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亞蒂這個名字本身,在福爾摩斯第一次聽到它時,完全沒有任何附加意義。不然呢?在那時候,莫里亞蒂對我倆來說都很陌生,對大眾而言也是。他的名字不會引起任何聯想,也不會帶來戰慄。不過就是一個名字而已。
但這個名字邊上的簽名,卻引起了福爾摩斯的興趣。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接著從外套的口袋裡拿出那張寫給公孫壽的紙條,將它展開,撫平褶皺,然後把紙條放在卷冊攤開的書頁上。他仔細對比了簽名和紙條上的筆跡,整整三分鐘後,這才對我說道:「看看這個,比較一下字跡。你覺得呢?」
「很相似。」
「相似?明明是一致!你看他‘公孫壽’這個詞裡小寫的‘g’底下的圓,再比較一下‘莫里亞蒂’的‘y’下方的圓。它們的尺寸和形狀都是一樣的,最後收尾時拖出來的長度也一致。兩邊的‘i’上的點和下方的豎條之間的距離也一樣。還有‘先生’和‘莫里亞蒂’的大寫首字母m,兩邊的豎角尺寸相同,中間的角度也幾乎相等。這兩個字母幾乎一模一樣。」
「你這麼說的話,好像確實如此。」
「不只是我說而已。事實上,我堅信就是如此。給公孫壽的紙條,正是來自在這兒的記錄本上揮筆簽名的同一個男人。這個莫里亞蒂教授,就是那位中國人曾經的同伴和導師,後來卻因為公孫壽做了我的導師而感到不滿。我很肯定這一點。要是你還有懷疑,那就想想他事實上是帶著《死靈之書》離開的,就在可憐的塔斯克小姐鼻子底下。考慮到這本書的性質,它是下界神信仰的原始文本,這就足以讓這件事變得毋庸置疑。」
我越是仔細考慮,越覺得福爾摩斯的推論極為正確。
塔斯克小姐一直在聚精會神地聽著我們的對話。此時,她開口了:「《死靈之書》一直臭名昭著。人們都說它極為危險,能奪走人的理性。人們說,假如它落入了錯誤的人手中,就有可能毀滅全世界。這話在我看來都是胡說八道。但這本《死靈之書》確實讓我陷入了危機,因為它是在我的保管下被偷的。它危及了我的職業誠信。我請求你們,福爾摩斯先生,華生醫生,請幫幫我,找到這個小偷——莫里亞蒂教授,假如確實是他乾的——然後從他手中將這本書奪回來。」
*
之後,福爾摩斯把我一個人留在「隔離卷宗」室繼續研究,他則外出儘可能尋找更多有關莫里亞蒂教授的情報。我正在編譯一本詞典,那種語言被大部分人稱為拉萊耶語,有些人也稱它為阿克羅語。為此,我翻閱了大量文本,記錄下每一次使用拉萊耶語的詞語或句子的例項,假如文本中正好寫出了它的翻譯,便將它也記錄下來,以備參考。這是一項艱苦卓絕的工作,但我發現它出乎意料地非常有效。這種方法本身思路相當清晰。而我的大腦經過訓練,掌握了記憶骨頭、器官組織和疾病的方法,因此對這樣的工作極有天賦。
關於拉萊耶語的事實,我們所知甚少。據說它是克蘇魯本尊及其家族所使用的語言,最早出現文字記載是在大約一萬五千年之前,由一位不知名的作者寫在一組泥版上,它們被人稱為「拉萊耶的黑泥版」。這種文字的痕跡以書卷的形式在西元前三世紀進入中國,並保留了下來。用來再現它的象形文字有些類似中文,但又有些梵文的元素,每個字上方都有水平的橫槓。
這種文字相關的知識通過巴比倫和波斯從遠東向西流傳。西元前200年前後,在羅馬突然出現了這些書卷的拉丁文譯本,而後到了十八世紀,一個據拉丁文譯本翻譯的德文譯本以《柳赫》之名在海德堡面世。臭名昭著的浪蕩子及放蕩主義者約翰·威爾默特,亦即第二代羅徹斯特伯爵,據說在撰寫色情詩及與半數貴族之妻上床的閒暇時間,曾完成過一個英文譯本,但此書沒能流傳於世。
經過一番徹底到我覺得甚至能讓福爾摩斯感到驕傲的工作之後,我積累了與這種古語相關的大量知識。想要理解拉萊耶語句子並不是很順利,因為這種語言沒有標點符號,而它的語法規律也已不再傳世。它的名詞可以當動詞用,形容詞也能用作副詞。代詞使用極為隨意。它的動詞只有兩種時態,一種是現在時,另一種則既能用作過去時,也能用作將來時,能用作完成時,也能用作半完成時,只能看上下文進行分析。它沒有單複數的區別,詞語順序可以任意調換,發音更是隻能靠猜。總而言之,拉萊耶語的存在似乎就是為了讓人混亂、挫敗和迷惑的。它與任何一種人類語言之間的聯絡之少,幾乎就像獅子的咆哮與猴子的吱吱叫之間的差異。
福爾摩斯憑記憶記錄下了斯坦弗在蘇格蘭場裡喊出的拉萊耶語句子,而現在,我則努力憑藉我的詞典將它翻譯成英語。雖然不知道他的叫喊是從哪兒起頭,又是在哪兒結尾,但最終,在我堅持不懈的努力下,我還是成功了:
斯坦弗:
「fhtagn!ebumnafhtagn!hafh’drnwgah’nn’ghan’ghft!」
我的翻譯:
「他等待著!他在深穴之中等待著!那在黑暗中控制著死亡的祭司!」
我一直不太肯定「控制」這個詞用得是否正確。「wgah’n」這個詞有兩重含義,它同樣也可以代表「居住於」的意思。看上下文,「控制」似乎更符合邏輯,但這個句子同樣也可以表示「死亡盤踞於黑暗之中,與祭司同在」。這就是拉萊耶語的模稜兩可之處,這種語言恐怕只有諸神才能流暢使用。
究竟是誰「在深穴之中等待著」,是「祭司」,還是「死亡」的某種化身?我還無法確定。
「你的猜測和我的一樣。」福爾摩斯外出歸來,我與他分享我的勞動成果時,對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