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龍的巢穴

夜晚在倫敦降臨,隨之而來的還有這座城市的知名「特色」:讓每一條街道都變成瘴氣通道的黃色霧氣,它讓人在白天的視野都降到了僅有數碼距離,而到了晚上,就更看不見了。殘雪逐漸融化,只剩下角落裡一點點冰簇,卻讓鵝卵石和人行道變得更為光滑。天氣依然冷得厲害,寒風與大霧組合在一起,讓人完全沒了出門冒險的慾望。溫暖而安全的壁爐邊,顯得比平時更為誘人。

但我和福爾摩斯依然外出冒險了,我們走入那片有害的氣體之中,在大霧中吐出冰冷的氣息,我們的足跡邁向石灰屋地區,更確切地說,是邁向那個由公孫壽經營並持有的鴉片館。

在路上,福爾摩斯把他所知有關這位中國人的一切都告訴了我。公孫壽移居到大不列顛的時間在十九世紀五十年代末期,第二次鴉片戰爭,皇帝西逃而圓明園被大火焚燬之後。他進入英國國境之前的經歷完全沒有檔案記載,但隨後的二十年中,他依靠進口絲綢和大米建立起了龐大的商業帝國。他幾乎壟斷了這兩種商品在英國的貿易,至少有九成以上的交易都得通過他,他也從中聚斂了相當多的財產。

因此,他的經歷算是個相當動人的移民發家故事,從一無所有白手起家,成為現代富豪,按時納稅,慷慨地捐助慈善事業,擁有一座貝爾格萊維亞的豪宅,在薩里郡的鄉間也有莊園,兩處都配備大量僕從,以此來顯示他經營有道。

但始終有陰暗的傳聞圍繞著公孫壽,說他至少與東倫敦區三處鴉片館有關。傳聞是,從上海和香港駛出的蒸汽船不僅給他帶來絲綢和大米,在這些船的甲板下、秘密的艙室內,還隱藏著生鴉片。

由於1868年頒佈的《藥業法》限制了鴉片提取藥品的銷售,因此有鴉片癮的人都發現,相比於購買他們所能買到的鴉片稀釋品,諸如嗎啡、鴉片酊和其他各種相關發明,直接去鴉片館享受純鴉片反而要更簡單,也更舒服。走私及非法提供這種麻醉品能獲得大量財富,而傳說中,公孫壽便是倫敦最大的鴉片供應商。但目前為止,還沒有一項對他的犯罪指控。他表面上無可挑剔,他的聲譽毫無瑕疵。然而,在這片地區始終有傳聞說,那些鴉片館都是他開的。他是背後的掌權者,不為人知的幕後金主和受益人。他如同深穴之中的巨龍盤踞在這裡,他的存在近乎神話。

而今天晚上,福爾摩斯和我就打算去那條巨龍的洞窟中揪它的鬍鬚了。

計劃非常簡單。我們扮成兩位紳士,一個是常客,而另一個則熱誠地想要了解鴉片的好處。當然,福爾摩斯飾演的是前者,他按照這個設定給自己化了妝,用化妝品給臉色增添了一絲灰敗,還往眼睛裡滴了幾滴鹽水,好讓它們顯得有些發紅。我則是後者,根據福爾摩斯的指示,我不必多做什麼,只要像自己平常的樣子,讓福爾摩斯來引導大部分談話就行。我們的目標?我們的行為舉止能保證我們見到公孫壽本人。

這不是件輕鬆的任務,當然也不是毫無風險,我們踏入石灰屋那片中國人佔據主導地位的區域時,我可不是一般地焦慮。在五六條街道形成的網路中,大部分的商鋪不過是洗衣店或菸草店,路上的行人裡,戴著苦力帽的亞洲人的數量也遠超過西方白人,達到了大概五比一。幾乎所有的商店招牌上都寫著漢字,懸掛在道路上方的招幌也同樣如此,這種文字看來極為優雅,其意義卻讓人全然摸不著頭腦。

這裡的建築看起來廉價而俗麗,東倒西歪,帶著一股異域氣候和異國烹飪的氣息——香辛料、香精,有時也有臭味。而此處的居民,在大霧之中與我們擦肩而過時,還彼此以他們那彷彿流水歌唱般的母語交談著,他們看著我們,竭力裝作渾不在意的樣子,眼中卻閃動著一絲憎惡,至少在我看來如此。這種感覺就好像他們知道我們作為英國本地人,完全有權出現在此處,卻依然抗拒我們,將我們視為踏入他們領地的入侵者。

過去的幾十年裡,我們的國家在他們的祖國時而趾高氣揚,時而恃強凌弱,我沒法說這種行為能讓我們與他們國家的任何民眾變得更親近,而且,中國的狀況在義和團運動之後達到了暴力的頂峰,而這完全是英帝國毫不妥協的態度與清王朝對其臣民毫無約束能力而造成的不可避免的結果。儘管如此,我仍然有些介意在自己的城市裡被視作闖入者,這讓我感覺受到了威脅。

斯坦弗常去的鴉片館,看起來就像是一座普通得甚至有些簡陋的旅館。它的名字叫作「金蓮」,夾在一家中草藥商鋪和一個肉店之間,後者的店鋪裡直接懸掛展示著不少豬頭和整隻的死鴨。鴉片館的櫥窗上貼著一張英語寫的宣傳單,保證店內「熱情歡迎」「收費實惠」「極為舒適」。我們靠近門前的階梯時,門正好開啟,有人從中走了出來。他出現時帽簷壓得很低,寬鬆的長外套領口則拉得很高,經過我們身邊時甚至還加快了腳步,幾乎沒有朝我們的方向望上一眼。等他走出聽得到我們談話的距離,福爾摩斯便咯咯輕笑起來。我問他到底有什麼好笑,他說道:「華生,你難道沒有認出你的同類嗎?而且對方是上議院民主黨高官?」

「我幾乎沒怎麼看到他的臉。」

「那是他故意的。但他沒法隱藏起來的特徵已足夠明確了。一個在公共事務上表現得極為廉潔的男人,在私下的生活中卻是個浪蕩子。要是公孫壽能讓這種地位的立法者也成為自己的客戶,他沒惹上麻煩也沒什麼奇怪的了。」

「你可真是憤世嫉俗。」

「憤世嫉俗不過是披著諷刺外表的現實主義。」

福爾摩斯這麼說著,跨上臺階,推開了門。門裡一片簡單佈置過的接待區內,一名個子矮小的中國老婦出來迎接了我們,她身上穿著一件以花朵裝飾的緊身旗袍,頭髮緊緊地紮成光滑的髮髻,髮髻上則插著兩根相互交叉的筷子來固定。她殷勤有禮地向我們鞠了一躬,接著以蹩腳的英語問我們需要什麼。

「把你們最好的拿出來,」福爾摩斯要求道,「我們聽說你這兒有好東西,夫人,我們很想親身體驗一番。我本人對你們提供的那種消遣並不陌生,我的朋友雖然不太瞭解,但很可能會成為這裡的常客。」

那名老婦以老道的目光迅速地打量了我們兩人。接著她似乎很是滿意,又鞠了一躬,說道:「當然,好先生們。我們很榮幸能在‘金蓮’旅館招待您二位。我們有不少上好的房間。你們可以短暫逗留,也可以待得更久些。或許跟我上樓,我們能提供您二位正在尋找的東西。」

「樓上,很好。找個舒服、安靜的地方,別讓任何人打擾到我們。」

她笑不露齒。「沒有人打擾。沒有。很安靜,給您好夢。」

「好夢。這聽起來非常理想。」

「這邊走。」

她以敏捷而優雅的步伐帶著我們走上一段狹窄的木質階梯,很快,我們就進入一間天花板低矮的房間,屋裡的窗都關著,室內擺放著二十張緊靠在一起的矮鋪。空氣中滿是煙霧,幾乎像室外的濃霧般難以看透,而且帶著濃郁而怪異的香氣。油燈彷彿微弱的星光般閃爍,幾乎每一張鋪位上都躺著一個人,他們不是手裡拿著煙筒,就是身邊擺著煙筒。這些人裡有些看起來很是呆滯,虛弱無力,就像所有的活力都被抽空了。其他人則焦躁不安地動來動去,四肢抽搐,喉嚨裡吐出一陣陣難以索解的自言自語。不時有人睜開暗淡而死氣沉沉的眼睛,與我對視,但我完全不覺得對方看見了我,他們的視線更像是直接從我身上穿過,彷彿我是個虛幻的幽靈,隨時都會消失。

有兩個身穿長衫、寬鬆褲子,戴著小帽的中國人在這些煙客之間穿行,彷彿查房的護士般熱心地照料著他們。

「李,張。」老婦將那兩人喚了過來,「你們好好招待這兩位紳士。」她拍了拍插在髮髻中的一根筷子,微微調整它的位置,「明白嗎?」

李和張都點了點頭。

福爾摩斯給那老婦一個先令來犒賞她的辛勞。她接過那枚硬幣,再次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接著便回到接待處的崗位上。

那兩名中國人都很年輕,我估計是李的那名年輕人的上唇留有鬍子,它的兩頭長長地垂掛下來,彷彿鯰魚的觸鬚,而李的同伴張雖然把鬍子剃得乾乾淨淨,卻留著一條一英尺長的髮辮。他倆以手勢和輕柔的低語將我們帶到兩張相鄰的空鋪上。他們幾乎說不出一個英語詞,但在這兒,語言的障礙完全不重要。他們要告訴我們的只是我們該躺在什麼地方,以及我們該付給他們多少錢。福爾摩斯拿出一枚克朗時,張搖了搖頭,伸出兩根手指。福爾摩斯將價格提到了半金鎊,於是他們和藹地接受了。

到此時為止,一切都很文明。

福爾摩斯以老道而頹廢的姿態在他的鋪位上攤開了手腳。我也以我自己的方式緊隨其後。李和張走開了一會兒,回來時帶著兩根長長的金屬煙管,菸斗裡已填上了塗過焦油的棕色鴉片。他們遞給我倆一人一根菸管,接著把小小的油燈擺在我倆鋪位旁的凳子上,然後讓我們側過身,默默給我們演示了一番如何將煙管的鬥湊到油燈的火光前,然後通過煙管另一頭的菸嘴抽出大煙來。福爾摩斯不耐煩地點了點頭,表現出一副早已熟知這一切的老手模樣,將李和張趕走了。那兩名中國人退入環繞的煙霧之中,只留我倆與我們的工具在一起。

「我們得這樣幹多久?」我輕聲問福爾摩斯,「你該不會真的想讓我吸入鴉片吧?」

「等著,」他回答說,「裝個樣子。至少要讓自己看起來很享受。記得別吸太大口。」

他說得輕巧。光是聞這屋裡的大煙味,我就已經頭昏腦漲,陷入微醺的狀態了。我擔心自己可能在無意中將煙管裡的大煙吸入肺部,而這足以讓我陷入徹底的麻醉藥譫妄狀態。我小心翼翼地將鴉片湊到油燈上,將它加熱,直到它開始嘶嘶作響,接著我湊近菸嘴,讓熱氣騰騰的大煙在我的嘴裡瀰漫。我讓它就這樣團繞在我周身,等幾秒後,才撥出一口氣來,讓它們如羽毛般散開。我看到福爾摩斯在他的鋪位上也是這麼做的。但他的偽裝要遠比我做出來的樣子更像老手。又吐了幾口煙後,他將腦袋靠在枕頭上,鉤起腿,把悶燒的煙管橫放在胸口。我也有樣學樣,又發出幾聲我希望聽起來像是表示滿意的呻吟,以此來表現自己已完全滿足。

福爾摩斯並未給出下一步行動的指示,只讓我做好應付任何狀況的準備。我也問過他,為什麼不肯告訴我計劃的那一部分到底是什麼,而他的答案是,這樣才能讓我的驚訝顯得真實可信,從而符合他給我設定的角色。我已瞭解福爾摩斯對戲劇性事件的偏好。而現在,似乎正是在這樣的場合裡,他掌握著情報而其他人卻一無所知,這一點讓他感到了滿足。

而我若事先能知道一點點他心裡設想的計劃,想必我多半是會拒絕參與的。

「我說!」福爾摩斯突然叫喊起來,「嘿!李,張,不管你們的名字叫什麼,過來這裡。我有些話要跟你們說。」

張立刻來到他床邊,食指按在嘴唇上,無聲地示意福爾摩斯把聲音放輕點。

「不,你們這些魔鬼,我是不會安靜的。」我的同伴傲慢地表示,他的聲音甚至比之前更大聲了,「看這個。你們賣給我們的——我得加一句,高價賣的——是劣質鴉片。我肯定你們往裡面添了東西,可能是樹脂。我可是個罌粟的行家,我懂這玩意兒。你們賣的這種垃圾根本不能提勁兒。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不管張有沒有聽懂,他一直在做雙手向下壓的動作,要福爾摩斯安靜下來。李現在也站在張身邊,看起來同樣非常希望福爾摩斯能保持平靜。

「你們哪來的膽子敢這樣朝我揮手?」福爾摩斯怒吼著,做出了義憤填膺的姿態,「你們難道連女王的英語都沒學過嗎?你們到我們的國家來,連學我們語言的這點尊重都不給。去死吧,你們這些野蠻的東方流氓。」

我覺得他的表演有點用力過猛,但這一大通演說確確實實發揮了作用。它不只是讓李和張感到難堪,也驚擾了那些被罌粟麻醉的癮君子。他們都被驚動了,有些人坐起身,其他人則大呼小叫的,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開始只是一些嘟嘟囔囔的抱怨,但很快,隨著福爾摩斯繼續斥責中國人賣給我們劣質鴉片,還不肯學我們的語言,這些抱怨就演變成了一片抗議的喧鬧聲。

福爾摩斯用菸斗的一頭敲張的手臂時,事態達到了頂峰。對於那兩個中國人來說,這一步邁得太遠,無法容忍,他倆一起粗魯地將福爾摩斯從床鋪上拉了起來。

「你們這些流氓,把你們骯髒的爪子從我身上挪開!」福爾摩斯邊表示反對,邊掙扎著想從他倆的掌控下掙脫,「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要是知道自己粗暴地對待的是多麼偉大的人物,你們一定會立刻鬆手放開我的。我可以讓你們因此而被吊死。走著瞧!」

李和張似乎也曾被這樣口頭威脅過。即使他們無法理解這些詞語的具體含義,也很熟悉這種語調,而且完全不為所動。兩人緊閉著嘴,強迫福爾摩斯將雙手舉起,抱在腦後,把他推向出口。

他隔著兩人的肩膀對我說道:「你就打算這樣躺著,讓他們矇混過關,老夥計?這實在是厚顏無恥的行為,真的。他們應該好好學學,而我們則應該是給他們上這一堂課的人。」

此時整間屋子都騷動起來了,鴉片癮君子們或是從床上爬起,或是直接站在地上,懵懂而憤怒,搖晃著拳頭,因為極樂的幻夢受到這般粗暴的打擾而憤怒不已。

我不知道所謂「給他們上一堂課」到底指什麼,只是跌跌撞撞地跟在福爾摩斯身後。但隨後他猛地扭動了一下,想從那兩名俘虜了他的人手中掙脫,而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接下來發生的便是一場我見過的最像芭蕾舞的戰鬥。它讓前一夜裡福爾摩斯與那兩名印度水手之間的衝突變得好像笨拙的爭吵。那次交鋒完全一邊倒,而這一次,雙方實力相差無幾,因此也就顯得更為講究,也更驚人。

福爾摩斯兇猛地擊向李,對方迅速一抬上臂,封住了這道攻擊,而福爾摩斯似乎對此毫不意外。那中國人回以旋身側踢,福爾摩斯膝蓋以上的身體向後翻折,躲了過去,接著他向李的腹腔劈掌,結結實實地打中了李,李不由得喘了幾口大氣。

李彎下腰來咳嗽的時候,張撲向福爾摩斯,他的雙手高舉過頂,彷彿兩把闊刃匕首。兩人之間的攻擊和反擊都極為迅速,幾乎難以看清。出拳緊接著出拳,腳踢緊跟著腳踢,手肘和腳脛都成了攻擊性的武器。這場交鋒中用上了一切,唯獨只有昆斯伯裡規則缺席,它的力量和速度都帶著催眠的力量,我彷彿在看著兩條眼鏡蛇爭奪領地。福爾摩斯和張的面孔都帶著極為專注的神情。兩個男人的視線也完全沒有離開對方。在我看來,他們的對戰不僅僅在肉體上,同樣也在精神層面上,這是一場智識與身體兩面同時展開的較量。

我全神貫注地看著,直到我看到李從福爾摩斯身後站起來,手裡抓著一把短匕首。我沒多想,就直接從房間的這一頭向他撲了過去。就在我跑動之際,我已將手伸入口袋,去拔我的左輪手槍。李的手裡拿著武器,所以我便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也該和他一樣。

李看到我跑過來,轉身朝向我,他將匕首向上拋起,接著捏住了刀尖,而後將手臂向後高舉,準備把匕首朝我擲來。我終於將韋布利拿了出來。我知道留給我開槍的時間不過一秒,而後匕首就會向我投來。於是我舉起槍,用拇指頂開後擊錘,然後開火。

這一槍打得毫無準頭。我確實沒有瞄準的時間。子彈沒有射中李,直接嵌入他身後的牆壁,但他還是被嚇著了,退縮著避開了子彈行進的方向。這給了我機會,而這正是我需要的。此時我還在跑動,幾步躍過我們之間的短短距離,然後將左輪手槍當作棍棒,把匕首從他手裡砸了下來。

我抬起槍管,對準他的腦袋,讓他別動。「不然我就把你的腦漿打出來。」我加了一句。我的威懾顯然起到了作用,雖然他不知道我說什麼。

此刻,不只是這個房間,整座建築內部都騷動起來。槍聲讓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在我們身邊的癮君子們爭先恐後地跑向屋門,而其他房間、其他樓層的所有地方,都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和驚慌的叫喊。福爾摩斯和我成功製造了一場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