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匿名警告信

「怎麼會?」我說,「還有,我們到底在哪兒?」

我四下環顧。我們停在一座橋的拱道下,一條鐵路的軌道橫貫這條巷子,兩邊則是一排排不知名的工廠。在我們上方和兩邊,除了黑暗而潮溼的磚石外什麼都沒有,灰漿上佈滿了點點苔蘚。我的視野之內沒有任何活物,除了一隻骯髒的黑貓,就在我看向它的時候,它發出嘶嘶威嚇,接著便轉頭跑掉了。一輛貨車從我們頭上轟隆而過,車輪振鳴,車廂哐當直響。

這是個偏僻的地方,但這裡畢竟是有六百萬人口的大都市中心的某條後街,比這裡更糟糕的地方可不少。我們應該離某條主路不過一百碼,不太可能荒無人煙。

公孫壽依然煩躁不安,我們勸也沒用。按道理說我們眼下的困境不該讓他如此焦慮。我對福爾摩斯說道:「如果我們有危險,顯然也不該在這裡。我們周圍沒有任何人。只要我們當中有人能出去,控制起馬車,我很樂意承擔這個——」

「不!」公孫壽說道,「留在車廂裡。在裡面更安全。」

「別傻了,」我對他說,「就算我們會遇上埋伏,這樣坐在車裡傻等也沒有意義,尤其是現在我們完全可以再次上路。此外,我也沒有看到外面哪兒能藏匿襲擊者。」

「這是因為他們可以藏在任何地方。」公孫壽說道,「黑暗之中的任何地方,他們都可能藏匿其中。而這就是我們得留在這裡的原因。」

「荒謬。」我不顧這個中國人的反對,準備走出車廂。

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臂,讓我留了下來。此人抓得這麼緊,只能是福爾摩斯。

「或許我們最好按公孫壽說的做。」他說。

「我決不,」我表示,「我不會聽他的命令。坐著一動不動怎麼可能會更安全?假如我在阿富汗真的學到了什麼,那就是靜止不動會讓人變得脆弱不堪。」

福爾摩斯竟然選擇了被動,而不是採取行動,這讓我很生氣,於是我甩掉福爾摩斯的手。此時我依舊沒有發現任何直接的威脅。我們所處的通道大約十五米寬,我們處在通道正中,兩邊的道路都是空著的。那座橋橋墩的陰影非常狹窄,藏不了人。在我們頭頂上,也沒有窗子俯瞰我們,否則倒是有可能藏匿狙擊手。只要我能讓馬兒跑起來,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回到有人的馬路上。

當我抓住司機座位的椅背,想爬上去時,我的眼角似乎瞥見了什麼東西在動。是個黑色的東西,一閃而過,就在通道牆壁邊上,緊挨著地面。我猜是那隻流浪貓,它終於克服了對馬車的警惕心,又跑回來了。那黑色的東西展開又縮回去,非常像貓科動物的尾巴。

我又看了一眼,視野中卻完全沒有黑貓的影子。倘若我剛才確實見到了什麼東西,可能也不過就是什麼無害的小東西動了一下。或許是一張廢紙,被風吹起來了。

我坐上座位,拿起韁繩。拉車的馬突然很緊張,發出嘶嘶的聲音,用前腳的蹄子不停踩踏地面的鵝卵石。我發出安慰它們的聲音。「我知道我不是你們熟悉的車伕,」我對它們說道,「你們忍一忍。我會盡量好好趕車的。」

馬兒們的耳朵豎起,腦袋不時左右轉動。它們似乎很想盡快上路。我拿起鞭子,正準備輕輕地往它們的後半身抽下去,此時公孫壽突然叫喊起來,那完全是一聲尖叫,幾乎可以算得上歇斯底里的哀號。「它們出來了,」他說,「你感覺不到嗎?老天啊,它們出來了。」

我四下張望,完全看不到他到底指的是什麼。我們附近什麼人也沒有。我的身前身後都沒有任何遮蔽物,此處只有我們。他怎麼可能在車廂裡看到我在外面看不到的東西?

但接著,一個橋墩的陰影明顯移動了。

它看起來像是從通道的牆上擠出來的觸鬚,一直探向馬車。黑暗的緞帶伸到馬車前,而我則立刻感覺疲憊湧過全身,我的心靈和身體都變得虛弱無力。力量從我的四肢中抽離。頭暈目眩的感覺席捲了我。我沒法動彈,也沒法去看那移動的黑色物體。鞭子在我手中耷拉下來,重得彷彿鉛管一般。

那些馬也受到影響,不再急於離開此地,它們似乎完全安於被套上索具,就這麼站在原處,垂著腦袋。我心裡有一部分知道,我必須激勵自己,必須抵抗就這麼逗留下去的誘惑。但為什麼要弄得這麼麻煩?何必費這徒勞的力氣?就這樣看著陰影繼續擴充套件延伸好了。我覺得它很有吸引力,彷彿催眠,在它那開花般的綻放之中,潛藏著危險的美。純粹的空虛化作實體,探出它的觸手,將我摟入它的懷抱之中。

從對面牆壁上滲出了第二片陰影,而後,從通道頂上降下第三片,它那細小的黑色手指彷彿怪異的鐘乳石一般垂下。現在我已加倍、三倍地不願逃離此處了。一切似乎都不可避免地被蒙上了疲憊感。我甚至有些怪異地覺得,即使是被一個陰影觸碰到了,也沒什麼不好。它們放射出一種寒意,但那種寒意帶著麻醉之感,讓人失去知覺,就像是醚。又好比人踏入冰湖,起初會有一陣顫慄,但隨後,便是喪失感覺帶來的極樂。

我處於這種麻木的狀態中,幾乎意識不到周圍發生了什麼。除了我和那些漸漸滲透的流動的陰影之外,什麼人也沒有。我甚至沒有察覺,直到福爾摩斯設法從車廂裡逃出來,爬上車伕座,坐在我身邊。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十分費力,精疲力竭,簡直好像他剛跑了十英里越野賽跑。他牙關緊咬,眉頭也因為注意力集中而緊鎖著。陰影吸走了他的生命力,但他拒絕屈服,以他僅剩的最後一點點能量與之對抗。

他從我手中接過韁繩和鞭子。他抬起鞭子抽右邊那匹馬的身側。那頭牲口因為鞭子給它帶來的刺痛而瑟縮。而這似乎讓它重新凝聚起了活下去的意志,將疼痛與前進的命令聯絡在了一起。它的腿抖動起來。福爾摩斯又抽了一鞭,馬向前走了出去。另一匹馬也想起了自己與它一致的職責,同樣照做了。

就這樣,馬車以極折磨人的緩慢速度動了起來。

然而,陰影依舊籠罩著我們。它們黑色的觸鬚貪婪地拍打著車廂兩側,還捲上了我和福爾摩斯的大腿。我不想直視它們的黑暗深處,但不知為何,我就是無法移開視線。我的雙眼不可自抑地望向深處某個可見的形體。看不真切,就像你望向渾濁的水面,隱約能見到的某種東西——某種變化多端又包羅永珍的東西,某種可怕的東西。它是不定形的。它翻攪著,捲動著,就像煙。但它又很實質化,它有光澤,肉質豐滿。每一秒之間,它似乎都在重塑身形,不斷演化,泛起漣漪。眼睛。它有眼睛。幾十隻眼睛。它們或是眨動,或是眼珠轉動,或是死死盯著我。它們在望著我。它們能看見我。它們渴望著我。它們想要吞噬我。

當時我可能發出了尖叫。我記不清了。我只能記得福爾摩斯又重複了一遍讓馬跑起來的動作——讓它們跑得快些——用鞭子一次又一次地抽打它們,而它們吃力前行的樣子,就彷彿頂著一陣強勁的逆風。整段插曲都如同噩夢,在那種夢裡,你竭力想從一個恐怖之物前逃走,雙腳卻深陷在流沙之中,無法移動分毫。

在車廂裡,公孫壽已進入了徹底狂亂的狀態。陰影從車廂兩邊沿著門縫滲透進去。他咆哮著,身子四處亂撞。我可以想象他是如何被陰影那仿若星雲團一般的觸鬚捲住,徒勞地想掙脫它們的束縛。

馬車緩慢向前挪動,越來越接近通道盡頭,接近那炫目的日光。與此同時,我也終於將自己的視線從隱藏在陰影中的存在上扭開了,儘管我的雙眼還在不斷無法自抑地想要轉過去看它。那個東西是起源。它們都是從它身上延伸出來的,是它探入這個世界的肢體。它控制著它們,用它們來讓它的獵物落入陷阱。它的胃口就像它的外表一般醜惡。它沒有嘴,也不需要這個器官。它會吸吮。它會吸收。它會將獵物包裹。被它攝取恐怕是所有死亡中最為恐怖的,因為人的情感,人的精華,人的整個自我,都會被它納入其中,就像水蛭吸食鮮血一樣。

馬的前半部分已離開了通道的晦暗之處。陽光灑在它們帶著汗水的背部,延伸到它們的尾巴上,而現在,到了福爾摩斯和我的腳邊。影子像被燙傷了一般,猛地收了回去。而對我們而言,陽光彷彿有著淨化的作用,就像一陣溫暖的春日和風。落在我們身上的陽光越多,我們的神智就越是清醒。陰影被它們擊退了,正如塔奧的蜥蜴人被他們洞穴之家外的陽光擊退一般。一條黑暗的觸鬚伸出通道的陰影之外,它的頂上立刻蒸發般地消失了,它剩下的殘肢則像是極為疼痛一般縮了回去。

終於,福爾摩斯和我總算擺脫了那條可憎的通道,兩匹馬也找到了快速的步伐節奏,它們立刻撒開腿跑了起來,熱切地想要遠離那座橋。已經不需要再抽鞭子了。福爾摩斯只需要猛抽韁繩,讓它們繼續跑下去就行。

我扭頭往身後望了一眼。馬車上還掛著一些陰影觸鬚的碎片,但它們正在消散,在稀薄的空氣中漸漸消失。而在通道里,陰影本身也慢慢縮回了它們原本潛伏著的暗穴之中。就在我看著的時候,這座鐵道橋變回了它原本的樣子,不過是一座磚砌的建築,支撐著大東部主線靠近它的終點站利物浦車站的一小段鐵路。無論以何種客觀標準來看,它現在的樣子都極為普通。

我們逃出來了。我們自由了。

那為什麼公孫壽還在尖叫?

福爾摩斯拉緊韁繩,讓我們的車重新停了下來。車廂前後晃動,公孫壽在用他的母語號叫。我從前窗看到了他。陰影的觸鬚纏在他身上。即使它們現在已從源頭分離,在車廂內依然有大量缺乏光照的空間,足以讓它們繼續活動。

福爾摩斯和我迅速跳下馬車。我們兩人同時拉開車廂兩邊的車門,讓更多陽光照進去。這摧毀了剩下的那些陰影,只留下公孫壽在座位上翻滾身體,他不再被險惡的陰影懷抱纏繞,但因驚嚇過度抽搐不已。

我抓住他,將他拉出車廂,福爾摩斯在一旁搭了把手。我們讓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的體重就像個孩童,而原因顯而易見。他整個人萎縮了,縮到了原來的一半大小。他身上的套裝,原本是量身定做的,現在卻掛在他身上,好似一隻麻布袋。他的上衣領子對於他現在那禿鷲般骨瘦如柴的脖子來說,顯得大了好幾個碼。他的牙齒就他現在的嘴來說,顯得太大,而他的眼睛,似乎也要鼓出眼窩。

他呻吟著,雙目圓睜,嘴裡含糊地說著些胡言亂語。他還活著,但在我看來,已經活不久了。他的脈搏跳動得很虛弱,時斷時續。很快,他就會心臟驟停,而我沒有任何方法能阻止這個程式。

「公孫壽,」福爾摩斯說道,「公孫壽,和我們說話。你得幫我們。那些陰影到底是什麼?它們從哪兒來?誰把它們派來的?誰製造了這個陷阱?要是你希望這罪犯得到審判,你就得告訴我們。」

「福爾摩斯,他已經失去意識了,」我說,「他聽不到你說的話。他只剩幾口氣了。」

福爾摩斯還在繼續。「公孫壽,我要求你聽我說話。把你的精神集中在我的聲音上。你即將去的地方讓你不必再擔心被人報復。你不用再害怕你那曾經的朋友、現在的敵人,所以,說出他的名字你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快,朋友!說出來,趁你現在還能說。」

這曾經是公孫壽的垂死生物渾身皺縮,竭力想要回應。他的嘴唇和舌頭竭力想在他不堪重負的肺部製造的喘息之間組織起詞語,福爾摩斯把耳朵湊過去,結果卻是徒勞。公孫壽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完全沒能揭露將他謀殺之人的身份。他吐出的只有最後的一絲氣息,而後,公孫壽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