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那你要怎麼讓我的視野開闊起來呢?」
下一個瞬間,福爾摩斯就後悔自己提了這個問題。因為,酋長直接高舉斧子,在空中畫了一個圈作為回答。在福爾摩斯矮身避開之前,甚至在他能稍微動一動之前,那雙刃斧的一邊刃便已向他掄了過來,然後……
*
……沒有砍中福爾摩斯,但也沒有落空。斧子穿過了他。他感覺到了斧子的存在,帶著一陣沙沙聲,就像是一根冰做成的線進入他的身體,而後又穿了過去。但他知道自己沒有受傷,整個人還完好無缺。這種感覺有些像是斷裂,但不是頭從脖子上掉下來,或軀幹和四肢分離,它是靈魂與身體分割式的斷絕。就在那一刻,他的心神完全脫離了肉體的軀殼。他成了思想,成了自身存在的純粹本質。他就是歇洛克·福爾摩斯本人,卻沒有了能帶著他到處移動的肉身。
他飛了起來。從博斯山,從薩里郡,從英格蘭的大地向上,飛了起來。而後他穿過海峽,穿過歐洲、阿拉伯半島、印度、亞洲。他穿過這顆行星的表面,彷彿一道光。然後,從飛鳥的高度,他看到了風景。如此壯麗的風景。
他飛到太平洋中央的一座小島上,那地方其實就是一塊火山岩,上面散佈著無數腐爛的魚類屍體,頂上則是一塊白色的巨巖。在它附近的一條海溝裡,有一個長著鱗片、有點像魚的獨眼巨型球狀生物正翻滾著,慢慢上浮到海面。
他又飛向下一個島嶼,它更大一些,島上有一座遺棄的城市,島上建築的輪廓和角度都不規則,當你盯著它們看時,這些輪廓和角度便好像都摺疊起來,似乎它們的建造者掌握了某種數學家們都未曾知曉的幾何學原理。在這裡,在泥牆支撐的拱頂下,躺著人形的怪物,它們都圍繞著一個體形更為巨大、長著蝙蝠翅膀的巨獸沉睡,而那巨獸本身也在睡眠之中,它的面容福爾摩斯只瞥了一眼,就很慶幸自己沒有更靠近去看。
他繼續向前飛行,來到冰雪覆蓋的南極荒原,來到另一座廢棄的城市,它有許多高大的圍牆,還有深入地裡的墓穴。他看到一些動物,它們很像得了白化病的企鵝,六英尺高,啪嗒啪嗒地在街道上行走,它們的眼睛退化成縫,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他還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原生質團塊,它有點像水母,凝膠質的表皮上蠕動著觸鬚和感覺器官,就他對生物學的研究來說,還找不出任何與之類似的動物。
再往前,他飛到美國南部,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澤中,他見證了一場可怕的巫術儀式,而後,他又從那兒去了格陵蘭,又見到了一場幾乎一模一樣的儀式。無論是炎熱潮溼的港灣,還是冰冷的北極圈,無論是半赤裸的西印度群島土著漁民,還是披著毛皮的因紐特人,他們誦唱的聖歌和他們跳的舞,多多少少都有著相似之處,而他們頂禮膜拜的雕像,正是那個長著蝙蝠翅膀的巨大怪獸。就在剛才,他窺探到了它的真身,躺在一群臣民之間,它那張觸鬚叢生的臉太過恐怖,讓人無法直視。
他接著飛到新英格蘭,這裡是全美國最文明的地區,但在這兒潛伏的恐怖,遠比天空中的星星更多。他察覺到,它們就像皮膚上的疣子,像原本健康的器官上的癌細胞增生,這種疾病使綠色深谷、愜意的城鄉小鎮、繁忙的城市、無窮無盡的森林和麥浪滾滾的農田都枯萎了,墮落的斑點和團簇出現在最不可能出現之處,玷汙了看似最無害的地方。
福爾摩斯與那皮膚黝黑的酋長在一起時,覺得自己身處一個無盡而靜止的時間片段之中,而現在,他穿梭於這星球最黑暗的角落,覺得時間飛速流逝。夜與晝交替,彷彿蠟燭那忽明忽暗的火焰般閃動,而這晝夜之間的交替速度,也越來越快。他覺得自己的速度增加了,他在空氣中盤旋飛行的加速度最終讓重力再也沒法抓住他,他從地球的大氣中一頭朝太空飛去。他就像一枚活體的火箭發射而出,穿過宇宙,穿過群星,穿過星雲,穿過群星之間那無垠的虛空,直到抵達這世界極盡頭的某處,它離我們的太陽系如此遙遠,以至於我們的太陽成了一顆微小的塵埃。在這裡,他看到了一個地方,有幾十顆行星由大得無法估量的橋樑連線在一起。這些行星以精心計算過的軌道彼此環繞旋轉,彷彿一個宇宙尺寸的星象儀,同時它們的整體又以持續而恆定的軌跡,繞著這片太空的外圍公轉。
行星上居住著不少生物,個個都很奇異。有些黑暗而沒有固定形體,有些則是白熾的能量球體。有些長得類人,有些則像動物。有些昂首闊步,周身盤繞著霧氣或火焰,有些則在地上四腳爬動,或是蜿蜒遊行,或是緩慢流動。它們如此全能,以至於幾乎都忘了需求和慾望是什麼。在無盡的生命中,它們四處遊蕩,時而彼此相遇,做些漫無目的的交流,時而回到自己輝煌而莊嚴的僻靜住所中隱居。不知為何,福爾摩斯知道它們一定是長老神,在「舊日支配者」之前的先驅,在宇宙本身誕生沒多久之後,它們的生命便已激起。而在一億個世紀之後,它們不再關心任何事物,甚至包括它們自己。它們只是存在著,而這一點對它們而言,便已足夠了。
此時,身處太空邊界的福爾摩斯忽然被猛地拉了回去,他從來時的路退了回去,就像是整個人被系在一個突然被人鬆開的橡膠圈上。他從萬有的邊疆飛速來到正中心,來到宇宙旋轉的中心點。
這裡一片混沌,光與暗攪動,形成旋渦,正中心漂浮著許多奇怪的城堡,它們呈螺旋形扭曲,受巨型氣流的控制擺佈。有的像雪花,有的由大量多面體組成,還有的牆面波光粼粼,如水一般地流動著。它們彼此各不相同。
這些是另一群神祇的住處,而這些神,這些遠古神祇,全都貪得無厭,心懷惡意。他們是霧,是石,是珠寶,是血肉,他們在等待著。他們在等待著呼喚。他們在等待著人們滿懷敬意地呼喚他們的名字。他們在等待著人們發出邀請,而後他們便會跨過虛空,前來犯下可怕而可憎的惡行。他們只在一念之間便能跨越無限的距離,只要他們認為這趟旅途值得,他們便能去往任何地方。自他們發源的,只有憎惡、墮落和蔑視。即使其中那些由光組成的生物,也會散播陰影,而他們這麼做無非是為了平息自身汙穢的慾望。
接近這些遠古神祇,往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心中植入了強烈的恐怖,他覺得自己會立刻徹底發瘋。任何人類惡棍犯下的罪行也無法與他們神祇的邪惡相比。他們正是恐怖具象化形成的肉身。
福爾摩斯唯一的期望,就是趕緊離開他們身邊,尤其是不能引起他們的注意,因為他感覺到,倘若這些怪物中的任何一個瞥見了他,他便會永遠迷失,被拖進某種痛苦的深淵,永世不得脫身。他不知該如何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只能告訴自己,這一切都不過是恐怖的幻象。這些當然是真實的,他說,但倘若他能讓自己相信,倘若他能確定自己還在薩里郡博斯山的山頂上坐著,而他所見的一切都不過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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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智拯救了我,華生。」他說,「我從青春期開始就嚴格訓練自己的分析學思維方式,讓我恢復了理性。要是沒有我大腦的力量,我的靈魂或許此刻仍是某個遠古神祇的玩物,而我的肉身將會被人在那座山頂發現,沒有感覺,沒有意識——我將被人關起來,被精神病學家徒勞地研究,成為一個淌著口水,不能自理的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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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堅定的意志力量的作用下,福爾摩斯拒絕接受雙眼所見的一切,他堅持他正在地球上,正在自己的身體中,正在恍惚出神,就這樣。他注意到,有不少遠古神祇漸漸對他產生了好奇。他們察覺到出現了一名闖入者。一個水銀組成的生物,朝他的方向伸出一條阿米巴原蟲般的偽足。一個沒有眼睛,全身覆蓋著膿包的蜘蛛從他那網狀的巢穴中向他探出一束絲線,就像丟擲一道細線。在一個陽臺上,一個或許會被當作是美麗女子的東西抬頭嗅了起來,他抬起鼻子,彷彿貓在捕捉清風中的氣味。倘若福爾摩斯不能立刻離開,他將永遠無法脫身。
他回想著北唐斯那清冷的空氣。他回想著他坐在身下的潮溼土地。他回想著頭頂不太高的地方,那些朦朧陰鬱的雲。他回想著他對十二月時薩里郡鄉間的所有印象,它的景色、聲音和氣味,它們代表的塵世和神聖的俗常。它們才是事實,是資料。而其他的一切——舊日支配者、長老神、遠古神祇——不過只是推測和幻想。他不能沉溺於推測和想象。他只接受那些能被觀察證實,能被邏輯推演的事物。他拒絕認可任何其他的事實。
就這樣,福爾摩斯確實一點點緩慢恢復了。他不再在宇宙中心盤旋,離開了奧林匹斯之邊和冥獄之境。他回到自己的身體中,全身冰冷,四肢僵硬,疼痛,飢餓。他張開眼睛,而他的眼皮似乎極為沉重,讓他覺得自己是在推開兩扇生鏽的大門。而後,他看到天光熹微,夜晚已經降臨。他摸索著自己的獵人表,它已重新走動,上面顯示時間剛過五點。
他想站起來,雙腿卻虛弱無力。一整天,他都保持著那個雙腿交疊的姿勢,曝露在大自然中,缺乏血液迴圈讓他的下半身麻木而僵硬。他只能四肢著地蜷伏著,直到他的四肢恢復了足夠的感覺。接著他蹣跚地跑出骨灰粉畫出的圈子,下了山。
公孫壽早就離開了。那輛四輪雙座馬車也是。福爾摩斯完全孤身一人,手裡甚至都沒有一盞能照亮前路的遮光提燈,月亮和群星也被雲層遮蔽,他只能讓自己儘可能小心地行走。下山的路沒比車轍道好多少,他時不時會踉蹌一下。低垂的樹枝劃拉過他的臉。石頭絆住他的腳。他實際上什麼也看不見。
就像是要加重他的悲慘程度似的,天開始下起雨來。他考慮過找個樹下乾燥的地方,躲在那裡過夜,或是至少等傾盆大雨過去,但他懷疑倘若自己停下來,可能就再也沒法起身了。於是他艱難前行,直到最後,他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座鄉村小屋的燈光。福爾摩斯敲了敲門,迎接他的卻是一把雙筒獵槍,端著它的農夫態度完全稱不上友好。接下來發生了一小段對話,屋主讓訪客趕緊離開,而訪客則苦苦哀求屋主的幫助。談話陷入僵局,接著那個男人的妻子出來幫忙,叱罵她的丈夫在看到紳士——而且是一名遇難的紳士——時竟然沒能認出來。她邀請福爾摩斯進門,給了他一份令他精神大振的熱兔肉派。接著那女人吵贏了配偶,給他們的輕便馬車套上馬匹,讓他將客人送到多爾金車站。那男人不情願地照辦了,很快福爾摩斯就及時趕到了火車站,乘上了開往滑鐵盧的末班火車。多虧了他那髒亂的外表,其他乘客沒人想坐在他身旁。他們只看了一眼,便都走到其他車廂裡去了。這是一件小小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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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說到這裡,」福爾摩斯總結道,「我開始傾向於認為,我遭遇的這一切都是毒品誘匯出的妄想。沒有什麼酋長。沒有什麼諸神——不管是舊神、長老神還是遠古神祇。都是想象。要製造出這些東西來,公孫壽有的是辦法。可能,在我受到他那‘雞尾酒’的影響時,他還留在我附近,蹲在我身邊,輕聲將這些東西灌進我的耳朵裡。我的潛意識聽到這些文字的描述,將它們轉化成了讓人迷醉的畫面。也可能,就像我一開始推測的那樣,那位酋長不過是個變裝過的人,一個貧窮的演員,收錢演了這出戲。這就能解釋我為什麼理解得了他的口音和思想了。如此一來,這整件事不過就是個表演出來的謎中謎,一齣只演給我一個人看的神秘劇,而我因為陷入了麻醉品造成的昏迷之中,因此無法辨別演出和現實。」
「那目的是什麼?」我說,「為什麼那個人要這麼煞費苦心地幹這些事?」
「為了迷惑我,讓我不知所措。為了懲罰我在‘金蓮’旅館造成的破壞。此外,還有,華生……」
「什麼?」
「只有這樣,我才能將這些如此真實的事拋諸腦後。在我內心深處,在我的骨髓深處,有某種東西正在對我說,我敘述的一切其實都發生過。你一定會覺得我這麼說是瘋了,很可能你確實是對的。但是,雖然我想將自己的這些經歷合理化,我卻做不到。公孫壽的那番儀式,目的並不是將我逼到發瘋的邊緣,雖然結果是我差點崩潰了。它的目的在於讓我開啟眼界,讓我瞭解事物真正的道。它帶來了可怕的顯靈!」
我試著安慰他。我本可以向他保證,一定是他弄錯了,那就是一場幻覺。我本可以說,只要他好好休息一晚上,一定能將一切都整理清楚,等到明天,他又會恢復成原本的自己,到那時,他再回想起今日的事件,將會覺得它不過就是模糊的譫妄。等到他臉上和雙手上的擦傷都痊癒,他甚至可能會將這些事都忘在腦後。
然而,這些話,都是謊言,我沒法充滿信心地將它們說出口。相反,我發現自己說的是:「福爾摩斯,我想你現在一定累極了,除了好好洗個澡,上床睡覺之外,恐怕也想不到什麼別的了。但我還是要乞求你寬容我,因為我有些事要告訴你。很早以前,我就想將它們從我的心頭挪開,除此刻之外,我想不到任何更合適的時機。」
他那遲鈍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興趣的光芒。他的好奇心被我激發了。「怎麼說?」
「我也經歷過一段你所謂的‘可怕的顯靈’。好幾個月來,我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將它吐露給某個人聽,任何能理解它的人,好卸下我心頭的重擔。我相信你就是那個人,而現在,正是說出來的時候。在你經歷了那些之後,在你見證了那些之後,我們比之前有了更多共同點。你當然熟悉《哈姆雷特》裡的那句話:‘天地之大,赫瑞修,比你能夢想到的多出更多。’」
我稍稍向他湊近了一點。
「我,」我說,「也曾見過那些生物。在地球上。在地底下。更多。可怕的生物。我就是活生生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