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還在向前,車廂搖搖晃晃,車輪碾過鵝卵石地面時發出獨特的聲音。我無法判斷我們身處何方。目前為止,我們已前進了幾英里路,轉了好多個彎。我覺得我們不是在往北去,因為我沒有感覺到明顯的地勢抬升,我們也沒有往南穿過泰晤士河,因為馬車從橋上駛過去時的聲音會更輕一點,更空一點,和它在堅實的馬路上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們應該是往東或往西,但除此之外我就一無所知了,我們可能走的路不止一條。
「我做了越界的事,」公孫壽說道,「這意味著,我過於放縱而魯莽。我濫用了自己的主動權,而目前看來,這樣做很不合適。」
「誰這麼告訴你的?」福爾摩斯問道,「你冒犯了誰?是克蘇魯或者他的某個兄弟嗎?」
「不。從很多方面來說,比那更糟。請看。」公孫壽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今天早上,我在貝爾格萊維亞的別墅的信箱裡出現了這封信。」
那張紙條上的字古雅而怪異。上面只寫了這麼幾個字:
哎呀,公孫壽先生。哎呀!
「一封怪異的信,」福爾摩斯說道,「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他將紙條還給公孫壽,「但我覺得,它不過就是封匿名警告信罷了,寄信人也不神秘。他知道你認得他,他也知道你不會誤解他的意思。」
「不需要抬頭和落款,我認得這字跡。它是某個我曾經很親近的人寫的。」
「我們去多爾金的路上,你提到過你有個導師,隨後你也扮演了對我而言同樣的角色。我不像華生一樣喜歡賭博,但我可以押上一大筆錢,賭這位導師和你所謂‘親近的人’是同一個。」
「你的猜測完全正確,」公孫壽說道,「他和我曾經是——我想你可以這麼說——同齡人。他有著超凡的魅力,野心勃勃,是個真正‘重要的人’。正是他在最初,讓我窺探到了一絲潛伏在這世界邊緣的可怕力量。也正是他,提議召喚這些力量來為個人所用。他向我提到了超越凡人的限制,成為富人中的富人,比國王更強大的強者。」
「說得很動聽。」
「確實。你不瞭解他。去年年初,他突然到我家來訪,那時他對我而言還是徹底的陌生人。他不請自來,進了我家,坐在我的客廳裡,幾分鐘內,就讓我……我覺得我能找到的唯一一個詞就只有‘被迷住了’。他身上有某種東西,他說話的方式,他的聲音……」
「怎麼了?」
「我沒法解釋。他告訴我一個計劃,這個計劃能讓他及他屬意的任何人超越其他人類的地位;此外,按他本人的話說,還能‘在群星之間行走’。他給我的感覺不像是異想天開的神經病。甚至當他開始提起舊日支配者、長老神和克蘇魯的時候,通常我會將這些話當作毫無意義的胡說八道,但從他嘴裡說出來,我卻覺得很有說服力。當然,我要求他證明他說的話,他說他不能提供證據,當時還不能。他想從我這兒獲得的是他沒有的東西:錢。」
福爾摩斯笑出聲。「所以這個聰明而迷人的傢伙想要的是現金。這麼自命不凡的談話,結果不過是像普通乞丐一樣,畢恭畢敬地來找你要錢。」
「在我看來,不過是些小錢罷了,但足夠讓他去海外旅行,尋找各種秘密材料和手工藝品。我給他寫了一張支票,而後的幾個月裡,我都沒有見到他,也沒有聽到任何這位紳士的訊息。」
「而在這整個過程中你都在想,你肯定再也不會見到他或聽到任何有關他的訊息了。」我說。
「哦,不,醫生。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他一定會回來。而他終於歸來之後,就給我看了我想要的證據。」
「他把你帶到博斯山?」福爾摩斯說道。
「不,是某個更靠近的地方。在那兒,我親眼看到人類無非螻蟻,渺小而無關緊要。我們追求的一切,什麼都算不上。與萬古不滅的舊日支配者可怕而冰冷的威儀相比,我們的生命毫無意義。但我新認識的這位朋友及導師勸解我,說一切可以變得完全不同。當我完全被他說服,致力於實現這一目標之後,我們便開始將他的計劃付諸行動。」
「沙德維爾的謀殺案。」
公孫壽點點頭。「而這便讓你,福爾摩斯先生,走上了舞臺。我瞭解了你超凡的才能之後,就覺得你也很適合加入我們。但我的同伴卻並不怎麼樂意,他現在已經知道你也被捲入此事了。在他看來,我犯了個錯,我越界了。而後果,將會很嚴重。」
「你有影響力,有資源,還有你自稱的實用主義,為什麼你不能保護自己以對抗這位紳士的惡意?為什麼我非得參與不可?」
「因為,如果只有一個人,即使是我也未必能獲勝;」那位中國人說道,「而如果有像你這樣的人幫助,那麼,我就有了贏的機會。」
「那如果我不想幫你呢?如果我覺得你卑鄙可恥,你現在的困境不過是咎由自取,完全是因果報應呢?」
「完全正確。」我說。
「我很明白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公孫壽說道,「很明顯,我未能獲得你的喜愛。但是,我付的錢值得你壓下自己的厭惡,在我需要之時前來幫助我。高價。說個數字。加倍。三倍。加個零。我能讓你後半生衣食無憂,福爾摩斯先生。你再也不需要工作。」
福爾摩斯咯咯笑了起來。「假如你提到的錢不是從非法活動中大量賺取的,那倒挺誘人。可惜不過是髒錢罷了。」
「你知道我現在有多絕望嗎?我不得不像這樣乞求另一個人的憐憫。」
「或許你該告訴我你的敵人是誰,」我的同伴淘氣地說道,「給他一個名字。他聽起來挺有意思的,我應該想會會他。」
「如果你認得他,就不會這麼說了。你覺得我冷酷無情?與他相比不值一提。那張紙條上雖然寫的是‘哎呀’,但同樣也意味著‘恐懼吧’。感覺是一樣的。現在看來,我根本不該表現出要與他撇清干係的意思。現在他就——」
此時馬車突然慢了下來,車輪的吱嘎聲和馬蹄的踩踏聲都漸漸停下來,歸於寂靜。
「怎麼回事?」公孫壽說道,「我給馬車伕的指示明明是讓他一直走,到我讓他停下來為止。」他敲了敲前窗,與外面的馬車伕說話:「為什麼停下來?堵車了?」
沒有回答。車廂蹦了一下,有點向一邊傾斜。接著它又彈回原處,我們聽到一陣腳步聲,是那馬車伕匆匆跑開的聲音。
公孫壽拉起前窗的車簾。駕駛座上空無一人,鞭子橫放在座位上。拉車的馬都無所事事地站著。他猛地拉開車門。
「你要去哪兒?」他衝著街上大喊,「喂!塞克!你怎麼敢!我要吊銷你的執照。等我解決了你,我讓你連挖煤的工作都找不到!」
馬車伕塞克的唯一回答,就只有一句含含糊糊的「抱歉,先生,我對不起你們所有人」。這話還是他隔著大老遠說的,隨後他便加快了本已很快的跑步速度。
「他跑了,」公孫壽說道,「把我們留在這兒。這粗魯無禮的傢伙。這完全不像是塞克會幹的事。到底是什麼讓他——」
接著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就像最後一塊拼板放入了拼圖裡。「哦不。」他呻吟著跌坐回座位中。突然,他的全部自信都像是消失了。「哦,不,不,不……」
「別哭哭啼啼的,公孫壽,」我說,「打起精神來。看在上帝的分上,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用看在上帝的分上。不。別提上帝。我沒法相信。這不對。這不公平。」
「華生,」福爾摩斯突然變得惜字如金,「我覺得我們正處於極為危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