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博斯山古墳

「顯然是從倫蒂尼恩來的,羅馬人起的名字。」

「這不過是歷史書上的記載罷了。但倫蒂尼恩的詞源卻不可考。按照蒙茅斯的傑弗裡考據,在羅馬人時代之前,曾經有過一個半神話的國王,名叫倫德,他是這座城市真正的建造者,而倫蒂尼恩就源於他的名字。但學者們都懷疑他的這個結論。此外,近來還有研究表明,這個詞語其實是凱爾特詞列奧尼達的變體,而後者,指的是太寬闊以至於無法渡過的河流。」

「那顯然應該指的是泰晤士河。」

「不管怎麼說,」公孫壽說道,「假如你讀過一些罕見的文本,就會發現英國的首都與一個名叫羅奔的神之間有某種聯絡。」

「我好像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很少有人聽說過。羅奔是大約西元前三四千年時在這片地區影響廣泛的神靈之一。他是戰神,他的追隨者即使在今天看來,也顯得十分殘忍而兇狠,因此他們支配了鄰近的諸多部落。從羅奔開始,經過長時間的轉化和變異,就成了‘倫敦’。」

「你說的這些自然是很有趣的,但是……」

「但是它和我們說的事有什麼關係?不過是給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打下基礎,福爾摩斯先生。我的靈智啟示之路也有導師。而現在,我覺得該輪到我披上導師的斗篷,將我所學的一切傳授給在我看來值得接受這些知識的人了。」

福爾摩斯朝公孫壽鞠躬示意,裝作因這恭維而十分高興的樣子,事實上,我覺得他多多少少也確實有點兒。他注意到雙座四輪馬車正在攀山,道路變得越來越陡,拉車的馬也不得不花費更多力氣。他對多爾金地區的地理瞭解得不多,但在他看來,他們一定是在攀爬著北唐斯的山坡,這些白堊山的山脊從吉爾福德一直延伸到多佛爾的白色懸崖。事實上,他們正在趕往北唐斯上博斯山的某座最高峰。

當道路漸漸消失,雙座四輪馬車再也無法前進時,福爾摩斯和公孫壽一起下了車。他們繼續步行,走到山峰頂上,而那隻神秘的小箱子就夾在兩人之間,他們各抬著它一邊的把手。福爾摩斯說,在那時候他倆看起來一定像是兩個正準備去野餐的好朋友。不過,那隻箱子很沉,雖然他不知道里面放的究竟是什麼,但隨著他們走動,他能聽到裡面有東西相互撞擊,叮噹作響。

他們到達了山頂,薩里郡和蘇塞克斯的風景在他們腳下逐漸向遠處延伸,此處距南唐斯大約二十英里。倘若是在一個清亮、少雲的日子裡,這將會是一幅攝人心魄的景象,鄉野英國那被灌木籬笆牆隔開的森林,彷彿輕柔的波濤一般,儀態萬方。即使是在這樣一個陰沉的十二月的日子裡,所有田地都變得棕黃,樹木掉光了葉子,它也依然蘊含著吸引力。

但他們來這兒的目的不是看風景。公孫壽將福爾摩斯帶到一組枕形的土堆前,說這些是古代的墓葬群,是國王、酋長和高階祭司等史前要人們的長眠之所。他們放下那隻小箱子,公孫壽開啟捆住箱子的皮帶。他從裡面拿出一本磨損嚴重的巨大舊書、幾罐粉末和裝著棕色液體的皮下注射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仔細地將那些粉末灑在草上,又在那個點外圍畫出一個大圈,並在大圈圓周上以均等距離畫出特殊的裝飾符號。在整個過程中,他始終拿著那本書,時不時以書中的內容作為參考。

福爾摩斯看著他的這套儀式準備,不停跺腳擦手,以抵禦寒意。他只知道那些粉末是灰白色的,卻無法確定它們的成分,它們有點兒像是某種灰,非常細,但又有些凝結成團。至於那本書,寫在書脊上的金色字母經過長時間的摩擦,磨損嚴重,幾乎無法辨別,但他還是設法讀出了作者的名字,那是路德維希·普林,書名則是《蠕蟲的奧秘》,或者至少是接近這個名字。

他們頭頂的雲層顯得很低,光線像不透明的觸鬚透過雲層向下擦過光禿禿的樹冠,那些樹木圍繞著這個地點排成半圓形,看起來就像是圓形競技場中的觀眾。四下裡十分寂靜,而在公孫壽做這些準備時,周圍似乎變得更安靜了。唯一能破壞這種靜穆的,只有白嘴鴉偶爾的呱呱叫聲,或是斑尾林鴿振翅的聲音,但它們很快就會減弱、消散,而後便只剩下輕柔的風吹拂的颯颯聲,聽起來就如同一陣持續不斷而搖曳著的呼吸。

最後公孫壽表示,他已做好全部準備,讓福爾摩斯捲起一邊的袖子。

「這是要做什麼?」福爾摩斯問道。那中國人輕拍注射器來抖掉裡面的氣泡,接著按動活塞,從針尖上擠出幾滴液體。

「一種我自己發明的混合物,」對方回答道,「由多種物質混合而成,你或許可以叫它雞尾酒,它的主要成分是鴉片和可卡因,此外還新增了大量只生長在中國大陸的藥草的萃取物。」

「你竟然讓他把這種東西往你身上注射!」我嚇壞了,「福爾摩斯,你瘋了嗎?你知道這麼做有多草率嗎?」

「我別無選擇。公孫壽說,假如不注射毒品,之前所有的準備就都泡了湯。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他所謂的‘尋夢之旅’,將絕不會出現。我很可能只會站在那兒,撥弄我的手指。倘若有人想將閃電引到地面上,就需要一個閃電的導體,而毒品,就是那個導體。」

「但是,老夥計……」

「你先別嘮叨,華生。現在先聽我說完。我得趁我還記得很清楚的時候,將它們都說出來。再過一陣子,我恐怕就會覺得它們不過是頭腦發熱時產生的幻想了。」

福爾摩斯注射了公孫壽的「雞尾酒」,他走入粉末畫成的圈內。那中國人則留在圈外。他讓福爾摩斯別破壞了任何一個符號。

「你畫符號用的粉末,」福爾摩斯說道,「裡面的鈣質含量很高。我說的對嗎?」

「骨灰。」公孫壽證實道。

「啊。而且我敢打賭,這不是用來製作骨灰瓷的動物骨灰。」

「它的來源是艦隊街聖布里奇教堂地下的藏骨堂。要弄到手不那麼容易,價格也不便宜。那地下室的管理者很能討價還價。現在,你輕輕躺下,保持儘可能舒服的姿勢。」

福爾摩斯在地面上坐下,雙腿交叉,竭力無視滲透進褲子裡的寒冷潮氣,同時也儘量無視身邊環繞著大量人類骨灰這件事。

公孫壽又開啟那本書,迅速翻了幾頁後,大聲唸誦起來。

那些詞語是福爾摩斯從未聽過的,但這種語言卻不是。他辨認出這就是斯坦弗在蘇格蘭場的牢房裡使用的同一語種。那種粗野的子音結構,那一個個片語之間的喉音停頓,那咆哮般的可怕音調——它絕不可能是其他語言,因為沒有任何別的語言與之類似。

而當那些詞語彷彿蛇行一般,自動滑入他的耳朵,他也感覺到毒品在他的血管中游走。這種感覺有點類似小小的冰冷的手指慢慢在他的皮膚下爬過。他覺得害怕,但又有些好奇,那是一種怪異的平靜和渴望,就好像這樣的體驗是不可避免又必不可少的。此時他不再去聽公孫壽的聲音了。他確實聽到了那些句子粗野的節奏,也知道它們就像某種祈禱文,在祈求超越此世的力量,但它們聽起來就像是隔著一層紗,顯得極為遙遠,無關緊要。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識到此時只有他一個人留在山頂上。公孫壽不見了。一切都靜止不動。甚至連清風都不再吹拂。

接著,尋夢之旅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