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真是嚇到我了,」葛雷格森邊說邊不知所措地用指關節按壓眉頭,他盯著斯坦弗那已失去了生命體徵的屍骸,「這事……誰會做出這樣的事!」
「沒人,除了斯坦弗,」福爾摩斯說,「要完成他剛才所做的可需要不小的意志力。鋼鐵般的決心。」
「他一定瘋得厲害。」
「也可能清醒得可怕。你沒聽到他最後說的那些話嗎,他關照華生的那些話?能說出這種話來的人,頭腦一定十分清晰。這就好像在他垂死的最後幾秒,迷霧消散,而他將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確定嗎?」葛雷格森說道,「我感覺他完全在說胡話。我是說,‘舊日支配者’,這話什麼意思?還有,‘忘了沙德維爾’‘超越於人的人類’。要是你問我怎麼看,我覺得他頭腦根本不清楚,全是瘋話。」
「兩位紳士,」我尖銳地說道,「這兒剛死了一個人。死了一個我認識的人。倘若你們能別直接在這兒像上法庭似的分析他的精神狀態,而是對他的死表現出一點尊敬,即使只有一會兒也好,我也會為此而感激你們的。」
聽到我的責備,福爾摩斯和葛雷格森都道了歉。
要不是這一連串的事件讓我陷入了徹底的混亂和困惑,或許我就不會用這麼粗暴的態度和他們說話。從斯坦弗使用了那種奇怪的語言開始,到他恐怖的自盡方式,以及他那莊嚴的警告,這段插曲中的一切都碾壓著我的神經。更讓我焦慮的是,我沒能留住他的性命。他就彷彿流水一般,從我的指縫間溜走了。
「你說的完全正確,華生,」福爾摩斯說道,「是我們太遲鈍了。」他從斯坦弗的屍體下抽出灰色的馬鬃毛毯,將它蓋在他身上,蓋住了他的臉。「這樣,警探,我們去你的辦公室,到那裡去喝一點威士忌來休整一下。華生需要它,我自己也可以喝上一點。」
「威士忌?我不——」
「你外套左邊的口袋鼓出來了一塊,那是一個隨身的小酒壺,它裡面裝的可不是酸檸檬水,對吧?」
很快,我們就圍坐在葛雷格森的辦公桌邊上,那張桌上堆滿了馬尼拉紙的資料夾。在他的未處理檔案盒裡,尚未解決的案子多得都快滿出來了,而已處理檔案盒則基本上空著。葛雷格森看起來似乎比普通警探要忙碌許多,這主要是因為他比同僚更盡責,更不留餘力,也更樂於探索。
喝了幾口他拿來的威士忌,我確實好轉了不少,但聽他和福爾摩斯談論斯坦弗過早地死亡所代表的含義時,我依然覺得有些茫然而游離物外。對葛雷格森而言,這個事件已經結束了。要是斯坦弗如福爾摩斯判斷的那樣,要對這一系列連環殺人案負責,那麼如今他死亡也意味著他的這一系列殺人行為將會結束。葛雷格森一直喜歡將自己視為周密之人,總是樂於考慮到方方面面,但很顯然,這個案子對他來說已包裝完畢,打上了蝴蝶結,看起來整整齊齊,乾乾淨淨,不需要他再付出更多注意。這個殺手如今已不再具有殺人的能力,同時也不用再面對審訊和英國司法的審判,這個結果遠比它原本會有的結果好得多,意味著他的罪行將不會受到質疑。
「提醒你,」他加了一句,「這案子的文書工作將會非常麻煩。我希望我能讓你倆都簽下證明書,來證明斯坦弗醫生是自行了斷的,而不是一個警察暴力的犧牲品。要是我沒法把這些都整理得清楚明白,這事兒就會被那些自由派改革者揪住,當作他們指責倫敦警察廳的工具。」
「你真覺得這事情已經結束了嗎,警探?」福爾摩斯說道。
「難道沒有嗎?至少它看起來是結束了。你自己也表示你相信斯坦弗醫生就是連環殺人犯,既然沙德維爾沒有再出現新的受害者,難道我們不能得出這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但還有些問題沒有找到答案。」
「比如說?」
「斯坦弗到底是怎麼犯罪的?」
「你是說,他到底怎麼處理他的受害者?不就是讓他們捱餓嗎?看屍體消瘦的樣子就知道。難道沒那麼簡單?」
「我明白了。你是說,他把他們關了起來,不給水喝,也不給食物,直到他們被活活耗死。」
葛雷格森攤開雙手。「你難道不覺得,這就是最符合邏輯的假設?」
「在我看來,‘符合邏輯的假設’是前後矛盾的說法,這些詞甚至都不該出現在同一個句子裡。但不管怎麼說,我們可以來剖析一下您的這一命題。」
「唉,天哪。」葛雷格森厭煩地呻吟一聲,他知道他頭腦中剛產生的新生兒即將遭到活體解剖,而他則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要餓死一個人得花多長時間?我估計是兩週,你同意嗎,華生?」
「這主要得看此人在此之前的總體健康狀況,」我說,「但沒錯,差不多就是兩週時間,而後才會因器官功能衰竭或心肌衰弱而死亡。假如此人極為強壯,或身上有大量可供消耗的脂肪,那極限可能是三週。」
「照這麼說,斯坦弗得提前不少時間挑選並誘拐他的受害者,將這可憐人藏在某處,不給食物,也不給水,就這樣等待死亡自然降臨。這樣一來,這套理論將無法解釋他精確的時刻表。每一具屍體都出現在新月之夜後的清晨。他要怎麼保證受害者的生命能如此精確地按照計劃來終結?這是沒法實現的,至少當死亡由飢餓引起時不可能,正如我們所知,生命是一場流動的盛宴。」
「他抓住他們,讓他們捱餓,最後殺害了他們,」葛雷格森反駁道,「缺乏食物讓他們乾瘦虛弱,這樣斯坦弗便能在他需要的時間裡用自己的雙手結果他們。」
「由此他就能讓他們的死期與他瘋狂的時刻表吻合,很好,這一點上我同意你的意見,警探。」
葛雷格森帶著一絲優雅及顯著的諷刺,低頭致意。
「如果找個驗屍官來檢查這些屍體,」福爾摩斯繼續說道,「他應該能發現這些人是否死於暴力。他應該能找到勒頸或窒息死亡的明顯證據。」
「還有,受害者‘神情恐怖’,」葛雷格森說道,「似乎能解釋死亡降臨得十分突然,遠遠稱不上平靜。」
「這個問題我建議你問問華生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