多對你讚賞有加,口氣卻多少有些生硬,聽起來像是竭力想找出他靈魂中的寬厚時才用的口氣。」
「導致維克多父親死亡的人不是我,」福爾摩斯生硬地說道,「那是他從前的舊相識重新出現造成的,那人寫了紙條,對他的健康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是他自己從前的罪惡攫住了他。我既不是他死亡的催化劑也不是教唆者。我不過就是個對此事有些興趣的旁觀者罷了。」
「好吧,如果你想這麼來理解那些事件的話……」
福爾摩斯勃然大怒,但很快又平靜下來。莫里亞蒂在刺激他,但他選擇不讓莫里亞蒂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從而不讓莫里亞蒂獲得滿足的機會。
「說到紙條……」他剛開口,對方就打斷了他。
「自從維克多把你的事告訴我之後,我就記住了你的名字,我有預感,我需要留意你的動向。而且,你這又是個多麼與眾不同的基督教徒名字。歇洛克。你父母可真有創意。你哥哥的教名也很獨特——邁克羅夫特。」
我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斜向身邊的同伴。福爾摩斯和我認識的時間不長沒錯,但他完完全全沒有透露出一絲口風,讓我知道他有個哥哥,或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我意識到他是個口風極緊的人。對自己的秘密和私人生活戒備森嚴,卻又如此熱衷於探尋他人的秘密。
「邁克羅夫特在替政府工作,對吧?」莫里亞蒂繼續說道,「很難確定他具體的職位。不過他在圈子裡風評很好,人們都說他提升得很快,將來註定是要成為大人物的。」
「你居然知道這麼多我的事,真讓我受寵若驚,教授。但凡事都有限度,如果好奇心變為痴迷,就會出現問題,我恐怕你現在已經距此不遠了。」
「完全沒有,福爾摩斯先生。完全沒有。」
「尤其讓我擔憂的是—甚至我得說有些羞愧—在今日之前,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你的存在。」
「這完全是因為我希望這樣,」莫里亞蒂說道,「而且事情本來可以一直如此,要不是公孫壽欠缺考慮地想與你結成同盟,而他本該無視你,或者解決了你。他對你的判斷錯誤,而這最終導致了今日我們在此相見。我將這一點歸咎於他是個外國人。他只看到你是個素養與智商都超群的人,你也確實如此,而這讓他心生敬意,他因為這種敬意而排除了其他可能的選擇。他本該意識到,像他一樣的鄉下人都有著不可替代的榮譽感。他沒有看到,這樣的英國人會不假思索地致力於體面、正直和英雄主義之類的虛假概念。」
他狠狠地吐出「英雄主義」這四個字,樣子就像在咒罵。
「公孫壽沒能像我一樣瞭解你的性格,」他繼續說道,「在維克多·崔佛提到你時,我就明白了你是哪一種人。不久前你替法林託歇夫人調查她的蛋白石頭飾一事,我聽說後便再次肯定了這一點。你幫助她時正如聖盃騎士加拉哈德。假如公眾知道,她丈夫聲稱頭飾丟失是為了騙取保險金,那會成為一個極大的醜聞。而你卻在法林託歇夫人最需要幫助的時刻出現了,將這價值非凡的傳家寶還給了她,你甚至還調解了她和法林託歇先生之間的關係,如今他倆甚至被當作我們這個社會的模範夫妻之一,成了琴瑟和諧的象徵。多麼神奇的工作!而且你還一直設法避開公眾的關注,常常讓警察裡的傻瓜因為你的成功而獲得榮譽。雖然公孫壽沒發現,但我早就知道你絕不會被收買,他想把你吸收成為我們的信徒,完全是愚蠢之舉。」
「而他做的蠢事讓他付出了最終極的代價。」
「沒錯!」莫里亞蒂揮了揮手,樣子像在拍打飛蟲,「他完全是活該。此外,在我看來,他所做的不過是垂死掙扎,雖然他曾經也是個好同謀。」
「那都多虧了他的錢。」
莫里亞蒂點點頭表示同意。「就這點來說,他很有用。不過,最近他越來越不可靠了。你看,我給了他任務,讓他去找給陰影消耗用的飼料。」
「獻給聖壇的羔羊。沙德維爾的無名氏。」
「是的。最近的這一個曾經是公孫壽本人的手下,那人惹他不快,於是他主動要求以此來報復那個人。」
「你稱他們為飼料,而我則叫他們人類。」
「隨你喜歡。這些人類,他們的生命正好用以滿足某種群體,而後者的影響力是我著力培育了很長時間的。按月提供的養料,通過陰影傳送到他那兒,滿足了他的口味,也讓我因此而受到他的喜愛。」
「那麼你所謂的群體是指……」
「我不能提他的名字。」
「克蘇魯?」
「不是他。即使是我來說,也太大膽。我雖然有野心,福爾摩斯先生,但我沒有瘋。不管怎麼說,公孫壽答應幫我。說實話,這個男人已被我牢牢掌握,會為我做任何事。但接著,他選擇了將自己的職責分派給其他人來承擔。」
「斯坦弗。」
「這麼做簡直是瘋了!」莫里亞蒂說道,「把如此重要的事交給能力如此值得懷疑的人。當然,我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相比於東方人,一個談吐文雅的英國人在這座城市最混亂的地方遊走,給人的感覺更可信賴,也更不容易激起他人的懷疑和注意。斯坦弗可以毫不費力地混入人群之中,公孫壽卻做不到這一點。但同樣,公孫壽應該先來和我商量。我可以說服他,讓他明白自己犯了錯。他太草率,甚至可說懶惰。或許他積累下的鉅額財富讓他變笨了,不像以前那麼小心翼翼。」
「你能替他減少一點財富可真是做了件好事。」
「金錢自有其用途,但它絕不是人生全部和終極的目標。看看你周圍。」莫里亞蒂示意我們看他簡樸的住所,又指了指他不合身的便宜衣服,「物質對我而言無足輕重。所有世俗的外部裝飾都轉瞬即逝。人生有更偉大也更持久的目標,而它們並非來自這個世界的地表。不管怎麼說,公孫壽後來想把你,福爾摩斯先生,拉攏進我們的小圈子裡,而這對我來說,是最後一根稻草。我可以忽略斯坦弗這件事,甚至可以原諒它,但我不能容許他決定招募一個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一定會損害到我們事業的人。當我知道他是如何越過界限,又是如何粗心大意,嗯……那時候我就知道,他雖然很有用,但已經活得太長了。」
「利用那些陰影襲擊公孫壽,你也差點兒順便就殺死了我和華生,」福爾摩斯說道,「我猜這完全沒有讓你的良心不安。」
「良心這種東西,我本來就沒有。我承認我本不知道你倆和他一起,在他的馬車裡。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很高興你們活了下來,否則我們現在就不可能有這場令人愉快的會面了,對吧?但是,假如你們沒能活下來——那我就是在解決一個當前的麻煩時,也順帶解決掉了一個未來的麻煩。正所謂一石二鳥。」
「那麼馬車伕塞克呢?他是否也是你打算解決的另一個‘未來的麻煩’?」
莫里亞蒂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他的屍體還沒被人發現嗎?那恐怕永遠都不會了。每年的這個時候,泰晤士河總是流得很快。在死寂的深夜裡,一個口袋裡裝滿了石頭的男人,從滑鐵盧大橋滑入河中,應該會立刻沉下去。隨著滿潮退去,水流向西,他的屍體應該會被直接帶入大洋,不會再有任何人見到他。」
「自殺?」
「是他自願的。我能輕鬆說服別人,你知道的,尤其是在面對低等思維時。要操縱勞動階級僕人的精神活動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等到——」
我已經聽夠了。我再也無法忍受。莫里亞蒂教授的胡說八道,他誘哄般甜言蜜語的口吻、傲慢自大的態度,都激怒了我,讓我再也無法忍耐。
「夠了,福爾摩斯!」我爆發了,「你難道還指望我能繼續坐在這兒,聽這惡棍說話嗎?我們應該把他拖去警察局,保證他的手腳都戴上鐐銬。他剛才肆無忌憚地承認自己犯了兩起謀殺罪。他還試圖對我們做同樣的事。他正在用他的邪惡揭我們的瘡疤。」
「啊,總算,」莫里亞蒂說道,「哈巴狗露出尖牙了。」
「哈巴狗?什麼,你……!」
我本打算直接衝上去,給他一頓好揍,福爾摩斯制止了我。
「華生,冷靜下來。莫里亞蒂教授知道,我們沒有任何堅實的證據能證明他參與了任何一起惡行,我也知道這一點。他知道沒法直接將他與公孫壽或塞克的死聯絡在一起,所以他才能在這兒誇誇其談。否則,他現在就該站在法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