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就對福爾摩斯說過一番有關屍體腐爛早期狀態的看法,此時我又與葛雷格森分享了。
「更重要的是,」福爾摩斯說道,「讓受害者捱餓可能會導致他們提早死亡。要是其中有人在被抓住之後的一兩天裡就死了怎麼辦?那斯坦弗就得將逐漸腐爛的屍體一直儲存著,無論是因為天文學、占星學或者實際操作的原因。而至少就我所知,所有這些人在被發現時都剛死不久。無論是屍體膨脹的程度,皮膚變色還是屍體分解的跡象,都可以讓我確定這一點。如果屍體開始腐爛,僅氣味就足夠引起注意了。」
「這麼說來,他在這方面還挺幸運,」葛雷格森說道,「受害者們都活得夠久。」
「確實如此,但我還找到了一個漏洞,能讓這套強迫捱餓的論點徹底站不住腳。斯坦弗是昨晚才開始尋找他的下一個受害者的。」
「我不知道這事。」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所以我不會堅持讓你為自己的無知負責。」福爾摩斯簡短地歸納了我們昨晚在沙德維爾的酒吧裡及其後發生的事。他謹慎地省略了我在那裡參與了賭博的部分,只是含蓄地表示他和我一起跟蹤了斯坦弗。我小心地朝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對他的圓滑了然於胸。
「但是,」葛雷格森說道,「或許他已經抓住了這次新月的犧牲者,將對方綁在某處殺死了。或許你們所救的姑娘本來是會成為他第六個受害者的。」
「那他綁架她的時機未免也太早了,」福爾摩斯說道,「不是嗎?」
葛雷格森搖搖頭,表示放棄。「不管怎麼說,福爾摩斯先生,這事兒在我看來已經了結了。不管他是怎麼幹的,反正他幹了,而現在,他再也沒法殺人了。要是你想繼續追蹤這個案子,弄明白這些無足輕重的細節,那請務必去做。我會祝福你的。我個人得把精力投入到更多別的工作上去。」他拍了拍身邊的一堆案件袋,樣子就像一個父親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孩子的腦袋,「但倘若你有了什麼進展,請一定告知我。」
*
這一天極為晴朗,寒風料峭,天空發藍。我和福爾摩斯沿著堤岸循路向東,泰晤士河在我們右邊流淌,水面平靜,毫無動人之處,在我們右邊,則是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我們在特拉法加廣場拐了個彎,走向牛津街,這一路上,福爾摩斯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靜靜地思考著。我意識到任何打擾他冥想的行為都會被他無視,於是我便剋制住了自己。我已經對這個男人的行為模式有些瞭解了。
就快要到基督降臨節了,牛津街上的商店都做好了迎接聖誕的準備,顯得極為華麗。幾乎每一面櫥窗都展現出了一小片閃閃發亮的仙境,吸引著經過的孩子們和他們的母親、保姆及家庭女教師。櫥窗裡展示的商品以充作雪花的棉絨球為裝飾,聖誕樹上則掛著各種小玩意兒,糖果、金屬箔和紙鏈子,還有天使的蠟像、精靈的玩具製造者及聖誕老人本人。在牛津馬戲團,一支銅管樂隊吹奏著聖誕頌歌和其他應節的歌曲。來往的馬車不算很多,因此即使有車輪碾壓和馬蹄的聲音,樂隊的音樂依然能聽得很清楚。各處都滿溢著節日的氣氛。但我和福爾摩斯都不為所動。想到斯坦弗那可怕的自盡方式及他犯下的種種罪行,就讓我們與這種歡樂的氣氛隔絕開來。
「華生,」最後,福爾摩斯開口了,而此時,我們已向北走到了馬裡波恩,「我不會問你,為什麼你聽到斯坦弗在監獄說著怪異的話,突然全身僵硬。」
「為此我很感激。」
「你似乎有些不想說出口的秘密,而我不該對此過分追究。不管這些秘密是什麼,我都會約束自己,不對它們多加評論,它們一定十分駭人,才會讓你這樣堅定的人都受到它們的束縛。或許有朝一日你會願意卸下心頭的重擔,把它們吐露給我。」
「或許吧。」
「與此同時,我想你也沒有任何義務繼續與我一起調查這些謀殺案。但我還是想問,你是否願意至少在另一個領域裡幫我一個忙,也就是說,讓我少承擔一些221號b的房租。我很喜歡那兒的房間。它們非常適合我,我很想繼續租住在那兒,但我沒想到自己最近這麼缺錢,而你倘若能成為另一個租客,以此來向我施以經濟援助,對我而言將會價值非凡。」
「你是在問我是否能搬去和你一塊兒住,和你一起分攤房租?」
「沒錯。」
「那你為什麼不直說?我很樂意搬到你那兒去,福爾摩斯。我現在的住處完全沒有你那兒那麼舒適,位置也不便利,而且目前看來,你我相處得還不錯。就算你有任何壞習慣,我很肯定它們也不會是我無法忍受的,至於我這邊,我完全是生活規律而又誠實可靠的型別。」
「你確實如此,這也確實就是我邀請你的原因。」
「至於另一個問題,你在做的調查——好吧,我得說,我也不是一點兒都不好奇。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本小說被撕掉了最後幾頁。我想知道它最後到底有著怎樣的結局。」
「好極了!」他向我伸出一隻手,我們握了握手,於是達成了交易。「這樣一來,我就一下子同時有了夥伴和室友。來吧,我們還有不少事要幹。首先,把你的行李從諾伍德搬過來吧。」
「我還得給我的房東留張字條。」
「去吧,但我還是希望你能今天就在貝克街安頓下來。最好今天下午就來。」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著急,但我還是點頭表示同意。
「哦,還有,華生,你是個退伍軍人,會不會正好手裡有槍?」
「事實上,我還真有。韋布利·普萊斯‘低頭式’左輪手槍,使用的是埃利二號、點45口徑的子彈。」
「妙極了。在你的所有個人物品之中,這一件將會在不久的將來發揮出至關重要的作用。」
「要用它做什麼?」
福爾摩斯只是平淡地看了我一眼。「我親愛的夥伴,斯坦弗醫生或許已不在人世,但還有些比他的死亡更緊要的事。你聽到他說的話了。‘有些力量正在那兒運作。超越於人的異類。’斯坦弗和他那些瘦骨嶙峋的屍體只是某種更為龐大之物的一部分。一定是這樣。」
「這些話你沒有對葛雷格森說。」
「我為什麼要說?他有那麼多工作,而我,我的手裡現在只有一些尚未能連綴成串的線索。我的直覺告訴我,假如我能追蹤到底,我最終一定能弄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我的直覺也告訴我,不管它們通往何處,都將極為危險。」