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學位」,倘若能這麼叫它的話,是在大英博物館裡取得的,準確地說,是在一個滿是灰塵的偏僻地下室裡,它遠離博物館中其他莊嚴的建築,有個多少有些委婉的外號:隔離卷宗。
在這個偏僻的王國中給我們做嚮導和夥伴的人是切絲提·塔斯克小姐,她是個強悍的老姑娘,言辭苛刻又很聒噪,總是很在意自己的舉止,也愛對他人的行為說教不休。比起博物館管理員,她更像個訓練有素的圖書館管理員,她不會靠要求保持安靜來展現自己的專業性,至少她自己是不會保持安靜的。此外,她同樣也有著任何好圖書管理員都有的品質,堅定不移地要求所有讀者都對她管理的書籍表現出敬意。
這套「隔離卷宗」被鎖在一間有拱頂的屋子裡,屋子的門看起來彷彿是個籠子。塔斯克小姐示意我們小心對待這些書,就好像只消輕輕一碰,它們就會變得粉碎,而事實上,這裡不止一本書看上去快要散架。
「這裡很多書是十分危險的,」她朝我們身邊書架上那些破碎的書脊揮了揮粗糙的小手,補充道,「當然,我指的是書裡的內容。其中有一些不僅僅只是書而已,更是通往某些知識的入口,而這些知識,部分曾遭到禁止,還有些則被人視為褻瀆神明——這些知識能徹底改變人們認識世界的方式。當然,很多人拿這些警告不當回事。」在說這些話時,她輕輕地哼了一聲,說明她也是這些人之一,「但禁不住有些人的心智就是太脆弱。這些人性情敏感,容易得神經官能症和憂鬱症,要不然就是深受想象力過剩的折磨,我得警告他們避開這些書。這裡面的插圖,尤其是那些中世紀文本的插圖,常常有點兒叫人毛骨悚然。」
「感謝您的建議,女士,」福爾摩斯說道,「放心,我和我的朋友體質都很強健,完全能應付得了。不過是一本書罷了,不管裡面有什麼,都不會讓我們驚慌失措的。」
「我相信你的話,」塔斯克小姐說著,上下打量我們,「不過我還是覺得,自己有責任警告所有來看這些書的人。我們這兒時不時就能見到訪客放下‘隔離卷宗’離開時,面色灰敗,看起來就像是要大病一場。曾經有一天下午,海倫娜·布拉瓦茨基來拜訪過我們。她當時短暫地從美國來訪,我想她現在還生活在美國,她到我們這兒來替她的《揭開伊西絲的面紗》蒐集資料。她在這兒逗留了不到一個小時,匆匆翻閱了一些相當晦澀的文本。她讀到的內容讓她很不舒服,甚至可以說是犯惡心,差點暈厥過去。」
這管理員咯咯笑了起來,那位臭名昭著而又難以相處的神智學者表現出如此虛弱的一面,似乎讓她覺得很是好笑。
「或許她發現的東西,正好證明了她那些荒謬信仰錯得有多離譜,」她說,「不過不管怎麼說,她再也沒有來過這裡。也很少有其他人會再度來訪。」
在塔斯克小姐的庇護下,接下來的兩週時間,我們都埋頭在那些來路不明而作者也常常不為人知的舊書上。每次我們去大英博物館,那點陣圖書管理員便用一把巨大的銅鎖將我們鎖在那間屋子裡,她自己則坐在屋外桌邊,時刻準備著我們招呼她將一本書還回原處,或是再要另一本書。這整套安保措施是為了防止失竊,因為其中的不少書籍都是無價之寶,更有一些被人認為是孤本的古籍。
這房間有四個小閱讀室,福爾摩斯和我各佔其一,我們不停地翻閱一本又一本古書,記下大量筆記。我可以打包票,這些文字所述的奧妙大部分是純粹的胡說八道,是精神錯亂或腐敗墮落的靈魂漫無邊際地寫下的隨筆。其中有些書涉及黑魔法或古代密儀,但與我們關注的主題也幾乎沒有多少關係。其他書,比如說德國宗教裁判長海因裡希·克雷默的《女巫之錘》是堅定的天主教徒接近超自然現象的記錄,看起來卻也和我們沒什麼關係。同樣的情況,還有其他幾本中世紀的巫術相關著作,例如《荷諾宣誓之書》和《所羅門之鑰》。這些古書裡的內容完全沒有提到過克蘇魯、哈斯塔或他們的同類。
我們同樣也排除了《真理奧義書》之類的書,這是偽造的文本,作者自稱是十六世紀早期的埃及人,孟菲斯的阿里貝克,但事實上作者可能是那個時代之後兩百年間的某個不知名的歐洲人。我們匆匆翻閱那些與鍊金術和卡巴拉儀式相關的論述,都發現它們對我們幾乎毫無用處。
沒過多久,我們就挑選出了真正切合我們需求的書。其中包括《蠕蟲的奧秘》,這本咒語和法術的綱要正是公孫壽在博斯山上使用過的。它的作者普林是一名十字軍戰士,曾經跟隨被囚禁在敘利亞的巫師學習,也曾經在古亞歷山大圖書館做過研究。福爾摩斯本人負責對這本書詳加研究。另一本類似的卷宗則是未刪減版的《無名祭祀書》,就是靠著這本書,羅德里克·哈羅確定了塔奧的位置。我在自己的研究間隙,常常能看到福爾摩斯將書中大段的文字抄下來,時常是一頁接一頁,他同樣也照描了書中的插圖。
還有些其他書:《伊歐德之書》《伊波恩之書》《屍食教典儀》《納克特抄本》《新英格蘭樂土上的奇事異跡》《斷罪之書》。這些書常常會引用一些未能流傳到現在的文本,例如《赫桑七秘典》和《納辛石版》,這兩本書從未有人見過,人們認為它們只存在於黑暗諸神的宮殿之中。
日復一日,我們都待在這地下室裡,讓自己沉浸在這些書中。當我們對法語或中世紀英語的理解出現問題時,塔斯克小姐便會伸出援手。她是我見過受到最高等教育的少數女性之一,她避開了成為妻子和母親、全身心投入家庭生活這些平常的女性追求,選擇了學者的生活。她對拉丁文的瞭解也幫了我們大忙,我倆在少年時都學過拉丁文,但隨後都覺得了解它的動詞詞形變化和詞尾變化毫無用處,於是便放鬆了自我要求,對它那錯綜複雜的詞彙表也不再熟悉。她常常會發現,我倆有一個人或兩個都看不懂某一個句子,而她卻能輕鬆翻譯,這時候她便會斥責我們,就好像她是個學校的女教師,而我或福爾摩斯則是愚蠢的小學童。但她確實漸漸喜歡上了我們,而我們也喜歡上了她。這不是個人們會頻繁拜訪的地方,而她,作為這個孤獨疆域的女王,很樂意常有人來陪伴。
這是一段艱難的工作,而它確實也造成了損失。那些深奧的玄學和複雜的宇宙學知識,每個人能承受的有其限度,看得多了,就讓人頭暈目眩。為了調劑,福爾摩斯和我喜歡沿著攝政公園散步來恢復情緒,或投身於更世俗的任務,例如追蹤公孫壽那逃跑的馬車伕。
在這件事上,我們沒有取得任何進展。福爾摩斯登了報紙廣告,還採訪了不少馬車伕兄弟會的成員,而我則儘可能地去找公孫壽剩下的僕人聊天。自他死後,他那兩處家產中的工作人員也都就此各奔前程,去了他們能找到的任何新職位。無論男女都發誓說,自己完全不知道塞克去幹什麼了。他們之前已向警方說過一次,現在對我也就只有這個答案,而我並不懷疑他們的話。
我常常看到福爾摩斯拿出那張沒有署名的神秘紙條來研究,它送到公孫壽手中時有效地預告了他的死亡。就在那個中國人斷氣後不久,福爾摩斯從他的口袋裡拿到了它,他只要一有空就會仔細端詳,彷彿那句簡單的話——「哎呀,公孫壽先生,哎呀!」——能向他吐露出許多秘密。紙條上手寫體的字跡整潔,缺乏特徵,紙條用的紙質量很好,但隨便在哪家高檔文具店都能買得到。倘若他希望這張紙條起到羅塞塔石碑般的作用,能奇蹟般地解開寄信人的身份之謎,那他恐怕得失望了。
經過一段時間,我的大腦裡塞滿了驚人的新知識,以至於它似乎再也裝不下任何別的東西。即使在我離開博物館後很久,我在「隔離卷宗」的那些書裡見到的句子和插畫,還縈繞在我腦海中,驚擾我的夢。另外,我的睡眠也很糟。我們遭遇到的可怕陰影和陰影之中的無形存在,都讓我對黑暗始終保持警惕。我選擇的方法是整晚都在床頭點亮一盞油燈,還養成了習慣,只要油燈中的油儲量下降,就會醒來給它添油。即使是在白天,只要經過一小塊昏暗的陰影,都會讓我不由得瑟縮顫抖,抱怨不已。我已經懂得,黑暗絕不是我們的朋友。我對它的恐懼一直保持到了老年。在孩子們身上也會看到這樣的恐懼,但隨著逐漸長大,他們漸漸淡忘了,而我則始終無法完全甩掉它。它不過是我的諸多恐懼之一,而這些恐懼,全都有其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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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隔離卷宗」的研究無疑會把我們引向《死靈之書》。
或者說,如果這本書還儲存在那裡,我們肯定會檢視這本書。
當時福爾摩斯請塔斯克小姐去取大英博物館館藏的《死靈之書》,而她卻無法找到這本書,這讓她驚愕莫名。她將藏書之處徹底檢查,以防書被某些粗心的借書人放錯了地方,才會導致原來的位置上空空如也。但她檢查了房間裡的每一個書架,卻還是沒能找到這本書,這讓她慌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