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魔鬼降臨

第二天早上,我和福爾摩斯兩人都情緒低落。早餐時我們幾乎沒說幾句話,赫德森夫人感覺到了我們之間的氛圍,卻完全誤會了原因,因此表示說:「華生才搬進來幾天,我真希望你們沒這麼快就吵架。這可真遺憾。老實說,你們兩人明明看起來應該能處得挺好。」

最後福爾摩斯對我說道:「好吧,我親愛的朋友,我們要麼裝成我倆都瘋了,要麼就得承認,我們兩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刺穿過一個超自然謎團的面紗。我用‘超自然’這個詞,指的不僅是它字面上的意思,也是它的引申義,也就是說,它不僅是隱藏的,同時也超出了正常的範圍。」

「你不再質疑自己在博斯山看到的景象了?」我問,「你現在確信它是事實,而不是幻想?」

「你當然可以輕易地表示,公孫壽的毒品所做的無非就是讓我體驗到狂亂的幻覺。儘管它們變化多端又讓人心煩,卻不比德·昆西那些鴉片酊引起的夢更有實質,他夢到的可是一片滿是仰面人臉的銀色之海。」

「可是……?」

「可是,在我將我看到的景象描述給你聽之後,你立刻就聯想到了你去那座失落之城塔奧的冒險,在那兒,你也見到了這個克蘇魯存在的證據。你親眼見到了屬於他的宗教影像,還有那群崇拜他的半人半獸生物。而我本人,也曾經以我的意識之眼,見過這神明的本體在他的太平洋堡壘之中,周圍環繞著他的僕從。你以獨立的證據證明了它,若非如此,在寒冷的白晝之光下,我原本可以愉快地將它視為自己的幻覺。」

「你一點也不懷疑我說的話?」

「完全不懷疑。你如此遲鈍,又沒有想象力,華生,你編不出這樣的故事。」

他的這番評價讓我有些生氣。遲鈍又沒有想象力?但福爾摩斯說這話時,語氣彷彿在誇獎我。

「不,」他繼續說道,「我們沒法將這兩個故事當作偶然的巧合而忽略過去。二者之間的重疊部分太多,細節上也有很多相似之處。雖然我很不希望這是真的,但以事實來看,這個叫作克蘇魯的神祇確實被古人所知,也受到他們的崇拜。更糟糕的是——」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曾經存在,現在也依然存在。而倘若他存在,那麼我見到的其他一切也都是真的。」

「還有那種不知名的語言,」我說,「我們都聽到斯坦弗使用過它。蜥蜴人用的也是這種語言。」

「所以你才會在蘇格蘭場暈倒。斯坦弗說話的方式,想必讓你就像是回到了洞穴中,再一次經歷在那兒的嚴酷折磨。」

「確實是這樣,沒錯。」

「而這又是一個證據,能證明你所說的遭遇的真實性,同時也擴充套件了我的經歷。」

「但我們要怎樣理解這些事?」

「我不知道,但我恐怕你和我將永遠沒法和從前一樣了。我覺得我們所知的這一切讓我們產生了無法挽回的改變,並因此而受到了損害。我們眼下的挑戰,是如何像從前一樣地繼續前進。」

「裝作一切沒有任何不同?我不太確定自己真能做到這一點,尤其是現在,我已不再能給自己找藉口,告訴自己說這些都是假的了。塔奧真實存在過。那些蜥蜴人也是。還有克蘇魯和他的親族。對我來說,你的尋夢之旅是確鑿無疑的證據,塔奧的遭遇也是尋夢之旅的佐證。我從未覺得自己如此渺小,福爾摩斯,如此無依無靠。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只覺得自己腳下的土地隨時會裂開,崩塌。」

「要解決這個問題,」福爾摩斯說道,「我們必須重新回到矛盾的焦點。」

「什麼焦點?你是指沙德維爾的謀殺案?」

「如果想把腦海中不想要的念頭驅逐出去,有一個辦法是找點別的事做——更實際更有用的事。」

「但這個案件基本已經解決了,不是嗎?」我說,「公孫壽就是犯罪者,斯坦弗則是他的傀儡。你猜對了,那兩個人正在製造一種危險的新毒品。你指控公孫壽時他否認了,但這一點我們可以先不管。當然是他乾的。還有斯坦弗之死,公孫壽肯定得為此負責。我們接下來需要做的事,就是把所有針對他的強有力證據彙編到一起,交給葛雷格森警探。接下來的事讓他去做就行了。」

「恐怕沒那麼簡單,華生,」福爾摩斯朝當天的《泰晤士報》揮了揮手,之前我剝水煮蛋吃的時候,他曾經匆匆翻閱過它,「事情變得複雜了。」

「怎麼說?」

「餓死的事件出現了第五個犧牲品。看這裡。」

報道簡單扼要。我忘了留一份剪報,所以沒法在這裡把它全文抄錄下來,但它的要點我都還記得。報道說前一天早上裝卸工到倫敦碼頭去工作時,在坦奇街發現了一具屍體,就倚靠在一座碼頭建築的背後。受害者像是有亞洲血統,看起來像是餓死的。有人認為他是從遠東乘船來的偷渡者,在漫長的旅途中漸漸耗幹了生命力,那條船上的船員抵達倫敦後發現了他的屍體,於是就趁夜將它扔在那裡。警察似乎正在全力搜尋此事的線索。

「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福爾摩斯說道,「但我懷疑倫敦警察廳根本不會積極展開調查。死了一個偷渡者,在他們的工作日程上絕不會佔有什麼優先權。」

「這篇報道沒有把這起死亡事件與其他的一系列死亡聯絡起來。」我注意到了這一點。

「目前為止,大報都沒有注意到沙德維爾發生的事。相關報道都侷限在小報的版面上。像《泰晤士報》這樣的報紙之所以會注意到這起死亡事件,只是因為它聽起來很病態、新奇:一個外國逃亡者在商船裡漸漸餓死卻無人得知,最後被人像潑艙底汙水般扔了出去。聽聽!」福爾摩斯像是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支撐著,站起身來,「我們知道得比他們更多,也意識到了其他人忽略的案件聯絡,我們必須去做我們該做的事。遊戲還在進行中,華生。拿好你的外套,跟我一起來。」

「我們去哪兒?」

「當然是去倫敦東區,去逛一圈那兒的醫院。尤其是,醫院的停屍房。」

福爾摩斯和我花了好幾個小時,不厭其煩地從一家醫院走到另一家醫院,我們甚至還去了我的母校巴茨。我的行醫執照讓我們得以進入每家醫院的停屍房,直到我們找到白教堂路上皇家倫敦醫院的地下室,這才發現了我們正在尋覓的東西。

停屍房的服務者替我們將那個偷渡者的死屍取了出來,停在一塊大理石板上,並在屍體上蓋了一張床單。等他們離開後,福爾摩斯告訴我,這是他第一次有幸見到這些餓死者的屍體。倘若其他人聽到這話,恐怕會覺得毛骨悚然,但事實上他純粹只是出於法醫般的好奇心。在此之前,他要調查研究只能看檔案。而現在,他可以親自檢查受害者,或許還能收集到最新的資料。

在他的示意下,我解開床單,露出了那具屍體的頭部和他不著寸縷的軀幹。他是個脆弱而乾癟的老人,不知為何頭髮沒有變灰。他的雙頰內凹,胸部下陷,鎖骨和每一根肋骨都很明顯。他身上幾乎毫無肌肉,血管和肌腱在色彩和紋理都很像羊皮紙的皮膚上顯得十分突出。看上去,他的體重不超過三十公斤,是他這種身高的人平均體重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