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尋夢之旅

一開始,福爾摩斯覺得他自認的「一眨眼之間」,其實是他失去了意識的一小段時間,而在此期間,公孫壽趁機離開了。這個想法讓他覺得,那中國人一定是在他身上玩了一個精心佈置的惡作劇。在雙座四輪馬車裡提起的所有超自然的事件,那粉末畫成的魔法圈,還有公孫壽的祈禱文,全都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在烘托渲染氣氛,但根本沒有高潮。那些粉末不是人骨,不過是動物骨頭磨成的粉。所謂的毒品,不過只是染色的水。他身體上感受到的不安,無非也就是身心失調的反映。公孫壽騙了他,而他卻一頭扎進了這個騙局裡。

這個念頭讓他極為惱怒,甚至發誓絕不會讓公孫壽這樣玩弄了他之後還能逃避懲罰。

就在此時,他注意到風不再吹拂。這本身沒有什麼特別的,但少了風聲之後,只剩一片寂靜,卻顯得很不同尋常。福爾摩斯從未遇到過如此安靜的情況,一切都彷彿被取消了,一切都陷入死寂。無論遠近,都聽不到一點聲音。然而事實上,鄉間不可能是寧靜的。總有樹林裡的生物發出嘰喳啁啾,有牛鈴叮噹,有鳥兒鳴叫,有農場工人叫喊,有車輪滾動,總有某些會發出聲音的東西。但此刻,福爾摩斯卻被徹底的無聲包裹住了。甚至當他的一隻腳在草地上挪動時,也沒有發出一點點沙沙聲。他所能聽到的全部聲音,就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天上的雲一動不動。這甚至比寂靜更讓他緊張。它們掛在天上,就像是畫上去的一般,彷彿不過是舞臺劇上的背景幕布。整個世界似乎靜止了,被凍結在了某個時刻。

也或許,是凍結在了兩個時刻之間。這種感覺,就像是他滑入了時鐘錶針嘀與嗒之間的間隙。福爾摩斯拿出他的獵人表以確認自己的懷疑,沒錯,錶停了。秒針一動不動。他拍了拍,但表就是不肯向前走。要麼是表壞了,要麼就是這整個世界不知怎麼回事靜止了。

接著,出現了一個男人。

福爾摩斯沒看到他是怎麼出現的。前一刻,他還完全不存在,接下來,倏忽之間,他就站在那兒,就在福爾摩斯面前,與他不過一臂之遙。

那個男人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像蘇格蘭短裙,腳上套著皮草做的靴子,肩上以熟銅做的扣子固定,搭著一條斗篷。他的二頭肌上套著金臂環,頭頸上戴著金項圈。他的皮膚上畫著亮藍色的之字形標記,福爾摩斯覺得那是植物染料靛藍畫出來的。那人留著齊肩長的頭髮,修剪得很不平整,至於他的膚色,總體看來是飽經風霜的黝黑。

他的肌肉發達,但看起來與現代農耕勞動者的體格完全不同。他的身體柔軟而結實,說明他早已熟知苦難與打擊,也說明他的生活在各方面都是一場戰鬥。他拖著一把雙刃斧,看起來和以此為主題的圖畫很像。那斧子垂在他手裡,他的手隨意地握著斧柄,斧頭幾乎就要垂到地上。那斧子的兩面刃都帶著切口和凹痕,福爾摩斯不由自主地想到,這些痕跡顯然說明這把斧子曾經砍過盔甲和人骨,而且,砍的次數還不少。

那人警覺地看著福爾摩斯,咕噥了兩聲,不過不確定這其中是否帶著好意。它有可能是個問候。當他終於開口說話時,口音非常生硬,但不知為何,福爾摩斯知道它是一種未曾記錄也不再為人所知的語言,然而他依然完全能理解它,對方也能理解福爾摩斯的意思。

「你來了。你是誰?」

「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我是歇洛克·福爾摩斯。或許你是真實存在的人,而公孫壽煞費苦心地讓你穿上了全套類似凱爾特戰士的裝束;要麼就是我在做夢,夢到了你,而你不過只是我的想象虛構出來的幻影。不管到底是哪一個答案,我的判斷是,你再現了某個古代先民。至於你應該是什麼人,或者實際上是什麼人,則取決於我該如何看待這件事。」

「我不認識什麼公孫壽,」那人說道,「他是德魯伊嗎?是巫師嗎?」

「他很可能幻想自己就是這樣的人物。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曾經是名酋長,是一個偉大部落的首領。我們從北邊來,從蠻荒的山地來,那兒冬季漫長,冷風蕭瑟。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我們奮力向南,擴張我們的領地,吸收那些樂意被吸收的部落,剷除那些不樂意的。我們到達如此遙遠的此處,幾乎抵達白色的海岸,讓不列顛的大部分都屬於我們。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將我的堡壘建築在偉大的泰晤士河邊,讓它成為我們的家園。在此,我以我鋼鐵的斧與鋼鐵的意志維持了統治。我以鮮血和掠奪向諸神獻上我的敬意,而後暫時獲得了無人能與我競爭的回報。」

「毫無疑問。不過所有好事都會到頭,嗯?你話中有話,這是我的印象。」

在這個威風凜凜的陌生人面前,福爾摩斯難得地產生了樂觀的情緒。儘管這個男人有著粗魯而乖戾的外表,還有一件尺寸驚人的武器,但他意識到自己完全不必害怕對方。這次見面對他有益,只會給他啟迪,而不是毀滅。

「諸神,」無名的酋長說道,「不會一直現身,也很難討好。他們索要的靈魂,必須來自血腥的戰場,或祭壇上祭司的聖器刃下。通常來說,這樣就足以滿足他們的胃口,讓他們不至於從沉睡中徹底醒來。但有時候也並非如此,而到那時,這世界上的所有人就該小心了。」

「你餵食他們,從而讓他們馴服。是這樣的意思嗎?就像一個母親會在夜晚給焦躁吵鬧的嬰兒哺乳一樣。」

酋長帶著惡意大笑起來。「可他們不是嬰兒。我們才是。諸神已經很老了,比時間更古老。他們自群星之間,自其他世界來到此處時,地球還很年輕,尚未成形。有人說他們是被放逐的,還有些人則說,他們離開是出自他們的自由意志,只是為了尋覓新的牧草。他們跨越了彗星背後的深淵,蜂擁來到這裡。他們將這個世界佔為己有,瓜分出各自的領地。但他們之間並不和平。這不是他們的天性。」

「他們互相攻擊。」

「在幾千年裡,這些擁有近乎無限的力量和恐怖的知識,來自群星的生物之間衝突不斷。兒子反叛父親。僕從挑戰主人。兄弟鬩牆。在競爭中,他們摧毀了大陸。他們使用的武器極為可怕,其原理和量級都非人類所能領悟。他們夷平群山,在大地上分裂出峽谷。原本這個世界的所有土地都聚合在一起,是諸神之戰讓它們分裂,讓它們移動,四散開來。」

「有不少地理學家,比如說安東尼奧·施耐德-佩萊格里尼,就會給大陸板塊漂移的現象提供另一種解釋。」

酋長看著福爾摩斯。

「抱歉,請您繼續。」福爾摩斯說道。

「在當時,諸神的強者將自己立為地球的主宰;」酋長說道,「而沒那麼強大的,則退避到了地底或深海。不少神因為站在輸的那一方而遭到了囚禁,他們的囚牢並不總是在地球上,有些在別處,在其他世界裡,在現實的夾縫中。諸神之間達成了某種程度的休戰,仇恨暫時被擱置,卻未必都被原諒。比如說,在克蘇魯和他同父異母的兄弟‘不可言說者’哈斯塔之間,就永遠只有仇恨。」

聽到這兩個名字,尤其是前一個名字時,福爾摩斯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這種恐懼源於他內心深處,彷彿是遠古遺留下來的。雖然他這輩子從未聽說過他們的名字,但他內心中根植於種族潛意識裡的部分,知道在聽別人提起他們的名字時,就該感到害怕。克蘇魯。哈斯塔。這兩個詞對他來說就代表著恐懼、憤怒和戰慄。

「漸漸地,」酋長繼續說道,「諸神陷入沉眠,就像熊的冬眠一樣。他們之間的衝突結束了,因此也就到了休息的時刻。宇宙有迴圈,正如一年有四季。即便已能不朽,即便有了如此強大的力量,他們也必須閉上雙眼,沉入夢中。如今,他們沉睡在他們星羅棋佈的城市中,沉睡在他們的洞穴裡,沉睡在世界與世界之間的空隙。但他們還在望著我們。他們始終望著我們,觀察著人類從動物般的無知漸漸覺醒,有了自我認知。‘舊日支配者’和他們的族人知道我們,時不時會呼喚我們,想從我們手中獲得任何我們能給予的東西。」

「我明白了,你給他們的不夠。而這是你倒臺的原因。」

酋長陰鬱地點了點頭。他的視線向身後的古墳望去。「我的屍骨在那兒漸漸腐爛。我的血肉成為蛆蟲的食料。我曾經是羅奔的侍僧。我的祖先來自薩納斯,羅奔曾經是主宰那地方的神祇,當那座城市逐漸式微,對他的信仰也隨著大眾一起離開了瑪爾的土地。我是來到這些島嶼的移民者的直系子孫,同時也是我部落的國王。因此,對我來說,我覺得自己有義務取悅羅奔。他是戰神,而我們敵人的鮮血和心臟也曾經讓他感到滿足。」

「‘曾經’。什麼改變了?」

「改變的是我。我厭倦了衝突。歲月漸漸侵蝕了我,我對戰場的熱衷也漸漸消退了。我只希望能管理好自己已獲得的土地,而不是開疆拓土。我們毫不留情地向南碾壓的行軍因此而停止。羅奔非常失望。夜裡他在我面前顯現,他用了年輕人的形體,戴著常春藤花冠,手持長矛。我們在我的臥室裡搏鬥,他和我,但結果只可能有一種。」酋長嘆了口氣。「我竭盡全力,奮勇揮舞我的斧子,但誰又能戰勝一位神祇?」

「是啊,誰能呢?不過,至少你的人民將你埋葬的地方很是不錯,這片尊貴的土地配得上你這樣尊貴的統治者。」

「這裡?選這裡是羅奔下的命令,這是對我最後的嘲諷。你可以從這裡俯瞰這個國家所有我曾拒絕征服的領土,你可以在這兒看到不列顛最後的角落,只因我厭惡讓鮮血流淌,因而未曾踏上這片土地。這不是榮譽。這是一種懲罰。」

「不過,你真的確定與你戰鬥的是羅奔本人嗎?會不會是某個篡位者,一個覬覦你王位的年輕新貴?」福爾摩斯想給這位酋長的死找出合理的解釋。他是偵探,他想找的是謀殺,而不是天罰。

「就算事情或許真如你所說,那也沒有什麼不同。不管怎麼說,他顯現出了羅奔的樣子。不管叫什麼名字的殺手,只要他披著某個神祇的偽裝,幹那神祇乾的事,他就是神本身。」

「我明白了。」

「我恐怕你其實沒有明白,」酋長說,「我恐怕你的眼界依然太過狹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