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魔鬼降臨

然後是他的臉。

他的雙眼圓睜。在我的想象中,一定曾經有人想幫他把雙眼合上,卻發現他的眼瞼已經僵硬,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因此只能讓它們這樣睜著。同樣還有他的嘴,也是咧開的,從口腔可以一直看到他的小舌。死後僵直讓他把這個姿勢一直保持到了現在。

無論誰來看,都會覺得他的樣子是在尖叫。

這個街道地下的房間極為寒冷,牆上貼著釉面磚,福爾摩斯和我呼氣時,甚至會噴出一卷卷白霧,幾乎稱不上有什麼熱度。但看到這中國人屍體的面部時,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與此處的低溫毫無關係。沒錯,正是我,一名醫生,就在兩天前,還曾經以專家不屑一顧的態度,輕蔑地評價過那些屍體上所謂的「恐怖的表情」,說這類發言無非是誤讀了平凡無奇的普通生理現象。但是現在,親眼見到同樣的現象,我的第一反應與無知的門外漢沒有任何區別。我所能想到的只有一點:是的,這就是那所謂的「恐怖的表情」。這個人是在絕望和恐懼之中死去的。我甚至還想進一步斷言,殺死他的不是營養不良,而正是這種恐怖。不管他在這世上最後看到的是什麼,它一定極為可怕,以至於讓他的心臟直接嚇到了停擺。

「哦,華生,華生,」福爾摩斯掃視著這具死屍,同時說道,「這真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竟然會有人看到這可憐人現在的狀態,還能說他是因為很多天不吃不喝而死的。」

「這只是個最符合邏輯的結論。」

「但你和我都知道,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我壓低了聲音,儘管此處只有我倆,除我們之外,能聽到我們說話的就只有面前這個和其他不知名的死者了。「就因為克蘇魯之類的東西?因為我們現在都知道,不可能的事太有可能發生?我不知道你打算怎麼做,福爾摩斯,但我自己是絕不會把世上各處的萬事萬物,都當作無法解釋之事的。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倘若我能自主選擇的話。我的神智雖然沒什麼了不起的,但對我而言,卻極為珍貴。」

「我要求你做的不是這個。我要你做的不過只是觀察而已。觀察這具屍體的面部。」

「我已經看過了,而且我寧可自己沒看。」

「那你再觀察觀察他的鬍子。」

這人長長的鬍鬚分成兩縷,分別從嘴巴兩側垂下來。

「怎麼了?」我說,「這種鬍鬚的式樣在中國人中不算少見。前天晚上我們就遇到過一個,正好同樣……」

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福爾摩斯勉強露出微笑。「現在,你再靠近仔細看看他的面部。沒錯,他的變化很大。他已不再是從前的他了。但他的骨架結構還和過去一樣。此外,你也可以注意到他左上臂和太陽穴上的小塊褪色痕跡。那不是屍斑,是他生前就已造成的擦傷。我可以很肯定這一點,因為這些傷痕就是我製造的。」

我沒法否定他的斷言,雖然我很想這麼做。

福爾摩斯和我正看著的屍體,曾經是「金蓮」旅館的夥計。就是那個用我的槍挾持我為人質的傢伙。他的名字叫李桂英。

「但我們之前看到他的時候,他的健康狀況相當不錯,」我們離開停屍房,自醫院沿原路離開時,我對福爾摩斯說道,「他不可能就這麼……只隔了一個晚上就……我是說,這……」

「不可能?」我的同伴抬起眉毛,「這不就是你剛決定不要面對的東西嗎?但現在,它又出現了,再次探出了它醜惡的腦袋。我不樂意說這些話,但‘不可能’似乎就是我們命中註定要踏上的道路,我的朋友,至少,眼下如此。」

「你是不是事先就知道死者是李桂英?」

福爾摩斯點點頭。「公孫壽表現出了對他的厭煩之意。公孫壽提到他拿走你手槍時,用的詞語是‘判斷錯誤’和‘沒有規矩’。我料想到那些惹公孫壽討厭的人,下場應該會很慘。此外,每個月一起謀殺案的既定模式也需要準備第五個犧牲者。而這一次,公孫壽選擇的不是隨機的陌生人,而是他身邊的熟人。」

「但新月出現在兩個晚上之前。」

「遲到總好過沒有。」

我們從醫院大門走出,沿著門前的階梯向下走。

「好吧,」我說,「起碼我們現在有事實基礎,能將這個案子引向那名連環殺手。大家都知道李桂英和他有關係。」

「李桂英不過是在鴉片館工作,而公孫壽和鴉片館之間的關係不過是人們的傳說,」福爾摩斯,「這算不上什麼牢不可破的聯絡。」

「前天晚上公孫壽闖入221號b,把手槍還給我時,他親口承認自己認識李桂英。」

「這隻能算傳聞證據,在法庭上不會獲得承認。同樣還有我們去多爾金的路上,他親口告訴我的事,它們完全就是他的自白,他承認自己參與了鴉片走私。但假如受到審訊,他可以簡單地否認自己說過這些話。他完全可以說,這些都是我故意詆譭他的,而陪審團雖然很可能不會偏袒東方富商,卻也同樣會以懷疑的眼光打量一名貧窮卻有野心的偵探,即使這名偵探是英國人。任何像樣的律師都會把我的證詞撕成碎片,而公孫壽顯然能請得起最好的律師。」

「可惡,這人正在嘲笑我們,」我說,「公開諷刺我們。他撇清了自己和謀殺案的干係,還進一步挑釁我們,知道我們無計可施。他就是魔鬼本人,福爾摩斯。」

「說到魔鬼,魔鬼就到……」

一輛馬車停在我們身邊,那是一輛四輪馬車,關著的門開啟了,從裡面傳來的聲音顯示,說話者正是我們剛討論到的那個男人。

「福爾摩斯先生,華生先生,」公孫壽說道,「如果您二位願意,請讓我佔用你們的一點時間。請上馬車。情況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